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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协奏曲 (第一卷 7-8) 作者:一般路过鸟

[db:作者] 2026-02-16 23:53 长篇小说 6900 ℃

【不完美的协奏曲】(第一卷 7-8)

作者:一般路过鸟

第一卷

  第7章 附幕一 非负的判别式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至于图像长什么样仅由三个项的系数决定。

  要判断二次函数的图像和x轴有没有交点,只需要看它的判别式和0的大小关系即可。

  如果说现实生活是一条坐标轴,那我肯定是一条判别式为负的抛物线吧。

  天气有些好的过了头,一点云都见不着,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了。我闪过身子,躲进窗帘在我的桌子上投下的覆盖半张桌面的缝隙。

  第一节是数学课,沢山老师拿着昨天的小测卷子,走上了讲台。

  这次的考试也拿到了全班第一,但好像是哪里写错了一个数字,没有拿到满分。

  有点可惜,下次再注意吧。

  同学们也已经失去了开学的时候那种对我的兴趣,只是窃窃私语讨论着这次考试有多难。

  哈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日子。

  长出一口气,翻出笔记本,开始在活页纸上登记那几道我觉得出的不错的题目。

  倒也挺好。

  “松下,松下同学!”

  接近于发呆的记笔记状态被沢山老师微微提高的声音打断。

  “啊…老师,我在。”

  “你下课之后来一下办公室,还有西木野同学也是。”

  “…是。”

  大概是要被说什么上课不认真?或者是低级错误的事?大概是吧。

  虽然我也没法反驳就是。

  沢山老师是个好像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还总之精神的高大男人,虽然为人挺和善的但总是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加上数学这个学科对大家天生的威慑力,挺多同学都很怕他。

  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人挺好的,我也经常跟他讲我做题的时候产出的一些思路,可能一个初二的孩子跟前数学竞赛教练谈这些是有些班门弄斧吧,但他是挺鼓励的,我也就一直这么做着。

  说起来还有个家伙要被训了来着。

  抱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心理,我扭头看向了西木野…音…音菜还是音什么的…

  回想了一下我以前听到同学喊她的时候,说的好像是音菜来着。

  嗯,应该没错。

  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发尾带着一点点卷,是个小个子。她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跟我招手,嘴角还咧了颗虎牙出来。

  我的大脑立刻弹出两个字。

  笨蛋。

  你等会要被批了呀…

  算了,先继续做题吧。

  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练习册上。终究还是向前自学的这点东西让人更畅快些。

  下课铃很快如约而至,我起身跟着沢山老师去了他办公室,西木野也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

  喂我说笨蛋你马上要挨批了哦?

  沢山老师拉来两张椅子示意我们坐下,还好心地倒了两杯水。

  “谢谢老师。”我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谢谢啦沢山老师——”边上的声音倒是很响亮。

  沢山老师点点头,目光先转向我:“松下,这次考试表现也很不错,继续保持。”

  “嗯,谢谢老师。”我出了口气,看来不是因为考试。别的什么事情应该都好说。

  “然后是音羽,你的小测已经好几次不及格了,虽然你的文科很好,但数学也不能落下啊。”他转向我身边的女孩。

  “诶嘿嘿…因为…就是学不明白嘛…”她傻笑着回了这么一句。

  我给她的评价加上了几个字。现在是完完全全的笨蛋。

  沢山老师叹了口气。

  “所以,松下,能拜托你抽空帮她补习一下吗…你现在的水平辅导初中生完全是足够的了…”

  “…哈?额,老师…”

  我转过头去,老师正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说是坚毅还是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诶——真的可以嘛——”

  一回头,那边的西木野已经凑到了我边上,脑袋甚至已经到了我肩头。

  喂太近了笨蛋…!

  我下意识向后靠了一点点,她却得寸进尺地强行凑到了我的面前和我对视。

  所以都说了不要用那种被遗弃的小动物的眼神看我啊…!

  “拜托了,松下同学。而且你自己住,这样也方便得多…”

  “松下同学——”

  “…我知道了。”

  好吧对不起我确实不会拒绝别人。

  一种被麻烦缠上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爬上脊椎。我甚至能想象出未来无数个午后,要被这个笨蛋占据我宝贵的与公式和定理独处的时光。

  “好耶!”西木野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过于灿烂的笑容,那颗小虎牙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晃得我眼花。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被我下意识地后仰躲开了。

  沢山老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的欣慰表情。“那就太好了。西木野,要好好跟松下同学学习,知道吗?”

  “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她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动作浮夸得让其他几位老师侧目。

  “好了,你们先回教室吧。”

  我几乎是立刻起身,只想尽快逃离。西木野音羽则像只欢快的小狗,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走廊里比教室更空旷,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所遁形地舞动。

  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试图缩短暴露在这份过于明媚的光线下的时间。

  自然,潜意识里希望能甩掉身后那个散发着过剩活力的生物。

  然而她轻而易举地就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棕色的小卷发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

  “呐呐,松下同学,以后就请多指教啦!”她侧过头,笑容毫无阴霾。

  “嗯。”我目不斜视,希望用冷淡终结对话。

  “松下好厉害啊,每次数学都考那么好!是怎么学的呀?”

  “做题。”

  “诶——说得轻松!那,有没有什么诀窍嘛?比如怎么记住那些公式?”

  “理解,不要背书。”

  “哦,听起来就好难…”

  她完全不介意我的惜字如金,自顾自地说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永不停歇的弹幕。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理性的大脑正在被这种无意义的声波攻击持续消耗电量。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干脆跑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凑近我的脸颊,棕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侧脸。

  “!太近了…”我猛地拉开距离,后背差点撞到走廊的墙壁。

  “嘿嘿,抱歉抱歉~”她毫无诚意地道着歉,手指却点着自己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就叫你鸟儿好啦!”

  “…哈?”我愣了一会儿。

  “对啊对啊!”她用力点头,开始围着我转圈,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动作轻轻的,反应也慢慢的…”

  她猛地停下,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拍击声,脸上绽放出“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像小鸟!特别是那种…嗯…在窗台上发呆的,毛茸茸的小鸟!”

  我感觉我的面部肌肉僵硬了。“…请不要给我起奇怪的外号。我叫松下琴梨。”

  “琴梨…琴梨…”她咀嚼着我的名字,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不够可爱!还是鸟儿更适合你!决定了,以后就叫你鸟儿了!”

  “我拒绝。”我冷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叫什么事?不仅被强行塞了个补习对象,还被强行安上了一个愚蠢的绰号。

  “为什么嘛!多可爱啊!鸟儿,鸟儿~”她开始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地喊着这个新名字,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首先,我不是鸟。其次,请不要用这种称呼。”我推了推眼镜,用我认为最严肃的语气说道。

  “唔…鸟儿好冷淡。”她扁了扁嘴,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兴奋光,显然根本没把我的抗议当回事。

  就这样,在我单方面的无效抗议和她的单方面宣布胜利中,我们回到了教室。

  整个下午,我都能感受到那边时不时投来的视线,以及她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

  我非常努力地无视了她。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始收拾书包,打算以最快速度撤离现场。

  “鸟儿!等等我!”

  …阴魂不散。

  我假装没听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就走。

  “喂——鸟儿!别跑那么快嘛!”她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她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书包带。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西木野同学,放学了。我得回家…”

  “嗯…没关系!反正顺路…吧?”

  “吧个什么啊…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就不要说了吧…”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但她似乎根本没听,拉着我就跑了起来,就这样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融入了放学的人流。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嬉笑打闹,衬得我们这边——或者说,衬得我这边——气氛格外诡异。

  她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班上的趣事,哪个老师今天衣服穿反了,谁和谁好像吵架了…这些于我而言如同背景噪音的信息,她却说得津津有味。

  日光不再像正午那般灼人,夕阳把世界晕成温暖的橙色,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习惯性地走在建筑的阴影里,而她则毫不在意地踩在光晕中,棕色的发丝随着步子飘起来,染上了几分红。

  走到通往车站的岔路口,我习惯性地要转向我常走的那条小路。

  “诶?鸟儿,你去那边干嘛?”西木野音羽疑惑地叫住我。

  “去车站。”我言简意赅。

  “这边更近啊!”她指着另一条更宽敞,人也更多的商业街方向。

  “我习惯走这边。”

  “可是那边绕远了啊!从这边直走,过一个路口就到南车站口了,比你去北边近多了!”她坚持道,脸上写满了“相信我没错的”。

  我愣了一下。我去的一直是北口…因为我家在那个方向。难道…

  一个概率极低的可能在我脑中浮现。

  “你…在哪个站下车?”我迟疑地问道。

  “我在xx站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下一站。”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看吧!我就说顺路!”她立刻又得意起来,仿佛验证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理,“我家就在出站口旁边!鸟儿你呢?”

  “我…”我顿了顿,“在下一站出站口旁边。”

  “诶——!!”她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充满惊喜的感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就差一站?!那不是超级近嘛!电车就几分钟!哇!我们居然住得这么近!太好了!”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而我则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惑。

  这么小概率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虽然只隔一站,但属于不同的街区,环境和氛围也截然不同。

  我家附近更安静,也更…冷清一些。

  “所以说嘛!走这边!”她再次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向了商业街的方向。

  这一次,我反抗的力道减弱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那个巧合,也或许只是懒得再争辩。

  商业街熙熙攘攘,下班放学的行人络绎不绝,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她像个好奇宝宝,对路边的一切都充满兴趣,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新品,或者评论一下哪家店的招牌更好看。

  我被迫跟在她身边,感受着与平日独行时截然不同的,过于旺盛的生活气息。

  “鸟儿你看!那家的鲷鱼烧看起来好好吃!”

  “鸟儿快看!那只猫好肥!”

  “鸟儿…”

  我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音响内部,吵吵嚷嚷的环境让我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当二次函数的系数发生改变,它的图像和判别式都会随之受到影响而改变。

  我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在外地奔波。

  他们一直都在努力着为我提供最好的环境,所以一直在努力赚钱。

  若要维持我最高水平的教育,我们就都要付出全力。

  没那么优渥的出身,注定了这一点。

  我非常清楚。

  于是我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

  学习,活着,为了满足体育考试的要求而去练跑步,为了满足简历而参加各种比赛,为了自理能力而接受自己的独居。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对称轴,找到了自己开口的弧度。

  至于那个顶点,则是数学。那是唯一让我能够安心下来的东西,因为数学很纯粹。

  只是,那个顶点和我的生活一样,处于坐标轴的下方。

  我们很快走到了樱台站的南口。

  “好啦!我到家啦!”西木野音羽在检票口前停下脚步,笑嘻嘻地对我挥挥手,“谢谢你送我回来,鸟儿!”

  “…明明是你拉着我过来的。”我无奈地纠正。

  “都一样啦!”她毫不在意,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鸟儿,反正你都到这里了,而且时间还早!要不要来我家玩?”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去你家?”

  “对啊!”她用力点头,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热情,“我跟你讲,我妈妈做的点心可好吃了!而且我家有很多有趣的书哦!虽然可能没有你的那些数学书难啦…来吧来吧!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看书吧?”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啊,是了,下午在办公室,沢山老师提到补习的时候,好像随口说了一句“松下一个人住,时间上应该比较方便”…

  我沉默着。理性在拒绝:不要去陌生人的家,不要打乱自己的计划,不要卷入麻烦的人际关系…

  但…

  我的眼前闪过那空荡荡的公寓。

  就在我纠结之际,她已经自作主张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脸上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撒娇的表情。

  “走嘛走嘛!就一会儿!我保证吃完点心就放你回去!而且…”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可以提前考察一下你未来学生的家庭环境,方便因材施教嘛!”

  这都是什么歪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快答应我”的脸庞,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站明亮的灯光,也映着有些动摇的,我的倒影。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因为那份过于炽热的邀请,或许是因为对“家”这个词汇背后所代表的,我所缺失的日常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也或许…只是单纯地,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我点了点头。

  “好耶!”她欢呼一声,脸上瞬间绽开比夕阳还要绚烂的笑容,那颗小虎牙也仿佛更加耀眼了。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怕我反悔跑掉一样,兴高采烈地拉着我,转身离开了车站入口,走向车站旁那片安静的住宅区。

  西木野家是一栋带着小庭院的二层住宅,典型的和式风格,看起来温馨而整洁。

  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女士出现在门口,眉眼间和音羽有些相似。

  “妈妈!我回来啦!还带了朋友哦!”音羽的声音雀跃地宣布。

  “阿姨好。”我微微躬身,礼节性地问候,声音依旧很轻。

  “哎呀,欢迎欢迎!是音羽的同学吗?快请进!”西木野阿姨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侧身让我们进去。

  那笑容和音羽的一样,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温暖,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她叫松下琴梨!是我们班数学最——厉害的人!老师让她给我补习数学!”音羽抢着介绍,语气里满是“我捡到宝了”的得意。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琴梨同学。”西木野阿姨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柔和,“音羽这孩子,数学方面真是让人头疼…以后可能要麻烦你了。”

  “没…没什么,您言重了。”我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避开那过于真诚的视线。这种扑面而来的善意让我难以招架。

  玄关处摆放着新鲜的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榻榻米上,暖洋洋的。

  空气中飘荡着刚烤好的点心的甜香,还有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但让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的气息。

  “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坐。刚好我烤了曲奇,还热着呢。”西木野阿姨招呼着,转身走向厨房。

  音羽利落地换上拖鞋,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崭新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客用拖鞋放在我面前。“给,鸟儿!穿这个!”

  “…谢谢。”我看着那过分可爱的兔子,沉默了一秒,还是换了上去。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被音羽拉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柔软的坐垫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的公寓里只有坚硬的木质椅子。

  她则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会儿跑去厨房端来刚出炉的、边缘还带着焦糖色的黄油曲奇和两杯温热的牛奶,一会儿又抱来一堆相册和漫画书堆在茶几上。

  “先吃点心!我妈妈烤的曲奇是世界第一好吃的!”她拿起一块冒着热气的饼干,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指尖传来温热酥脆的触感,浓郁的奶香和黄油香气钻进鼻腔。

  我小口地咬了一下。

  确实…很好吃。

  甜度恰到好处,口感酥松,是我很少会主动去购买,但偶尔吃到会觉得不错的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音羽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地等待评价。

  “嗯…很好吃。”我如实回答。

  “对吧!”她心满意足地也拿起一块,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西木野阿姨端着自己的茶也坐了过来,加入了我们——或者说,加入了音羽单方面主导的谈话。

  她耐心地听着音羽叽叽喳喳地讲述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包括老师如何拜托我辅导她,以及我们“惊人”的发现——家住得如此之近。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很有缘分呢。”阿姨微笑着看我,眼神温和,“琴梨同学是一个人住吗?真是了不起。”

  “嗯…”我点点头,不太想深入这个话题。了不起吗?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那以后常来玩啊!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自己家…这个词让我握着曲奇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没有应声。这种过于轻易的邀请,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对了对了!鸟儿你看,这是我小时候!”音羽显然没在意我的沉默,兴奋地翻开一本相册,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大概只有三四岁,顶着同样的棕色卷发,缺了颗门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在沙坑里堆城堡。

  她又翻了几页,几乎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着,奔跑着,或者做着各种搞怪的表情。

  阳光,草地,游乐园,生日派对…她的童年像一本色彩饱和度过高的画册,充满了喧嚣和活力。

  与我那本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或者只有书本和奖状影子的童年记录,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我安静地看着,听着她解说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偶尔应一声“嗯”或“哦”。

  或许,她的童年,才是那个坐标系中,最合适的x平方。

  一声雷响将我的思绪惊醒。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乌云,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啊啦,好像要下雨了呢。”西木野阿姨看向窗外。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雨声喧嚣,瞬间吞噬了室内的其他声音。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时钟。这个雨势…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哇!下大雨了!”音羽跑到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我的表情有些僵硬,下雨天回家会很麻烦。

  “这样鸟儿就可以多待一会儿了啊!”她回过头,笑容灿烂得仿佛外面的暴雨是某种庆典的前奏。

  “……” 我哽住,果然不能以常理来推断这家伙的思维。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开始考虑冒雨跑去车站的可能性——虽然只有几分钟路程,但以这个雨势,绝对会湿透。

  “琴梨同学,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西木野阿姨也看出了我的顾虑,温和地开口,“要不…今天就留下来住一晚吧?反正明天是周末。”

  留…宿?

  这个提议比刚才的点心邀请更让我震惊。我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不,不用麻烦了阿姨,我…”

  “不麻烦不麻烦!”音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眼睛里的光芒比窗外的闪电还亮,“留下来嘛鸟儿!我们可以一起睡!我的床很大的!我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可以给你看!”

  “音羽,别这样缠着琴梨同学。”阿姨轻声制止了她过于激动的行为,但眼神里依旧是包容的笑意,“不过,琴梨同学,真的不用客气。你看这雨,现在出去确实不方便。而且你带着书包,作业什么的也没问题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随身背着的、几乎从不离身的书包。里面确实有我今天打算做的习题和参考书。但是…

  在我犹豫的间隙,音羽已经开始了她的“撒娇大法”,摇晃着我的手臂,用那种被遗弃小狗般的眼神看着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求你啦”、“就一晚上嘛”、“我保证不吵你学习”…

  我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雨,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固执而温暖的拉扯,再对上西木野阿姨那双温和而真诚的眼睛…

  拒绝的话,倒也太不会读空气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好。”

  “好耶——!”音羽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立刻松开我,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上楼去,“我去铺床!还有拿睡衣!鸟儿你等着!”

  西木野阿姨也笑着站起身:“那我去准备晚饭和洗漱用品。琴梨同学,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随意些。”

  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耳边还回响着音羽雀跃的脚步声和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窗外是哗啦啦的雨声。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我平日寂静公寓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活噪音的图景。

  我…真的要在这里过夜了?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了我。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在柔软的沙发里找到一个更熟悉的、更具安全感的姿势。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上,照片里的小音羽正没心没肺地大笑着。

  二次函数的图像,因为系数的改变,其开口方向、大小、顶点位置都会发生变化。经过平移和翻转,可以获得其所原本不具有的性质。

  晚餐非常丰盛,是标准的和食。

  烤鱼、味增汤、炖煮蔬菜、玉子烧…每一样都精致可口,远不是我平时为了效率而随便应付的晚餐可比。

  西木野先生也回来了,是一位看起来爽朗健谈的中年男人,知道我会帮音羽辅导后,更是连连道谢。

  餐桌上气氛活跃,主要是音羽在叽叽喳喳地说,她的父母笑着应和,偶尔也会温和地问我一些问题。

  我大多只是简短地回答,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晚饭后,雨依旧在下。我拿出习题册,在音羽房间的书桌上开始我每日的自学。音羽则趴在她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皱着眉头对付她的数

  “鸟儿,这道题怎么做啊?”

  “鸟儿,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

  我尽量用最简洁易懂的方式给她讲解。

  她听得很认真,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理解时会骤然亮起,然后她会用力点头:“哦!我懂了!鸟儿你好厉害!”

  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崇拜,让我感觉有些…奇怪。并不讨厌,只是不习惯。

  当她终于磕磕绊绊地完成作业后,立刻恢复了活力,开始向我展示她的“宝藏”——一堆漫画书、游戏卡带、各种可爱的小饰品、她收集的奇怪石头…她像一只急于分享自己巢穴里所有亮闪闪东西的小雀,热情洋溢。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只在她拿起一个星空投影灯,将整个房间变成银河时,眼底会掠过一丝细微的惊叹。

  洗漱过后,我们并排躺在音羽那张确实不算小的床上。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铺,身边还躺着一个人…这一切都让我身体僵硬,毫无睡意。

  “鸟儿,你睡了吗?”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睡意朦胧的黏糊。

  “…没。”

  “今天谢谢你哦。”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我家,还愿意教我做题,还愿意留下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鸟儿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温柔?我?这个评价从未出现在我的自我认知里。我只是…不擅长拒绝而已。

  我没有回答。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依旧。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我却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清醒矛盾地交织着。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带着试探般的小心翼翼,轻轻地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指。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电流穿过。

  “手,好凉…”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有些灼人。

  我想抽回来,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温度顺着指尖,沿着手臂,一路蔓延,似乎要驱散我体内惯有的凉意。

  “晚安,鸟儿。”

  她说完这句,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黑暗中,我感受着掌心那份紧密的、不容忽视的温热触感,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和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失序的陌生节奏跳动着。

  在这个雨夜,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着,我第一次,对那个笃定的答案,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动摇。

  也许…只是也许…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至于图像的模样,仅由三个项的系数决定。

  要判断二次函数的图像和x轴有没有交点,要看它的判别式和0的大小关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是学校的布置,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人来人往。

  银杏树的叶子正黄得透亮,像一片片半掩着少女眉眼的折扇。

  风吹,叶落,黄金雨。

  在那叶雨的金色海洋中,我看见一个人向我伸出手。

  似是邀请,似是等待。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她只是站着,朝着我微笑。

  如果我的人生轨迹是一条抛物线的话,也许有什么东西把我的顶点向上拖拽了一下。

  也许,那个判别式,不再是负的了。

  第8章 附幕三 醉里孤灯辉耀月

  和泉学姐宣布结果的声音落下,我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上。

  “……松下琴梨。”

  我的名字被念出,伴随着四票赞同和一句评语。心脏在胸腔里很轻地撞了一下,是一种混合着释然,疲惫和一丝轻微不真实感的声音。

  做到了。

  掌声稀疏响起。

  我抬起眼,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身边的人。

  清水眼眶发红,激动得手指都在抖;森推了推眼镜,表情是一贯的平淡;克洛伊优雅欠身;音羽则毫不掩饰地咧开嘴,眼睛朝我飞快地眨了一下。

  然后,我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掠向了另一边。

  藤原站在那里。

  她站得笔直,下颌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用力的白。

  那副总是带着距离感和掌控欲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

  但她的眼睛——那双锐利而总是显得很有主见的眼睛——正笔直地看向我这边。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没有预演,没有准备。就那么直接地对上了。

  我看到她瞳孔深处,那尚未完全敛去的惊愕,不甘,以及一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滚烫的挫败感。

  但更深处,在那片翻涌的情绪之下,还有一种更坚硬,更明亮的东西——最简单的说法,是不服。

  是那种明明受挫,却绝不肯轻易低头,绝不肯就此认输的倔强。

  像被打磨过的燧石,在重击下迸溅出不甘熄灭的火星。

  我的心,就在那一瞬间,被那簇火星很轻地烫了一下。

  仿佛在某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外壳之下,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内核。只是她的执着,外放而直接,像出鞘的刀,试图劈开一切障碍。

  我们都想赢,都想做好,都想证明些什么。只是方式天差地别。

  这份认知来得突然而清晰,让我在那一刻,忘记移开视线。

  她也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闪烁着,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审视,有对我的衡量,似乎还有一丝恼火。

  她显然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软弱”或“动摇”的东西。

  宣布解散的声音像是解除了某种定身术。周围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嘈杂声渐起。

  我率先垂下了目光,推了推眼镜,让镜片隔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交锋。

  再抬起眼时,藤原已经转过了身,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地走向她放书包的角落。

  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那簇在不甘的灰烬中,依然倔强闪烁的火星。

  第二天走廊上的偶遇,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我和白石说着话,抱着书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她迎面走来。

  她似乎也刚看到我,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们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她眼中的情绪收敛了许多,没那么灼热,多了些坦然,但那眼神依旧在说:我没有输。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并未立刻移开,依旧定定地看了我两秒,才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真的很像。

  藤原,大概是把我看作了一个需要超越的,至少是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对手了。

  这感觉有点新奇。

  我其实并没有把她当作什么竞争对象,至少在那种严肃的意义上没有。

  戏剧社的面试,更像是一场复杂的情景模拟,我们各自扮演角色,应对变量,最终展现出的东西被评判。

  落选不代表她不够好,可能只是在那套即兴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规则下,我的某种特质更适配评委当下的期待罢了。

  但她显然不这么想。

  那簇不服输的火,恐怕会烧上一阵子了。

  周五下午,阶梯教室。

  我抱着平板和键盘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级里数学方面的熟面孔。星田老师站在讲台边,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走到讲台,连接设备,调试课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我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藤原。

  她坐得笔直,面前摊开簇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眼神专注地望着讲台方向——准确说,是望着正在操作电脑的我。

  她怎么会在这里?星田老师说的学有余力的同学原来也包括她啊…?这倒不奇怪,她成绩一贯优异。但坐在第一排,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她想在这里,在数学这个领域,找回场子?

  心里有点哭笑不得。我并没有把成绩看作什么战场,但…

  我站到讲台中央,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抬眼,再次看向台下。

  星田老师开口:“同学们,以后这门讲座就由高一班的松下琴梨同学作为主讲人了,她本身的数学水平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话音落下,我清楚地看到,藤原莲脸上那种蓄势待发的,那种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硬仗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像高速摄像机拍下的玻璃碎裂,虽然表面还维持着形状,但内里的纹路已经噼啪绽开。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兀地泛白。

  一直挺得如标枪般的背脊向后靠了半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推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倒抽一口气,又在声音溢出前死死抿住,唇线抿成一条苍白僵硬的直线。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短暂的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再然后,是茫然。

  她甚至瞥了一眼讲台侧面的星田老师,大概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的确太恶劣了点。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两秒。

  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外露的情绪,重新坐直,垂下眼睛盯着笔记本,试图恢复那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但之前的那个她——那个准备在数学领域大展拳脚,或许暗自期许能在这里找回某种平衡的藤原莲——已经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而狼狈的专注。

  我能感觉到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内容上,但那股劲儿已经泄了。

  现在的认真,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强撑,一种不愿在已经意外的局面下再显得落于人后的倔强。

  心里叹了口气。何苦呢。

  我打开课件,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没什么起伏:“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是我们这个系列课程的第一讲,集合及其拓展性质。”

  我开始讲课。

  目光平均地投向教室各个区域,偶尔与某个点头的同学眼神交流,但小心地避开了第一排正中央那片空气。

  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在拼命地记笔记,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字迹覆盖掉刚才那瞬间的失态。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从那方向传来,比任何人都要急促,用力。

  讲到某个关键定理时,我顿了顿,问:“这里大家能跟上吗?”

  教室里有零星的回应。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藤原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停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像是因为跟不上,更像是被某种思路的精巧或简洁击中了。

  那个感觉我明白,我已经感受过太多次了,那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种……智力上的震撼,或者对她而言,应该说,打击。

  后半节课,她再没抬起过头。

  下课铃响,我布置完作业,关上课件。几个同学围上来问问题,我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起身时,发现她还坐在第一排。

  没在写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侧脸的线条在空旷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清晰而冷硬。

  我拎起包,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藤原同学。”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只是眼底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懂。那种和自己的脑力搏斗之后的力竭,那种长时间专注之后的疲惫,我太懂了。

  “晚上的聚餐,邮件有地址。”我语气平常,“要一起过去吗?音羽有事去不了。”

  她看了我两秒,声音干涩:“我知道。我自己去。”

  “好。”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喧闹起来,放学的学生涌向楼梯。我混在人流里,想起她刚才那个凝固的表情,还有后来强撑的专注。

  真是…执着得有点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到得不算早,进入饭店的时候大家已经基本到齐了。

  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看得出是非常专业的水准,比我昨天晚上做得好多了。

  “琴梨!这边!”清水看到我,小声招呼,指了指她旁边靠角落的一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对面恰好是藤原。

  她已经到了,正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看到我,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我们这边像是自动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小岛,与餐桌另一头伏见和一条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没什么胃口,只挑了些清淡的蔬菜和一点鱼肉。安静地吃着,脑子里还残留着下午讲课时的胡思乱想,以及一些未完成的数学思路。

  藤原吃得也很沉默,动作标准,速度不快不慢,眼神大多数时间落在自己的餐盘上,偶尔抬起,扫过餐桌中央,或者看向窗外。

  “要喝点什么吗?”餐至中途,我注意到她没拿饮料,便起身去饮料桶那边,顺口问了一句。

  “不用。”她简短地回答。

  我走到银色饮料桶旁,里面插着几种罐装饮品。

  有几罐包装格外精致,银色的罐身上印着诱人的混合水果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级的复合果汁。

  我平时对饮料没什么偏好,但今晚毕竟是难得的自助餐,这个气氛不喝点啥也好像不太说得过去,便拿起了那罐果汁,又顺手给藤原拿了罐常见的乌龙茶。

  走回座位,我把乌龙茶放在她手边:“这个应该没问题。”

  她似乎愣了一下,看了那罐茶一眼,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我没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拉开了手里那易拉罐的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罐口凑近嘴唇,我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想要尽快缓解喉咙的干渴。

  液体涌入喉咙的瞬间,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刺激感猛地炸开。

  不是预想中清凉甘甜的果汁味道,是一种混合着浓郁果香,气泡感和某种灼热辛辣感的复杂滋味。

  那辛辣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所过之处留下滚烫的轨迹。

  “咳咳……!咳咳咳!!!”

  我完全控制不住,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瞬间漫上生理性的泪水。

  手里的罐子差点脱手滑落,我死死抓住,咳嗽停不下来,喉咙和胸口像着了火一样。

  “怎么了?”旁边传来藤原有些惊愕的声音。

  “琴梨?!”清水也吓了一跳。

  餐桌上的喧闹声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眼泪汪汪地举起手里的罐子,声音又哑又抖:“这…这不是果汁…”

  克洛伊走过来,接过罐子看了看标签,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好笑:“哦,这个啊。酒精气泡饮料,度数不高,但果味很浓。”她看向我,“你没看标签吗?侧面有酒精含量。”

  我这才迟钝地转动视线,看向罐身侧面那一行细小的外文字母和数字。

  酒精含量…5%?

  我对这个数字完全没有概念,但酒精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我混乱的脑子里。

  我从来没喝过酒,任何形式的。

  一者犯法二来费钱,其三我自己也对任何可能影响判断力和自控力的东西敬而远之。

  酒精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存在于书本和告诫中的模糊概念。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股真实的,滚烫的,正在我血管里窜动的热流。

  “我…我,酒…从来没喝过…”我喃喃地说,感觉脸颊的温度在急剧升高,不仅仅是咳嗽导致的,还有一种从身体内部蒸腾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热意。

  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周围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暖的棉花,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迟缓、粘稠。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感,手脚也有些发软。

  “我……”我想说我需要坐下,或者喝点水,但话语组织不起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摇晃。我看到谁站了起来,似乎想伸手扶我。

  世界倾斜了。

  地板朝着我的脸急速靠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只感觉到一双手臂有力地接住了我向下滑倒的身体,然后,是无边的,柔软的黑暗。

  意识像是沉在温热的海底,起伏,飘荡。偶尔有一些破碎的声音和光影掠过,但很快又沉入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在移动。

  不是自己走,而是被某种平稳的力量承载着,一颠一颠的。

  脸颊贴着什么温热而坚实的东西,能听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隔着衣料传来。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爽的薄荷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很稳。虽然有点颠簸,但很稳。

  我费力地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但只成功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快速后退的,被路灯晕染成橘黄色的地面,和一双稳步前行的,穿着深色校服裙和黑色皮鞋的腿。

  是…在谁的背上吗?

  背着我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细微的动作,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前行。

  “…好重。”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无奈的女声,很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抱怨了一句。

  音色沉稳利落,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冷硬质感。

  藤原…?

  怎么会是她?

  混乱的思绪无法理清。

  酒精让我的大脑放弃了深究,只剩下最直接的感觉。

  我靠着的这个后背,宽阔,平稳,虽然抱怨着“好重”,但托着我的手臂很有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夜风吹过我们,带来凉意,但贴着的这片温热,驱散了那点寒冷。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混杂在眩晕和燥热里,悄然滋生。

  “才不重…”我无意识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脑袋在那片温热的布料上蹭了蹭,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背着我的人似乎僵了一瞬,呼吸屏住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安静。只有规律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车声,还有风声。

  在这片包裹着我们的安静里,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失去了逻辑和理智的管辖,顺着滚烫的血液,从心口最直接的地方,涌到了喉咙口。

  “藤原…同学。”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很慢,吐字大概也有些模糊。

  “…嗯?”背上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疲惫。

  “谢谢你…”我闭着眼,靠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感受着那里随着呼吸的起伏,“送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似乎放得更慢了些。

  头脑依然有些昏沉,发热的感觉让我不再思考,生物的本能绕过了我所有精心构筑的的壁垒,让里面那些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感受,毫无阻碍地流淌出来。

  我必须说出来,那些她应该听到的东西。

  “藤原同学…真的,很厉害呀。”我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团温暖的棉花里费力拽出来的,但说出来后,却有种奇异的顺畅感。

  背着我的人,呼吸似乎又顿了一下。

  “面试的时候…你一开始,就想把大家,都组织起来。”我的思绪飘回那个灯光刺眼的多功能教室,飘回我们围坐在一起、气氛紧张的讨论,“虽然…方法不够…不够好…但换我来我肯定…做不到的…”

  我想起她快速分配角色时的果断,想起她表达策略时的强硬。

  那不是出于恶意或单纯的掌控欲,我能感觉到那下面,是一种急于想把事情做好,想带领团队走向成功的迫切。

  “那种…想要负责,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心情…我……感觉得到…”我喃喃,酒精让我失去了斟酌词句的能力,我只感到身前的热量,让我想要去说些什么,让我安心,让我想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全都倾吐出去。

  “克洛伊…唱歌的时候…你也很着急吧?但你稳住了…后来,还帮清水解围…”

  这些都是我看到的,认真,负责,即使在压力下也不轻易放弃对局面的努力。这才是藤原同学呀。

  “你很认真。”我把脸颊更紧地贴着她的背,仿佛这样能传递我的意思,“对戏剧,对团队,甚至对数学…”

  她又颤抖了一下。

  “都很认真…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臂的衣料。触感微凉,但下面的手臂肌肉因为承重而绷紧着。

  “我…”我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辨认自己心底最真实的那个声音,“其实…有点羡慕呢,藤原同学…”

  羡慕你能那么直接地去争,去表达“我想要去做”,去承担“我应该负责”的重量。

  羡慕你身上那种,即使受挫,也依旧挺直背脊,不肯熄灭的倔强火光。

  那是我缩在自己的壳子里,用分析和计算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东西。

  背着我的的人,彻底沉默了。

  连脚步声都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她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比刚才快了些。

  夜风好像也更凉了,吹在我发烫的脸上,稍微缓解了那恼人的燥热。

  街道很安静,两旁的住宅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透出窗子,像落在地上的安静的星星。

  我们就这样,在寂静的夜色里,缓慢地前行。

  我趴在她背上,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浮沉,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像打开了闸门的溪流,不受控制地继续流淌。

  “我呀,总是…想了太多。”我低声说,带着自嘲,“风险,成功率,还有…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总是缩在后面。就算站出来…也是什么都想好了之后…但那肯定…是来不及的。”

  我羡慕你的勇敢。

  羡慕你敢直接去争那个主持的位置,敢在情况不利时还试图掌控节奏,敢在落选后…依然用那种挺直背脊,不肯露出狼狈的姿态,走出教室。

  “我知道…那不容易。”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但我知道她能听见,“我可以理解那种…明明很努力了,却因为方式不够讨巧,或者…不够灵活,而得不到认可的感觉。”

  就像她在面试中,试图用强势的框架整合团队,却被我提出的策略无形中取代了核心位置。

  她的努力和意图是真实的,如果长期来看,她的思路无疑是正确的,只是在那套即兴的,更看重应变的规则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知道那种…不想输…尤其是不想输给自己的感觉。”这句话,更像是我在对自己说。

  我清楚,那个在清水唱歌前一刻,因为过度思虑而大脑空白,几乎要搞砸一切的自己,才是真的输了。

  我说着这些话,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更像是一根长期紧绷的弦,在这意外的坦白中,突然松弛下来后,释放出的混合着无法言说的情绪的的液体。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她肩颈处的衣料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我…真的很差劲…”我哽咽着,语无伦次,“总是想躲…什么也不敢说…羡慕…真的好羡慕…”

  羡慕你的直接,你的坚定,你身上那种我缺少的,敢于暴露自己意图并为之承担后果的勇气。

  身前的人,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中央,背着我,一动不动。夜风拂过我们,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干我脸上的泪痕,带来一痕凉意。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能听到她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心跳声。她在想什么?是被我这番胡言惊到了?还是觉得厌烦了?

  我不敢去想。

  就在我混沌的大脑无法继续思考时,我听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那气息悠长,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的轻微颤抖。

  然后,她抬起头。

  我顺着她抬头的动作,也迷迷糊糊地仰起脸,望向夜空。

  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清瘦的弦月,散发着朦胧而温柔的光辉。

  月光很淡,却奇异地,照亮了她仰起的侧脸轮廓。

  路灯的光晕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月亮,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缓,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叹息般的,柔软的沙哑。

  她说:

  “醉里,孤灯,辉耀月。”

  我不明白。酒精让我的理解力降到了最低点。

  “藤原同学…还会写诗呀…好厉害…”

  “厉害吗…”

  她的眼角瞥了我一下。

  “松下…嗯,琴梨。”

  “嗯…?”

  “你很厉害。”

  “我…我厉害吗…”

  “但是藤原同学能…能做很多…”

  “莲。”

  “莲…?”

  “叫我莲。”

  “呜…莲…莲同学…”

  “…莲。”

  “嗯。”

  我想起我的话还没说完,赶紧接上。

  “莲…莲可以做到很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琴梨也可以做到很多我…做到很多。”

  “但是…但是…!”

  “你仅是高一生就已经拥有了作为数学培优讲师的能力,这是我,甚至是世界上99。99%的学生都无法想象的东西。”

  “我只是…我只是…只是因为喜欢…多学了一点…运气好遇到了星田老师…”

  “你有着无与伦比的策划能力,可以极快的构造逻辑框架,面试的时候我可是都看到了。”

  “但没有莲的话…我…我肯定不敢第一个站出来说什么…到最后又要靠音羽…”

  “音羽…啊,西木野同学。你们关系好像很好?”

  “音羽…嗯…是我的…嗯…”

  突如其来的问题撞进空无一物的大脑。

  音羽是…我的什么人?

  朋友?不太对,大家都可以是朋友。

  青梅?也不太对,这个回答好模棱两可。

  啊啊,不好,意识又要…

  “唯一的…家人…”

  我嗫嚅着自己都快听不到的词句。

  “…呐琴梨,你平时是自己住吧。”

  “嗯…”

  她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辛苦了。”

  “辛…苦…?送我回来的莲才是…”

  “我只是看不下你在外面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罢了。”

  没等我想明白,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稳了稳背上的我,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更沉稳了一些。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我因为颠簸和逐渐上涌的睡意而再次模糊了意识之前,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很轻很轻地,在我垂在她身侧的小腿上,安抚似的,拍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

  却带着一种,和身前这个人的气场完全不一样,或者说,被她的气场给完全掩盖住的温柔。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再次将我吞没。

  唯余那微弱而持续的颠簸,天上那一轮我看不见的月,还有腿上那温热到反常的知觉。

  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躺在了床上。莲正靠在我卧室的房门上看着我。

  “醒了?喝点热水。”

  “啊…头有点晕…我这是…”

  “你喝到酒了,醉了。话说这酒量也太差了点…”

  回忆一点点从思维的四面八方涌进来,又辣又呛人的酒味,颠簸的路程,有些模糊的意识,高悬的月,暗淡的路灯,还有那被我拼尽全力记下的一句。

  “醉里…孤灯…辉耀月…”

  我喃喃道。

  “…你还记得多少?”

  莲很明显皱起了眉。

  “…全部诶。”

  方才路上所有的对话猛地撞进我的海马体,我脱口而出的那些词句,那些随便拿一句出来都可以让我彻底社会性死亡的东西,我竟然连着说了那么久?!

  我决定将任何含酒精制品从我的食谱中剔除掉。

  “今天晚上,你喝醉了,我把你送回来了,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莲的表情也是在绷着的样子,她大概也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有些羞耻吧。

  “哼嗯?为什么要说谎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是被我捏到把柄了呢。

  “你很清楚的吧,琴…松下。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开始有些急了,但我的恶趣味自然不会那么快消去。

  “语气动摇了哦?莲~酱~”

  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有点暗爽。这么想着,我干脆换上了自己能发出的最腻最嗲的音色,笑眯眯地逗她。

  “…呵。好啊,琴梨。”

  她站在原地抖了好一会儿,我正满意地看着她那气不打一出来的表情,她却突然换上了微笑,背在身后的手向下一压。

  “这可是你自找的。”

  咔哒一声。

  这声音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那是我的房间门锁。

  “额…莲…?”

  “我想要向你,打听个人呢。”

  “谁,谁呀…?打听这种事情不用锁…”

  我不安的声音被她直接打断了。

  “宫田白鸟,你,认识吗?”

  那种熟悉的全身血液倒灌回大脑的失重感再次降临。

  不对我为什么会熟悉啊…

  但比起那个我需要知道她是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

  除了音羽应该只有幽子学姐知道啊!

  那明明是…我的小说里角色的名字…

  先混过去再说…

  “啊…好像,印象里没有这个人呢…?莲想要找的是哪个同学吗?可以问问绪知会长没准?”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方才从酒醉中恢复的大脑还没能全功率运转。

  “嗯嗯,不是哦,不是现实中的人呐。”

  “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啦哈哈…莲,锁门是要干什么呢…”

  我试着撑起身子,但还有些发软。

  她没有回应,只是打开了我的衣柜门,然后拉开了下层的挡板。

  “等…那,那个里面是…!”

  我平时用的那些本子还有音羽存在这里的那些道具…!

  哗啦啦地一下子,堆在下层的拘束带和刷子精油什么的都被她带了出来。

  “你真的不知道吗?啄,木,鸟,小,姐?”

  轰的一下,脑海深处炸开了。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而莲只是微笑着捡起一捆拘束带,缓缓逼近。

  “本来吧,对琴梨你这样的虚弱状态我是不该出手的。但是你的挑衅我可是实在的收到了啊…那么无论是封口还是报复,我都应该给点反应吧?嗯?”

  她一边把我无力挣扎的四肢塞进那个皮扣,一边扭过头看着我。

  “莲!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真的!冷静点…!”

  这一下子给我的大脑彻底惊醒了,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我除了求饶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了。

  但莲并没有停下来,反而从身后的柜子里摸了一本我最近翻看的比较多,也用的比较多的漫画出来。

  “这一页…似乎,稍微,皱了一点呢?小琴梨,平时看到这里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我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本子,发着抖,没敢说话。

  “我看看…这样子绑紧…然后撩开衣服…嗯,是这样吗?然后要用铁指甲…啊,你这里还真有啊。真是的,这么想要被这样子对待吗琴梨?”

  “还不是因为音羽非要放…!”

  我下意识地反驳,但立刻闭上了嘴。然而她依旧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原来如此…是给西木野准备的吗?那我还真是要祝你们两个幸福了呀…不过在那之前,我稍微报复一下,也没事吧?”

  “不可以…不可以!等下!!那个东西她自己都还没试过!!”

  “哦?也就是说,对琴梨而言,也是新的东西对吧…我大概只会有这一次对你这么做的机会,所以当然想要留下些深刻的回忆呢。”

  莲笑了起来,而那笑容几分钟之前还在我的脸上。

  她带上指甲,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侧伏在了我的身边,摆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对着我笑。

  尽管在我眼里那笑比撒旦好恐怖。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右手一点点蠕动着手指攀上了我的小腹,然后用那个指套尖锐却不至于划伤的末端,五指张开分别点上我的侧腹,向下滑动到腰,再合拢收起来,提起。

  而她的左手则是钳制着我另一边的身体,让我无法通过左右摆动自己的身体来躲避。

  只是这样的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我痒得要发疯了。

  不是全身多个敏感点同时被欺负的那种强烈的巨痒,这种痒要尖锐很多。

  感知异常清晰,被碰到的每一下我都想要用上全部力气摆开我的腰,往哪个方向都好,但我做不到,只能甩着头作为代替。

  “莲!!嘿嘿嘿…呜!不,那个…呜哈哈!嘻嘻嘻嘻嘻…受不了…!适可而止啊你…!”

  我尝试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告诉她这不可取,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我的余光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

  “琴梨,你原来,这么弱呀?”

  “我嘻嘻嘻…我才没有…!”

  “一喝就醉,一晕就说胡话,一碰就软,一挠就受不了,不是弱,还能是什么呢?”

  她的手指在侧腰上转着圈圈。

  “呜哈哈哈哈不是!我不是嘻嘻嘻嘻!哈哈哈不知道呀!!停,停嘻嘻嘻嘿嘿嘿嘿饶了我吧哈哈哈!!!”

  这股直钻进心里的痒让我一下子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声尖叫着求饶。

  “想要我停下来的话,该用怎样的姿态呢小琴梨?”

  莲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地对着我另一边的腰捏了起来。

  一边是锐物划过带来的单点爆破的强烈痒感,另一边是大片的混混沌沌铺天盖地的痒,我一边大笑着一边努力把腰拱起来,她的手臂却压制着我的整个躯干都动弹不得。

  “呀哈哈哈哈?!!莲,莲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嘻嘻嘻嘻嘻求你原谅我哈哈哈哈哈!!”

  羞耻心?那种东西比起现在身上的这么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了。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呀?小琴梨,我可没有从你的话里面…听出诚意哦?”

  她依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带着一脸让人火大的表情盯着我看。

  “你嘻嘻嘻嘻哈哈哈什么?!!呜呀?!哈哈哈你就是嘿嘿嘿嘿故意的吧!!”

  肋骨连着小腹一起被蹭到了几下,让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暴鸣。

  莲很聪明,这点我很清楚,但我没想到在这方面上她也有这样的天赋。

  仅仅是这么几分钟的过程,她已经把我敏感的地方给摸了个大概。

  “所以说,该怎么办呢?小琴梨?聪明如你,应该不需要我再提示了吧?”

  我当然不需要提示。

  但我怎么可能说的出那种话啊?!!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咿咿咿咿咿咿?!!”

  耳边的声音让我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呀?反应这么大?我看你写的文里面用了不少的来着,原来这么喜欢呀…”

  我的大脑在尖啸。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耳语是和腰部优先级相等的弱点,如果同时被这么做的话…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我不…我不喜欢…!”

  “小琴梨…太弱了吧…只是这样子呼~地被稍微刺激一下耳朵,整个人都红起来了呢…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现在,愿意说了吗~”

  “咿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我我错了!!对不起啊啊哈哈哈哈哈莲,莲!!饶了我吧求求你嘻嘻嘻嘻哈哈哈啊啊啊!!!”

  我努力地扬起头来,双手紧握着拉拽手腕上的拘束带,耳边的低语带着莲特有的沉静气息,没有音羽那么张狂,也没有幽子学姐那么戏谑,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恶趣味已经溢出来了。

  就好像一只技艺精湛的猎豹,在捕到了猎物之后,终于稍稍放下了自己冷静而残酷的态度,开始玩弄起来一样。

  “嗯哼——算是我善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哈…什么什么,我…我什么都干…”

  “用你一开始那个挑衅我的声音,好好地认错,我就放了你,如何?”

  “怎么可能…!等,你,莲,你拿手机干什么?!!”

  “录音呀。”

  “哦原来是录音啊…等下录音?!!!”

  “嗯,对啊,已经开始了哦?只要你好好的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怎么可能…噗哈哈哈哈嘿嘿嘿嘿慢慢别呀啊啊啊!!”

  “咯吱咯吱…很难受吧?想要快点结束对吧?那么…说吧,说吧,说吧~”

  一边是会被留档的羞耻纪录,一边是让我完全无法招架的多重刺激,无论是哪一边都不可能受得住。

  但眼下来说,为了脱离短暂的苦海…

  啊啊啊啊不管了!我说这种话肯定全都怪酒精!!

  “我…我说…!”

  “嗯哼?”莲停了下来。

  “莲…莲小姐…我知道错了…请原谅我…”

  我夹起自己的喉咙,咬牙切齿地念完了这几个字。我知道现在我的脸和耳朵肯定已经红透了,大概还噙着泪,但只要能解脱…只要能解脱…!

  “竟然真的说出来了吗…可惜了,还以为可以多欺负会儿的。”藤原也没多废话,收起对着我的手机,帮我解开了拘束带。

  “哈啊…笨蛋吗你是…连这种威胁都用上了…”

  “你就吃这套,不是吗?”

  “我可没忘了嗷…”

  “随你怎样。”她递给我一杯水,我顺手接过,一饮而尽。

  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喝水,目光略有些虚。

  我莫名想起那个在课上逞强的她。

  “莲,你带书包了没?”

  “带了,怎么?”

  “我看你后半节课有点吃力,给你补补。”

  “…你…”

  我微笑着看她。

  “啧。是有点东西需要交流一下,交流。”她把最后两个字咬的很重。

  “好的莲同学,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哦,问我。”我回敬道。

  “嗯嗯,好的,好好交流。”

  “没事的,问吧问吧。”

  我们两个就这样互相瞪了半天,谁也不想退让。

  “…噗…噗哈哈哈哈哈!”

  最终两个人同时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开始笑了起来。

  我的眼角被生理盐水浸的有些模糊,但能隐约看得见她也在擦着自己的脸。

  该说是不分上下好呢,还是半斤八两好呢?

  我心里只能苦笑。

  莲倒是听话,笑够了就去把自己的笔记本和讲义拿来了,老老实实地听我讲了半个多小时。

  “今天讲的内容主要就是这样了,没什么疑问的吧。”

  “嗯,没有了,感谢,”

  “没有就好~”

  “啊…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西木野同学说她也快到了,你就先休息着吧。”

  收拾着自己书包的莲看了眼手机。

  “好哦,辛苦了。”

  我也不客气,径直躺回了床上。

  她走出去,帮我关上了门。

  闹腾了半天,我也累的不行,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我依旧被谁背着,我付在她的肩头,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再低下头,看见她的侧脸。

  我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她说了些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但我清晰地记得,在那抿起的嘴角边上,有一道水渍。不是很深,但是在光辉之下异常清晰。

  如果一盏孤灯不足以照亮一片夜空,那么两盏呢?三盏呢?更多的灯光汇聚在一起,能不能凝出比那月亮还要耀眼的光芒呢?

  我不由得这样想到。

  于是我在梦里说道。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谢谢。”

  因为那个侧脸。

  分明就是我自己呀。

  她就这样背着我,长久的走着,长久的走着。

  “鸟儿,鸟儿!”

  有谁在呼唤我。

  “音…音羽…?”

  我睁开有些呆滞的眼睛,面前是有些焦急的青梅。

  “你,你的身体没事吧…!抱歉我回来晚了…”

  “我…我没…没事…”

  “没事就好…啊,对了,我有点事要问你。”

  “嗯?怎么了吗?”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捞一下头发,却发现手腕被什么卡住了,动弹不得。

  “为什么,这条拘束带,在你的床上呢?”

  “啊!莲没收起来…!”

  “莲?我记得,鸟儿,你和藤原,关系没这么好吧。”

  “不不不,等下音羽,音羽,听我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的哇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别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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