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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7)
作者:淋浴堂
2026/2/19发表于:sis001
字数:13458
第七章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补记】
我在街道上游走着,脚步虚浮,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东西,我知道如果一不小心撒手,不论是被路过的人撞到,还是被人抢走,都没了——那么宝贵的东西就化作虚无,就像是我的人生,我应该更负责任,但是我不想负责任,如果这是命运,让命运做决定吧。
路很长,我的脚很痛,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路线很简单,毕竟是这么小的小镇,主街道就这么一条,我走着,然后想,在哪一个路口会遇到她呢?她此刻应该不会傻到直接坐飞机离开吧,应该不会。她恐怕焦头烂额了,会有无数多来自上司的职责,她会丢掉工作吧,谢天谢地,如果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和她终于可以换一个身份来相处。
我就这么走着,停下等一等红灯,就算根本没有车辆要从这个狭窄的路口经过,我守规矩,明明对面的人走了过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我,搞不懂我为什么还在这里等着。
I still cant quite get……
英语就是这样的,虽然是我的母语,但是说出口还是偶尔疑惑一下下,哦?啥,
哦,我还是不明白。I still dont understand…… 我说话还是太小孩子气,老是加quite了,really了,虽然我早就不说awesome了。毕竟,我只是个美国人,不是从小熟悉礼仪一般语法的英国佬。
我胡思乱想,继续走着,不知道天色是不是要黑下来了,天黑前我能走到住所吗……她是不是已经傻乎乎地坐着飞机离开了。
哦,这句话我好像刚刚已经想过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得想哭。往后余生,这种感觉,我都只能憋着,这种想法就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想哭,一下下的痛,然后告诉自己,接受吧,但别忘了这种痛的滋味似的。上帝造人的时候,会不会是把一根肋骨深深地插进了女人的胸中,让她懂得刺痛。
在下一个路口等灯的时候,我轻轻挪着脚。记忆是什么呢?被否定的被抽走,剩下的就是一段需要自己不断背诵的歌词罢了。我记忆里的她对我总是容忍,而我总是怪她让我失望,可现在,轮到我让她失望了呢……路很长,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甘心。
然后我撇了撇嘴,看着她沿着街跑了过来,就像是从我的怨念里跑了出来一样,就像是从我的记忆里的柳溪镇,沿着小路一下一下跑的节奏,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就在这条主路上反复跑着吧,从路的尽头跑到另一个尽头,然后折返,周始不断。她像不像一头恋爱的恐龙?我听说恐龙的身体都是很长很长的,太长了,所以在树林里都是不能拐弯的,每一头恐龙生下来,就只能跟着太阳的方向走,从东海岸的丛林慢慢走,一直走到西海岸。然后生下孩子,下一代再转过身从那里出发,从西海岸走向东海岸,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看着她跑了过来。她居然没有看到我一样,眼睛依然保持着朝前,就这么要跑过去……并没有,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然后走到我面前……
把我紧紧紧紧紧紧地箍住,按倒在地上——我们两就这么蹲坐一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
===
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一瞬间,恐慌袭来,冰冷而尖锐。一缕光滑过,然后又是一缕,耳边低沉——引擎的轰鸣,我慢慢坐起身,身体是打了松弛剂一般的僵硬,关节像是牙齿咬在一起,胸口有一阵紧。
我呆呆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沥青路面在眼前晃,轮胎轻柔而有节奏地在身下摩擦。在我身旁,阿猫,脊背挺直地守着,双手握方向盘,像是趴在枝头一边望着前方一边用身体护着食物的花豹——当然,这种被看守的感觉,此刻于我是一种安稳。
毯子在我腿上滑动。我揉了揉脸,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到哪儿了?”我沙哑地问道。
“快安全了。”她简单地说。我知道她还在生气,可是此刻我觉得,生气是很小家子气的事了,我都不生气,真的。
我只是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我饿了,”我咕哝道。
“半个小时。”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
“在大苏尔的山丘上,”她说。“前往一个名叫格雷黑文的小渔村。” “格里海文?”我看着她。“不在计划中吧。”
她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安。“计划变了。”
她把事情上报了吗?
“那边要你直接去洛杉矶的安全屋,”她停顿了好一会儿,长得我怀疑她这半句话用的是句号,不是逗号,最后我只能主动问:“但你不同意吗?”
“我们必须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关了所有联络,我的同事上级都找不到我们,没人会知道这个地方,除了真正信得过的人。”
“是叫格里海文?”我低声说道。
“是的,格雷黑文。”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神话故事里的地方。“我们要待多久?” “两天。”
我凝视着窗外,远处漆黑的山丘像幽灵般掠过。“够长了。”
“很好,”她轻声说道。
这时,另一个念头瞬间袭来,“你告诉姨妈和贝拉了吗?”
阿猫不说话。车轻轻晃动,那种让我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是玛格丽特决定的。”她回答道。
解脱感像气球漏气一样从我体内流走。
道路开始蜿蜒,车外的黑暗渐渐消散,变成一层朦胧的薄雾,我们之间一片寂静。我瞥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意识到我们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不再是我的皮卡车,是换的SUV车,借调,不会有追踪器,凯迪拉克凯雷德。空间宽敞,适合旅行,坐在崭新车厢里我的身体感觉轻松了许多,但脑海里却塞满了不能说出口的话。
格雷黑文像是雾气中一抹微弱的希望,终于出现了——先是遥遥几盏琥珀色模糊的光晕,随后道路一字展开,我看清它的模样: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渔村,最多也就十几栋房子。一条笔直的道路贯穿,路面湿滑,雾气弥漫,太平洋的波光黑乎乎一片仿佛深渊。
阿猫放慢了车速,我们缓缓下坡,车灯掠过紧闭的店铺与小房子,一切都昏昏欲睡,与世隔绝。
透过仪表盘的灯光,我望着她的侧脸,目光锐利、沉稳,却又无比熟悉,喉咙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她只是接过了我手里的U盘,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哦,爱情里那些不切实际毫无意义的想法,折么着我。即使危险如影随形,我的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身边,回到她奔向我时无助的眼神,回到她触碰我时颤抖的睫毛,回到她接过U盘紧紧捏着直到手指变色的那一刻。
这次旅行让我的人生走上了岔路,我忘记了要发誓忘记她,我的纠结幼稚得不再具有存在意义,我的认知被颠覆了,我的等待被宣布有了结果,可是,当我拥有了最好的结果时,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自己。
远离尘嚣的隐秘之地,在那里,我们俩感觉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可是,为什么不是在昨天呢?
我们享受过偷来的欢乐,我们在可怕阴影下贪婪舔食着彼此的蜜汁,我们纠结过也放弃过,可是当责任过去了,滋生的可以在阳光下安静地舒展,甚至被欣赏……我疑惑这是不是真的我想要的。
如果人生有形状,会是圆满吗?还是留下一个缺?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形状,就是阿猫的身形,一点点起伏波折,小小的肚脐漩涡,紧紧夹在圆润之间,不该说出口的秘密——两片曾经丰满的双唇已经没有撅着的力气,慢慢泄气塌扁耷拉着,自暴自弃,等待另一个女人吻上来,湿润每一个毛孔。或许我是贪心了对么,因为我想让我的人生化作阿猫的身体,而舔舐身体的那个女人,我也希望是阿猫自己……
道路收窄成碎石路,小村深处只剩轻轻的虫鸣。夜星只在半边空中低低挂着,雾气低垂,仿佛大片看不见的云。阿猫把SUV的速度降到最低,最后停在了街尾。车灯扫过一栋独立的小木板房,我努力睁眼,尽量打起精神,试图像平时一样描述这个地方——白色的油漆,似乎被海风吹得倾斜的门廊。我眼前的是普通的小屋,虽然我知道,这里,会是我生命里最特殊的地方。
她熄灭了引擎,海被山坡遮住了,村庄完全静了下来,车厢里的空荡在我耳边回响。
“我去开门,”她轻声说。
精疲力竭的我点点头,锁在温暖的车内,把这当作我的茧。透过挡风玻璃,我看着她大步走上门廊台阶,动作麻利,手里空空的。
我忽然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带。
我的衣服、我的SM女王靴子和哥特裙子、我的手机和充电器、毛绒独角兽,所有的一切都丢在博德加湾了。我只剩一条沾满灰尘的工装裤、一件破旧的兜帽衫、一条染上了阿猫皮革味道的毯子,还有兜里的幸运石。
蒙主恩赐,我还多剩下一条苟活的生命。
前门打开了,门廊灯闪了一下。阿猫示意我过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雾裹挟着我的双腿。我跟着她走上门廊,看不太清楚路,碎石跳了两块,木板吱呀作响。
我曾到过爱默生的故居,也走进过梭罗的湖畔小屋,我惊讶那时的人们如此朴实单纯——没有墙纸花,窄小的床只够躺下,无需大书桌和玲珑文具、一把靠窗的椅子便可以写下多么深邃通澈的文字,点亮多少人的生命。
现在,我就站在这样一个小小世界里。简洁得近乎冷峻。一张沙发一盏灯,两把木椅,没有墙花和装饰品。我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雪松味道,夜风里洒了一把温暖的腥。
阿猫瞥向我,眼神柔和,然后又转开了。
“这里安全了,你早早休息吧,”她轻声说道。
“没有换洗衣服了,”我叹了口气。
“明天,你就能拿回所有东西,”阿猫头也不抬。她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弯腰在水槽边用冷水搓了把脸。我忍不住盯着她看,我看的不再是牛仔裤勾勒的丰满臀形,而是她举手投足间收紧肌肉的紧绷感。她的背影疲惫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洗手间在哪儿?”我抱紧双臂。
“独立卫浴。”她朝应该是卧室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嗯,好。”我笑了一笑,总算不需要在客厅里脱掉T恤。
阿猫用搭在抽屉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转向我,“明天早上才能有食物,你饿吗?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心下想,有关系又能怎么办?阿猫一直都做出镇静姿态,其实她半天都心不在焉,在路上连外卖都没停下买。
当然,我也不希望她停,这一路的旅行从没有今天这一段这般另我急切,我想要逃离,逃离作证,逃离闪光灯,逃离人类社会给我的一切印象,包括人称代词与关系。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结束】
◆◆◆
风轻轻地推着小屋的墙壁,像是海中的小舟。阿猫懒散地瘫在沙发上,靴子随意搭上简陋的木桌,她身后的灯微微摇曳着。
金宾威士忌入口灼热,就这么最后几口了,总算不是拧开铁酒壶对嘴儿,她凝视着手中挂杯的琥珀色,仿佛看着岁月剥落。
视线模糊了。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小屋、空杯子、风的影子。她放下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听到小屋后面传来的淋浴声。
她站了起来,世界仿佛摇晃的船甲板。她稳住身子,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卧室的门。空荡荡的——一张床、一把椅。蒸汽从浴室门缝飘出来,玻璃蒙着雾气。透过玻璃,看不到轮廓,只有一团柔和的肉色在移动,黑色的曲线点缀,是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额头抵在玻璃上。
“阿雅……”
水流停止了。一声嘶嘶声,然后一片寂静,雾气缓缓笼罩。
“阿猫?”她低声问道,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闷闷回音就像是胸口的心跳。 你还好吗?或是……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不出口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疼痛。
而这种痛,让她更加沉浸入旧日的时光中。一成不变的格雷黑文,母亲的手在水槽边麻利地剖鱼,父亲的笑声随着潮水飘荡……她,曾经是快乐的。
“答应我……别再做傻事了,好吗?”她说。
浴室里缓缓吸气,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寂静。
最后,她说:“好。”
◆◆◆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五天】
我被砰砰砰声惊醒。
心跳骤然加速,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是枪声还是鞭子落下。直到它再次袭来——三声沉重的敲门声。
我撑起身子,紧紧抓住床单贴在胸前,一只手用力按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去开门,”阿猫说。
我全身一松,险些躺进她怀里。我们两是睡在一起的,不知什么时候,她和衣平躺在我的床边沿。
我害怕,她读懂了我的恐惧。
“没关系,相信我,”她低声说,“是认识的人。”
当然,她说的,我都相信。
我看着她翻起身,牛仔裤晃着,或许是为了让我安心,那把枪也被她悄悄别在身后。沉着冷静,熟练自如,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将我催眠。她走出卧室后,我屏住了呼吸。
随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把床单裹在身上,脚趾冰凉、轻手轻脚地踩在木地板上穿过房间。透过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往里看,正好看到阿猫打开了房门。 影子一闪,她遭到了突然的……
不是袭击,
是拥抱。
那个女人猛地撞向她,几乎把她撞倒,然后笑声传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小狗一样扑在她脸上乱亲乱吻。
“啊……你呀……别”阿猫扭着脸,想要避开偷袭,然而从我的角度看,她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
那女人比她矮一点,一头棕黄半短发垂落在布满老年斑的鼻梁上,清晨的凉意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腰间收紧,裙摆上绣着小花,就像乡村明信片上的那种连衣裙:短小的泡泡袖,宽松的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摇曳,内搭一件领口敞开的米色衬衫。她浑身在晨光中散发著阳光般的温暖,是让我感到自卑的那种温暖。
阿猫侧过头,笑了,她居然在毫无防备地笑,双手还环在那女人的腰间,稳住她身子。
我感到一阵恶心。
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我的天啊。
她的秘密。
她的秘密!竟然是乱伦。
我的大脑在突然的冲击下,反应并不是苦痛,反而变成了可怕的想象力, 马上会有婴儿蹒跚着走出来吧,半裸的我,要站在这里,被评判适不适合加入这个共妻公社一起养育后代了。
那女人越过阿猫的肩膀,发现了我的异样。
她的笑容丝毫未减,“阿雅睡得还好吗?”她的语气,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真的兴高采烈。
阿猫微微侧过身,脸上微笑。我不禁想,这一刻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 “她都没对我这么笑过,”我尝着舌尖的苦涩。“原来我才是插足的第三者,而且我无法埋怨,我被这两个女人照顾,我才是她们之间蹒跚学步的婴儿。” “阿雅!”女人笑容灿烂,向我奔来,像一朵挣脱束缚的浪花。“阿雅!”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扑到了我身上。我紧紧抓住裹着身体的床单,不知所措。
“你是……姨妈?”最后,我困惑地问道。
她停下动作。
“我是谁?”她装作生气,“我是照顾了你四年的人!你别喊我姨妈了,我才是那个想喊你姨妈的人呢!”
我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啥,什么——?”
“我当然是玛格丽特!我也当然是阿猫货真价实的侄女!”她大声宣布,就像在宣布结婚的消息。
我深深吸气,又一次闻到她的头发香波气息,是家的味道。
在她身后,阿猫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很是骄傲。
***
五分钟后,我坐在小餐桌旁,仍然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喊姨妈的女警,是阿猫的侄女。
这……没有任何问题。四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是这样的呀,就像路上遇到穿着女装的男人呢,我们需要尊重对方的……生活复杂性,所以笑笑就好了。当作他们或者她们是和我们没有区别的。所以,穿女装的男人呢和你当了四年同事,可能你还是不清楚……他家里藏着的是男伴还是女伴。
这就是我此刻“白活了四年”的恍惚感,我记忆里的严厉负责的“姨妈”,分明不是这个拉着阿猫的手小鸟依人的姨妈。
然后她说,她才是应该喊我姨妈的……
那,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姨妈了。
我看着她们俩,阿猫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戒备;玛格丽特则向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桌子上,从一个散发著天堂般香气的小保温瓶里倒咖啡。
我仔细看这这两个人,要说确实很像是不可能的,但要完全都不一样,也并不是。
同样棱角分明的下颌。同样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颧骨。
柔和的眼睛,像抛光的琥珀一样闪闪发光。
玛格丽特比她矮几英寸,头发颜色更浅,有些花白,也更蓬松,鼻梁和脸颊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抛开年纪,她依然可爱、开朗、热情,几乎像个精灵。她是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的魔女。
阿猫则截然不同……阿猫像是用更坚硬的金属雕琢而成。她性感粗犷,棱角分明,又带着一丝克制,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血统……是这样的奇妙吗?
我双手捧着姨妈——我还是按习惯喊她姨妈吧,放在我面前的温热马克杯。“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藏着秘密的人,”我说。
阿猫叹了口气,“我家庭关系复杂,我自己也说不清。”
要在以前,我肯定会会像小鸟一样喊着:“是啊,是啊,”然后趁机扎她“就像你消失四年不告诉我离开的原因一样……”
可现在,藏着事情,不告诉她我消失一个小时的原因的,是我。
姨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悦耳的笑声充满了小屋。“旅行怎么能缺少拜访家人的一站,我就是你需要重新认识的家人。”
眼皮跳了跳,既是恼火又尴尬。“对不起,”我说。
姨妈只是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第一口咖啡入口,我几乎安眠。那感觉就像一场温暖的爆炸,丝滑浓郁,带着焦糖和烟熏的香气。层次丰富,甜味缓缓升腾,咽下后久久萦绕。——这,是家的味道。
阿猫隔着桌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玛歌,你千万别全面暴露了,我带她来可不是看你的掉马甲出柜表演,现在你柜子里都要走出一头大象了。” ***
咖啡已经温了,但我还是端起杯子,假装喝。她们的秘密,告诉我了,而我的秘密,她们真的不打算问吗?
这样好吗?还是她们想要我体会,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把秘密深深埋藏的痛楚感觉。
我晃了晃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看着杯底的残渣像暴风云一样旋转。
下面会发生什么?我的严厉姨妈变成了温柔老妇人了,还会有什么魔术表演呢?
我瞥了阿猫一眼,但她没有看我。她正忙着假装看手机上的信息。
还没等我想到开口问什么问题,一声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阿猫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开。”
我又吓了一跳。姨妈只是微笑,仿佛这种事很正常。
斜望过去,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在门口,雨衣扣子扣到了领口,一头蓬乱的白发。
“玛歌没骗我,”女人的声音沙哑但温柔,“你终于回来了?”
阿猫笑了,嘴角都有些皱巴巴的。“艾伯特太太。”
“我早就说了你一定会回来的。”女人轻笑一声。“别以为你能逃避,到我面包店来,所有东西免费。”
阿猫摇了摇头。“那你会破产的。”
“胡说八道!你可是咱们的守护女神!”
又说了几句笑话,女人戳着拐杖开心地离开了,阿猫刚关上门,还在那里沉浸着……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神采奕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肖姐姐!”他兴奋地喊道,“学生们肯定会高兴疯的!你一定要来学校,讲讲你的成就!”
阿猫轻轻地笑了,松弛感令我惊讶,“凯勒老师,我可配不上‘成就’这个词。”
“你是英雄,咱们这儿出的英雄,要攒齐海格力斯十二壮举的人啊!”他自豪地夸赞,摘帽子致意,然后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次一次门响,一个接一个的拜访者,——身穿厚重外套的渔夫,抱着婴儿的妇女,手捧糕点纸袋的少年,面容慈祥的老人。我静静看着,想要记住每一张脸,偷听每一句话,捡起阿猫人生的每一页碎片。
小礼物渐渐点缀起这间小屋,面包、鲜花,甚至还有针织围巾。但更令我觉得心暖的,是单纯的语言祝福。
“你终于回家了。”
“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没有你,这里是不完整的。”
身材魁梧的渔夫甚至拍了拍阿猫的肩膀,用粗犷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小姐姐,你是咱们家人了,肖妹妹不在的时候,我们护着你。”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啥错乱的辈分啊……心里流着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姨妈在我身旁,也有人和她点头打招呼,但显然,这场衣锦还乡典礼的主角是阿猫。一个孩子害羞地走上前时,她跪下来,笑着说:“你长大了呢。” 孩子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告诉他:“这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英雄,咱们小镇的骄傲。”
***
早餐很简单:炒鸡蛋、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还有姨妈说是邻居农场送来的新鲜腌制的厚实猪肉香肠。上次做饭失败后,我尽力不碍事,只帮助打蛋、拿盐。姨妈在柳溪是不做饭的,看着她在小厨房里忙碌,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是有些恍惚。
阿猫被几个渔民拖走了,说是要干点男人该干的事。我们两个真正的女人在桌子旁坐下,吃了一顿洒了阳光的早餐。
麻利洗刷了盘子,姨妈坚持要带我出去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轻轻地拉着我沿着蜿蜒穿过村庄的小路走去。
“格雷黑文看起来并不起眼,”她说。“这里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更夸张地说好像自从我童年路过这里,这里就没变过。”
她朝棚子外正在修补渔网的男人挥了挥手,男人也回以脱帽致意。“那是罗伊。他捕的八卦比鱼还多。”
我们路过一排木板和石头砌的房屋,屋顶都长满了青苔,花箱里雏菊和百里香盛开。姨妈的话像歌一样娓娓道来。“这儿有家杂货店,一所学校,一家诊所,一家酒吧,还有一家面包店。足够了。世人都在忙着追逐下一个目标,而这里的人们对当下很满足。”
咸咸的松木味萦绕着,仿佛想要钻到我皮肤下面。我环顾,每家每户的门都漆成不同的颜色,知足并不等于千篇一律与乏味。
“你在想什么?是在害怕穷乡僻壤吧。其实,这里并不落后,”姨妈说着,握紧了我的手。“他们也有手机、电视、平板,他们只是主动和外界的喧嚣保持距离。”
我们继续走,直到道路变宽,变成缓坡,通往悬崖边缘。前方的主碎石路蜿蜒通向高速公路,半隐在一片野草丛中。从这里望去,大海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银光闪闪,无边无际。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海面上起伏,其中一艘船头站着的人影,我一眼认出是阿猫。
她头发向后梳着,衬衫卷到手肘处,正和旁边男人比划着。
坐在悬崖边平坦岩石上,环绕我的是一片小小的草甸,空气中弥漫着严苛的盐味,生命依然顽强地绽放。
姨妈也坐下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眼睛追随着她……姨妈的船。
我摘下一根薰衣草茎,在手指间捻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问你问题?”
姨妈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什么问题?”
“那就说眼前的吧,”我说。“阿猫、你、小镇。”我环顾四周,蜿蜒通向大海的石板路,微风中摇曳的野花。“关于阿猫家人的问题,那年我问过她当法警之前的生活,她含糊,没回答。我就不想刨根问底了。”我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船上,她身影仿佛在闪烁。“不是不想,是我不敢问她。”
姨妈的脸微笑着,片片老人斑像是氤氲的星云。
“我问你,可以吗?”
她比起记忆里柔和了许多。“阿雅,你问吧。”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说着,在岩石上挪了挪身子,双膝紧紧相贴。“关于你们奇怪的家庭关系,关于整个村子都把阿猫当成英雄的原因。”
姨妈缓缓地、长长的呼气,目光掠过地平线,然后才开口说话。
“阿猫出生在这里,”她说。“阿猫。还有之前的莉迪亚·肖,我的继母。她们爸爸是个渔夫,喝酒,但不耽误手稳,性格则更沉稳。莉迪亚是他和去世的第一个妻子的孩子,而我是我妈妈难产的遗腹子,我们两个家庭就像两片叶子飘在一起,然而并不是和谐的合并,甚至是互相割伤。阿猫的妈妈是个护士,整个格雷黑文唯一的护士,我爸爸是提前退休的联邦探员,路过这里喜欢上,就打算定居。阿猫的妈妈曾经照顾过我,但是她喜欢上了那个老渔夫,老渔夫的大女儿莉迪亚在诊所帮忙,喜欢上了我的爸爸……虽然听起来有些交错,但其实发生得很自然。”
“阿猫的妈妈本来已经被莉迪亚慢慢接受,可是她怀上阿猫后,一切都变了。我至今猜不透上一代人的纠结,或许莉迪亚抵触家里添了一个那幺小的妹妹,或许阿猫妈妈不能出诊,本来只是在诊所帮忙的她被迫做了太多事吧,最后她逃避了,说服我爸爸一起离开了小镇,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玛格丽特——我喊姨妈的这位照顾我的警探,原来她的爸爸就是警察,而阿猫最后也当了警察。
她顿了顿,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有的事我是后来听说,你知道,阿猫是混血,努力想融入这里的女孩们,但是,天啊,你能想象。小时候她也……与众不同。比同龄女孩更强壮,更张扬,总是喜欢挑战极限。她跟男孩们在一起,在码头上修渔网,赛艇,打架,而且大多数时候都赢。”
我笑了,脑海中浮现出阿猫膝盖擦破皮,挥拳打向一个比她年纪大两倍的倒霉男孩的画面。“想象得出来。”
“他爸爸不喜欢这样,”姨妈继续说道,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希望这个女儿乖顺,然而这里有很大的问题。”
我的笑容更灿烂了。“阿猫要是做女红的话,”我喘着气说,“她可能会练出一手忍者暗器法。”
姨妈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这话,微妙偏差。孩子,你……”
“是我说法太中二孩子气了吗?”我有点担心了。
姨妈轻轻吐了一口气,“阿猫的妈妈是华人,华人和日本人在你看来是相似的,其实不一样。孩子,你要明白阿猫身上流着一半华人的血,而华人的故事,很难轻松地讲。”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正好说到是苦涩的部分了,阿猫十二岁那年,她爸爸和妈妈分开了。是阿猫的华人妈妈主动离开,她说小镇不适合孩子的教育。或许因为她是唯一的黄皮肤,小镇对于莉迪亚的离开迁怒于她了,他们在背地说一个小诊所竟然容不下两个美人,黄衣王后后妈赶走了白雪公主这种诨话。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她爸爸和她妈妈有没有正式结婚,而阿猫也没有改过姓氏,巧合的是不论随爱尔兰父姓,还是华人母姓,她的名字都读作‘凯瑟琳·肖’。” “阿猫和他爸爸不好,也想离开这里,或许有复杂的情绪吧。你想象一下,小时候疯玩的女孩,总听到父亲喝了酒说,‘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蓝眼睛洋娃娃般的女儿,上帝惩罚我,扔给我一只不听训的黄猴子’。男人喝了酒不会考虑自己的话有多伤人的。阿猫不一样,她记着,她从小恨他。到了最后,一拍两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船上,声音也低了下来。“她妈妈去了旧金山,在一家针灸医院找了一份工作。而阿猫上中学、上大学,读历史……嗯,她很早就在考虑诗歌与远方。我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是一些政治审核程序,她大学毕业申请参加联邦执法官的培训计划。学历是历史本科,而不是司法本科,她真勇敢!” 她的语气中带着自豪,但也夹杂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是旧日愧疚的回响。 “那些年中,她爸爸留在这里,”莉迪亚停顿了一下说道,“孤单一个人,只有他的船陪他。老渔夫狠心戒了酒,还在捕鱼,仍然盼望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们有一天能回来,原谅他。”
“他没有尝试联系你妈妈吗?”我问。
姨妈摇了摇头,表情很沉重。“他虽然尊重我妈妈和阿猫妈妈,却还是觉得被妻子女儿都背叛了。其实镇上的人也这么觉得,他们说话刻薄,但没人希望赶我们走,我年纪小的时候并不了解乡巴佬的人情世故……原来他们的刻薄也分对自己人和局外人。我想,哎。”
风渐渐大了,带来了咸咸的海风和薰衣草的香气。
“那一年,出了一件大事,911。政治审查变严了,阿猫的妈妈突然自己回了香港,后来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如果不是我的推荐信,可能阿猫是当不上警察的,”姨妈揉揉眼睛。“好母亲选择了把自己驱逐出境,避免了所有对她移民身份的审核,保住了女儿的梦想。”停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可是,我崩溃了。我才当上管理层,被男人各种议论,我咬着牙带队,却被告知追了多久的案子是没有支持的。老上司对我的提点仿佛是对我爸爸的补偿,并不是承认我的能力。城市太喧嚣,节奏太快。我该跟着什么人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虚的,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世界淹没了。然后我想起了妈妈的故乡,哪怕记忆里格雷黑文对我们不友善,但它可以很真诚地表达出来。所以我申请了度假,回来了一趟。”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我妈妈的爸爸还在,年纪大了,也更孤单了。我帮他弄船,他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的影子——那时候我妈妈已经去世了,我们不敢告诉他细节,他也不问。阿猫和我是在这里真正认识的……”她轻轻地笑了笑。“其实她也偶尔回来的,哪怕和她爸爸……不仅是相处不好,根本就是不相处,一句话都不说。我想,他们太像了。都固执得像石头一样。她住在小屋里,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儿,但她不跟他爸爸说话。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片沉默,我得充当翻译。真是尴尬极了。但后来,老肖心软了,一天深夜,他主动和她说话。我们当时正在看电视,他说:‘阿猫,我想你。’”固执的老渔夫受够了装硬汉,尤其是在女儿面前。可是女儿……她刚开始扮演法警角色的女硬汉,而且乐在其中,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离开了。
我仿佛看到他们两人隔桌而坐,如同镜子一般,都太过骄傲而不敢迈出第一步,然后父亲终于伸出手,但阿猫却拒绝了他。
姨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空洞。“那一年,那一个月……”
海风在我们之间叹息。水面上,阿猫和两个渔夫一起抬起一个板条箱,她的笑声隐隐传到悬崖上方。
我看了看姨妈,然后看着下面的她的姨妈,阿猫被地平线衬托得格外醒目,仿佛她本来就属于那里,也许她一直都是。
“后来,”我轻声问道,“那阿猫和她爸爸和好了吗?”
姨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野花,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根草叶。一上午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那股活泼劲儿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感。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第二年夏天,”她轻声说道,“她父亲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治愈的脑癌。” 就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后消失,在我们之间泛起一片摇曳的寂静。
姨妈声音略显沙哑,“她爸爸不想我告诉她,他说千万别耽误了她考核,他知道她选的是联邦法警的路,淘汰率很高的。而且她妈妈已经做出了牺牲才让她走到了那一步,她距离转正只差最后两个月的实习期了,老肖自己不想成为拖后腿的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那么残忍,我擅自打了到佐治亚的电话,阿猫说——我忘不了她那天的声音,”姨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说,‘两周后我休假,和他聊聊。’”
我凑近些,空气中的咸味刺激着我的喉咙,声音像被刀片划过。“聊了么?”
“我问她,‘你想聊什么呢?’”姨妈的目光飘向渔船,——阿猫的身影正换着手一把一把地扯着渔网。
“她告诉我,‘我原谅他的刻薄了。也请他原谅我的冷漠。当亲生母亲消失无踪,亲生父亲也成了马上要消失的陌生人,我这么努力拯救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颤抖,几乎被下方的海浪声淹没。
我们两人沉默了许久。大海依旧波涛汹涌,冷漠而平静。
姨妈呼出一口气。“他没见到她。我还没来及告诉他阿猫要回来,他就死了,”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三天后他出海钓鱼,人们发现他的船漂在港口,船体上全是弹孔。据港口的人传,他试图只身拦下一群毒贩子卸货。”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海鸥停止了鸣叫。就连风也仿佛静止了。 我伸出手,握住姨妈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却有老茧。
她轻声说道,“而这,才是第二幕悲剧的开始。”
姨妈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再次望向大海,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小船在海面轻轻摇晃。
“莉迪亚也并没有和我父亲结婚。我很恨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的习俗,离婚的、丧偶的、未成年的规矩,”她开口说道,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仍然带着一丝令人敬畏的悲伤,“我以亲人的身份参加了一个法律上不属于我亲人的葬礼,我是个陌生人。阿猫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回家参加葬礼后,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凝视着同样的地平线好几个小时。她没跟任何人说话,没吃东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只是……等着。”
我侧耳倾听,微风拂过我的头发,薰衣草在我们周围摇曳。
“我很生气!我走上来说:‘我很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该说那句话的,我是指责她,和老肖有血缘的女儿,居然一动不动。当时她的思维方式既不像女儿也不像个法警,”姨妈继续说道,“我讨厌那样的她,其实只是因为我讨厌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她没跟任何人透露她的计划。和她的上级没说,和我也没说。她把警徽留在桌上,只带了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和一艘从老汉克·拉弗蒂那里借来的捕蟹船,就去了码头。她知道卡特尔的人还会回来,他们总是这样,在觉得安全之后就会回来。而她就是要等着他们回来。”
姨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话语的节奏将我拉回了回忆。“她在悬崖下露营了两天。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只有一块防水布,头发上满是海盐的味道。她观察着潮汐,等待着岬角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当她听到那声音——一艘灯光昏暗的拖网渔船低沉的咆哮——,她行动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黑暗中的阿猫像幽灵,沿着岩石无声移动着。 “他们根本没料到她会出现,”姨妈说。“她灭掉了自己的甲板灯,黑豹一般从船尾蹿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把船员拖走。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精准的动作。就像她化作了风暴。那些人尖叫着,海巫在收割性命,海盗的幽灵来索魂。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半船员都死了,剩下一半全被捆绑起来,毒品全都整齐地堆放在码头上,阿猫靠在那里守着,指关节流着血,等着警察来。”
姨妈露出一丝不符她警察身份的骄傲。“格雷黑文以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我帮了忙,那份报告被雪藏了。联邦调查局把它归咎于一次幸运的抓捕,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至今仍然称她为海湾天使。而我,也会在每次返回这里的时候,沾她的光,被礼貌对待。”
我再次望向地平线,阿猫正站在船上,和渔民们一起拉网。
“我们背叛了警察的准则,但是谁又能说这是错?她拯救了这个地方,阿雅,”姨妈轻声说道,“这才应该是当警察的意义。”
“我跟她的辈分和年龄倒错了一般,我已经老了,但是阿猫没显老,或许是海神恩赐这片海的守护天使,把她的时间停住了吧。或许她还觉得心愿未完成,时间的相对论,你听说过吗?当你一直专注着要完成一件大事时,你是不会让自己变老的。”
我凝视着船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她……真的停住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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