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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玄幻之永堕魔途 (58-60章)作者:普罗米修斯真人

[db:作者] 2026-02-13 21:37 长篇小说 77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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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罗米修斯真人

             第五十八章谢璇玑

  依照那文士的指引,叶澈在城西的小巷中七拐八绕,穿过数条死胡同,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道尽头找到了目的地。

  一座黑青色的石楼静静矗立。

  那石楼通体由巨岩砌筑,棱角分明,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峻。门前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玄武石像,獠牙外露,怒目圆睁,即便只是雕塑,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石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听风阁。

  叶澈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这便是那文士口中“只要给得起价,连皇宫里的秘闻都能买到”的地方了。  他目光微凝,扫过门前那两尊玄武石像,此物眼眶中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石,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只是装饰,而是某种探查禁制的一部分。

  能在太清京这种地方立足,又敢公然贩卖情报,这听风阁的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叶澈在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石楼大门。  刚一靠近,那两尊玄武石像的眼眸便骤然亮起一抹幽光,一股无形的神念扫过他的全身,像是在甄别来者的身份与修为。

  叶澈面色不变,任由那神念扫过。

  片刻后,幽光熄灭,石像重归沉寂。

  厚重的石门无声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淡青色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将整条走廊映照得如同深海一般静谧。  叶澈跨入门槛,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陈设简洁,只有几张黑檀木的桌椅和一座青铜香炉。香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淡淡的安神气息。

  大厅中央站着一名灰袍执事,面容清瘦,目光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贵客登门,所为何事?”

  灰袍执事的声音平板而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遍的公式化问候。

  叶澈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散修特有的谨慎:“在下想打听些消息,不知阁中规矩如何?”

  灰袍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份与来历。

  “本阁以灵石论价,消息分甲乙丙丁四等。丁等消息十枚下品灵石起,丙等百枚,乙等千枚,甲等……”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甲等消息不以灵石计价,需以等价之物交换。”

  叶澈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先来些丙等的。”  灰袍执事扫了一眼那袋灵石,微微颔首:“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着叶澈穿过大厅,走入一条侧廊。廊道两侧分布着一间间独立的静室,每一间都以厚重的玄铁门隔绝,门上刻着复杂的隔音阵纹,显然是为了保证交易的私密性。

  灰袍执事推开其中一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请入内稍候,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待。”

  叶澈点头致谢,迈步走入静室。

  静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以及墙角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昏暗而压抑。

  叶澈在石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

  那些墙壁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隐隐有阵纹流转,不仅能隔绝声音,还能屏蔽神识探查。

  看来这听风阁对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石门再度开启。

  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面容平凡,气息内敛,那双眼睛却极为锐利,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鹰。

  “贵客想打听什么消息?”

  中年男子在叶澈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叶澈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说出真正的目的。

  他在醉仙楼已经从那文士口中得知了不少消息,但那些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的市井流言。若想在这太清京中行事,他需要更详尽准确的情报。

  于是他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的谨慎模样,拱手道:“在下是外乡散修,对太清京的局势不太了解。这城中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哪些衙门和人物需要留意?在下只想弄清形势,免得不小心卷入什么是非。”

  中年男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种谨小慎微的散修,他见得多了。

  “贵客倒是个谨慎人。”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太清京乃是皇城,势力盘根错节,但说到底,真正掌权的只有皇室与其下辖的两大衙门。礼法司主管朝廷内务,宗法院主管朝廷外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礼法司掌刑律教化,统管天下礼仪法度,朝堂之上的官员考核与宗门戒律皆归其管辖。宗法院则主掌朝廷之外的事宜,负责邦交和情报,叶澈微微颔首,顺势问道:“那这两大衙门,如今是何人主事?”

  “礼法司由宋首司执掌,此人权倾朝野,手段了得。”

  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司中官员以衣袍颜色区分品阶,由低到高依次为灰袍、蓝袍、黑袍、紫袍、红袍。那位宋首司便是紫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于红袍……”

  他微微压低声音:“那是九位不问世事的宗老,皆是七境以上的老怪物,寻常人连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叶澈心中一凛。

  七境以上的老怪物,那便是与师父同等境界的存在。而礼法司中竟有九位之多,怪不得那晚师父闯京救人会受重伤。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宗法院呢?”

  “宗法院是礼法司下辖的暗卫机构,专司刺探、缉捕、暗杀之事。”

  中年男子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院中之人以令牌区分等阶,由低到高分为鸟牌、兽牌、凶兽牌、蛟牌、凤牌。鸟牌不过是刚入门的新人,凶兽牌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至于蛟牌,整个宗法院也不过寥寥数人。”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凤牌更是只有院长一人才有资格佩戴,如今李院长离京赴中州,京中已经没有凤牌了。”

  “那如今宗法院是何人在主事?”叶澈问道。

  “陆尚仪暂掌院务。”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这位陆尚仪名为陆绯禅,掌管宗法院暗卫,据说深得女皇信任,她与宋首司素来不睦,只是明面上还维持着听命行事的样子,至于私底下嘛……”

  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澈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点了点头:“多谢指点,在下受教了。”  “客气。”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这些都是太清京人尽皆知的常识,算不得什么机密,贵客初来乍到,多了解些总没坏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不过有一点贵客需得记牢,自从之前‘那位’在京中闹过一场后,宋首司便以追捕余孽之名大肆扩张势力,城中风声鹤唳,只要被扣上一顶‘书院余孽’的帽子,便是有理也说不清。贵客若想在这太清京中行走,最好离礼法司的人远些。”

  叶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提醒,在下会小心的。”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在醉仙楼窗前看到的那辆紫檀马车,以及车帘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那串摇晃的玉珠银线。

  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再次袭来,让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在下方才在醉仙楼听人提及,宋首司有个公子叫宋宝山,似乎颇有名气?不知此人是何来路?”

  “宋宝山?”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位公子确实是个人物,最近倒是安分了许多。”

  “安分?”叶澈装出好奇的模样,“怎么个安分法?”

  “以前那位公子整日流连青楼酒肆,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可最近不知怎的,突然转了性子,不去青楼了,整日窝在城郊的别院里搞什么‘私宴’,行踪诡秘得很。”

  中年男子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澈一眼:“贵客若是对这位公子感兴趣,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那别院守卫森严,寻常人靠近不得。”

  叶澈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提醒,在下只是随口一问。”  他又询问了一些太清京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件,中年男子皆一一作答,倒也尽职。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澈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在下听闻那位女子剑仙强闯太清京,似乎是为了带一个叫闻婉的女子?不知此事后来如何了?”

  话音落下,静室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中年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猛地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散修。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放下茶盏。

  “贵客方才说的是谁?”他的声音变得冷硬了几分。

  “闻婉。”叶澈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听闻此女被关押在礼法司大狱后,却离奇消失了。在下只是好奇,想知道后来如何。”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贵客。”

  他将先前叶澈放在桌上的灵石袋推了回去,语气生硬:“这个名字涉及礼法司核心机密,属于甲级禁忌,以贵客的身份,无权过问。”

  叶澈眉头微皱:“在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恶意。”

  “无论有无恶意,规矩便是规矩。”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贵客请回吧,再问下去,便不是灵石能解决的事了。”

  叶澈看着那袋被推回来的灵石,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闻婉的身份敏感,与礼法司牵扯极深,想要从正常渠道打听到她的消息,几乎不可能。

  他今日来此,本就没打算走正常渠道。

  叶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中年男子:“若我有资格呢?”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什么?”

  叶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筒,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

  那玉筒通体莹白,温润如脂,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韵光华。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那枚玉筒上,神色骤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筒,将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的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恭敬与凝重。

  “这是道院的信物……”

  他抬眼看向叶澈,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

  “此物级别太高,超出了在下的接待权限。”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筒放回桌上,“还请贵客稍候,在下需立刻上报,请更有资格的人来接待贵客。”

  说罢,他躬身一礼,匆匆退出了静室。

  石门合拢,静室中再度恢复了寂静。

  叶澈看着那枚玉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师父……

  他不知道师父如今身在何处,伤势如何,但师父交给他这枚玉筒,便是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用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接下来,就看听风阁会派什么人来了。

  约莫一炷香后,石门再度开启。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渐变紫纱长裙的女子。

  那长裙流光溢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有星芒在其间流转。她步履轻盈,身姿曼妙,行走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妩媚。

  脸上覆着一层银丝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美的桃花眸。那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眼神清亮如星,仅是随意一瞥,便仿佛能看穿人心。  叶澈微微眯起眼睛。

  这女子的气息深不可测,他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修为。那周身若隐若现的阵纹灵光,暗示着对方是一名法修,绝非等闲之辈。

  紫裙女子走到石桌前,并未落座,只是用那双桃花眸静静地审视着叶澈,目光犀利而幽深,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叶澈神色不变,与她对视。

  一时间,静室中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紫裙女子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敢拿太徽道院的信物来我听风阁探消息,小友倒是胆子不小。”

  她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叶澈淡淡道:“有何不敢?”

  “有趣。”紫裙女子眼中笑意更浓,那双桃花眸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红,“既然是自家人,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自家人?

  他方才已亮明太徽道院的信物,这女子顺势称他为“自家人”,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在下姓苏。”

  紫裙女子闻言,那双桃花眸微微眯起,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苏?”

  她轻轻念叨着这个字,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澈:“这个姓氏,倒是巧得很。”  叶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此言何意?”

  紫裙女子轻轻一笑,并不作答,反而问道:“对了,不知你身上那件流云甲,穿着可还合身?”

  叶澈瞳孔骤然一缩。

  流云甲!

  那是师姐苏暮雪派人送到苍铸宗交给他的贴身软甲,此事隐秘至极,除了他与师姐二人,应该绝无第三人知晓,这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他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

  谢璇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这效果十分满意。  “你不必紧张。”她轻笑道,“那件流云甲,当日是我与暮雪一同在秘境所得,她得到了甲,我得了传承。”

  叶澈眼神微动:“你认识我师姐?”

  那银丝薄纱后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那双桃花眸却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红,神情中既有几分风情,又透着洞察人心的通透。

  “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慵懒而妩媚:“太徽道院院主亲传弟子,谢璇玑。”

  她微微颔首,那双桃花眸中笑意盈盈:“你好,暮雪的小师弟,叶澈。”             第五十九章金屋赏芳

  静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澈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方才他报了假姓“苏”,又被她认出身上穿着流云甲,再加上手中这枚道院信物……这女子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推断出他的真实身份,倒也不足为奇。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你好,谢师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谢璇玑轻笑一声,慵懒地在石椅上坐下:“不奇怪,听风阁本就是道院在太清京的附属势力,我在这里寻个落脚点,有何不可?”

  叶澈点了点头。

  太徽道院与圣心书院同为东荒洲顶尖势力,书院在太清京设有南芜学宫,道院在此设立听风阁也是情理之中。

  “谢师姐千里迢迢来太清京,想必另有要事。”

  谢璇玑闻言,那双桃花眸中的笑意微微收敛:“我与暮雪在灵阵子秘境分别不过数周,便听闻她失踪了,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放心不下,便赶了过来。”  她看向叶澈,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你师父不惜与礼法司为敌也要带走闻婉,我便觉得蹊跷。查了几日,果然发现闻婉与暮雪失踪有关。”

  叶澈点了点头,沉声道:“闻婉是出卖师姐的内奸。”

  “果然。”谢璇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就说暮雪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她看向叶澈:“所以你来听风阁打听闻婉的消息,是想从她口中问出暮雪的下落?”

  “不错。”叶澈目光沉沉,“找到闻婉,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师姐。”

  谢璇玑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起来:“闻婉的下落,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不过,这件事,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愿闻其详。”

  谢璇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闻婉从大狱中消失一事,你知道多少?”  叶澈沉吟片刻:“只知道她在被关押的当晚便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于其中细节,礼法司封锁得很紧,外人无从得知。”

  “我这边了解到一些事。”谢璇玑缓缓道,“闻婉失踪那晚,牢房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

  “是的,牢门未破,禁制未损,整间牢房干干净净,闻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更诡异的是那夜值守的狱卒,连同负责巡逻的两名蓝袍执事,总共十一人,全部死在了各自的岗位上。”

  叶澈瞳孔骤缩:“谢师姐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十一名看守,皆是服毒而死。”

  “这是自尽?”

  “不确定,他们所用之毒名为‘噬心散’,中毒后心脉寸断,面色如常,死前毫无痛苦。”谢璇玑看向叶澈,“此毒极为罕见,配方更是不传之秘,唯有少数顶尖势力的死士才会配备。”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澈沉默片刻:“如果真是自杀,那能让十一人甘愿服毒赴死,幕后的人身份绝不简单,再加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要犯……极有可能是内部的人。”  “能做到这一步,只有礼法司内部的人,而且必须是位高权重、底蕴深厚的顶级势力。”

  谢璇玑眼中寒光一闪:“换句话说,这是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

  叶澈沉思了数息,问道:“依谢师姐之见,会是何人所为?”

  谢璇玑轻轻敲了敲石桌,那双桃花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能做到这一步,必然与礼法司高层脱不了干系。”谢璇玑缓缓道,“礼法司九位红袍宗老中,有四位是无门无派的独行修士,一心求道,不会为了一个执事冒这等风险,可以排除,剩下五位皆出身世家,分别是殷、卫、顾、萧、宋。”  “谢师姐的意思是这五家都要查?”

  “都有嫌疑,自然都要查。”谢璇玑微微一笑,“我已安排人手逐一排查,若你想出一份力,我建议你可以从宋家入手。”

  宋家……

  叶澈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那辆紫檀马车的影子,以及看到那淫戏的一瞬间莫名的心悸。

  谢璇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宋家老祖是礼法司大宗老,宋首司又执掌礼法司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在大狱中做到这一切,宋家比谁都方便。”

  叶澈沉吟片刻,拱手道:“宋家在太清京根深蒂固,府邸守卫森严,不知谢师姐有什么好的办法?”

  “自然是有。”谢璇玑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铁桶一般的防线,再森严的守卫也会有松懈的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叶澈面前:“你来得正是时候,后天未时,宋家将在城郊的静华别院举办一场宴会。”

  叶澈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详细记载着这场宴会的信息。

  宴会名为“金屋赏芳宴”,表面上是宋家公子宋宝山宴请城中名流豪商的雅集,实则是一场极度奢靡的地下拍卖。拍卖的标的,除了各类珍稀宝物、灵药法器之外,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绝色女子。

  “金屋赏芳?”叶澈冷笑一声,“倒是起了个好名字。”

  “宋宝山此人好色成性,偏又好附庸风雅。”谢璇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种宴会他每隔数月便会办上一次,邀请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借机敛财的同时,也在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她话锋一转:“对你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叶澈微微一怔:“怎么说?”

  “宴会期间,静华别院对外开放,届时人员混杂,守卫虽多,却难以做到滴水不漏。”谢璇玑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宋宝山贪图享乐,每逢宴会,必然会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宾客与美人身上,对别院其他区域的关注势必有所松懈。”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澈:“这是宋家防御体系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若想浑水摸鱼,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叶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理,只是这种宴会,寻常人恐怕难以入场。”  “这你不必担心。”谢璇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听风阁在城中经营多年,为你弄一个入场资格,并非难事。”

  谢璇玑站起身来,那身渐变紫纱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宋家的金屋赏芳宴,对宾客的身份审查极为严格。能够收到请帖的,要么是城中有名望的世家子弟,要么是财力雄厚的散修豪客。你一个陌生面孔,想要混进去,必须有一个完美的掩护身份。”

  她转过身,看向叶澈:“我已让人着手准备,为你安排一个‘云州丹商’的假身份。”

  “丹商?”

  “近年来云州丹药生意兴隆,不少散修借此发家,一夜暴富者大有人在。你扮作一个刚到太清京拓展生意的云州丹商,既能解释你的陌生面孔,又能解释你身上的灵石与修为,最是合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令牌,递给叶澈。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醉梦楼贵宾。

  “这是醉梦楼的贵宾令牌,醉梦楼是太清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与宋家素有往来。每次金屋赏芳宴,宋宝山都会向醉梦楼发出请帖,邀请楼中贵宾前往捧场。”  叶澈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

  谢璇玑神色微微凝重:“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切莫暴露身份。这枚贵宾令牌只此一枚,你一旦进去,我便鞭长莫及,没办法救你。”  叶澈抬头看向谢璇玑,眉头微皱:“谢师姐的修为至少在四境以上,这种事由你去做,应该更有把握,为何要交给我?”

  “我自然是去不了的。”谢璇玑摇了摇头。

  “为何?”

  “其一,我身份敏感。”谢璇玑缓缓道,“太徽道院亲传弟子若出现在宋家的宴会上,必然会引轩然大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其二,金屋赏芳宴最后还会拍卖女子,赴宴的宾客皆是男子,我一个女子进去,是去当货物还是当买家?”

  叶澈恍然,倒是他疏忽了。

  “其三。”谢璇玑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银丝薄纱,语气稍缓,“这面纱不能随意摘下,易容也就无从谈起。”

  “为何不能摘?”

  谢璇玑闻言,那双桃花眸微微弯起,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怎么?”她轻笑一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面纱的边缘,“想看看这面纱底下是什么模样?”

  叶澈眉头微皱:“我只是就事论事。”

  谢璇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眸与叶澈对视:“我是太徽道院这一代唯一的亲传弟子,未来的圣女传人。按道院规矩,圣女容颜不可轻示于人。”  她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凡是见过我真容的男子,要么娶我为妻,要么……便只能永远闭上眼睛了。”

  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怎么样,小师弟,你打算选哪个?”  长明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那薄纱之后的面容虽看不真切,单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眸,便足以令人心神动摇。

  叶澈面色不变:“谢师姐说笑了。”

  谢璇玑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真是块木头。”她摇了摇头,“暮雪说你性子沉稳,不苟言笑,果然如此。”  笑意微敛,她正色道:“所以这趟浑水,只能你去蹚,我能做的,便是为你铺路搭桥,尽可能降低风险。至于最后能不能有所收获,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叶澈点了点头:“我明白。”

  “此行你有几件事要做。”谢璇玑神色凝重起来,“首先,接近宋宝山,探探他的口风,他是宋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若闻婉真在宋家手中,必定与他有关系。”

  “其次,趁机摸清静华别院的布局与守卫情况,若日后需要动手,这些情报必不可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璇玑的神色愈发凝重,“若闻婉真的在宋家手中,你要留意别院中是否有暮雪的踪迹。”

  叶澈心中一震:“谢师姐的意思是……师姐可能也在宋家?”

  “只是一种可能。”谢璇玑缓缓道,“你想想看,闻婉是出卖暮雪的内奸,若宋家真是幕后之人,他们不惜冒着得罪女皇的风险将闻婉从礼法司大狱中带走,这说明什么?”

  叶澈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眉头渐渐皱起:“说明闻婉对他们很重要,重要到值得让十一人殉命灭口,甚至不惜得罪女皇。”

  “不错。”谢璇玑点头,“闻婉既是内奸,必然知道暮雪被藏在何处。有人不惜代价将她救走,恐怕就是怕她泄露什么。”

  叶澈心中一凛。

  若真是如此,那救走闻婉的人,便极有可能就是囚禁师姐的人。

  “听风阁的情报网遍布九州,却始终查不到暮雪的任何消息。”谢璇玑继续道,“我原本以为她被藏在了某个隐秘之地,但现在想来,或许她根本没有离开太清京。”

  “若宋家真是幕后之人,师姐很可能就在他们手中。”叶澈声音低沉。  “所以此行,你不仅要探查闻婉的下落,更要留意是否有暮雪的踪迹。”谢璇玑郑重道,“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我明白。”叶澈神色肃然。

  谢璇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总之,此行以探查为主,切莫轻举妄动,静华别院高手如云,宋家护卫且不说,赴宴的宾客中也不乏修为高深之辈。一旦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人,你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了几分:“还有一个人,你要格外小心。”  “谁?”

  “姜承凛。”

  叶澈眉头微皱:“姜承凛?”

  “东荒四大天骄之首,定衡王嫡子。”谢璇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被誉为东荒年轻一辈第一人,表面上风度翩翩、谦和有礼,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她看向叶澈:“之前我与暮雪在灵阵子秘境中曾与他交过手,深知他绝非善类。而宋宝山与姜承凛交情匪浅,暮雪失踪一事,我很怀疑与他们有关,只是目前没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

  “金屋赏芳宴上,他极有可能出现。你若遇见他,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与他起任何冲突。”

  “他很强?”

  “之前在秘境中,我与暮雪联手与他交过手,却占不了多少上风,而且他似乎还留有余力。”谢璇玑直言不讳,“以你现在三境的修为,在他手下撑不过一招。”

  叶澈神色一凛,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我会小心。”

  谢璇玑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静室中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叹一声,那双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这般不顾一切,倒是让我想起暮雪。你们师姐弟二人,都是这般执拗的性子。”  叶澈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姐从小便是如此。她总说,能帮的忙就要帮,能救的人就要救。”

  “所以她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谢璇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静室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叶澈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师姐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谢璇玑看着他坚毅的神情,微微颔首:“闻婉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找到她,便能找到暮雪。”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准备,后天宴会的请帖和文书,我会派人送到你住处。”

  叶澈起身,拱手道:“麻烦了。”

  谢璇玑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看向叶澈,目光微微一凝。

  “你的气息有些不稳,可是快要突破了?”

  叶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确实已到瓶颈,只差一个契机。”

  苍铸宗一行的生死历练,早已让他的修为积累到了临界之处,突破四境只在旦夕之间。

  谢璇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抛给叶澈:“这是一枚破境丹,权当见面礼。”  叶澈接过玉瓶,心中微微一震。

  四境破境丹乃是极为珍贵的灵丹,寻常散修便是倾家荡产也难以求得一枚。  “这太贵重了,叶澈受之有愧。”他将玉瓶递还回去。

  谢璇玑却没有接,那双桃花眸中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认真:“当初在灵阵子秘境,暮雪曾帮过我不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看向叶澈,认真道:“你若真想救暮雪,便不要跟我客气,三境后期去静华别院太过凶险,早日突破四境,也多一分保障。”

  叶澈沉默片刻,将玉瓶郑重收入怀中,躬身一礼:“多谢谢师姐,此恩叶澈铭记于心。”

  谢璇玑微微一笑,推开石门,紫纱裙摆在幽暗的走廊中划过一道流光,身影渐渐隐入深处。

  石门缓缓合拢,静室中再度恢复了寂静。

  叶澈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与令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将玉瓶与令牌收好,转身大步走出静室。

  后天,静华别院。

  师姐……

  等我。

             第六十章仙落凡尘

  我叫李根生,今年四十有二。

  我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深山里已经独自活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我那嘴毒的老娘在镇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累得一家人被打断了腿撵出镇子。我背着老娘一路逃进这片连猎户都不愿涉足的穷山恶水,靠着一手从父辈那里学来的狩猎本事,勉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扎下了根。

  三年前老娘咽了气,我把她葬在屋后的山坡上,立了块没有字的木牌。我不识字,也请不起人来刻碑,从那以后,这片大山里就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打猎、剥皮、晒肉、睡觉,周而复始。偶尔山里会传来狼嚎或者野猪的嘶叫,那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邻居。

  今日天刚蒙蒙亮,我便按照多年的习惯背着鱼篓往山涧深处的那个水潭走去。那水潭藏在两山夹峙的幽谷底部,深不见底,也不知通着哪条地下暗河,一年四季都不结冰,里头的鱼又肥又大,是我这几年的主要口粮来源。

  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了脚踝。我走得不紧不慢,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走了大半个时辰,熟悉的潭水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刚要解下鱼篓,余光忽然瞥见潭边的碎石滩上似乎躺着什么东西。

  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待定睛再看,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躺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莫不是遇上了传说中的山鬼野魅?娘生前总说这山里头不干净,让我没事别往深处走。

  可脚步才动了两下,好奇心却又让我停了下来。

  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人是鬼。待走近了些,借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光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仰面躺在碎石滩上,湿透的素白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单薄却玲珑的躯体。长发如墨,散落在苍白如玉的面颊两侧,即便双目紧闭、嘴唇发青,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别说见过,连梦里都不敢想。年轻时在镇上给人帮工,偶尔远远瞧见过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已经觉得是天仙下凡,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

  她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即便昏迷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度依然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瓷器,让我这双满是老茧的粗手都不敢往前伸。

  “这……这是个仙女吧?”

  我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混沌。想起娘生前讲过的故事,说这世上是有修仙的人的,他们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凡人见了要磕头跪拜,否则会遭天谴。  眼前这女人莫不是就是那传说中的修士?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目光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张绝美的面容,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她被湿衣勾勒出的身段上,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七年了。

  我已经七年没碰过女人了。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呼吸变得粗重,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那张昏迷的脸和那具曼妙的身段之间来回转动,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反正这里是深山老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

  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覆上那团被湿透白纱紧裹的饱满雪腻的刹那,我忽然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还有那身虽然湿透却有隐隐流光的素白长裙。  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跳开。

  这女人……绝对是仙人!

  能穿得起这种衣裳、戴得起这种玉佩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这深山老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走得进来?

  娘说过,修士杀人不用刀,动动念头就能让人魂飞魄散。眼前这女人美得不像凡人,那身衣裳更是透着仙气,定是那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那股邪念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修士……可都是有大神通的人物。

  要是我救了这个修士,是不是就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些话本故事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凡人救了仙人,仙人感恩图报,要么传他神功,要么送他金银,要么……

  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绝美的脸上,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以报恩之名,以身相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跳就快了几分。

  救命之恩大于天,她总不能不报吧?

  念头既定,便不再犹豫,解下背上的兽皮袄子,小心翼翼地裹在那女人身上,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入手轻盈,那纤细的腰肢似乎一折就断,让人不敢用力。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昏迷的脸,心脏砰砰直跳。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雪竹淡香,与我浑身的汗臭味形成了刺鼻的对比。

  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

  “仙子姑娘,你就安心养伤吧,俺李根生会好好照顾你的。”

  抱着怀中那抹素白的倩影,我一步一步向自己那间破旧的木屋走去。风雪渐起,她散落的青丝拂过我的脸颊,依旧带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雪竹清香。

  ……

  月无垢是被疼痛唤醒的。

  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如同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太阳穴,又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在混沌中沉浮了不知多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横梁,墙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缝隙里塞满了干草和泥巴,勉强抵御着从外头渗进来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皮腥膻味,混杂着陈年的汗酸与柴火的焦糊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

  月无垢皱起眉头,支离破碎的记忆缓缓拼凑起来。

  太清京……八境强者……道蕴……跃下悬崖……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想起了自己选择踏入堕仙路,想起了在悬崖之巅散去修为,想起了纵身跃入那片无尽的深渊。

  不知道是命运的最后眷属,还是堕仙路开端的影响下,她还活着。

  可身体的异样随之涌来,浑身滚烫,四肢酸软,连抬起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一股燥热从骨髓深处不断涌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这是受了风寒。

  她下意识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丹田空空,经脉干涸,后背那七道暗纹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曾经浩瀚如海的修为,已彻底封印。  手指摸向贴身之处。

  玉佩还在。

  她将它取出,托在掌心细看。

  不知为何,那枚往日温润的玉佩已变得冰凉暗淡,毫无生气,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静静凝视着掌中之物,眉头微蹙。

  是受堕仙路影响,还是坠崖时出了什么变故……

  片刻后,她收起思绪,将玉佩贴身收好,眼下这般境况,多想无益。

  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条曾在崖顶显现的金色命运轨迹。

  什么都没有。那条曾经隐隐浮现的金色光路,那股冥冥之中若有若无的牵引,皆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空茫的虚无。

  月无垢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从纵身跃入深渊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堕仙路。命运的庇护断绝,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从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不太清面容。  “哎呀,你醒了!”

  那人惊喜的声音响起,随即快步走了进来。待走近了些,月无垢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两颊带着常年被寒风吹出的高原红。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打着好几块补丁,浑身还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陋的木碗,里头盛着不知道什么汤水,正冒着热气。  “仙子姑娘,你总算是醒了!”李根生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烧得厉害,俺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成了呢。”  他边说边将木碗凑近,那张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来,喝口热汤,这是俺用山里的草药熬的,对退烧有好处。”

  月无垢没有接过那碗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清冷:“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根生愣了愣,随即憨厚地挠了挠头:“俺叫李根生,就住在这山里头。昨儿个俺去水潭边抓鱼,正巧看见仙子你昏倒在潭边,浑身都湿透了。俺寻思着这冰天雪地的,再不救你就要冻死了,便把你背回来了。”

  他说着,又把木碗往前递了递:“仙子你别怕,俺是好人,绝对不会害你的。你先把这汤喝了,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月无垢依旧没有伸手去接。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素来澄澈如寒潭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多谢。”

  她淡淡开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然而身体虚弱至极,才动了一下便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又栽倒下去。

  “哎哎哎,仙子你别乱动!”李根生连忙伸手要来扶,却被月无垢一个眼神逼退了半步。

  她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床沿,终于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粗糙的木墙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月无垢垂眸,将发间那枚素银簪子摘下,递向李根生,“这簪子权当谢礼,待我离开此地,日后若有机会,再做报答。”

  李根生看着那枚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摆手推拒:“俺不要这个!俺救仙子是因为……因为见不得好人受苦,不图回报的。”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再说了,仙子你这身子骨虚成这样,外头又下着大雪,你能走到哪里去?不如就在俺这儿多住几日,等养好了身子再走也不迟。”

  “不必。”

  月无垢将簪子放在床边的木墩上,语气淡漠:“我不习惯欠人情。”

  她说着便要起身,双腿却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才站起来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李根生连忙上前,这次倒是没敢伸手去扶,只是焦急地说道:“仙子,俺知道你是……是有来头的人,可你现在这身子,真的走不了啊!外头的雪下得老大,山路又滑,你要是出去摔了,俺可担待不起……”

  月无垢扶着墙站稳,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那扇糊着油纸的小窗,能看到外头正是漫天飞雪。风声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悲鸣。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簪子放那了,你自己收好。”

  她没有再看李根生一眼,扶着墙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可能倒下。可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李根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方才她醒来时,他就留意到这仙子的身子虚得厉害,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坐起来都费劲,走几步路更是摇摇晃晃,扶着墙还喘得厉害。

  眼前这仙子,哪有半点神仙的模样?怕是受了什么重伤,把一身神通都弄没了。

  月无垢推开木门,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那股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肌肤,她浑身一颤,险些本能地退回屋内。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迈出了一步。

  脚底传来刺骨的冰凉,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鞋不知何时已被人褪下,此刻是赤着脚踩在雪地里。

  那双素来被绫罗包裹的玉足此刻暴露在寒风中,莹白如玉的肌肤与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积雪没过脚踝,寒意顺着那纤细的足踝一路蔓延而上,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可她没有停下。

  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

  高烧尚未退去,四肢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寒风卷着雪花往她单薄的衣裙里钻,没一会儿便冻透了整个身躯。

  从前,她是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剑仙。一念之间可跨越千山万水,万事万物皆在掌控。

  如今,她连这一段短短的山路都走得无比艰难。

  离开那间木屋不过二里路,月无垢便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大半,每抬起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变慢,身体里仅存的那点热量正在被寒风一丝丝地抽走。

  四周是连绵的苍茫群山,银装素裹,不见尽头。风雪遮蔽了视线,她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本能向一个方向走去。

  黄昏将至,天色愈发暗沉。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

  月无垢瞳孔收缩,缓缓转过身去。

  风雪中,七八只灰狼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它们毛色灰黄,瘦骨嶙峋,显然已经饿了很久。一双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审视一顿即将到手的美餐。

  月无垢静静地看着这群野兽,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曾是圣心书院的望月剑阁阁主,作为七境剑修,在东荒洲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如今却可能要葬身于几只饿狼之口。

  何其讽刺。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枯枝,握在手中。

  “来吧。”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然。

  狼群似乎被她身上残留的那股剑势所慑,迟疑了片刻。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领头的那只灰狼一声长嚎,率先扑了上来。

  月无垢侧身闪避,手中枯枝狠狠抽在狼头上。那灰狼吃痛嚎叫一声,滚落在旁。

  又一只扑来,她身形微转,枯枝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抽在狼腰上,将它打得倒飞出去。

  素白的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墨发散乱,每一击都精准凌厉,纵然修为尽失,剑修的风骨犹存。

  可这具凡人的身躯终究太过孱弱。

  几番搏斗下来,她已是气喘吁吁,握着枯枝的纤细手指开始颤抖,苍白的面容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双赤裸的玉足踩在雪地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只灰狼趁她不备,从侧后方猛然扑来,利爪狠狠撕在她手臂上。那层素白衣裙上隐隐流转的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微光,堪堪挡下了这一击。

  可那股冲力仍将她撞得身形一滞,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道坡坎上滚落下去。  “砰——!”

  她的右腿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那瞬间,她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小腿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断骨刺入血肉的触感。

  月无垢的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人倒在雪地里,望着那些正缓缓逼近的绿色眼眸,意识开始涣散。

  堕仙路,这就是结局么?

  她想起了叶澈,想起了苏暮雪,想起了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狼群越来越近,她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腥臭的气息,能看到它们嘴角滴落的涎水。

        就在领头的灰狼张开血盆大口的刹那——

  “嗷呜——!”

  一声惨嚎。

  一道黑影从旁边冲了出来,手中的猎刀狠狠插入了那灰狼的脖颈。

  鲜血飞溅。

  月无垢愣愣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她认出了那张黝黑的面庞。

  是李根生。

  那个她刚刚才拒绝过的猎户,不知为何,竟跟到了此处。

  “畜生!滚!都给老子滚!”

  李根生像是疯了一般,挥舞着猎刀冲向狼群。他的动作谈不上矫健,甚至有些笨拙,身上也不知何时添了好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可他就是不退,死死地挡在她身前。

  狼群在付出三只同伴的代价后,终于不敢再近,嚎叫着退入了风雪之中。  李根生踉跄着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水。他看到月无垢倒在雪地里,连忙扑了过来。

  “仙子!仙子姑娘你没事吧?”

  月无垢想要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自己而浑身是血的男人,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二次欠他的情了。

  上一次,她可以用簪子还。

  这一次呢?

  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才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这人竟然能在茫茫风雪中精准地找到她,还恰好在最危急的关头出现……这未免也太巧了。

  若是从前,她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蹊跷。可如今她重伤垂死,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了,那丝隐约的违和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剧痛淹没。

  “仙子姑娘,你别怕,俺这就带你回去!”

  李根生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托住她柔软的腿弯,将她稳稳地驮在背上。

  月无垢想要挣扎,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她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那张绝美的面容苍白如纸,墨发散落,随风轻扬。一双赤裸的玉足垂在他身侧,莹白胜雪,脚踝纤细如玉,在粗糙的麻衣映衬下愈显娇弱。

  意识渐渐模糊,她嗅着那股浓烈的汗酸与血腥混杂的气息,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隐约听到李根生粗重的喘息声与念叨:“仙子你放心,俺会好好照顾你的……俺李根生这辈子就没求过啥,老天爷给俺送了个仙女来,俺肯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像是一个穷人终于捡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贝。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

  那道敦实的身影背着那具单薄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入了茫茫白色之中。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轻轻飘摇,一双玉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渐渐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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