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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尘寻欢录 (29)作者:殁藏龙门 - 长篇色情小说

[db:作者] 2025-08-31 09:43 长篇小说 4950 ℃

【浊尘寻欢录】(二十九、旧歌复唱恨欲狂)

作者:殁藏龙门

2025/8/30发表于:首发sis001

字数:23508

   二十九、旧歌复唱恨欲狂  那将军府正门的前脸儿,不是让大蚀国太子整个掀了么。大清早太阳还没长囫囵,一群工匠已经叮叮当当在那修筑起来。宫廷的工匠,一个个带着修为,那活儿都是一两百年精熟的手艺,不出俩时辰,板板正正一座府阁就立了起来。  正好也换个牌子。【破危伯府】替了原来的将军匾,稳稳当当挂在了门楣上。

  工匠们干完活,管事儿的一声令下,立刻收拾整齐悄没声撤了,压根也没等破危伯出来验看。大伙儿心里明镜一样,这王上亲赐的九尾狐姬入了府,哪还有心思干别的。

  “唉,你这小婊子,真是耐操……”

  宁尘搂着半昏半醒的令狐姿仰在床上,大汗淋漓。令狐姿刚吃完一顿棍棒,双目微闭满面潮红,亦是伏在宁尘身上不住喘息。

  虽是一副摇摇欲坠不堪采伐的模样,宁尘可不会再被她骗了。九尾天狐欢爱越甚越是精神焕发,早先时候合和完罢她还要睡上一觉,到了第二日,那是喘上一炷香的气儿,又能提枪上马,也不知她这么多水儿都从哪来的。

  听见宁尘说话,令狐姿眯着眼睛嘴角一翘,鼻中哼了两声,似是不满又似是撒娇,伸出舌头卷了一滴宁尘胸口的汗珠。

  “人家早就经不住了。明明是你一直要,缠得人家没有办法,只好受着了……”

  “你没有办法?你那百八十种色技淫戏,都不带重样的!”

  宁尘先前也是不服,见不到她真心讨饶就不算完。连日鏖战下来,人家就这么凭天生媚骨受着,自己却把功法运了三五十遍,实是胜之不武。

  令狐姿捂着嘴嗤嗤笑:“我是第一次嘛……以前只知其是,不知其如何是,遇到你这一顶一的好物什,自是忍不住把学过的都试上一遍了。”

  这一天下来,猿搏蝉附鹤颈交,龟腾凤翔兔吮毫,横枪架梁背飞凫,乌云追月水中捞,宁尘饶是人称潇湘楼小魔头,也未曾品过这么多奇淫巧技,也就是九尾天狐一族,估计打一降生就耳濡目染,才有这等招数。

  宁尘也是沾了她的好处,为了护她阴元,凡交合时都不曾运功。那狐穴何其熬人,愣是将他床上本事拔了三五层上去。自后哪怕被人封了经脉施不了合欢真诀,寻常女修也当不了他一合之敌了。

  此时躺在一处,竟还有点意犹未尽。宁尘拿手越过她后背,反扣阴中,一根指头轻轻在穴内揉着:“还有什么招数,一并使出来!”

  那初经人事的阴唇原本薄如鲜蚌,如今早就肿的如小馒头一样,尚裹着一层血丝。令狐姿被他手指钻得隐隐作痛,可身心松弛之间那痛反倒更拨淫性。她心中痒痒起来,舔了舔宁尘的下巴颏:“我还有个私藏的……”

  宁尘板开她腿喜滋滋就要开荤,却被她按住。令狐姿抛着眉眼溜下床去,拾起丢在地上那件霓裳彩衣,专取了臂上两条绸带,分别挂在床梁两侧。她两手一拽,荡上床来,挺着腰叫穴儿对准铁棒,缓缓落下,口中轻声吟唱一只小曲。  她叫那棒儿钉住身子,仰了双腿左右分辟,时而以膝弯厮磨,时而用脚趾轻拨,竟在宁尘胯上花儿一样绽得个落英缤纷。那腰肢柔韧天下无两,任凭她身子兜前仰后,全不叫铁棍脱出穴儿。又有胸前硕乳颠荡翻飞,乳尖时不时恰到好处在宁尘唇上抹过,搅得宁尘也是神魂颠倒。

  便在那小曲儿高亢处,令狐姿双手腕一紧,双腿高拢,整个人悬吊起来,只吞着宁尘龟头在穴中。她身子先前已攀着绸带环了几圈,如今将腰一拧,竟凌空转起来,叫那穴儿裹着鸡巴打着旋往里去吞。

  宁尘脑袋轰就炸了,令狐姿的小穴本就狠毒,再这般高速一拧,爽的他当时就挺着身子叫出声来,只觉得近乎脱阳,本能中运起真诀。

  那功法向上一激,喷勃阳气直戳令狐姿后腰。她这秘传的绝招使出来,宁尘扛不住,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本就堪堪咬着牙呢,没成想胯下骤然来了一股激流,电的她哎呦一声,淫水泉涌,宁尘怕伤她,连忙收功,精水却扛不住喷在她穴里。两人的汁水就这么搅在一起,随着团转的力道撒欢儿似的向四周泼洒出去。

  双臂再无力气,令狐姿身子打着旋儿一屁股坐到了底,宁尘功未散尽,一缕阳罡残剩,实是令狐姿一个炼气期扛不住的,何况又是这般钻子一样撞到宫颈上,恰若攻城锤般狠狠将令狐姿阴关砸个粉碎。

  “喔齁!!呜噢——”

  屁股撞在胯上,鸡巴噗嗤一声被令狐姿自己坐进了子宫。她本正爽着,哪料到就这么被人破了阴关,毫无防备之下,本是九尾天狐最善控制的淫气反攻入脑,顿时就给操得昏厥过去,绝色胴体咣一声拍在宁尘胸口,全身紧紧绷住僵若梁板,小穴咬住宁尘鸡巴叫他丝毫动弹不得,由着他在宫中激射,染了宫内一片白浊。

  令狐姿足足挺了三次呼吸,这才“啊!!”的一声,穴儿骤然垮下,仅存的一缕乳白色阴元也哗地一声从子宫中都将出来,被宁尘胡乱抽去,剩下的全都滴滴答答流到了床上。

  这回可把令狐姿真操虚了,全身上下连趾头缝儿都再挤不出一点力气。待宁尘托着她屁股往外拔的时候,那子宫竟绵软无力,被他硬从腔子里带了出来,红彤彤一小截耷拉在阴唇外面,宫口卟卟往外溢着阳精。

  一阵绞痛将令狐姿从高潮中唤醒,只觉得下腹湿胀酸麻,腿间还有软绵绵热乎乎什么东西。她呻吟着翻下身子,伸手一摸探到自己竟是脱了宫,忍不住“呜”地哭出声来。

  “痛……好痛啊……你欺负人……呜呜呜……”

  宁尘也是头一遭把姑娘蹂躏成这般模样,也只好一边出言宽慰,一边将她宫颈慢慢揉了回去。九尾天狐多少还是有些斤两,待静静缓了片刻,终是生出些肌力将子宫纳回了原位。

  令狐姿细细一看,自己那元阴没了不算,连最后一点修为都泄得精光,真落得个手无缚鸡之力,不禁又哭哭啼啼起来。

  宁尘在旁边抖搂手:“这……谁叫你玩的那般过头呀……唉……”

  令狐姿也知道是自己放纵太过,也不敢一味赖在宁尘头上惹他恼了,只红着眼望着他道:“你出在我宫里,我狐族锁宫避子之法都没得用了,这要是珠胎暗合怀了你的种,被尹震渊知道,我难逃一劫呀……”

  宁尘搂她哄了一阵,借机探视一番,但见她阴元枯竭,离脱阴相差不远,如此亏败倒是怀不上的。只是全没想到,这小娘皮不知轻重,惹起那合欢真诀攻伐过去,一下便把她操废了。原本那鲜嫩多汁的阴穴,哪怕再怎么撩拨,也再泌不出多少水儿。

  宁尘与她实话实说,惹得令狐姿又要啼哭之际,翻手取了一颗丹药出来:“先别忙流眼泪,还能真亏了你的不成?吃下这颗药炼化,不出七八日,你那修为就可往筑基去了。”

  也是多少有点生愧,宁尘一咬牙一跺脚下了本钱,硬将星陨戒中没多几粒的炼气期丹药掏了一颗给她。合欢老祖炼的丹,大多都是元婴分神期的,越是低阶反倒越是珍贵。如这一丸,哪怕给五岁孩童吃了也能直奔筑基。大宗大派为了给嫡系小辈尽快提升境界,这一丸药就能让他们打破头。

  令狐姿将那药捉在手里,噘着嘴,只拿手揉着自己肚子道:“这药,我还是先不吃了。待我回去交给尹震渊看看,也好消他疑心……”

  “那你身子怎么调养?”

  “他若赏给我我便吃了,要么正好借着身子虚弱避上些时日,免得又去伺候别人……”

  说到这儿,令狐姿言语中尽是驯顺,似是努力表明心迹,要和宁尘站在一边。

  合欢真诀制住心脉,巫山云雨拢住心思,令狐姿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生出反心。但宁尘向来心思缜密,九尾天狐狡猾多智,若日后遇到什么见缝插针的地方,她未必不会见机起意。

  所以分寸也就是这么个分寸了。令狐姿被弄得神销体虚,宁尘也假作精力不支,摆出那抽成人干儿的模样,派人唤来宫中驾辇,将令狐姿送了回去。临行前二人悄悄定了几个暗号,虽不知下一次何时再见,终归也是多按了一枚钉子。 * * * * * * * * * * * * * * * * * *

  不多时日,宫中即传来风声,尹震渊果不其然点了巫晓霜作九祝备选。因巫晓霜从善如流,尹震渊还兴高采烈专门排了筵宴以作庆祝。不过宁尘假装体虚辞了邀请,前来的礼官也未强求,可见令狐姿回去交代的话并未叫上头生疑。  又过一日,宁尘正在家中打磨元婴,竟来人通报说太子即将驾到。宁尘还当是尹惊仇又要来闹什么幺蛾子,赶忙迎出门去,不料人还未到,灵石珠宝却已有三大车横在破危伯府前。

  东宫管事脸上含着笑瓤,恭恭敬敬给宁尘递了礼单过去。原来前日里尹惊仇踢了宁尘的院子,被尚荣揪回到尹震渊面前一顿臭骂。这不,今天就不得不奉了尹震渊王命,跟宁尘赔礼来了。

  半个时辰之后,尹惊仇磨磨唧唧来了,拧着一张熊脸,支支吾吾说了几句绕来绕去的场面话,权作照尹震渊指示把歉道了。宁尘恭恭敬敬把话儿接下,引导中厅给尹惊仇添了一杯茶,算是君臣之礼行得周全。

  尹惊仇叙话时暗暗递了几个话把儿,宁尘见机逢迎,不消片刻两人便聊得个眉飞色舞热火朝天,就差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了。太子爷性起,起身把袖子一扬,揪着宁尘出了门。

  两人上了太子坐辇,直奔千峰座花街柳巷。也不叫人提前安排,朝着最大那座青楼就去了。那青楼比之潇湘楼的俄池院规模不遑多让,愣是叫太子爷派人现场把客人轰了个干净。

  在此间享乐的那些恩客,不是门阀巨富便是望族高官子弟,一个个衣冠不整被近卫追在屁股后面,狼狈着撵了出来,硬生生给太子爷腾空了偌大的楼阁院子。

  这一手着实引人眼目,尹惊仇要的就是这个众目睽睽的效果,总归不会叫尚荣心疑。他揽着宁尘在楼中好一番花天酒地,两人都做足了功夫,喝了就玩,玩了又喝,醉倒玩晕了几十个姑娘这才作罢。

  花营锦阵中总算消停片刻,两人一个歪在绣床边,一个仰在地榻上,表面上飘飘然半梦半醉,暗中却偷偷传音谈起了正事。此间有没有耳目已不重要,两个元婴神识勾连,已不是那些低阶小怪能堪到的。

  宁尘眯着眼睛,一边揉着旁边的屁股一边往嘴里灌酒:“太子爷今天做东寻欢,恐怕是有要事相商吧?”

  “明日父王就会宣你了。巫晓霜即将前往九祝殿测选,你这祭庙大司丞自然也得跟去。

  “这测选是个什么关节?我怎地没听说过?”

  “那是妖族顶层的秘传,你自然不知。九祝殿中立有一尊【天下鼎】,历代九祝皆需此鼎册认才可登位,曰【天鼎汲福】。若过不了此关,便坐不了九祝。”

  “还有这么一出?如此说来,无论巫晓霜还是我,都得过那【天鼎汲福】。我这算卦看相的本事可是装的啊,那不完蛋了吗!”

  尹惊仇神识不动不摇:“怕的什么!父王本就是要找人伪作九祝,【天鼎汲福】自不是什么闯不过去的难关。【天鼎汲福】一明一灭,以元婴真气激天下鼎鼎火高燃,再以灵感之能预判鼎中丹种位置。鼎身九洞择定其一,将手探入,若测对了,便能取出丹种熄灭鼎火,得九祝之资。”

  “选错了呢?”

  “无非烧焦一条臂膀,火毒入体,缓个十年八年的。”

  “有点儿狠呐……”

  “这九祝本就是伪作的,需要的通灵力并不很强,不然父王也不敢作此筹谋。如巫晓霜这般的九祝后人,过关毫无困难。”

  “谁管她过不过关呐!回头不是还要让我来一次!”

  “她取了丹种出来,便是九祝明证。她若死了,父王情急之下八成会病急乱投医,拿她的丹种给你蒙混过关。实在不行,无非补一次【天鼎汲福】,我看你的通灵力多少也有些,过关的机会也不小。”

  宁尘刚想反驳,又想起自己这血窟之体并不怕火烧,大不了舍条膀子多吃几头烤猪补补,这风险倒是值得一抗。

  “那就听你的。篡夺九祝的事……什么时候下手?”

  “一旦她通过选测,九祝之位坐定,昭告天下,咱们就可以动了。”

  尹惊仇神念隐显凌厉之感,宁尘知道该说大头儿了,于是正念道:“你怎么解决她?”

  “什么叫我怎么解决?当然是你去解决!”

  “妈的,你出的主意,凭什么我动手?”

  “我隔着十万八千里,千百只眼睛盯着。你祭庙大司丞,常伴左右。你不动手谁动手?”

  天下元婴大修,非至关重要不会神识传音,这俩人却在勾栏香嫩处拿神念吵了起来,说出去拎谁都得笑掉两颗牙。可尹惊仇终究说得有理,是宁尘没法反驳的。

  他眯着眼睛静了片刻,又传音道:“我再三思忖,这巫晓霜杀是杀不得的。一来人多眼杂,留下什么痕迹难免被人追查;二来她家世显赫,且不说其父南海神龙,就是被步六孤孚瑜打上门也是一桩绕不过去的难事。还是想法把她掳去藏匿,方为上策。”

  谁知尹惊仇斩钉截铁:“不可,必须杀。”

  “为何?”

  “如你所说,人多眼杂。下杀手转瞬之间,就算多留破绽,却好过被人撞见。”

  宁尘心中暗道,他解了第一题,却滑过了第二题。

  水族虽少管南疆之事,却依旧坐势极大。步六孤孚瑜前来问罪,不说查不查得到真相,但凡来了,你就没法儿轻易打发。尹惊仇此时留了一嘴,谁知他会不会到了节骨眼上将自己卖了。九祝号称有灵感之能,指不定人家一眼就能窥破自己身上因果。

  “我自有筹划,当杀时杀,当抓时抓,你别另做主张坏我事就行。”

  尹惊仇觉出他抵抗情绪,不悦道:“若想成事,可由不得你优柔寡断。你须得记住,心慈手软,害人害己……”

  “我自己的小命儿在这里头呢,自当备好万全之策。”

  尹惊仇闻言也不再劝,捉起身边一名姑娘,自赴逍遥乡去了。

  方才起的那些念头其实都还好说,只是另有一节万万不能与尹惊仇知晓。宁尘我道入魔,借《云不行》与《渡救赦罪经》助持,至今未有丝毫忘我失心的征兆,谓之幸甚。而寒溟漓水宫宫主早先有过提点,魔道行径不可被人所见,所见刹那便再无回还余地。我执即为魔,宁尘如今所谋无一不是我执,有尹惊仇“所见”,若因我执屠戮无辜,宁尘即刻便会堕为魔修。

  巫晓霜不能杀,那就只能想法子让她消失。

  正好马上到日子了,宁尘这天早早去了大司丞的衙门仪鼎司点卯。他思虑甚重,却也在堂上一团和气,与下面的司官好好应酬了一番,又叫主司官拿来当初行过的祝祷祭祀规程,装模作样观瞧起来。上有问下有答,往日一贯冷清的仪鼎司难得热闹了一点。

  申屠烜是后到的,他进门看见宁尘已经在了多时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愣。宁尘笑盈盈起身,与司官们一起相迎,几句寒暄过后,主副司丞落座。

  “子川今日好是勤快,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头一遭来司中?”

  申屠烜自封官之后循规蹈矩,日日点卯从不疏忽。如他这种元婴级修士,非妖王有命本无须如此,他初来乍到,一开始总得做足脸面活。

  宁尘就不同了,作为妖王座下新贵,要是不恃宠而骄自污一番,反倒容易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些闲话。

  “这不是快要到日子了嘛,总得过来熟悉熟悉,等【天鼎汲福】的时候,也免得麻爪。来,那谁,快给申屠兄把茶沏上!”

  那主司官一个筑基期,是个流水的职位,满脸堆笑擎着茶壶小心翼翼给申屠烜斟了一杯香茶。宁尘下巴一扬:“昨日太子爷找我耍乐,我特地坑了他一包宫里的贡茶,申屠兄,这好东西可不能糟蹋了,你我今日得细细品上一品。”  申屠烜念头一颤,听出宁尘话中有话。他二人先前早已勾连过,虽是去不了提防,但也知道彼此都有见不得光的谋划。大蚀国一众元婴身边断不了眼线,这都是心知肚明的,看宁尘的意思,今日是要藏剑敛锐,大打一番机锋了。

  “子川宏福,深受王上器重,是吾等所不及。”申屠烜不知他有什么谋划,便拿车轱辘话铺垫起来。

  宁尘面露讥诮:“再器重,也不过是个四品职阶的闲差。不似申屠兄,已然和未来的九祝连舆并席,想来今后扶摇直上,升官发财指日可待了。”

  申屠烜早与宁尘表明自己意图,知道他这几句无非是故作嫉贤妒能之态,于是皱眉道:“王上有命,我作为同族自当尽心竭力,却没有什么攀附钻营的念头,子川误会我了。”

  宁尘不以为意,冷笑道:“申屠兄,那便听我一句劝,潜龙在渊,瞻鸟在室,无咎也。”

  申屠烜一愣,随即道:“愿闻其详。”

  宁尘把手一挥摒退左右,悠哉哉喝了一口茶:“这潜字啊,既可解为动作,亦可说是形容。这渊嘛,无非就是水沟儿、河底啊、地洞。这再强的龙,有时候也得在沟里先趴好忍着。待机蛰伏时,好好洞悉制衡各个关节,才能一飞冲天。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不然总有绕不完的绊子在前面等着你。”

  申屠烜笑笑:“子川说的大有道理。今后在下亦步亦趋,随大司丞小心进退便是。”

  见申屠烜服软,宁尘展眉道:“好说,好说。申屠兄若是潜龙在渊,我自当与君勠力携手,多开方便法门。”

  两人间的那点剑拔弩张逐渐消了,宁尘嘻嘻哈哈说着“喝茶喝茶”,热乎乎地把卷宗拿来与申屠烜一起堪读商讨,将表面上的嫌隙拂袖抹去。

  申屠烜午时离了仪鼎司,如往日例行一般去往朝元馆与神龙之女问安。一路上他思量再三,深感自己忖度无疑,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游子川今日并不是在说让自己为潜龙,在渊中蛰伏。那小子已看出他对神龙之女的那份心思,实则是在提点自己,说的实则是“将巫晓霜潜在渊中”。  游子川话说的已是过于分明,连地洞两个字都放在了明面上,申屠烜左右衡量,再品不出别的味道。如今看来,巫晓霜突然而至,定是打破了游子川原来的计划,这才要假借自己之手将她弄走。

  申屠烜前些日刚刚借半首假诗劝动巫晓霜与自己共谋进退,今次又得了游子川一句“勠力携手、多开方便法门”,只觉得事情已是成了一半,心下忍不住掀起一股愉悦,脸色比先前多了十二分暖色。

  入到朝元馆寝宫,巫晓霜正坐在妆台前。她仰着脑袋斜盯镜子,手指不断抠弄脖子上的玉箍。每每活动起来那箍儿总是碍事,惹得她心中烦躁却摆脱不得,直磨得脖颈殷红一片。

  申屠烜凑到近前,将她手儿按住:“别伤着颈子了。”

  巫晓霜恼道:“你与仙王去说!叫他换个刑罚!我好难受啊!”

  她知道尹震渊是为了将自己攒在手中才戴了这箍,可也只能伪作不谙世事,试着看能不能耍个娇蛮偷得一线机会,将玉箍解了。

  申屠烜道她犯了天真,只淡淡将话岔过:“再忍些时日,等坐上九祝就好啦。”

  每次来朝元馆与巫晓霜叙话,申屠烜都明目张胆布下遮蔽法术不叫外界查探,对上面只道是无此一举巫晓霜断然不会与自己敞开防备说话。他前些日将巫晓霜说服去做九祝,尹震渊那边更是不再生疑,从此没了顾忌。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洞里看啊?当上九祝,怕不是更溜不出去了。”  “总有机会,当上九祝之后你一言九鼎,真想出去玩玩,仙王还能为难你不成?等我与王上禀明,小事一桩。”

  巫晓霜皱眉问:“你这样帮我,又是图的什么?”

  “我替你着想,孚瑜大人自不会亏待于我。他日我欲做炽海之主,也好方便主家点头不是。”

  申屠烜说话不露破绽,巫晓霜也抓不到他跟脚:“好,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怎敢骗你,回去还不被同族咬个半死。”申屠烜笑着安慰道。

  巫晓霜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这几日也是闲来无事,细细将诸事捋了一番,只觉得这申屠烜口蜜腹剑,说的话多半有假。别的不提,宁尘与自己长日两相逢,按理说是不该知道自己名字的。况且若他知道自己姓谁名甚,真在地窟中写了藏头情事,又怎会在殿上对自己视而不见?

  可是他也未必不会从其他妖族哪里打听到自己的名字,殿上的冷淡又或是因为另有大事图谋,要遮掩痕迹。其中真真假假,实是她现在分辨不出的。

  如今身在囹圄,不管申屠烜有何所图,总不会比困在深宫更难脱逃。只要能被他带到外间,自是多有良机。自己一直以来对他一副全无疑虑的模样,说不准他某时某刻放松警惕,自己便天高海阔任凭遨游了。

  至于宁尘……

  巫晓霜原本一腔情热如焦阳地火,可一路被磨到此时也难免觉得失心失味,只因仍有一丝不甘,想着还是要与他干干脆脆交待明白,之后就算拂袖而去,也算了结了这心中一抹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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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起的极快,自巫晓霜点头的那一刻起,千峰座的百姓就觉出了些许异样。宫中采办的事宜翻了十倍不止,又有大小官员日忙夜忙,三日之后总算传出话来,原来是要再开【天鼎汲福】。

  闲话还没飞上一日,宫中车队竟然整备完全,第二天一大早就拧成一条长龙,清街净道,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延过小半座城去。

  千峰座这可就炸了锅了,谁也想不到事儿能行得这么快。可百姓们还是心花怒放,只道是大蚀国又要出一个九祝,再延几百年的太平基业,于是乎兴高采烈簇拥在街头,人声鼎沸万人空巷。

  不过有心之人却能品出一些异样味道。这可是九祝的【天鼎汲福】,莫说准备的周不周全,哪怕为了营造声势,也得让消息结结实实转上个一年半载才有油水。可这一回,宫里就跟逃荒似的,拖家带口唏哩呼噜把家伙什往车里一塞,点起人马就上了路,明眼人心里谁不犯两句嘀咕。

  下面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大蚀国顶层那些人还能不清楚吗。宁尘看着这火急火燎的场面,腹中不禁好笑,一来掳了人家水族大佬的闺女,二来又怕惹得羽族鳞族聒噪反对,朝廷上一心就想着速战速决,赶紧把事儿办了。

  九祝殿距离千峰座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金丹修士随便飞上一飞,半个时辰便到。可是准九祝浩浩当当的车辇仪仗,要是快马加鞭还不跑散了架,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让马儿磨起了蹄子。

  出城时,尹震渊带一干文武重臣趾高气扬,尚且压着马匹脚步。一过十里亭,缰绳也不勒了,那坐骑迈着小碎步蹬蹬疾行,仿若前头有什么升仙神丹,急不可待。

  宁尘先前已把章程看得分明,若不御风,今日可走不到九祝殿。古时大蚀国奉九祝出入,都是这般香车华盖、仪仗绵延,因行得缓慢,去往九祝殿的半路专门建有行宫,今夜注定是要在那里歇一晚的。

  作为朝中新贵,宁尘和申屠烜两人驱马排在大蚀国一众元婴的最后面,反倒是项舂领得将军职,在前面随一干武将恰护着尹震渊两侧。尹惊仇尚荣自然也跟了来,随侍仙王左右,搭话是搭不上的。

  车队一走就走了两个时辰,得亏抬持仪仗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的筑基期,路走得虽快却还撑得住,只是难免疲乏。眼看周围人等精神松懈,宁尘这才放开胆子,和旁边申屠烜传音交谈起来。

  “先前说的潜龙在渊之计,想的如何?”

  申屠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巫晓霜的车辇遥遥缀在队伍的正中间,帷幕锦绣,遮蔽繁复,无法瞥见其中之人。

  “我都不急,你又急什么?你就算有意取而代之,这种大事又怎是近日能熨平的。”

  “不劳操心。但你若是迟了,想让我帮忙恐怕就难了。”

  “那是为何?”

  宁尘刚要开口,行在他前面的马匹却突然停了。他骑术不精,不及拉缰,只好用神念轻轻一震,堪堪将胯下马儿停下。

  九祝行宫的飞檐屋脊已隐隐现在远方翠绿之间,官道一路坦途未有什么阻拦,队伍突然停下却是有些出乎意料。后面的灵觉金丹中层官员不明所以,要是胡乱张开神念往前观视,又恐治不敬之罪,都不禁低声骚动起来。

  宁尘等一乾元婴却没有忌讳,拿神念向前一探,赫然望见车队正前方,行宫前矮阶上有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金纹白袍,席地而坐,他一只鞋丢在旁边,用手板着脚丫子,另一只手捻着一根木棍,戳着地上的蜣虫作耍,行止极不得体。

  尹震渊头前有十几名金丹侍卫开道,他们见这人挡在路中,望见车队行来竟也不躲,不禁又惊又怒,冲上前去欲要拿他。

  那人不待侍卫靠近,已经站起身来。他光着一只脚,拎着那只鞋随手拍打,也不动真气,只将那鞋抡起来,快如闪电举重若轻,一下一个将侍卫砸在地上,硬生生把官道的青砖砸出个十几个坑来。

  仙王两侧的几名元婴战将眉头紧皱,大喝一声从马上跃在半空,就要动手。殊不料仙王胳膊一抬,将他们皆尽止住了。

  宁尘在后面,看不到尹震渊的表情,但那只抬起的手分明在微微颤抖。  那人抖了抖手里的靴子,往脚上去穿,口中道:“尹震渊,你鸡巴毛长长了?跟老子玩这一套,真把老子当睁眼儿瞎?”

  “上古有约,王不犯境!你贸然至此,炎阳国是要与大蚀开战不成?!”  尹震渊高声喝问,嗓音如雷震得天响。可愈是声大,其中的惊惶就越是藏止不住。

  “尹震渊我操你亲娘的虎逼!你开【天鼎汲福】知会过我没有!还跟我扯规矩?你妈了个臭逼的!”

  那人恁脏的一张嘴巴,一边叫骂一边腾空而起,只将敛住的气息一放,刹那间万丈金光漫天盖地,仿若头顶烈日落入凡间,宁尘仅仅瞥见一瞬,双目顿时流出泪来。

  大蚀国金丹之上尚能支撑,那胯下凡马甚至来不及悲嘶一声,刹那间已被金光灼成焦炭。一众筑基凝心期的侍从在金光中哭嚎惨叫,皮焦肉烂,哪还顾得上皇家威仪,浑身冒着青烟连滚带爬冲向旁边树林荫暗处。

  说来也奇,金光所过之处人畜无生,树木草青却不见丝毫损毁,只将周围葱郁林叶染成一片金黄灿烂。那些修为不高的,藏在树下蜷成一团,恰能堪堪苟活。

  尹震渊和尚荣算计万千,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速速推着神龙之女坐上九祝之位,殊不知却被最不好惹的那位当场捉包,拦在了半路。

  妖圣迦楼罗凌空俯视大蚀国众妖,全不在乎身份体面。他尊口一开,污言秽语如长江流水倾泻而出。

  “老子本是懒得管你们这些吃屎拌蒜的玩意儿,可你们胆儿是真肥啊,今天他妈的不把你们一个个塞回娘逼里我算白活了!”

  尹震渊面目狰狞,自忖今日必有一战。他怒喝一声将手一挥跃向空中。大蚀国众妖哪敢怠慢,纷纷提起全身真气飞至尹震渊左右,与迦楼罗两相对峙。  “【天鼎汲福】乃是公公道道的择选之制,九祝职位空了多年,大蚀国凭什么不能奉人参选?!哪里来的规矩?!”

  “我滚你妈的,去你娘逼那儿耍嘴皮子吧!”

  羽化期妖圣在前,大蚀国上下哪个不是肝胆俱裂。然而宁尘虽不清楚内情,却也知万年以降,几大妖王能在修为有高有低之下分庭抗礼,定有其中缘由。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让花允清帮忙送了一封信,不过言说了几句蠃族现况,竟然惹得羽化期妖圣亲自跑到大蚀国这边撒野来了。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儿,立于尹震渊身侧的尹惊仇突然扭头道:“仪鼎司的!还不带神龙之女速走!!”

  宁尘申屠烜二话不说扭头冲向后方仪仗车辇,申屠烜挑指一道水箭轰碎套马的辕架,与宁尘一道擒住车身,往远方密林疾驰而去。身后,大蚀国举国之力,元婴分神真气爆体而出,山呼海啸直奔迦楼罗。

  两名元婴带着一具残破辇厢全力飞驰,速度不可小觑。漫天金光在身后逐渐弱去,但见乌云齐聚雷光四射,后方战场直打得地动山摇。

  二人又疾飞一段,直至十万大山深处,再不见那术法金光。然申屠烜深知这一帮元婴分神在羽化期面前有几斤几两,就算使出吃奶得劲儿,在迦楼罗手下也撑不过个半个时辰,

  他智谋虽不及宁尘,却也有急辨之力,左右一忖,便道:“若迦楼罗追来,你带辇厢引他远去,人交给我,你道如何?”

  申屠烜小心谨慎,连游子川三字都未叫破,只怕巫晓霜生出什么别的主意。只待游子川点头,他便先下狠手勒晕巫晓霜,再遁入古国旧都藏入地洞,好叫三尸血虫殖入母体。

  只听游子川道:“好!倒省了日后筹划。你速速带她离去,却不可乱用真气,引起迦楼罗注意。”

  申屠烜将头一点,托手一抚把车辇置在地上,正欲落下将辇厢中之人捉出,身后突然一道凌厉真气鼓荡。他神识有感,已试到游子川拔刀暴起,聚拢真力就要劈来。

  他早有提防,从未掉以轻心,辅一觉察当即运起真罡抵御,殊不料刚刚扭头,就看到游子川唇间似是叼了一只小指大的骨哨。

  申屠烜一股凉意从后心升起,护体真气极速运转,不料却在阴都、石关、商曲三处穴位猛地一滞。

  电光石火,面前刀光已至,申屠烜罡气未结,只能强咬牙关向后缩身,堪堪闪过兜头一刀,身子却是避无可避。他双目通红,眼见血肉横飞,自己的半截肉身当刀立断。

  花允清留的蛊儿当真好用。

  那日在仪鼎司,劝申屠烜“细细品茶”时,蛊虫早在杯中等着了。宁尘欲擒故纵,申屠烜只顾思忖他话中隐意,却没顾到灯下之黑。

  想要以蛊虫掣肘元婴期修士,实是杯水车薪。蛊虫这东西哪怕再是高级,元婴期气脉一绞,片刻便碾得碎了,自然少有提防。可宁尘也不用多,他突施暗手,搏得就是一瞬间的经脉滞涩。

  让申屠烜带走巫晓霜并非是假,但宁尘从也没想着放他独行。若申屠烜得逞,谁又能担保他不会扰乱这边的大计,宁尘岂能让他得偿所愿。

  陌葬三刀一刀得手,间不容发,第二刀紧逼申屠烜紫府便去。当初在八荒之地,宁尘本是志在必得,却被他奇法遁逃,这一回再不给他留存寰转之机。  申屠烜瞬间冲破蛊虫阻滞,却已是重伤在身,遁术再快也不及宁尘刀快。宁尘凝神定气,刀势疾风烈火,只觉得全无失手之理。

  然而面前忽然闪过一物,竟是申屠烜扬手将一枚血红晶石往柳渡刀掷去。  心血石虽妖气磅礴,却并不比寻常宝石更加坚固,柳渡刀只要一击下便是粉碎,顿不下一丝半点,全然拦不住这刀锋取去申屠烜性命。

  可宁尘那杀伐果断的心念却禁不住微微一颤,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扭转刀锋,避过了心血石去。

  杀意钝,刀势缓,申屠烜孤注一掷竟是成了,他立时间兵解肉身,元婴血光飞遁。

  宁尘赶尽杀绝的机会已是错过,索性不追,转身就奔心血石而去。申屠烜搏命一掷势大力沉,心血石直射远方密林。宁尘已因此物放走敌手,岂容得像上回一般将它丢了。

  万没想到,那辇厢中的神龙之女突然凌空跃出,一把捉住石头,啊呜一口吞进了口中。

  先前巫晓霜车辇行得队伍较后,只听得外面喊杀声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被人揪着辇厢飞到这处。她大著胆子探头一看,正望见宁尘与申屠烜激斗。还未等她判明情势,就看到申屠烜将自己的心血石扔了出来。

  没能立毙申屠烜留了后患,宁尘正是气急败坏,眼见心血石也被横插一杠抢去,顿时怒火攻心,冲上前一把掐住神龙之女的脖子。

  “石头拿来!!”

  巫晓霜恼怒宁尘先前浑噩,现在又跟她恶声恶气动粗,心中极为不忿。她也不出声解释,只将脑袋用力一撇。

  “不给!”

  宁尘恼她急中添乱,当即纵起一拳凿在巫晓霜肚子上,将她往地上一掼:“你给是不给?!”

  他这一拳没使真力,可巫晓霜化形未久,哪里吃受得住。她被摔得几欲呕吐,小腹痛极,可偏不服软,只带着哭腔吼道:“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宁尘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脑袋跟撞了铜锣般嗡的一下。他那脑瓜子多好使,先前事情繁杂多变,没参破也就罢了,如今一句话捅透各个关节,立时串明了巫晓霜身份。

  他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蹲去巫晓霜身旁,讷讷道:“你、你是青岚江的小蛟?”

  巫晓霜万般委屈涌入喉中,伏在膝上大哭起来:“你扔了我心血石!又来打我!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若不是小蛟赠与心血石,自己怕是已被八荒之地的痋虫吃的渣都不剩。她千里迢迢跑到这边,定是为了寻觅自己,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饶是阴差阳错酿得误会,宁尘听闻哭声也不禁一阵心痛。

  然宁尘久历人世,越在此时越得逼自己沉着冷静。迦楼罗突来发难,他逃窜时还在思忖,只要坏去申屠烜的谋划,哪怕自己掳不走巫晓霜,大不了将她交由迦楼罗处置,故并没有一万分的决绝。现如今突然明了巫晓霜真身,要是叫她被迦楼罗捉去,自己定生悔恨。

  他无暇道歉,先奔去辇厢那边一手将它托起,瞄着申屠烜元婴遁走方向,用尽全身气力将它远远掷了出去。迦楼罗大败尹震渊众人之后必会来追,申屠烜飞遁所溢真气痕迹鲜明,姑且能骗上一骗。

  宁尘拂袖引风,驱平地上痕迹,伸手探去巫晓霜膝弯,一把将她抱起,风也似往另一边林子里窜去。

  巫晓霜正在恼他,被他一抱登时在怀里挣扎撕打起来:“别碰我!!你放开!!”

  她颈上有禁制,又是练气体魄,宁尘只需多用点力气就能叫她动弹不得。可奈何给人吃了一顿委屈,哪里硬得下心肠使劲儿,只能由得她把自己脑袋敲得嘣嘣响。

  “晓霜,事急从权,若被迦楼罗发现,恐怕对你不利。你且消消气,给我一个机会,我才好护你周全。”

  这等白来白去的说辞最是不得姑娘心意,可是宁尘这时候急得一脑门子汗,一肚子风花雪月的哄人话儿哪里施展的开。

  “就是你欺负我最多!我不用你护!你放开我,我自己回南海!!”

  说不听,劝不动,宁尘只好闭上嘴,只借着一缕细细真气在林中疾驰。羽化期妖圣与人族羽化修士大有不同,宁尘也不知迦楼罗是否能探查到自己的真气痕迹,他低低飞了一刻,只觉得不敢继续冒险,这才落下去,迈开步子量起了地。  巫晓霜闹他不过,又见他一路任由自己敲打,却是目光坚毅,脸上只有一份紧迫担忧,胸口的火气渐渐消了不少,只剩下腹中的委屈化之不去。

  “我要自己走!”

  “你这还光着脚呢……”

  “不用你管!”

  宁尘也不好一直把持着人家姑娘,只好松开胳膊由着她跳下来。正当此时,远处天际间一股大法力呼啸而过,两人吓得都是身子一绷。

  迦楼罗已然寻了过来,虽然所选方向不对,但若是追寻不到,八成还会兜转回来将方圆间的树林篦上一遍。宁尘不敢耽搁,一把捉起巫晓霜手腕,带着她急忙忙赶起路来。

  先前为了计划,九祝殿周边地势地貌都已被宁尘铭记心中,以备不时。再往前翻过两道山脊,便有一条不深不浅的法江。宁尘是个重情义的,小蛟身上虽然大有利用之处,他却不想令她重受制胁。迦楼罗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好潜去水里捉她,宁尘一心只想着赶紧将她送入江水,好叫她独自脱逃。

  巫晓霜狠狠甩了甩手,宁尘手上却使着缠丝绵劲,甩之不脱。女孩无奈,只能由他拽着猛跑,不过好在有手借力,也免得跟不上速度了。

  树木丛中枝桠茂盛,荒郊野林也没个人路可走,全凭宁尘在前面肉身开路。他血窟之体虽然刚硬不足,倒不是这些灌木能伤到的,只是走得一急,一身好衣服刮得是面目全非,又脏又破。

  就这么在林中硬穿了个把时辰,宁尘忽然试得手上一沉,却是巫晓霜停了脚步。

  “宁尘,我想歇一会儿……”

  虽不知道小蛟为何通晓自己真名,但只是听着女孩声音软了些,宁尘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松开手回头一看,巫晓霜已经气喘吁吁摔坐在地。

  只见她那双小脚又红又肿,更有几根木刺扎出血来,将那雪一样的小腿染了几缕鲜红。宁尘一怔,直想骂她一句真犟,又不忍心言重,只好叹了一口气,从戒子里拂了露宿的帐篷布出来,细细铺在地上,将巫晓霜抱上去坐了。

  抬眼观瞧,女孩眼睛还红着,虽顺了他意就坐,却偏着脑袋不愿看他。  宁尘本来有心解释,可他广经花丛,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人家怨他,那是心伤,就算磨破嘴皮子讲透了大道理,也不过是破屋子糊层墙,那大梁依旧是碎的。

  他置出一只盆子,一斛清水,也坐下去,伸手扳过巫晓霜的小腿搁在自己腿上。

  巫晓霜如遭雷击,嗖地一缩,怒目而视:“谁让你动我!!大色鬼!”  宁尘一咂么嘴,想起当初令狐姿在殿上作舞之时,女孩的眼神确实有异,顿时有些想笑。

  “你这脚上都破了,我帮你治一下。” 宁尘柔声道。

  “我不用你弄!”

  “现在不弄,万一留下疤来,可怎么办?”

  这话正戳在脉门上,巫晓霜撅起嘴来,不情不愿把腿伸了。宁尘先用清水将她足上泥污洗净,然后拿出一根惑神无影针来。好好的天级法器,倒叫他用来挑刺儿了。

  谁道他刚刚捉住巫晓霜脚掌,女孩竟“啊”的一声痛叫出声。宁尘微慌,他上手极为小心,却不知怎么失了手。

  “是哪里疼吗?”

  巫晓霜含着一掬泪,本想死梗着脖子咬住牙,可听见宁尘声音关切非常,就再也挺不住了。

  “哪里都疼……呜……”

  宁尘这才明白,当日尹震渊许她坐辇上殿、专人敷腿,并非宠溺骄奢之举。  他忍不住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受了什么内伤吗?”

  巫晓霜抿了抿嘴,黯声道:“娘亲说过,自己的苦处不要跟别人诉。诉了人家也不在乎,只会显出你羸弱。真要说,也只说与在乎你的人听。”

  宁尘轻叹一声,亦不再问。他使出自己半瓶子水的针术,灸了巫晓霜腿上经脉,为她勉强缓解了几分痛楚。紧接着凝神定睛,将她腿上脚上扎的木刺仔仔细细挑了出来。其后擦干污血,涂以创药,拿随身绷布包扎妥当,这才作罢。  在乎,要先做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等他放下另一只脚,再抬头去看,只见女孩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他心腑。  宁尘知道是时候开口了。

  “你我青岚江同仇敌忾,此情莫敢相忘。我早当你是朋友了,自然在乎你。”

  巫晓霜挥拳在地上嘭的一捶:“那你为什么扔掉我心血石?!”

  问出心里话来,自是好安抚了。宁尘刚要开口,突然察觉一道极强真气隐隐传来,竟是迦楼罗调转方向,正往这边接近。

  他立时扑将过去,一把捂住巫晓霜嘴巴。羽化妖圣敏锐非凡,就算巽风邪体极善隐匿,又怎敢保证不被迦楼罗发现。宁尘在巫晓霜耳边“嘘”了一声,死马当活马医,运功将她一并拢住,往周围粗枝宽叶下面藏去。

  巫晓霜刚刚放开心扉质问于他,正是情绪激烈的关口,却又被他拿臂膀锁住。她又羞又气,脑袋往上一扬夺出空儿来,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宁尘血窟之体除了胯下一根枪硬,满哪儿都是软的。巫晓霜小小虎牙吭哧下去,顿时给他咬出血来。

  手上作痛,宁尘嘶了一下,低头去看,正望见巫晓霜叼着自己手指,仰头气鼓鼓望着自己。那目光千回百转,不知叠了多少心绪,宁尘胸口中不由得慢跳半拍,竟是怦然心动。

  他骤然醒神,先前下定的决心更是坚牢,垂首附在巫晓霜耳边肃声道:“小霜,你心血石救我一命,有恩必报,我誓要护你周全、送你回家。”

  巫晓霜浑身一颤,有所明悟,一颗小小心脏也是乱跳不停。千山万水跋涉至此,仿佛就是盼着这句话来的,巫晓霜百感交集,不禁松了嘴去。片刻间又觉得有些心痛,伸出舌头在宁尘手上伤口舔了一舔。

  说时迟那时快,迦楼罗已巡到头顶近前。宁尘不敢继续造次,只沉心运功,将巫晓霜紧紧拥在怀里,不敢有丝毫异动。

  迦楼罗飞到此处,悬在天上绕了半天,还真是没直冲他们而来,想必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并无勘破巽风邪体的能力。

  就在宁尘稍稍心安的刹那,迦楼罗突然将体内金光爆出。

  那金光范围没有先前一般广博,却是犹如实质,方圆数百丈的葱郁丛林,轰地一下燃起无色之火,刹那间黑枯焦烂矮顿下去。千年古树焚化飞灰,蛇虫鼠蚁皮焦肉烂,不过眨眼功夫,茂密山林就被金光照出一片空地。

  宁尘巫晓霜正在其中。

  巫晓霜为玉箍所制,无力相抗,被金光照在身上,顿时惨叫出声。宁尘翻身一转,拼力将她压在身下,再顾不上隐匿身形,咬牙以真气相抗。

  身上那件衣服瞬间烧成灰烬。饶是血窟之体善于生长,也直将宁尘后背皮肉烧得透了,肋骨都露出几根。

  好在迦楼罗已捉到他们踪影,收了神通,从空中降落下来。

  “王八操的小崽子,真他妈能跑哇!不是老子用点儿真本事,差点叫你俩玩了!”

  那羽族霸王并不收敛气息,但较之寒溟漓水宫宫主寒天冻地的威能,倒是舒缓多了。可不知为何,巫晓霜抖如筛糠,缩在宁尘怀里如打摆子一般。

  那迦楼罗金色长眉横飘两弓,两只眼睛锐利无双,他肩宽高挑气势雄浑,五官虽生得俊俏雅智,面目却凶煞逼人。哪怕他面无表情,只往那一站也是慑人心腑——更何况还是个喜欢张口骂人的主儿呢。

  宁尘毕竟元婴实力,只靠那金光烧灼尚不至于伤筋动骨。他手忙脚乱披件衣服,却见迦楼罗目现贪婪之色,似有兽性游曳。他突然想起,传说中迦楼罗最喜以龙为食,小蛟血统真纯,自然勾起迦楼罗饕餮之念。食龙血脉压制下,小蛟如何能不胆战心惊。

  眼见迦楼罗伸手要攫巫晓霜,宁尘连忙往前急探一步:“妖圣大人,在下请太初阴阳宗送的信,您可是收到了?”

  迦楼罗眉头一挑:“那信是你这小王八蛋写的?”

  宁尘勉强把眼睛鼻子嘴儿凑成半个笑脸:“正是小王八蛋。”

  迦楼罗愣了下,紧跟着嘴巴一撇露出几根森森獠牙:“妈了个逼的嘴还挺碎,我捏不死你个小蝲蝲蛄!”

  话音刚落,他竟将身子一抖,身量暴涨百倍不止,现了法相真身!

  那一根根羽毛足有一人长短,仿若钢筋铁打,暗金色流光四溢,嗡第一声扑散开来,凝聚两张巨翅。

  一根喙似耀金黄铜,一对爪锐如水磨利刀,金翅大鹏迦楼罗伸展巨翼,遮天蔽日。项舂的巨象法身若在近前,不过填它两只爪子,再被它拿嘴一叨,怕不是就要啄成一滩肉泥。

  迦楼罗头颅直探下来,磨盘大的眼睛就在跟前儿。哪怕宁尘心再宽,这时候也有点儿哆嗦。他拔出柳渡在手,心说他若真要来吞小蛟,自己豁出去也一刀扎瞎它那大眼儿。

  殊没想到,迦楼罗却从大喙里吹出一口气。那真气打着旋儿,忽地将二人卷上颈背。二人跌在它羽毛上,触手间跟铁板刀片似的,又冷又硬。

  迦楼罗将头微微一抻,舒张正羽,露出下面绒羽。

  “俩小王八蛋拽好了,若是摔下去撞破肚子,流一地稀屎。”

  宁尘和巫晓霜俱是一愣,惊魂未定之下不敢怠慢,连忙藏身迦楼罗颈羽之下。宁尘知道巫晓霜体魄虚弱,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死死把住两只羽根。

  刚刚坐定,迦楼罗已振翅而起,耳边只听狂风呼啸,饶是宁尘有元婴真气护体,却也被那激射流风刺得无法睁眼。

  宁尘三辈子都不知道,破空风声能这般刺耳,想来迦楼罗御风之快已远超想象,只是不知它将二人带走所为何事。

  食龙大鹏,这名号对巫晓霜而言犹如天魔凶鬼。族人寻常不敢凶她,可旁支长辈吓唬小辈的那句“若不听话,迦楼罗便来吃你了”却是耳熟能详。

  巫晓霜虽心有悸悸,可不知怎地,又忍不住抿嘴偷偷笑了一下。命悬一线之际,拢着自己的少年寸步未退——原来殿上的奴颜婢膝都是假的,他还是他呀。  她忍不住小声道:“宁尘……后背、你后背……疼不疼?”

  少年没出声,可巫晓霜试到自己头发被扫了两扫,应是他摇了摇头。

  片刻后,宁尘忽地在她耳边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真名的啊?”

  巫晓霜“哼”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 * * * * * * * * * * * * * * * * *

  传说中迦楼罗翅膀一扇便是九万里。有没有九万里不知道,待宁尘一屁股墩摔在地上,周围景色已是天地变换。

  这是多么大的一棵树啊……

  哪怕分出最小的一根枝杈,也能比拟地上一棵怀抱大的朽木。这巨树就是一座活着的高山,直插天顶,荫泽百里;它亦是一座小城,从下至上不知有多少空洞,每一洞都如若一座宫室,宁尘神识微微一张,便能试到树中人声鼎沸,皆是羽族妖修。

  迦楼罗落地处乃巨树之冠,杈间以沉香木为板材铺就广阔平台,平台中央便是妖圣寝居的大殿。他飞回自己都城,化归人形,身上坐得两个小的可不就直接掉地上了。

  平台上候驾的侍从婢女连忙簇拥过来,更衣奉茶,热手巾板儿净手净面,伺候的好不细致,也不知堂堂一个羽化期妖圣,为何连个净体决都懒得掐。

  迦楼罗被下人伺候着,看也不看这边一眼,更不说话。巫晓霜不喜站,蜷坐在地上不起来,宁尘也便坐去旁边陪着。

  他投去目光关询,巫晓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宁尘略一思忖,贴上近前,往她脖子探手。巫晓霜怔了一下,心中会意,连忙扬起头来,露出颈上玉箍。  宁尘以双指捏住玉箍,微微发力,尝试将它碾碎。然而那玉箍品级不低,非是元婴武修级别的肉身气力不得毁坏。尤其是其中蕴含法力,若是随之爆散,却不是巫晓霜如今肉身能抗住的。

  真要靠蛮力破制,最低也得是一个放劲举重若轻、控气温若游丝的元婴后期不可。倘项舂在此,倒是可以搭上一手,与宁尘两人合力方可一试。

  见宁尘一筹莫展,巫晓霜拍拍他肩膀,又将头摇了一摇,假作无妨。虽然那箍儿勒得难受,心中却因他细致入微而有些欢喜。

  也不知迦楼罗用神识发了什么号令,他丢下二人自顾自往殿中去了,不知打哪儿飞下来两名鹰钩鼻子金甲卫士,都是元婴期气息,横起手中长矛一比,示意二人往偏侧动身。

  巫晓霜有些害怕,揪着宁尘袖子紧紧跟随。宁尘心中亦是忐忑,却知道这时候非得挺直腰板不可。

  羽族风貌与大蚀国天差地别,单说这棵巨树,无论建筑还是摆设,少用金石、不见玉瓷,一眼扫去,花草自生古朴归真,颇有仙境自然之逍遥。

  金甲卫士还算礼貌,不语不催,手上长矛也未拿来作胁,只将两人送入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

  这偏殿以树桠为墙,不过多添几块板材填补空隙,其中不见烛火,却在树桠上凿着几处浅坑,里面小小一洼树汁,分别引得一只萤火小虫寄宿其中。虫儿虽小,肚腹却大放光明,照得整个殿厅亮亮堂堂。

  树身上奇花异草生长茂盛,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更有清香扑鼻,把这木褐色的小殿点缀得生趣盎然。与之一比,大蚀国千峰座那可便俗气透了。巫晓霜一时间忘了担忧受怕,凑上前去,拿小鼻子在花上闻了又闻。

  大蚀国的千峰座和这里一比,顿时显得俗气非常,那股子朝堂恶臭也愈发鲜明。

  宁尘思忖着既然把两人送到这里住下,估计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发难。他索性也不多想,走去内间向榻上一跃,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这床褥子里面填得都是绒羽,云彩一样舒服,宁尘带着巫晓霜一路奔波也是有些疲了,这一躺下竟生不出起来的念头。

  巫晓霜扭头见他跑了,忍不住凑过去矜着鼻子说:“你怎么躺下啦?”  宁尘知道她是想和自己说话,看见自己一副要睡觉的模样不老高兴的,于是故意调笑道:“晚上我要睡地板,自然得趁现在多舒服一会儿。”

  巫晓霜愣愣道:“你为什么要睡地板?”

  宁尘得逞,坏笑道:“那咱俩一个床睡?”

  巫晓霜小脸儿腾就红了,混是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鼻子里哼唧唧,双手扯住宁尘袖子使劲儿摇,把他往床下去拖。

  “好了好了,衣服扯破啦!”

  宁尘起身顺势用力,将巫晓霜拉到床沿和自己一并坐了。巫晓霜骂他时尚且还能自如,现今两人独处一室,这榻上床前的,忽然之间慌得六神无主,勉强掩着心跳,再开不了口。

  宁尘哪能放着冷场,顺口道:“哎,以前在水里顶我的时候,那叫一个肆无忌惮,怎地变成人了,就说不出话啦?”

  巫晓霜此时对他已没有多少心防,激将法倒是好用,立时回嘴:“谁爱和你说话,你在大蚀国朝堂跟尹震渊甜言蜜语,肚子里天天不知道搞什么鬼呢!”  宁尘认真道:“你是觉得,我千里迢迢奔来南疆,是为了争名夺利?”  巫晓霜先前误会过他,虽然未曾展露,却也微微惭愧。现在被这般一问,便凑上前去咬他耳朵偷偷道:“你是被中原追杀才跑过来的,你当我不知道,哼!”

  既然之前能叫破自己名字,那知道自己过往并不稀奇。只是这其中机巧不得不探个究竟,否则自己苦熬苦业遮掩身份,岂不是在大修眼中尽是儿戏了。  “我的事,都是你娘亲告诉你的?”

  巫晓霜是先代九祝之女,九祝似又有通察运势、晓预未来之能,宁尘忖度,自己身世八成是步六孤孚瑜勘破的。

  巫晓霜点头:“娘亲说你一身麻烦,都不让我来呢。”

  “那现在还不是让了?凭你娘的本事,真要禁你,一伸手就把你提溜回去了。”

  巫晓霜刚想解释,又忽然生出恼意。自己盗丹药、苦化形、跋涉长、囚宿短,都是为了寻他。这要是告诉他知道,还不压自己一头,光得意去了,就算求到因缘也未必不是可怜自己。

  想到这儿,巫晓霜干脆也不接茬,转而发难:“你快说,为什么把我心血石扔了!说的不好,我以后不理你。”

  恰是时候,宁尘便不再藏着掖着,绘声绘色将扬威军在八荒之地的惊险娓娓道来。他一张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要是开个评书专场,一天高低得赚个万八千。

  故事讲的好便无需解释。巫晓霜听得入神,时而小声惊呼时而拊掌轻笑,她入得真情,身临其境,听到宁尘掷出心血石引走痋虫一节,只觉得长舒一口气,暗慕宁尘机敏过人,早忘了先前怨怼。

  宁尘见她模样,难免得意于自己舌灿莲花,又不禁暗暗叹息。女孩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若自己是个善使口舌之功的坏人,一番谋划甜言蜜语,就能把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又或许……她反倒是识感过人,窥到自己心底藏有一丝不阿,这才……  他恍神之际,巫晓霜推着他肩膀摇来晃去,要他快讲。宁尘收拢心绪,口若悬河,又将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一叙出,隐去那些桃粉不提,直讲到得胜回朝为止。

  巫晓霜知道三尸血虫之后心惊肉跳,恨恨道:“我就说申屠烜肚中没有一根好肠子!竟是要拿那首破诗将我骗去喂虫子!!我定要叫娘亲去炽海兴师问罪,非让螭龙一族交他出来不可!”

  宁尘疑惑:“诗?什么诗?”

  巫晓霜一边怅然若失,一边气急败坏:“没什么诗!是他瞎编的!”

  心绪颤动之下,双腿又作痛剧烈起来。巫晓霜身子一歪倚在床柱上,将两只脚搁到宁尘腿上,恶声恶气娇嗔道:“疼!揉揉!”

  宁尘心说,这小丫头平时何其典雅端庄,怎地现在却如此大胆?他却不知,女孩生出双腿都没多少日子,哪晓得这些人伦大防,浑没觉得这手啊脚啊有什么两样。她对宁尘亲近已生,自是没有忌讳。

  人家都没当回事,宁尘何必当正人君子。先前包扎治伤时,宁尘只是一味忧心,未生旖念,现在有了油水可揩,那还不赶紧从善如流。

  之前未曾多看,现在细细观瞧,这腿白如皎月,仿佛从奶乳里捞出来的一般,生得纤长匀称,小腿肚紧致玲珑,多一寸则腴,少一寸则癯,当真是天下无双;她足踝处一弯曲线,犹如月下之弦,浑然天成;一对小脚丫仿若两尾滑溜溜的鱼儿,柔若无骨,十只趾儿细长分明,两枚小趾却圆嘟嘟缩在最外,一扭一扭,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宁尘在潇湘楼被懂推拿的姑娘伺候过,尝也尝会了五分,他拂住巫晓霜腿脚连捏带揉,别提多起劲儿了,不一会儿功夫就将女孩按得眉心伸展,小鼻子哼唧唧舒服得出了响动。

  眼见疼得轻了,宁尘那手也不老实起来,按得越来越少,摸得越来越多,过足了手瘾。他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可不成想刚摸几下没怎么着呢,巫晓霜竟嗖地将脚丫抽了回去。

  “不捏了!不捏了!”

  宁尘吓一跳,扭头一看,小蛟那脸红得跟樱珠似的,双腿也白中透粉变作了雪中桃儿。

  原来她双腿强行化形,不光痛楚清晰,别的触觉也极为敏感。之前光痛得时候还则罢了,方才心绪平静,叫宁尘板着脚掌轻轻拨弄了几下脚趾,只觉得脚心忽地生出一股酸麻,滋溜一下直窜小腹,变作一团小火苗儿,暖融融甜丝丝,又突地旺盛开来,烧得她心跳不停,喉中作渴。

  她从未尝过这滋味,指尖都有些发麻,不由得心头大乱,连忙躲了回去。  正在尴尬,宁尘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大喇喇与她聊起天来。

  “你生得这么好看,先前在芒城绣云坊栈边,怎么不变作人形和我玩耍?”  巫晓霜金枝玉叶,从小被人夸到大的,那些好听的词儿早都不当回事了。只没想到,话儿从这少年口中说出,竟能叫人这般开怀。她微微得意,骄矜道:“你住那地方腌腌臜臜,我才不想叫她们看见。而且那时候我还未能化形圆满,见你作甚。”

  她虽然对青楼妓馆这等场所懵懵懂懂,却也远远望见过那些芒城少爷在花坊栈边抱着妓子毛手毛脚,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经去处。

  “这才几日,你就圆满啦?”

  “嘿嘿,我去偷了老乌龟一颗化形丹!”

  巫晓霜叽叽喳喳与宁尘炫耀起自己的丰功伟绩,神采飞扬,巧笑倩兮。宁尘看在眼里,心旌摇曳,直想过去狠狠揉揉她脑袋。

  “你变幻人形,那以后我们游水玩儿,我还能骑着你吗?”

  “不是有人追杀,谁给你骑!我用脑袋顶你,顶得你哇哇叫!”

  想到那夜欢聚,两人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笑罢过后,二人心猿意马,宁尘再把持不住,伸手揽住女孩,将她虚虚拢在自己肩头。

  这轻轻一抱的含义,已是与先前大不相同。巫晓霜虽是六神无主,却也顺水推舟,心中惴惴由着他了。

  两人坐了片刻,巫晓霜先开口道:“哎,你说迦楼罗要拿我们作什么啊?”  宁尘一直都分着脑子琢磨呢,可是羽化期的视野又怎是他能揣测万全的,只能草草道:“他不喜大蚀国奉选九祝,那便是有心防备尹震渊谋夺九刳。只要你不再回去,我想他并无理由为难于你。之前一战,也不知尹震渊死了没,要是真死了,我的事儿也简单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有女声响起。

  “想杀尹震渊,三百年前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宁尘巫晓霜吓了一跳,连忙跳分两边而坐。屋门大开,一名绿衣女子款款步入,似笑非笑看将过来:“听闻合欢宗宁尘是个有脑子的,看来薄厚是徒有虚名了。”

  巫晓霜在迦楼罗背上叫过宁尘名字,自是逃不过人家神识,所以宁尘并不奇怪,只定睛去看来人。

  那绿衣女子身材高大修长、宽面高鼻,头戴赤金冠,脸上一派的慈祥温和。她声音听在耳中令人如沐春风,可两只眼睛却俱是双瞳,盯人看时隐隐一股骇然之气,叫人不敢放下提防。

  巫晓霜看清来人,腾地跳起来,急急施礼:“重明娘娘!”

  她方才放松许久,此时忽一着地,顿时痛得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宁尘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这才没摔青了两只小小膝盖。

  宁尘随着行礼,面上无波,心下却暗暗咂舌。

  《荡妖平南录》记着呢,这重明也是他娘的羽化期!

  妖圣重明,虽声名不及迦楼罗威武显赫,却也是寿同洪荒。一天之内二见妖圣,真是捅了羽化期窝子了。

  重明往厅中正座落座,袖子一拨:“你们坐下说话吧。是不是奇怪,为何迦楼罗那厮要把你们带回凌神木?”

  她声音融暖舒缓,笑容可掬,如不是目生异瞳,看着就像邻家一位亲近大姐姐。那书上记得也是分明,说妖圣重明待人亲善、心地温柔,且这么一个大妖,并无一个随侍,可以说毫无架子,看来书上写的倒是不假。

  可南疆的羽族水族向来势如水火,彼此恨恶深切,巫晓霜仍是不敢说话,只得由宁尘赔笑:“还请重明娘娘指点!”

  “只因他懒得花费心思……若有计划还好,一旦要是打横里生出枝节,他总是拿不定主意,就把这些尽丢在我头上,也不知我当国主还是他当国主。碰上你这么个异数,他更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宁尘并非毫无察觉。他引逗重明叙话,只为给自己多些时间忖度情势。  现在看来,炎阳国话事的无非就是这二位,一个火烈无心,一个温柔贤良,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弃大蚀而逐炎阳?说不定无需太多周折,便可寻得龙姐姐残魂。

  此念笃生,立刻被他强行压下。自己对炎阳国知之甚少,如若判断谋划有所疏误,那面对的可就不是一个分神期尹震渊,而是两个羽化期妖圣,全无寰转余地,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炎阳国君臣上下看着似是比大蚀国松散的多了,宁尘见重明极好相与,索性直来直去:“方才娘娘说,迦楼罗大人不杀尹震渊,那是为何?”

  “你虽有慧名,却不熟悉我们妖族情形。真若两国杀将起来,只需我和迦楼罗两人,费些功夫,大蚀国上下便活不下几个。可就算杀了尹震渊这国主,兽族又不是无人了,最后还不是唤醒那些老东西,又来和我们撕打个百八十年不得安生。因此兽族若是动了什么歪心眼儿,最多也就教训他们一顿作罢。”

  宁尘这才明了,炎阳国有妖圣,大蚀国和罗浮国自然也有妖圣。只不过兽族鳞族妖圣避世不出,平时有些小打小闹还罢,真要是别族妖圣主动跑到国中大肆杀戮,以这些洪荒大妖的脾性怕是没法继续睡了。

  这话头虽然简单,宁尘却隐约算出,南疆妖族要是把羽化期都拉出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如此这般,人族又是怎么把妖族势力削到南疆一域的?

  不及多想,那边重明已翻手将一只小小铜管夹在指间,轻轻搓弄:“也亏了你送来这张条子,不然被他们抢夺先机,真奉了这小蛟当上九祝,回头又闹得我们羽族蠢蛋一样,面上无光了。”

  那张条子只写了一句“大蚀欲图蠃族为攻伐所用”,想必是迦楼罗来探风时恰好听得了【天鼎汲福】的事情,这才坐地当了一把拦路虎。

  “重明娘娘,那蠃族三尸血虫厉害,真若被尹震渊将魔虫养得繁盛,被他驱使抢夺九刳之位,恐怕羽族也难以招架……”

  重明面露笑容:“都是孩子家,懂什么深浅。由他去闹便是,起不了什么风浪。尹震渊要是兴兵来犯,迦楼罗正好打个痛快,也算解闷。”

  宁尘心中一凛。

  妖圣重明就算根底良善,却也有其心机。单说方才那一句,宁尘便知其言不实。迦楼罗若是贪战,三百年前寒溟漓水宫突袭大蚀国,他岂能坐视不管?哪怕为了打着玩他也得过去屁颠屁颠凑个热闹。

  他实在摸不准炎阳国两名羽化期的立足之处,胡乱开口毫无益处。宁尘略一思忖,兜转话题道:“如果炎阳国不在乎,迦楼罗大人收信之后,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大蚀国一趟?”

  重明慢悠悠说道:“他坐不住,有什么办法?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吧?尹震渊寿数六七百年,他眼中的蠃族,和寻常妖族百姓眼中却没什么区别。”

  宁尘追问:“那在重明娘娘眼中,蠃族又是怎样的?”

  “和合同生,美美与共。众生诞灭不过弹指,潮起潮落,沙滩上一粒沙滚去哪里,大海在乎吗?”

  重明这话说得虚无缥缈,换作别的寻常人等怕是什么实在处都摸不到。可宁尘听在耳中,却似是醍醐灌顶,参详起无数关节,只可惜脑袋顶上还缺个小门儿,那醍醐仍是差一线没能灌得通透。

  他一揖到地:“谢娘娘指点!只是不知为何对小子这般优待……”

  重明一堆双瞳闪过精锐光色:“你和你那老祖一般,非是此间之人吧?当年你家老祖游历南疆,与出世妖圣大多都有些情分。有的不过点头之交,可有的却情根深种,还闹出些孽缘来呢。”

  宁尘嘴巴动了动,没敢问出下一句。不过重明勘破他心思,捂嘴轻笑:“和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们都不讨厌他。那家伙总有歪理,常常把迦楼罗呛的说不出话。你若能与迦楼罗斗嘴占到便宜,他倒是一样能看重你。”

  把人家说上火了,人家还叨死我呢。宁尘一边腹诽,一边将先前想不通的问题问了出来:“重明娘娘,以此说来,南疆羽化期妖圣恐怕不止两掌之数,因何会被人族遏制于南疆?单说炎阳国您二位,真与寒溟漓水宫动起刀兵,怕也不难获胜。”

  重明摇摇头:“什么羽化期不羽化期,都是你们玄道人修作的分别。大道殊异,妖族也不过懒得起名,借你们层级名号一用,你当吾等洪荒大妖真要与你们一般修炼不成?”

  宁尘还是第一次听闻“玄道”一词,登时留上心去:“这大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人修玄道,吸天地灵质蕴体内真气,南疆妖族甚至尹震渊一流都是学你们的。此道循序渐进,扎实稳固,无论什么资质,若有造化都可进境。玄道蕴气、修神、锻体,万全之道,到羽化期择天地之规,便所向披靡了。至于日后登仙,却不是我能说出一二的。”

  “其次则是西域魔道,亦称我道,进境虽迅疾如风,却总有残缺之处,非得借它力来补。魔道的羽化境,比之玄道差之远矣,但胜在奇诡,若在争斗中捉住机会,未必不能得胜。”

  “再来就是人族佛道,讲究金身涅盘,以佛性铸神识,以佛法决修为,甚是有趣。”

  “而我们这些洪荒妖圣,说是羽化期,其实都也只是凭天地生长的本能行事罢了。我这样爱学的,许是跟人类学些小术;迦楼罗他们举手投足引动天地元力,便胜过人修大多法术,自然惫懒的多。我们生长到这份儿上靠得并非修行,自然也无所进境。又比如……”

  说到此处,重明朝宁尘身后巫晓霜扬起下巴:“又比如她那龙种龙族,走的便是神龙道。她那爹爹破了羽化,即升化神龙,入神龙道与众龙先祖合为天地本源之神,留一缕神识逍遥世间,再难捉摸。”

  “所以说,这世间的道道儿多了去,莫要想些有的没的。别看你年纪轻轻便得元婴,你师祖当年可比你修得更快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宁尘却听明白了。他们这些所谓羽化期的妖圣,实则一身都是蛮力,和真正的玄道羽化比起来,恐怕大多只有挨揍的份儿。怪不得宫主当年杀入大蚀国,与兽族妖圣放对儿,还能大胜而归。

  想到这儿,宁尘忍不住嘴角翘了翘,却被重明一眼捉住。

  “哈,你也不用笑话我们。我就是那不善攻战的,北边若来个羽化打我,我肯定跑咯。但洪荒大妖可不全如我一般,仍是有专擅攻杀的恶种。迦楼罗能与你们人修羽化打个五五之数,换作那鳞族的恶种,就得揪着你们的羽化猛揍了。嗯……还就是她,和你老祖有一腿呢。”

  “你一个合欢宗的正经传人,跑到我们南疆,不仅仅是来避祸的吧?看在故人面上,你若有求,说一声便是。”

  重明和声细语,宁尘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叫宁尘大生好感。她主动提到此节,拨动宁尘心绪,真就想大腿一拍,将龙姐姐的事情和盘托出,好叫他们帮忙搜寻。

  可就在牙关将开未开之际,又被宁尘用力咬死。

  他想起了离尘谷。

  不是现在尽归他手的离尘谷,而是那鸟语花香、风景如画、黄金扎伽寺中,藏着一个罗什陀的离尘谷。

  看着似好的,内里是什么模样,宁尘是真真见识过了。

  绝不能说。

  洪荒初诞,多少大妖,最后剩下的妖圣也不就是这么几个?妖圣重明,若真是如现在看起来一般人畜无害,恐怕活不到今天吧?

  “我合欢宗被人鸠占鹊巢,小子实在无处可去,思想着若是能在大蚀国谋个地位,指不定哪天还能打将回去,收复山门,也不枉老祖毕生奇功传与我处。等要是小子在大蚀国出息了,定要与炎阳国永世交好……”

  他正编著,重明却噗嗤笑出声来将他打断:“行了行了,那点瞎话留自己肚里吧。不爱说,我便不问。此间没你什么事了,爱走就走,回大蚀国谋你的官去吧。”

  这就放自己走了?虽说羽族行止不可以常理忖度,但自打重明现身,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长年累月的机敏让他如芒在背,如今听说放行,不禁暗松一口气。

  宁尘向重明深施一礼,拢着巫晓霜就要离去。

  “谁说让她走了?”重明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阻住了二人脚步。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宁尘转身沉声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重明缓步踱去巫晓霜面前,伸出手勾缠她鬓角发丝玩耍:“寒溟漓水宫前些天刚刚遣使,说青岚蜃蛟近日里销声匿迹,怎么也寻之不到,只好来炎阳国求请,猎一只蜃蛟为宫主真传弟子入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如……”

  她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狠狠捏住了她的腕子。重明侧目一看,宁尘已是双唇紧咬,满目烈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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