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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协奏曲】(第一卷 3-4)
作者:一般路过鸟
第一卷
第3章 什么叫面试的时候是学姐和我对戏?
距离戏剧社的面试还有最后五天。
当音羽把那份名为《今夜没有人跳舞》的剧本塞进我手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了掌心。
和之前那些带着玩闹性质的训练不同,这一次,音羽棕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名为认真的光。
“这是我们面试的剧目,鸟儿。”她的声音洗掉了平日的糖衣,露出底下温润而坚硬的实质,“一段杀手和管家的博弈。好好读,我们要把它彻底解构出来。”
“解构?”这个词从她嘴里冒出来,让我愣了一下。
我接过剧本,纸张边缘摩擦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封面上只有孤零零的标题,像一句无人应答的暗号。
我的生活轨迹,从“公寓—学校”的两点一线,扭曲成了“公寓—学校—特训”的三角循环。
每天放学后,我们不再直接回家,而是溜去几乎无人的教室,或者,在天气好的时候,去到社团大楼背后那片无人打扰的小草坪。
那里成了我们的第一个排练场。
音羽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块深色的布,铺在草地上,权当是舞台。她盘腿坐在我对面,剧本摊在膝头。
“来吧,鸟儿。我们先来读题。”她用铅笔尾端点了点剧本第一页,“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台词。
杀手的冷峻,管家的优雅。
我习惯性地开始分析:“逻辑关系很清晰。杀手带着威胁潜入,管家负责维持系统的稳定。他们这里开篇的对话就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寻求权利的侵略或是均衡……”
我滔滔不绝地说了几分钟,用我最熟悉的逻辑推理将剧本拆解了一遍。说完后,我甚至有些自得地看向她,等待认可。
音羽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用那种让我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我。
半晌,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前倾,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笨蛋鸟儿!谁让你建模了?”她的眼角在暗暗的夕阳下闪着光,眯成一条缝,弯下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是问你,感觉到了什么?这个杀手,他走进这间屋子时,闻到了什么气味?是陈旧木料的味道,还是昨晚留下的、若有若无的雪茄味?这个管家,他的手,指节是否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心跳,是在看到杀手的那一刻绷紧,还是始终如一潭死水?”
我怔住了。
气味?指节?心跳?
这些并不在我刚刚的思考范畴之内。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我们的优等生遇到了知识盲区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那么,特训。打开你的感官。”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开始在草坪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闭上眼睛。”她命令道。
“这里?等下…”
“快点!”
我无奈,只得依言闭上眼。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的感官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我听到了远处操场那边隐隐约约的号子声,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听到了近在咫尺的、音羽轻浅的呼吸声。
“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我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现在,闻一下。”
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青草被阳光晒过后略带苦涩的清香,泥土湿润的腥气,还有…从她身上传来的,和我一样的,淡淡的薰衣草洗发水的味道。
“感觉到了吗?”她牵起我的手,引导我的指尖去触碰身边粗糙的树皮,“温度,质感。记住它。”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带着阳光留下的余温。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悄悄爬上了我的脊背。
接下来的几天,音羽用她蛮横又精准的方式,强行拓宽着我的感知边界。
我们会花上一个小时,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尝试不用语言,仅用眼神传达“怀疑”、“警告”、“恳求”。
起初,我总是会率先败下阵来,狼狈地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而音羽则是会趁着这个机会,说着“这是给输掉的鸟儿的惩罚!”一边把我按在那块毯子上捏上十分钟的腰,然后在我笑着躲避的时候俯下身来告诉我“这才是真实的感受”。
说真的,这样子还挺有用,就是我快得上斯德哥尔摩了…
我们会反复练习一段只有三句台词的交锋。
音羽扮演的杀手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威胁的话,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我的身体上极有节奏地轻点。
“不对,鸟儿。你的呼吸乱了。”她会突然叫停,“管家此刻应该是紧张的,但他的紧张是内敛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你的呼吸太急促了,要把那份紧张压下去,用更轻微的颤抖来表现。”
她说着,手掌轻轻按在我的腹部:“来,感受这里的发力。呼吸,沉下去。”
我感受着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压力,试图按照指示调整。
我发现,当呼吸方式改变时,情绪在体表的,在台词中的体现,似乎真的能被一定程度地管控。
一套算法开始在我脑中形成。
当然,音羽不可能这么正经。
有的时候,我的动作总是带着一丝一板一眼的僵硬。
“唉,看来需要一点外部刺激了。”音羽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我再熟悉不过的小恶魔般的笑容。
她猛地靠近,手指迅捷地袭向我的腰侧。
“!”我浑身一颤,差点从假想的“管家”身份里弹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格挡,压低声音,“音羽!我们在排练!”
“我知道啊~”她的手指如同泥鳅,灵巧地躲避着,“我这是在帮你激活感官嘛!你看,你现在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眼神也犀利了,这才有点像面对闯入者时该有的状态嘛!”
“你…你这是歪理!”我又痒又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
“有用的就是好道理~”她笑嘻嘻地,手下不停。
最终,我总是在这种物理与精神干扰的双重打击下败下阵来,要么笑出声,要么气喘吁吁地求饶。
而奇怪的是,经过这么一闹,我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再次投入排练时,状态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提升。
但我们都清楚,还不够。
“你必须知道对手的逻辑,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反应。”她盘腿坐在布上,咬着铅笔头,眉头微蹙,“杀手为什么选择今晚?他看到了什么?他又在期待什么?”
我看着陷入思考的音羽,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无比迷人。那种专注和敏锐,与她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种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随着排练的深入,我开始逐渐理解音羽所说的“另一种解题”的含义。
表演,确实是在构建一个模型,但这个模型的变量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温度,气息,肌肉的细微张力,眼神交换中承载的无限信息。
我甚至为此专门建立了一个新的笔记本,不再是写满公式的演算,而是记录着关于角色的各种感官细节和心理动机。
“杀手,左撇子,习惯用拇指摩挲食指指节。喜欢在行动前喝一口威士忌,但酒量很浅。”
“管家,有轻微的洁癖,整理领口的动作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的忠诚背后,还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最后一天。
排练很顺利地结束了。我们并排坐在垫子上,看着夕阳休息。
“音羽,”我看着天边被染成橘粉色的云彩,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戏剧…这么认真?”
她正鼓着腮帮子咀嚼小零食,闻言顿了顿,咽下嘴里的东西,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也望向那片绚烂的天空,棕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因为…很有趣啊。”她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体验另一种人生。而且…”她转过头,看向我,虎牙尖儿露了出来,“不觉得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吗?就像你在做题,有时候换个思路,反而能看清核心。”
我若有所思。想起那个被她拥抱着、束缚着,在笑声与泪水中彻底暴露的夜晚。那无疑是一种最极端也最直接的法子。
“鸟儿,”她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会喜欢上的。我保证。”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小口地喝着自己水壶里的茶。
五天时间飞逝而过。
我依然会觉得羞耻,尤其是在表现某些强烈情感时。
但那种羞耻,不再是完全的阻碍,有时反而成为一种独特的燃料,让我的表演带上一种真实的,有些脆弱的张力,而不再是不自然。
最后的特训结束时,音羽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也不是排练时演出来的。“只是觉得,鸟儿你真的很厉害。”
“诶?”
“明明一开始那么抗拒,现在却比谁都投入。”她走上前,伸出手,帮我理了理刚才排练时弄乱的衣领,“明天的面试,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
我的心跳,在那瞬间漏掉了一拍。
我看着音羽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不想让她失望。
不仅仅是为了那个“一起加入社团”的约定,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些天来,我们共同投入的,这份心情。
回到公寓,吃完饭。
似乎已经习惯于做两份的饭菜,只是将原来的米翻了两倍,再多加一点。
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差,只不过是推开门的时候喊出那句“我回来了”的时候声音不再那么单调;只不过是晚上关灯之后身边多了些细小,但强势地宣告着自己存在感的呼吸声;只不过是最后那一站的电车,我不再需要带上两边的耳机。
一周的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情。
“走吧,鸟儿!”一声呼喊把我惊醒,音羽已经换好了鞋,拖鞋被散漫地踢开丢在角落里。
“说了多少次了出门之前先放好鞋子…”我弯下腰,拾起她的拖鞋摆整齐了,再把我的放在旁边。
站起身拉一下腰,感觉自己的手被音羽握住了。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拒绝。
我几乎是被她半拖着离开了门口,踉跄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廊的白炽灯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想缩一缩,却被她牢牢地固定在身边,无法躲进往常依赖的阴影里。
“音羽…慢点。”我低声抗议,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我有些分心。
“慢不了~时间就是生命!”她头也不回,声音轻快,拉着我向着楼下跑去。
电车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翻看着稿件,以及自己做的笔记。
下车,去学校的路上,傍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入肺中,稍微冷却了些许躁动。
但那份紧张感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盘桓不去。
我看着前方音羽随着步伐晃动的棕色短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演可能出现的各种糟糕情况——忘词、走位错误、情绪无法到位,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音羽一个不经意的靠近而露出破绽…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最坏的方向一路狂奔。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更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焦虑上。
就在我们穿过通往校门的主干道时,音羽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我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
疑问还没出口,她转过身。
夕阳恰好落在她身后,以她为中心散发出有些强的金色光彩。
我眯起眼睛,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抓着我的手腕微微收紧。
“鸟儿,”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用惯常的冷静把自己包裹起来。可谎言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我咽了回去。在她面前,这种伪装似乎总是徒劳。
“…嗯。”最终,我只能发出一个微弱的单音,低下头,盯着我们两人在地上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意料中的嬉笑并没有到来。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下一秒,温热的手指却轻轻撬开了我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然后,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将她的手指嵌了进来。
十指相扣。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脑像是被清空了一样,所有关于明天面试的恐怖想象瞬间蒸发,只剩下掌心那清晰无比紧密相连的触感。
她的手指有力,指节抵着我的指节,皮肤相贴的地方,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胳膊一路窜上,麻痹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怕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却多了一丝沉稳的重量,“剧本我们已经研究透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我们都排练过无数遍了。不是吗,我的优等生?”
她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而且,”她凑近了一点,那双棕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清晰地映出有些呆滞的我的脸,“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某个开关。
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胸腔里那只躁动不安的鸟儿,仿佛找到了栖息之地,渐渐安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与她心跳同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那股令人心安的力量,顺着相连的指尖,缓缓流遍全身。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牵着我,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吧,去学校。明天给你点个外卖,慰劳一下我们辛苦训练的小鸟儿~”
“我都说了我不怎么吃快餐…!”我加快几步跟上,但这一次,我的脚步不再沉重。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缠绕,分不清彼此。
我低头看着,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习惯了的,从学校回家的路,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以及掌心这份紧密的连接,而变得有些不同。
风拂过脸颊,带着傍晚特有的温柔。夕阳将要烧净了最后一点云彩,夜会很清。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校门出现在视野里。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推开空教室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但与往常不同,这次寂静中涌动着一股心照不宣的专注。
音羽自然地打开灯,随手将包丢在角落,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领地。
“抓紧时间,鸟儿!”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教室中央,将课桌轻轻推到墙边,清出一小片空地,“最后一次排练。”
我放下书包,看着她在那里忙碌,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紧张又悄悄探出头。最后的排练。这意味着,能修正错误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别愣着,”她回头看我,眼神锐利,“过来。我们从第二幕,杀手第一次试探那里开始。你最容易在那里软下来。”
我依言照做,走到她面前。空间狭小,我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
“开始。”音羽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整个人的气场变得疏离而危险。
那是杀手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投入管家的躯壳。垂下眼眸,调整呼吸,让肩膀呈现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又带着警惕的弧度。
“先生,您的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音羽,不,是“杀手”。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杯并不存在的酒。她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在我脸上逡巡。
“你似乎很紧张。”她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毒蛇吐信。
太近了。
她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我的额头。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剧本里管家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理性的大脑在尖叫:这是排练!
是表演!
但身体却本能地记录下了这种被侵入威胁的感觉。
“我……”我的声音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并非设计的表演,而是真实的反应。
“停。”音羽瞬间出戏,蹙起眉,“不对。鸟儿,ni的反应是对的,但这种紧张太被动了。管家不是害怕,他是在警惕,是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猎枭,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肌肉已经绷紧,随时准备反击或周旋。你不能只是缩起来,你要用你的稳定的气息去对抗我的试探。”
她说着,伸出手指,不是碰我,而是悬停在我的锁骨前方,模拟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感受到这种距离了吗?你的领域被侵犯了。你的反应不应该是退缩,而是…”她手腕突然一转,指尖带着风声快速掠过我的颈侧,最终却只是轻轻捏住了我校服的领口,细致地、慢条斯理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像这样,用更从容,甚至略带挑衅的动作,来重新确立边界。明白吗?”
我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要碰到我了,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预备动作,但她最终落下的动作却如此轻柔。
这种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控制形成的反差,让我头皮微微发麻。
“明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眼神认真。
我用力点头,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不过心领神会地点了头。
“没错!”她脸上绽开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来,再来一次。”
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关键的片段。
音羽像个最苛刻的导演,捕捉着我每一个细微的不足——一个眼神的游离,一句台词重音的偏差,一次呼吸与动作节奏的不匹配。
“呼吸!鸟儿,呼吸要跟着我的节奏走!我逼近的时候,你吸气要缓,要沉,表现出你在评估,而不是恐慌!”
“手指!管家的手指不会无意识地揪衣服,哪怕内心惊涛骇浪,他的姿态也必须是完美的!”
“眼神!看着我!不是看地板,也不是看虚空,是看着我的眼睛!你要从里面读出我的意图,而不是躲开!”
她不断地打断,纠正,示范。
有时她会直接上手,调整我的肩膀角度,或者用手指点在我的肋骨下方,告诉我哪里该绷紧,哪里该放松。
她的触碰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乐器。
汗水逐渐浸湿了我的额发。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体的不断调整让我感到些许疲惫,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也在血管里流淌。
我能感觉到,在音羽的引导下,那个角色,正一点点地从纸面上站立起来,血肉逐渐丰满,与我的神经连接得越来越紧密。
当我们将整个剧目顺完最后一遍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安静的光带。
音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板上。
“可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满足感,“就这样吧。”
我站在原地,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发抖,胸腔里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那些台词走位情绪,仿佛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她看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仰望着我,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鸟儿,”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疲惫又得意的弧度,“我们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她,看着这片被我们临时征用、充满了我们呼吸与汗水的“舞台”,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想要和她一起,去征服一切挑战的冲动。
“嗯。”我应道,声音很轻。
我们起身,准备向着戏剧社预定的教室去。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伸出手,不是拉我,也不是拍我,而是用食指的指尖,极其快速而又轻柔地,在我紧绷的嘴角向上轻轻一戳。
一个强制性的、微不足道的“笑容”。
“对付这个变量,”她收回手,歪着头,笑容在光中依然灿烂得晃眼,“最好的办法,就是记住,站在你对面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
指尖那一下触碰,带着她特有的温度和力道,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脑海里所有混乱的、自我否定的思绪。
那个被强行勾勒出的“笑容”弧度,还残留在嘴角的皮肤上。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没有担忧,没有鼓励,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仿佛我们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考验,而是一次早已预知胜利的冒险。
“…笨蛋。”我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掩饰突然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脸颊。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我跟上她的脚步。悬空感依然存在,胃里的蝴蝶也没有完全消失。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即将推开那扇门,她再一次地向我伸出手,面带微笑。“准备好了吗,我的管家小姐?该让我们的杀手,见见世面了。”
我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悬空感消失了。胃里的蝴蝶安静了下来。
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嗯。”
毕竟,站在我对面的人是她啊。
一直都是她。
那么,好像就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
社团大楼的走廊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长。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
音羽握了握我的手,力道不大。随后,她率先推开了门。
房间比普通教室宽敞,桌椅被推到四周,留出中央一片空地,像被无形绳索圈定的角斗场。
几扇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下些许缝隙,让几束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清晰可见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柱。
照明主要来自头顶几盏不算明亮的灯。
几位不认识的学姐散坐在周围的椅子上,目光在我们进门瞬间便聚焦过来。
而在最深处,一张孤零零的椅子摆在那里,和泉幽子学姐正端坐其上。
她依旧穿着合身的校服,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审视感。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胃里那些安静了片刻的蝴蝶,此刻像是被惊扰了一般,开始疯狂地扇动翅膀。
“高一,西木野音羽,松下琴梨。”音羽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沉稳的自信,“申请入社,表演剧目,《今夜没有人跳舞》选段。剧本已经发送至社团邮箱。”
和泉学姐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聚焦。我和音羽对视一眼,走到了那片空地的中央。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板。
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敲打,声音大得几乎要溢出耳膜。
目光,那些来自四周的陌生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让我想要蜷缩起来。
不行。不能退缩。
我闭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像过去音羽教我的那样,试图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属于角色本身的锚点。
气味。管家。陈旧的木料,打蜡保养后残留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闯入者的危险气息,混合着夜风的清冷。
触感。熨帖的制服布料摩擦着皮肤,指尖想象中端着沉重银质托盘的细微压力。
心跳。平稳,必须平稳。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试图将眼前的灯光想象成宅邸里摇曳的烛火,将那些审视的目光,转化为夜色本身的一部分。
音羽,不,是那个姓名未知的杀手,已经站在了她的位置上。
她仅仅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整个人的气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肩膀松弛却蕴含着力量,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狡黠或温暖,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锐利。
她甚至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探究似的笑意,像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猫。
压力。实质般的压力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不再是排练时的模拟,而是真实的、带着她全部专注和能量的倾轧。
我深吸一口气,让管家的外壳一点点覆盖上我的身体。挺直脊背,下颌微收,视线落在她胸口稍下的位置,一个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卑微的角度。
“先生,您的酒。”我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要平稳一些,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
杀手没有动。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阅读一本无趣的书。
“这地方很安静。”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开始缓慢地踱步,不是走向我,而是绕着圈,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安静得让人…容易胡思乱想。”
我的视线跟着她移动,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眼球在转动。
我知道,这是试探的开始。
我的呼吸按照排练时那样,变得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危险的平衡。
“老爷喜欢安静。”我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突然停下脚步,正对着我。距离比排练时更近一些,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棕色眼眸里映出的、顶灯细小而冰冷的光点。
“你呢?”她问,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着耳膜,“你也喜欢安静吗?在这种死寂里,守着这座华丽的…”她顿了顿。“坟?”
冷静。评估。回应。
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但管家的面具不能碎。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回望。
“寂静与否,是主人的喜好。”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管家的职业性疏离,“我的职责是维持它,而非评判它。”
杀手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她嘴角那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职责…”她玩味地品尝着这个词,向前踏了一小步。
侵入感更强了。
她身上那淡淡的皮革味与烟草的冷冽气息,混杂着她本身温暖的体温,形成一种矛盾而危险的信号。
我的身体几乎能感受到她靠近所带来的,空气流动的改变。
“多么无趣的词。”她轻轻地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微微绷紧的肌肉,“捆绑了你的一切,不是吗?”
这句是即兴。她在持续施压,试图找到这具外壳的裂缝。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管家的逻辑,他的核心动机是忠诚与秩序。那么,面对这种对职责的贬低,他应该…
“绳索若是自愿佩戴,便不是束缚,而是勋章。”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管家的信念,还是我内心深处,对某种关系的隐秘认同。
杀手沉默了。
她只是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眸像探照灯,毫不留情地扫描着我的每一寸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嗡声。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更加复杂,带着点了然,甚至,一些残酷意味的笑。
“很好。”她说。
她终于伸出了手,不是去接那杯想象的酒,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虚虚拂过托盘边缘的空气。
她的动作优雅而充满掌控力,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轮廓。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她指尖划过的那道无形轨迹上。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我的皮肤却仿佛感受到了冰冷的银质触感,以及其后所代表的,一触即发的威胁。
按照剧本,接下来是该她接过酒杯,然后说出那段关键的、暗示着今夜行动的台词。
然而,她没有。
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并不存在的酒杯时停了下来,转而向上,目标是——我的手腕。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连排练时也从未有过!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体的本能尖叫着后退,闪避。
但管家的暗示在最后一刻压制了这种本能。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那圈无法抑制的、最细微的涟漪。
我的手腕处,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度和力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我的皮肤前的一刹那,她停住了。悬停在毫厘之差的位置。
她看着我,看着我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一瞬间的僵硬和警惕。她看到了管家完美面具下,那属于我的,真实的战栗。
她满意了。
她收回手,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脸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酒不错。”她淡淡地说,终于做出了端起酒杯的动作,转身,走向阴影处,留下了那句剧本上的台词,声音融入黑暗,“…但愿今夜,无人打扰这份宁静。”
表演结束了。
但我还站在原地,手腕处那想象中的触碰感挥之不去,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着。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肋骨。
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带来冰凉的触感。
做到了吗?维持住了管家的形象吗?最后那个即兴的,近乎挑衅的靠近,我应对得…及格吗?
大脑因为高速运转和极度紧张而有些白,带着轻微的眩晕。我下意识地看向音羽。
她已经完全脱离了杀手的角色,正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顶灯的光,亮得惊人,亮的有些刺眼。
然后,她转向和泉学姐和各位评委,微微躬身。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这寂静比表演前的等待更加难熬。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带着评估,带着考量。和泉学姐深紫色的眼眸望着我,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和泉学姐缓缓地拍了两下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
接着,另外几位学长学姐也陆续鼓起掌来。掌声不算热烈,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认可意味。
我紧绷的肩膀,终于难以自抑地松懈下来一丝缝隙。一股混合着巨大疲惫和微弱兴奋的暖流,迟来地冲刷过四肢百骸。
表演,圆满结束了。
我们按照流程,鞠躬,然后退到一旁,等待着可能有的提问,或者,宣布下一项环节。
然而,预想中的问题并没有到来。
坐在最深处的和泉幽子学姐,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迫感,打着听不出节奏的拍子。
深紫色的眼眸越过其他几位学姐,越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妙气氛,笔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旁观式的审视。它变得专注,锐利,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探究欲。
她走到我们面前,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压迫,又清晰地划出了她作为考官的领域。
“很精彩的演绎。”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天鹅绒的寒铁,“二位对角色的理解,尤其是那种表面平静下的张力,把握得非常出色。”
我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
“不过,”她的话锋一转,目光精准锁定了我,“松下同学,我很好奇,当给你预定好的的框架消失,你内在的可能性还有多少。”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待命的几位社员。
“接下来是即兴环节。我来对接松下同学。”她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西木野同学,请先在旁休息。其他人,请保持安静,只需观察。”
音羽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但视线立刻转回和泉学姐的身上,两人对视片刻。她很快点头,应了一声“是,学姐”,便退到了墙边的阴影里。
说实话像个被临时清场的道具。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单独和社长即兴,还是点名?!我可完全没听说过会有这种环节啊!
在此之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排练,都是我和音羽共同完成的。
她是我唯一的坐标,是我在表演这片陌生海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现在,这唯一的依靠被抽走了。
和泉学姐没有给我任何消化这份不安的时间。她转向我,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
“松下同学,请先到门外。”
“…门外?”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她点头。
“我会给你发出指令,你推门进来,即兴开始。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任何设定,一切信息都要在我们的交流中获取。记住,从你开门的那一刻起,表演就已经开始了。”
纯粹的未知。
没有剧本,没有提示,甚至连情境都无从知晓。
这比数学考试中遇到一道完全超纲的题目更令人恐慌。
至少,数学题还有已知条件和求解目标。
我忐忑不安地依言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发不出力气。手握上门把时,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回头看了一眼。
音羽站在阴影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和泉学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深紫色的眼眸像两潭幽深的湖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你可以先稍微做一下心理准备,我喊你了就进来。”
“明白。”我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将我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感觉自己像被放逐到了孤岛。
里面会发生什么?
学姐会给出什么样的情境?
方才剧目的延伸?
还是完全无关的场景?
大脑疯狂运转,试图预设各种可能性,但所有的推演都因为变量的完全缺失而陷入死循环。
胃里的蝴蝶仅仅是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风暴。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门内传来和泉学姐清晰的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门板。
“请进。”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并无不同。灯光,窗帘,旁观的社员,以及站在房间中央的和泉幽子。
但她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优雅沉静的学姐,也不是刚才那个下达指令的考官。
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称得上亲切的笑容,眼神也显得饶有兴致,仿佛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闲聊。
这反常的温和,比直接的严厉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该主动开口询问情境?还是等待她的引导?
她并没有让我困惑太久。
“别紧张,朋友”她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只是随便聊聊。”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我,最终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你,喜欢鸟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我很喜欢鸟类。”
我的眉头有些发皱,鸟类?
“我…说不上讨厌,但也没有特别的喜欢。”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可以答上的。
既然她不给我更多的信息,我也就从善如流,不试图主动掌控走向。
“它们形态各异,习性也很有趣。”她继续说着,语调轻松,如同午后闲谈,“比如有一种,我非常欣赏。”
她站在窗前,抬起头,看向虚空,我却感觉在她的眼神注视的方向,有一轮被繁星缀着的皓月。她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啄木鸟。”
——!!!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冰冷而坚硬的闪电沿着我的脊椎劈下,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以海啸之势倒流回心脏,决堤的理智撞击得我耳膜轰鸣。
巧合?还是故意的?音羽一直在我身边,她知道我还能理解,这个学姐,没有任何理由。一定是巧合。
我的脸色有些发白,双唇上下抖了抖,喉咙变得干涩,发不出声音。
而她却仿佛没有看到我剧烈的反应一般,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脸,甚至带着点好奇地追问:“你觉得呢?这种鸟,是不是很有趣?”
我强装镇定。
“确实,被誉为森林医生呢。很厉害吧。”
她像是察觉了我的狼狈,轻轻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进我灵魂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然后,她用一种更轻、更缓,却如同利刃般精准的语气,继续着她的表演。
“在你的剧目里,你似乎…”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脖颈,我的手臂,那些曾经被音羽留下过令人战栗的记忆的区域。
“…很在意,被碰触?”
她以一个暧昧的姿势,伸出手来环住我的身体,手指贴上了我的腰。
她甚至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从手臂上冒了出来。我的呼吸彻底乱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这不可能。
我绝望地望向音羽,她却只是注视着和泉学姐的身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徒劳地颤抖着,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被迫对视的那双深紫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眸,和我那无处遁形的内心。
就在我的精神即将在羞耻的烈焰中彻底燃烧殆尽之时,和泉幽子却突然收回了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她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她转向一旁阴影中的音羽,招了招手。
“西木野同学,请过来。”
和泉学姐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用一种清晰、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冷漠的语调。
“基于刚才的观察与评估,我现在宣布面试结果。”
她的视线先落在音羽身上。
“西木野音羽,表现出了出色的角色塑造能力、应变能力以及与搭档的默契。录取。”
随即,那冰冷的视线转向我。
“松下琴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在即兴环节,未能展现出足够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很遗憾,不予录取。”
“感谢二位的参与。”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冻结的嗡鸣。我愣在原地,瞳孔失焦地看着和泉学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为什么?
我们明明一起排练了那么久…
我们刚才的表演不是得到了认可吗?
就因为…就因为我没有接住她那完全超出常理的“私人化”的即兴?
不,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的真实面目,她知道了我的…本性。
她认定我不配拥有这一切。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地自容,像混合着冰块的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和泉幽子的目光没有再停留在我脸上,转向了不知为何同样很平静的音羽。她用一种谈论日程安排般的平淡口吻,补充。
“按照社团规定,新入社员,尤其是像西木野同学这样具备潜力的成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基础训练。”
她微微侧头,看向音羽。
“西木野同学,从下周开始,你需要每周留校排练四至六天。周末也可能会有加训。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协调好学业与社团活动。”
每周…六天?
那几乎意味着每一天,每一个傍晚,音羽都将留在这间活动室,留在这个将我拒之门外的世界里。
然后,我听到了音羽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歉意,轻轻响起:
“这样啊…我明白了,学姐。”她转向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无奈和愧疚的神情,“对不起啊,鸟儿…以后…以后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陪你回家了。”
世界,在我眼前,无声地,缓慢地,崩塌了。
不予录取,是拒绝。
将音羽从我身边带走,是剥离。
剥离掉我放学回家的路上那一小片有她的时光。
剥离掉那些在电车角落里带着羞恼和一丝隐秘期待的交互。
剥离掉那些一起吃饭,一起休息,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夜晚。
剥离掉…那个会蛮横地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冰冷理性的世界里拽出来,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唯一的力。
她要夺走的,不是我的资格。
是她。
那个在我十四年苍白人生里,唯一浓墨重彩、无法替代的存在。
所有的数学公式,所有的逻辑推演,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羞耻心,所有的恐惧…在那即将被剥离的巨大的纯粹的失去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击。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酸涩的液体疯狂地涌上眼眶,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我猛地向前一步,顾不上擦去瞬间滚落的泪水,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尖锐地打破了房间内死寂的氛围。
“等等!为什么?!凭什么——!”
我的视线模糊,只能死死地盯着和泉幽子那双深紫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
“我哪里不好?!告诉我!台词?走位?还是情绪?!我可以学!我真的可以学!无论多难我都可以…!”
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我用力吸着气,像个快要窒息的人。
“我需要她…”
这句的声音小得几不可察。
我再也说不下去,剧烈的抽噎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狼狈地,毫无形象地哭泣着,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为了留住那道光,我亲手撕碎了。
自己建立起的那一方,冰冷,坚硬的,一方矮墙。
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
和泉幽子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泪流满面,看着我崩溃失控。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审判官面具,如同遇热的冰层,缓缓消融。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攀上了她的嘴角。
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恭喜你,松下琴梨。”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丝温度,“这次面试,你通过了。”
…诶?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而彻底宕机。
通过…了?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似乎是在对空气,又似乎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准则,轻声吟诵道,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腔调。
“…人类,你愿意陪我,跳支舞吗?”
这句话…!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我又为什么…不答应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和泉幽子倏然回头。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绽放的优昙婆罗花,惊艳而短暂。
“这不是非常清楚嘛?”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真正的愉悦,“你对,真实的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已经会心地笑起来的音羽,然后重新落回我身上。
“顺便一提,”她的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顽皮,“我的社交软件名字是——”
她突然换上了一幅…看起来是在卖萌但完全不会显得突兀的表情,双手搭在脸上比了个耶,还像动漫一样眯起了一只眼睛。
“超绝可爱美少鬼——幽幽酱~”
“哈?”
我听到其他学姐们那边有传来憋笑失败了的气息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和泉学姐就换回了平时的那副端庄的样子,向我伸出手来。
“请多指教,啄木鸟小姐。”
我机械地伸手和她相握,脑子里那个优雅的形象却已经碎了一地。
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说那样,学姐打开手机给我看了她的主页。
是“☆☆超绝可爱美少鬼?幽幽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音羽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戏剧社,那个晚上她所说的指导了她的前辈,她对学姐如此激进的行为视而不见…
千头万绪组成的逻辑碎片在我脑海里闪回,最后却只导向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结果。
被做局了。
羞耻震惊茫然无奈,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被命运捉弄的感觉…无数种情绪像烟花一样在我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炸开,五颜六色,震耳欲聋。
音羽从角落里溜出来扑到了我的背上,把脑袋放在了我的肩头。
“对不起啦鸟儿——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你平时的样子幽子酱肯定不会相信你的潜力的——”
“幽子酱…?”
“音羽同学在开学之前就已经和我联系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和泉学姐表情微妙地看了一眼音羽,那个眼神我很熟悉,被音羽捉弄之后的心悸。
“音羽你都干了什么…”
我在肩膀上蹭掉了脸上那点多余的生理盐水,重新看向和泉学姐。
“那么戏剧社的这一轮面试圆满结束,大家辛苦了。”她微笑着转向了其他坐着的学姐们,后者则是在寒暄了几句之后陆续起身离开了房间。
有的在走掉之前还和我打了个招呼。
我也整理了下衣服,招呼着音羽准备回去,却被她拽了一下胳膊。
“嗯?”我下意识的回头。
然后我听到了咔哒一声。
头转过去的时候。
学姐关上了门。
“额,和泉学姐?”
“松下同学,接下来是开小灶时间。”
“开小灶…?”
“是。”学姐点头。
“因为鸟儿的代入能力还是不够,所以我们需要一些,特训~”她特意咬重了最后的两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什么,学姐,我想起来衣服还没收…”
“鸟儿不许跑哦,我今早看着你叠好了的。”
…我到底为什么要让这家伙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啊。
“首先~”
“要让松下同学明白一个道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夹三明治那样把我夹在了中间。
“首先呢,要让鸟儿记住我们的样子~”
音羽突然间翻手抱住我的肩膀,凑到了我耳朵边上。
“记住…我的声音…我的脸…我的体温…心跳…气味…”
又是和以往捉弄我的时候一样,带着点气音,带着点潮气,打在耳垂上,再钻进耳洞中,痒痒的,让我心神不宁。
她的身体总是比我暖和些,活力四射地照耀着周边的一切,带着周边的空气都热了些,发尾的薰衣草气息和我身上的混在一起,却像是本就一体那样。
我慌乱的余光扫过她的脸颊,弧度柔和,因为愉悦而下垂的眼角再近一些,贴在我的额角。
“音羽…!学姐还在这呢…!”我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手臂堪堪撑住自己最后的一点私人空间,一个声音却在另一边响起。
“没关系哦。”和泉学姐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指尖有意无意地刮过我衬衫下的皮肤。
“我也一样的…你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每一个细节…”
学姐的气息比热气腾腾的音羽要沉静不少,音色虽然更加纤细,却相较而言厚实得多,带着胜券在握的冷静,虽然没有那么具有穿透性,却更加令人心慌。
学姐眼角的笑意扬起了那颗泪痣,一同扬起的还有薰衣草的香气。
她和我们用的大概是一个牌子的洗发水。
“鸟儿…要看着我哦?我在这边呢…”
左边再次传来细微的吐息,音羽的脑袋埋进我的颈窝,气流打在锁骨内侧,又麻又痒。
她的发梢蹭过我的手臂,手指在后背画着不规则的圈圈,痒得我只想蜷缩起来,却被箍住,没法逃脱。
“松下同学…专心…”
腰间的手指动了起来,我清晰的听见自己发出的惊呼,齿间徒劳地死死咬住那一丝笑声,眼睛却下意识摆向那个方向——直直撞入一个弯弯的弧度,看不出心情。
我最怕这样的人,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鸟儿…”
声音更轻,更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
她的手指从脊背正中一路向上,缓缓地划过我的锁骨,在肩胛附近打了个转,又爬上我的颈侧,轻轻刮着那条动脉血管的位置。
“呜咉?!音…那里是…”
身体最脆弱的要害被这样抚弄,眼前开始模糊,轻微的窒息感迫使我张开嘴,把舌头覆在下唇上渴求着更多的空气。
脑海中的警报将理智生生震回现实,却在下一刻又被耳边和脖颈的的酥痒打散回身体四周。
“松下同学,不要分心。”
腰间的手指变本加厉,从轻轻地刮蹭变成了明确的揉捏,力度正好,将我破碎的视角重新整合回一个方向。
一颗泪痣,一个弯弯的弧度,还是看不透她的心思。
“呀哈哈…学…学姐…!”
耳边的气音已经几乎要让我宕机,无法再分出任何思考的余裕,腰间的神经电流毫无阻拦地刺进大脑皮层。
瞳孔震颤,身体本能地扭动着想要从这包夹当中逃离,被掐住的腰却一阵阵发软,连带着双腿一起就要倒向学姐的身上。
“鸟儿,我在这边哦?”
“松下同学,在看哪里呢?”
两边同时传来的声音让我的面色红的要滴出血来。就算是我也完全不可能同时处理双线程啊…!
“等下…一,一个个来…!”
“我不要等~”
“时间很宝贵。”
两股气流,伴随着背上细微的感触,颈侧轻微的麻痒,腰间的揉捏,从耳廓打着转钻进我的大脑,空空占据了绝大多数算力的触觉与胡思乱想顺着传出神经控制了我的全身,让我无力再做任何挣扎。
被激得一抬头,我突然看见我正前方对着的镜子。
在镜子里,一个黑发的少女在两人中间被夹着,用不成体统的混乱的表情左右环顾,扭动身体,却颤抖着软在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那是…我?
不那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我吧。
但那怎么想都是我吧。
两个人稍稍松开了我些,视线清晰,理智回暖,我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这是…在,模拟什么…?”
“记住刚刚我们的样子了吗?”学姐没回答我,反而抛出了新的问题。
“…你们两个今晚没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算我精神状态良好。”
“那就是牢牢的记住了捏~”
“好,然后接下来,我们会用演戏的方法,扮演另一个人,再来一遍刚刚的场景。松下同学,你用心体会一下自然的反应和推断出来的反应区别在哪,以及,我们是如何带入角色的。”
“哈?不…还要再来一遍???”
“对啊,鸟儿你有什么问题吗?”音羽用一副理所应当的无辜表情歪着头看着我。
对我知道你很可爱但是这怎么想也不对吧?!
“那什么…学姐…我…额…”
“衣服收好了被子叠好了碗筷洗好了花浇好了作业写完了,鸟儿我看着你呢,别想逃哦。”
…所以我为什么要让这个家伙就这么在我家住了一周啊?!!
没事我可以逃跑的,在刚刚被放开的那一会儿我已经挪到了门边上…只需要悄悄推开然后拔腿就跑…!
“想去哪里呢,鸟儿?”
“呀啊啊啊?!!”
音羽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对,这个音色,没那么清亮,这是和泉学姐…!
猛的回头,目光却撞进软化了的紫色水晶。
她亲昵地搂住我的脖子,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
她的眉眼弯弯,却带上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味道,那眼底闪着的光几乎要把我吸进去。
“松下同学,不需要这么急着走吧。”
音羽的声音,却说着和泉学姐该说的话。
她从身后轻轻靠上我的后背,手指轻轻摸上了我的脸。
当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视野已经被她优雅的姿态牢牢锁住了一瞬。
“为什么要逃呢…我的优等生小姐?”
表情柔柔弱弱,语气委委屈屈。这是只有音羽会对我做出的样子。
不,不对,这是学姐,这怎么看都是和泉学姐。
“松下同学…配合一些,这对你的演绎有好处。”
冷静,优雅,这是学姐的标签。
不不不,这是音羽,这个声音这张脸,这肯定是音羽。
“你在想什么呢…鸟儿?”
紫色的瞳孔贴到了我的额前,歪着脑袋,带着些居高临下,带着些不容置疑。
“松下同学…我在这边呢。”
棕色的发梢散在我的肩头,表情淡淡的,眼角微妙的弧度让我看不清。
到底谁是…谁…?
带着喘息的尖笑突然从我的嘴里一下子爆发出来,两个人分别抓住我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腰间。
被两个人一起挠痒的感觉比被音羽独自欺负要可怕的多。
无论转向那边都是一张脸和另一个声音,无论逃向何处都会被无穷无尽的低语和痒感吞没,拉进欲望的深渊。
“咳咳哈哈哈哈不不要,音,音羽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对着眼前一闪的棕色短发求了饶,这是我唯一可以去分辨出来的方式。
“鸟儿…我在这里哦~”
耳后的声音不大,带来的恐慌却是空前。音羽在我前面,但音羽却在我的后面说话…?
我不能理解。
不对,那是学姐,那是和泉学姐,那不是音羽。
那真的不是…音羽吗…?
我拼尽全力回过头去,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松下同学,专心哦。”
“啊哈哈哈哈学姐,不是…!我呀啊啊啊啊嘻嘻嘻嘻不是这样…!”
像是被两个音羽夹在中间玩弄,又像是被两个和泉学姐抓住了灵魂无法动弹。
我已无暇去想为什么会有两个音羽,为什么会有两个学姐…
原来有四个人在这里吗?
不对…音羽是和泉学姐,和泉学姐是音羽…
到底…谁,是谁?
“鸟儿,辛苦了哦~”
温暖的吐息,带着一丝凉意。
“松下同学…很努力了呢。”
柔和的气息,让我的意识都在发软。
“好好休息吧~”
薰衣草香,从前面飘过来。
“再用一点劲吧。”
薰衣草香,从后面飘过来。
同时接受了两个矛盾指令的我,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一样,被混乱的输入击溃。
“来撒娇吧~”
“还不可以休息哦。”
“可以了哟~”
“不可以哦。”
直至我的大脑化成一滩浆糊。
直至我的身体被欲望彻底淹没。
第4章 还有二面?!
我是一片正在缓慢凝固的琥珀。
不,或许是被包裹在琥珀里的那只昆虫,意识模糊,身体被定格在某个粘稠的瞬间,动弹不得。
视觉是第一个叛逃的感官,唯一的焦点,此刻也像一团晕开的墨迹,随着我心脏的搏动一下下地脉动,变形。
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甚至到了烦人的地步。
左边,是音羽。
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我的颈窝,带着规律的,细微的鼻息,像只睡熟的猫。
每一次气流掠过,都让我那片皮肤不由自主地起栗,记忆着不久前的触感。
右边,是和泉学姐。她的呼吸更沉,更缓,像深夜里平稳的海浪,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而我自己的身体,则像一台刚刚被强行刷入了未知操作系统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过载的悲鸣。
皮肤对空气的流动敏感到近乎疼痛,腰际还残留着被紧紧箍住又反复揉捏的错觉。
最要命的是指尖,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意迟迟不肯退去,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上来,盘踞在耳根,烧起一片燎原的火。
我尝试动一动手指,但指令石沉大海,只在指关节处引发了一次微不足道的痉挛。
“…哈嗯。”
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音节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潮湿的水汽,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口温热的喘息。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很快就被更庞大的名为疲惫的浪潮吞没了。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眼珠极其艰难地转向那边。
和泉学姐率先放开了我的身体,理了理衣服。
逆着窗外渗进来的已然柔和的夕光,她的背影形成一个优雅的剪影。
黑发如瀑,正流畅地披散在背上。
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的衬衫领口,动作从容不迫。
我的大脑还在艰难地处理这幅画面,试图将这份优雅与之前的混乱对接。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清冽,平稳,只是尾音处带上了一丝方才没有的,慵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大概讲那么多,她也会累的。
“啊,对了。”
她没有回头,手指灵巧地系着纽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醒我明天记得带作业。
“准备一下,周日晚上还有二面。”
我点头应了一声,音羽那边也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哑哑的调子。
而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啊?!”
我左边那个几乎要重新进入睡眠状态的热源,猛地弹了起来。
音羽顶着乱糟糟的棕色短发,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塞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像个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的孩子。
“二…二面?!幽子酱!你不是说…让你满意就过关了吗?!”她的声音拔高,满是难以置信。
大概是混沌久了,我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我听到了什么。
如果还有更难的二面的话…那我刚刚已经拼尽全力了的表现算什么?!
和泉学姐系好了最后一颗纽扣,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夕照下,流转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而幽微的光。
她的目光在我和炸了毛的音羽之间扫过,唇角,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一个极淡、却让我后背瞬间绷紧的弧度。
“刚才?”她偏了偏头,木簪挽起的发髻纹丝不动,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在我的心口。
“那只是热身哦。”
“决定了你们成功与否的面试,才刚刚开始。”
音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着嘴,僵在原地,彻底石化。
而我,成功地,彻底地,当机了。连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都无法输出。
我的沉默,和音羽几乎要实体化的问号,在空气中交织。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气音的哼笑。
来自和泉学姐。
她终于系好了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转过身来。
窗帘后城市的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线条,让她那张精致的脸庞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像两潭幽深的湖水,在昏暗中清晰地映出我和音羽狼狈的影子。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音羽那张写满“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滑到了我的脸上。
我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我尚未退去热度的脸颊,扫过我因无措而微张的唇,定格在我试图躲闪的眼睛上。
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阴影中加深了些许。
“音羽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却像裹着天鹅绒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寒意,“你觉得,我大费周章,陪你演这么一出戏,”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裸露在外的、还残留着微妙触感的脖颈皮肤,“仅仅是为了看一场…嗯,精彩的即兴反应吗?”
音羽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没能立刻组织起语言。她脸上的茫然更深了。
学姐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那里面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但似乎是…满意的东西?
“松下琴梨。”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我混乱思绪的锁孔,“从你踏入这个房间,不,从你同意音羽参加戏剧社的那一刻起,面试就已经开始了。”
我的呼吸一滞。
“你面对剧本时的理性解构,是笔试。”她慢条斯理地陈述,仿佛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评估报告,“你的训练,是实操。你与音羽的对手戏,是团队协作测试。而刚才。”
她顿了顿,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是我的压力测试,或者说,是破壁。”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那刚刚被强行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防上。
“我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羞耻,看到了挣扎。但最后…”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瞳孔,直接看到了我内心深处那个蜷缩着的名为“啄木鸟”的核,“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真实。一种被逼到绝境,剥去所有伪装后,赤裸而颤抖的,但潜力巨大的真实。”
她微微前倾身体,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那股熟悉的,与她平日端庄形象不符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气息再次笼罩了我。
我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眼里的光闪得我有些头晕目眩。
“所以,”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刚才的一切,是必要的前置程序。而现在,才是正餐。”
她看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的音羽,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亲切”的微笑,但在我眼里,那笑容比任何威胁都令人心悸。
“我做的局,自然要由我来收网。二面的规则和对手,会比一面,有趣得多。”她轻轻歪了歪头,眼里是一丝极淡的狡黠。
“希望你们已经热身充分了。”
音羽像是终于消化完了这巨大的信息量,脸上的茫然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和一丝被算计的恼怒所取代。
“幽子酱!你…你从一开始就…”
“嘘——”学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或者说,命令。
“周日。二面见。”
她说完,不再看我们,转身走向房间一角,拿起她的手机,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通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音羽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复杂,有歉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玩脱了”的震惊余波。
而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学姐的背影。
走出那间多功能教室,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口鼻,我才恍然意识到,紧绷的脊椎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回家的电车上,音羽罕见地沉默着。
她几次想开口,目光在我和手机之间逡巡,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棕色的短发,赌气似的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将家门关闭上锁,一日的喧嚣隔绝,顿时只剩下我和音羽,以及一种更加粘稠的、无所适从的寂静。
直到我把剧本收拾起来叠在桌上,音羽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啊啊啊!烦死了!幽子酱那个家伙!”她几乎是拖着我在夜风里往前走,声音带着明显的懊恼,“居然瞒着我做到这种地步!亏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以为的是什么。
一个想把我拉出去,一个想探到我的底。这什么桥段啊这是…
我任由她拉着,手腕处传来她掌心滚烫的温度。身体深处,被探查的恐惧感尚未散去,此刻混合着夜风的凉意,让我微微发抖。
“鸟儿,”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还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她在担心我因为被利用而生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词汇库一片混乱。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但也说不上坏。
更像是一种…被强烈刺激后的麻木。
“啧。”音羽皱了皱鼻子,忽然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不管了!反正幽子酱就是个大骗子!周末这两天,不许想二面的事!听到没有?”
她的怀抱温暖而充满活力,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气息,霸道地驱散着我周身的寒意。
我没有挣脱,甚至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汲取着这点真实的热度。
“嗯。”我发出一个微弱的鼻音。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揽着我往公寓走的脚步加快了。“光答应可不行,我得亲自帮你放松一下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开始蔓延。
周六的上午还算一切正常,音羽回家拿了些东西,我在家里把还剩下个收尾的作业给切了个干净。
她回来之后,我就一边自己刷题一边辅导她了。
但这家伙下午就开始露出马脚了。
吃完饭洗完碗,我正对着笔记本试图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音羽就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鸟儿~还在发呆?”她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让我瞬间绷紧了身体。
“没…只是在想…”
“不许想!”她蛮横地打断,两只手却像泥鳅一样,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腋下,指尖隔着薄薄的居家服,开始极有节奏地抓挠起来。
“唔!”我猛地缩起肩膀,手里的笔掉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只是…我准备准备…”
“不!许!想!也不要准备!”音羽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整个人都扑了上来,双手掐住我的腋下抓挠起来。
“音羽…别…哈哈…”我想躲,却被她从后面牢牢抱住,动弹不得,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看吧,笑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得意,手指的动作加快了些,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专属于她的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飞走之前我才不会停下的哦?”
“笨…笨蛋…嘻嘻…我才没有…乱想…”我徒劳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她的魔爪,但力量差距悬殊,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欲拒还迎。
脸颊因为憋笑和羞耻而变得滚烫。
她闹腾了一会儿,直到我笑得眼角沁出泪花,浑身脱力地靠在她怀里,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手指却没有离开,而是改为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刚才被肆虐过的区域。
“这样就对了。”她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鸟儿只需要感受就好,感受痒,感受笑,感受…我在这里。”
我瘫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身体还残留着过电般的酥麻感。
大脑确实一片空白,那些关于面试的焦虑,暂时都被这纯粹生理性的刺激挤到了角落。
周日更是如此。我正蜷在沙发上看书,她突然扑过来,把我按倒在柔软的垫子里。
“突击检查!鸟儿有没有偷偷想二面!”她骑在我腿上,脸上是小恶魔般的笑容,十指悬停在我的腰侧,虎视眈眈。
“啊…?没有!真的没有!”我立刻否认,肌肉瞬间绷紧,全身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不信~要亲自验证一下!”她话音未落,手指已经如同雨点般落在我的腰侧和肋骨上。
这次不再是轻柔的抓挠,而是带着些许力道,快速而密集的按压和搔刮。
“呀啊啊啊!哈哈哈哈哈…音羽!住手…嘿嘿嘿…我认输!认输了!”我瞬间溃不成军,在沙发上扭动得像一条鱼,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视野里只剩下她笑得眯起来的棕色眼眸。
她像是玩上了瘾,时而用指尖快速搔刮我腰侧最柔软的那片区域,时而又用指关节抵住我的肋骨轻轻震动,时而在我的颈窝吹一口热气,引发我一阵剧烈的战栗。
她熟知我身上每一个敏感的角落。
对于我这件乐器而言,她就是最顶级的乐手,娴熟地演奏着我的身体。
直到我笑得几乎缺氧,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时,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棕色眼眸里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凌乱,脸颊绯红,眼眶湿润,大口喘着气。
“看,”她用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泪花,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什么二面,什么幽子,现在都不重要了吧?”
我看着她,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刚才经历的奇痒。
但奇妙的是,那种紧绷的、冰冷的、被掏空的感觉,确实被这阵剧烈的、带着疼痛的欢愉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柔软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我伸出手,无力地捶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这恶魔…”
她抓住我的手腕,笑嘻嘻地凑过来,用那颗小虎牙轻轻啃了一下我的手背。
“谢谢夸奖~”
当然,这依然只是暂时的。最终还是得打起精神面对晚上的面试。
当我们再次站在那间多功能教室门前时,音羽走在我身边,悄悄勾住了我的手。
“记住那个时候的感觉,”她低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就像这样,看着我,感受我,然后…镇住他们。”
我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脉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裁判席上,星田老师和和泉学姐正在看着文件,旁边还趴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学姐。
“来的很早啊,西木野同学,松下同学。”和泉学姐笑了笑。
“啊,幽子酱,托你的福,今天晚上可要热闹坏了。”音羽盯着她看。
“那我真是十分荣幸。”学姐的尾音上翘了一下。
“所以呢?二面要干什么?”
“不急,你们先坐下吧,人还没来齐呢。”
多功能教室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归家部员的喧闹,以及头顶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
我和音羽在靠墙的一排椅子坐下,与裁判席隔着那片等待着什么去填满的区域遥遥相对。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顶灯照射下,无所遁形地舞动着。
该死的,丁达尔效应还在追我。
和泉学姐说完那句“人还没来齐”后,便不再理会我们,重新低头与星田老师低声交谈着什么。
星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神情,偶尔点头。
而那位棕色波浪长发的学姐,依旧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眉眼半阖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是打扰她清梦的噪音。
这份平静,首先被一阵由远及近,毫无章法可言的急促脚步声打破。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伴随着细微的像是钥匙串或者什幺小物件相互碰撞的叮当声,越来越近。
“对,对不起!幽幽子!静姐!我…我差点忘记了!”
伴随着一道清脆又带着明显慌张的喊声,教室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一个粉色双马尾的娇小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她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弯着腰喘气,粉色的瞳孔因为急切而睁得圆溜溜的,白皙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她穿了一件装饰着复杂蕾丝边的哥特风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外套,与这严肃的场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琉璃,安静些。”和泉学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像是一种早已习惯的陈述。
“嘿嘿,知道啦~都怪昨晚通关《前月圆庭》新活动太晚了…”被称作琉璃的娇小少女吐了吐舌头,拍了拍胸口顺气,然后像只轻盈的,色彩斑斓的蝴蝶般,飘到了裁判席,在一之濑静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
坐下后还不安分,对着我们这边,尤其是音羽,俏皮地眨了眨右眼,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弧度。
我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腿都要稍微用力才能蹬着地面的身形,稍微有些怀疑这是戏剧社的学姐还是和泉学姐的妹妹。
大约安静了三四分钟,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动作沉稳而利落。
进来的是两位女生。
走在前面的那位,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几缕碎发都被精心地整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她步伐坚定,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感。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进门后便快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教室——裁判席上的人,空旷的房间,最后落在靠墙坐着的我和音羽身上,下颌微微扬起。
几乎完全藏在她身影之后的,是另一位天蓝色短发的娇小女生。
柔顺的短发齐颈,右边发梢别出心裁地扎了一个小小的团子,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低着头,视线牢牢地黏在自己脚前一小块地板上,双手紧紧抓着斜挎在身前的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恨不得缩进前面女生影子里的姿态,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受惊的小动物。
“晚上好。”黑发女生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安静的教室。
她身后的女孩子像是被这声音惊到,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用含在喉咙里的声音跟着嘟囔了一句模糊的问候,然后也不等回应,就飞快地侧身绕过藤原莲,几乎是踮着脚尖,溜到了离我们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
她迅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的东西,深深埋下头,只留给我们一个蓝色的、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藤原同学,清水同学,请先稍坐。”和泉学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黑发的少女点了点头,选择了一个居中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目光平视前方,似乎是已经进入了状态。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门又一次被平稳地,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感地推开。
一位身姿格外挺拔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留着高马尾,银白色的发丝顺滑得像流淌的月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面容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轮廓深邃而精致,尤其是那双碧蓝的眼眸,像是雪山顶上未经污染的湖泊,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感。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丈量,从容不迫,带着无法忽视的优雅气质。
她的出现,让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寻找座位,而是先向裁判席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略带西式风格的欠身礼,动作流畅而自然:“晚上好,星田老师,以及各位学姐。”声音和外貌融合得天衣无缝,清澈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只是听着就感觉舒服。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转向我们这边,朝着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礼仪周全。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距离裁判席和我们都适中的空位坐下,脊背自然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下颌微收,这个场景简直像油画。
和泉学姐微笑颔首。“晚上好,克洛伊同学。”
她刚刚坐下,门就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女生,有着一头深绿色的长发,发质看起来有些硬,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径直走进来,视线快速扫过环境,然后便精准地走向一个靠窗的,光线相对较亮高的位置坐下。
仅仅几秒钟后,门几乎是“哐”一声被有些鲁莽地用力推开,撞在内侧的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响。
一道火红的身影带着风闯了进来,像一团移动的,躁动不安的野火。
来人红色的长发本该及腰,但发尾却嚣张地挑染成了耀眼的蓝色,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后跳跃。
…话说校规原来不管这个的吗。
她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抽象撕裂图案和不明乐队logo的黑色T恤,下身的裙子也比标准长度似乎短了一截,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毛边。
她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不驯与活力,嘴角天然地带着点上翘的弧度。
…校规真的不管这个的吗?!
“哟!各位晚上好,没迟到吧?”她声音洪亮,带着满不在乎的随意。
她也不等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便迈着有些外八字的步子,径直走到音羽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大剌剌地坐下,双腿大大咧咧地敞着,露出脚上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限量版运动鞋,鞋带松垮地系着。
最后,在约定时间指针即将走到尽头的前一刻,门被极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才缓缓扩大。
一位金色长发的少女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的长发如同融化了的黄金,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杂乱的碎发。
金色的瞳孔比最上等的琥珀看上去还要晶莹剔透些。
她身上那套校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花的系法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她向着室内所有人,包括我们这些新生,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鞠躬礼,幅度精准:“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声音柔和,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她才安静地走进来,脚步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选择了最后一个空位坐下。
她将书包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地五指并拢放在同样合并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连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原位,仿佛一尊刚刚摆放好的,精致的西洋人偶。
至此,八名新生,全部到齐。
我和音羽换了个眼神。至少从进门之后的这一段时间内,已经获取了很多信息。
裁判席上,和泉学姐轻轻合上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站了起来。
星田老师也随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鼓励式的微笑。
粉发的娇小学姐停下了摆弄手中的游戏周边望了过来。
一直趴着仿佛与世无争的那个棕发学姐,也终于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抬手将有些凌乱的棕色波浪长发拢到耳后,浅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慵懒,而是闪过一丝饶有兴致,如同观察新奇实验对象般的光芒。
和泉学姐环视我们一圈,深紫色的眼眸像是台摄像机。
“看来人都到齐了。”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空气中所有浮动的情绪,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强制性地拉拢过来。
教室里落针可闻。
“那么,在宣布二面的具体规则之前,”她微微停顿,目光顺时针缓缓移动,经过所有人,“按照惯例,请各位先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吧。姓名,班级,以及…如果可以的话,一句话谈谈你对戏剧的理解。”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就从…藤原同学开始吧。”
她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几乎是和泉学姐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藤原莲,高一5班。”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把剧本上的文字,精准地转化为舞台上的现实,让观众看懂,以上。”
说完便坐了回去,双臂自然地在胸前交叉,目光已经提前投向了下一个该发言的人。
她身旁的蓝发少女明显被这干脆利落弄得更加紧张。她几乎是慢了两拍才意识到轮到自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绞住了衬衫下摆。
“我,我是…清水柚季,高一2班。”她的声音细小,带着一些胆怯,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仿佛那里有提词器,“戏剧…我觉得…能让人感受到…平时感觉不到的心情…是一种表达和体验…”
接下来是金色头发的那位。她的起身像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仪式,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连金色长发的摆动幅度都似乎经过计算。
“一条咲子,高一4班。”她的声音柔和悦耳,语调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戏剧是人类情感的集中体现,是值得以严谨态度对待的艺术形式。”
用词华丽而标准,如同教科书上的定义。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可以入选礼仪范本,然后才缓缓坐下,裙摆纹丝不动。
紧接着是那个看上去像是混血的同学。她起身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仿佛舞台的追光随时为她准备。
“克洛伊·K·御子柴,高一6班。”她的日语发音带着一丝独特的韵律,听起来很舒服。
她沉吟了半秒,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个人化的答案,“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只有你和你要讲述的故事。”
这个回答让她身上那种疏离感淡化了些,多了点属于少女的纯粹。
轮到绿色头发的那位同学时,她正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厚厚的书,指尖划过一行复杂的公式。
隔太远了虚虚的看不清,但似乎是柯西不等式。
直到伏见堇在旁边不耐烦地“喂”了一声,胳膊肘顶了她一下,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抬起头,眉头蹙起,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森若叶。高一1班。”她的语速很快,但似乎算不上是在应付差事。
“戏剧……一种群体性行为艺术,对个人的身体控制和语言习惯很有帮助。”
伏见堇还没等森同学说完就自己像一团爆发的火那样崩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背,被后者瞥了一眼。
“啊嘿嘿…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叫伏见堇!高一4班!”她的声音洪亮到几乎能震醒打瞌睡的人,脸上是张扬的笑容,“戏剧的话,就是找个地方让大家一起发泄…不对,是一起放肆!没什么太多的规矩,可以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说完就又重重坐回去,椅子腿发出一声抗议般的摩擦声。
音羽几乎是紧接着她蹦起来的,我感觉两道火光从我边上升腾而起。
“西木野音羽~高一3!”她笑容灿烂,虎牙可爱地露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活力,“演戏最棒了!可以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比玩任何游戏都刺激!”
她坐下的时候突然侧过头,飞快地对我眨了下眼,坐下的时候还悄悄在座位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子。我知道那是在加油。
我是最后一个。所有的目光,似乎都无声地压在了我身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指尖冰凉。
“松下琴梨…高一1。”声音出口有些干涩,我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找到一个焦点来稳定心神。
大脑一片混乱,那些各种各样的分析在唇边打转,却又被一种莫名的羞怯堵了回去。
“戏剧…”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音羽带着鼓励的眼神,掠过和泉学姐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落在地板的光斑上,“…像是解一道…题。通过角色的预设条件,推断出自己应当呈现的表现结果。”
我说得磕磕绊绊,话音落下,脸颊已经有些发烫,我立刻坐了下来,几乎不敢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和泉学姐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直到最后一丝余音落下,教室重归寂静,她才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很好的开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期待。“记住你们此刻的感受,以及你们所说的话。”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前方那片空地上。
“那么,现在由一之濑同学来宣布二面的具体规则。”
被点名的一之濑学姐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甚至慢吞吞地打了个小哈欠,才从椅子上支棱起来。
她没站直,只是半倚着桌子,浅金色的瞳孔扫过我们,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蒙眬。
“我是高二1班的一之濑静。”她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首先呢,让我介绍一下这次面试的评委制度,本场面试采用投票制度,我们四个会给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投下赞同入队和反对入队中的一票,仅当一位同学获得至少三票赞同时,我们会接受她进入核心剧组,其他成员就正常进入集训组进行训练,以后还有机会转正。”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轻,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听不清或者是不适。
不如说我对她为什么在这个状态下还能把声音如此清晰地送入我的耳膜感到十分震惊。
“然后呢,介绍一下四位评委…我,一之濑静,核心剧组成员,动作设计负责人。”她从衣服里摸出一副金丝眼镜,眯起眼睛,轻巧地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当一之濑学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原先慵懒得让人感觉她身上要冒出泡泡的气质不翼而飞,金色的瞳孔牢牢锁定在这边的八个人身上,像只眼神锐利的鹰,时刻准备扑下去捕杀她的猎物。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钟,一之濑学姐再次开口。
她伸手向星田老师的方向。
“这位是星田老师——你们当中有人还上了她的课——她也是我们戏剧社的社团顾问老师,平时主要负责导演和后勤工作。”
星田老师撩了撩深蓝色的发尾,带着惯有的和善微笑向我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有了两位熟人在评委席,对我而言多少还算安心了些。
“这位是月岛琉璃同学,高二3班,服装道具设计负责人。”
月岛学姐“嘿嘿”地笑了一下,叉起了腰。原来现实中真的会有这样身材的学姐吗…看了一眼也没比她高多少的音羽,我没敢和她吐槽。
“最后是戏剧社社长,来自高三1班,戏剧社总编剧及台本负责人——”一之濑学姐的尾音拉了一个奇怪的上扬调子,引得台上的另外三人都望向她。
她却是弯了眼眉,双手比耶放在眼睛边上,歪了歪脑袋。
“超绝可爱美少鬼——幽幽酱~”
一时间,全场死寂。我清晰地看见了和泉学姐有一瞬间表情管理几乎要失败。
“哎呀小幽不要绷着个脸啦,反正在这里的大家都知道你是谁~”
“小静你消停点…”
一之濑学姐似乎是觉得不够尽兴,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嗯?原来大家不知道吗——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同好来着——”
这回连星田老师和月岛学姐也绷不住了,一个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一个捂着脸看向了别处。
我的大脑停摆了——不,我其实清楚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打死也不敢相信。
在这里的八个高一新生,两名学姐,以及一位教师,全都是和泉学姐的书粉。无论是从概率上还是从感情上我都完全无法相信。
大家大概也是如此,场地内又是一片死寂。
“好啦,大家也不要害羞~专心面试吧~”
我叹了口气,也好,起码心情放松点了。
“二面,4v4即兴表演对抗。”学姐骤然把语气拉了回去,言简意赅,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主题:一场各怀鬼胎的商务晚宴。”
典型的封闭空间群像戏,核心是文字游戏和利益博弈。
“分队,抽签决定。”一之濑静说着,旁边的月岛学姐立刻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画着可爱卡通图案的不透明抽签箱,蹦蹦跳跳地来到我们面前。
“来来来!每人抽一张!里面是红色和蓝色的球球,抽到一样颜色的就是一队啦!命运之神在微笑哦~”琉璃学姐的声音充满活力,但听起来却总感觉比一之濑学姐少了些中气…
我不由得再次侧目,这位学姐,一样深不可测。
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几个冰凉光滑的小球,随意抓住一个拿了出来——蓝色。
音羽也立刻上前一步,把手伸进箱子,嘴里还念念有词:“鸟儿保佑我……”她摸出一个球,是蓝色。她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向我展示。
分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蓝队:西木野音羽,松下琴梨,藤原莲,清水柚季。
红队:克洛伊·K·御子柴,森若叶,伏见堇,一条咲子。
看到这个结果,藤原的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只是言简意赅地说:“既然一队,就好好配合。”清水则低着头,手指依旧紧张地绞在一起。
音羽倒是信心满满,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好了,分队完毕。”一之濑学姐的声音拉回大家的注意力,她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解释规则。
“演出时,两队八人同时在这个宴会厅场景中。”她指了指教室中央那片空地,“你们只能设计自己阵容里四个角色的基本信息和个人目标。对于对手的具体角色,立场,任务,开场时一概不知。”
信息不对称。这不仅是演技比拼,更是观察推理和心理博弈。所谓即兴,总是如此。
“你们需要通过对方的言行、细节去判断他们的角色和意图。”学姐懒洋洋地继续,“也可以通过符合情景但不显突兀的台词,向你的队友传递信息,或者试着误导你的对手。”她说到这里,微微勾了下嘴角,带着点看戏的意思,“记住,符合情景是前提。除非是为了特定的、大家都看得出来的艺术效果,否则别干强行打断别人或者突然脱离角色这种蠢事。”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瞳孔似乎又锐利了一瞬:“我们要看的,是你们在既定框架下,怎么抢夺话语权,并引导剧情走向。”
“准备时间一小时。你们可以自由讨论角色设定、可能的情节走向、暗号什么的。”一之濑学姐指了指教室两侧划分好的区域,“一小时后,演出正式开始,时长十五到二十分钟。评审标准…”她掰着手指,慢悠悠地说,“个人角色像不像,团队配合默不默契,临场反应快不快,还有…整体好不好看,有没有趣。我们四个会认真投票的。”
最后,她放下手里的纸,目光扫过我们两队。
“那么,各队到指定区域准备。蓝队左边,红队右边。”她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个计时器,“嘀”地一声按了下去,数字开始跳动。
“计时——开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藤原莲第一个转身,走向左侧角落,语气不容置疑:“时间有限,过来,我们需要立刻确定核心策略。”
清水柚季赶紧跟上。音羽拉了我的胳膊一下,眼睛闪闪发亮:“走吧!”
学姐像完成了所有任务般,重新趴回了桌面,但我们八个自然不可能如此平静。
没有剧本,没有指引,唯一的规则是没有规则,唯一的框架是自由发挥。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人际关系,所有的语言交锋,都需要我们在这一个小时内,从无到有地创造出来。
计时器上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空气带上了一种灼热的焦躁感。
我们四人围坐在教室左侧被临时划定的准备区域。身下的塑料椅传来冰凉的硬实触感,与脑海中即将构建的那个觥筹交错的虚幻世界格格不入。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包裹着整个团队。
最终,是藤原莲率先打破了它。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坐在谈判桌前。
“时间不等人。”藤原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紧迫感,“我们先尽快把角色定下来。我觉得,我们之中必须有人能接触到晚宴的核心信息流。”
她目光扫过我们,语速很快:“我提议,由我来扮演与主办方家族关系密切的受邀嘉宾。这个位置不至于太过显眼,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合理地游走在核心圈层边缘,获取关键信息。”
说完,她不等我们消化,目光便转向我,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那眼神更像是在确认某个物品的类别标签。
“松下同学,你的气质比较…冷静理性。扮演一位受邀的学者,或者是某领域的专业人士应该很合适。这类角色通常逻辑清晰,便于你发挥。”
接着,她看向音羽:“西木野同学,你看起来很活跃,适合负责拓展交际圈。就扮演一位热衷社交的年轻宾客吧,多和人交流,收集情报。”最后,她看向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清水,语气稍微放软了些,但依旧明显带着分配的意图:“清水同学,你心思细腻,就跟在我身边,扮演我的同行友人。我们互相有个照应,你也可以帮忙多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她一口气完成了角色的初步分配,搭建了一个以她为潜在信息中心的简易框架。
说实话,这个框架太过简单,也过于粗糙,像一张只有主干线条的草图,缺乏血肉,也看不到对每个人特质的了解和战术上的联动。
但出于各种考量,我不想立刻对第一位发言的同学提出否定意见。
要是沟通出了问题音羽会很头疼的吧。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音羽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清水则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藤原同学的想法很有建设性,”我轻声开口,选择了一个更温和的开场,来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像容易接受一些,“为了让我们的角色定位更清晰,也更容易在晚宴中形成有效的互动,或许我们可以为这些角色赋予一些更具体的…背景,和在等会儿的对阵中所担负的功能与职责?”
藤原莲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探究,刺得我脸上有点发痛。她没有立刻反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迎着她的目光,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比如,藤原同学的角色,如果不仅是关系密切,更具体地拥有某种象征性的监督权,比如——作为主办方的千金负责主持宴会。这样,行动是否会更有主动性和灵活性?也能更自然地介入到所有对话中。”
我看到藤原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个更具体,带着明确的权力导向和行动理由的设定,显然比她自己提出的模糊定位更具吸引力。
她没有说话,但微微颔首的动作表示认可。
得到初步认可,我稍稍松了口气,转向音羽:“至于音羽,设定为刚从海外游学归来、对国内社交规则不甚了解的艺术家,这样她可以用冒失的提问来强行获取信息和主导话语权,角色的行动逻辑也可以用文化差异来完美解释。这将成为她主动试探、搅动局势的绝佳掩护。”
音羽几乎在我话音刚落时就咧开了嘴,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她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太对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自己不懂规矩了!套话是对的!”
我对她笑了笑,然后看向坐在最边缘的清水柚季。
她的紧张几乎肉眼可见,我放轻了声音:“清水同学,可以设定为性格羞怯、不常出席这种场合,但受过良好教育,对细节有着近乎本能关注的一个角色,作为藤原同学的表亲出席。如果能让其他人降低防备,反而更容易捕捉到他们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非语言信息。我们可以约定一些极其自然、不易被察觉的暗号,比如手持杯子的特定姿势,整理鬓发或衣角的细微动作,来向传递观察到的关键信息。”
清水柚季听着,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一直低垂的头也抬起了一些。
她看向我,天蓝色的眼眸里少了些慌乱,多了些认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但清晰了不少:“我…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看清楚的。”
最后,回到自己身上:“而我自己,学者的身份或许可以更聚焦于晚宴的核心——慈善本身。如果是受主办方委托,对项目进行前期调研与可行性评估的独立顾问,或者与一笔重要赞助资金的审批流程相关联的专业人士。这样,我就能以工作为由,更自然、更合理地介入到与不同宾客的对话中,了解他们表面诉求之下的真实意图和利益逻辑。” 这个位置完美地契合了我习惯的分析模式,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信息流中进行观察与逻辑推演。
一口气说完,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这些想法在脑中盘旋已久,此刻倾泻而出,带着一种将混乱思绪梳理成型的畅快,也带着一丝试探队友们意见的羞怯。
我说完后,角落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藤原莲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视线低垂,权衡着我提出的这一套更复杂也更精密的角色设定。
音羽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我,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清水柚季则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隐约的佩服。
“…这些补充,确实让角色更丰满了,行动思路也更清晰。”过了一会儿,藤原莲终于抬起头,她的语气听起来带着一丝肯定,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些,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权衡,“那么,基于这个更完善的角色设定,我们现在需要明确一些最基本的配合方式和信息传递…”
就在我因为思路得到接纳而心神稍定,准备顺着她的话头,进一步探讨这套信号系统具体该如何设计时,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声音响起。
“——首先,”
藤原莲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地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也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牢牢抓回她身上。
她的目光变得硬了起来,依次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的角色是信息交汇的核心节点,也是最终的决策者。任何可能影响局面的观察所得,任何试探出的关键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优先向我汇总!我们不能有任何信息滞塞或误判。”
音羽停下了摇头晃脑的闲散姿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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