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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律师妈妈为校霸做无罪辩护 (1-8)作者:man!

[db:作者] 2026-02-27 14:13 长篇小说 5250 ℃

【精英律师妈妈为校霸做无罪辩护】(1-8)

作者:man!

2026/2/23发表于:pixiv

字数:22622

  母亲的辩护

  第一章 断腿之痛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有些刺痛眼睛,但我顾不上擦。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橘红色的球体,还有几步之遥的篮筐。冲刺,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指尖即将触碰到篮板——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上我的侧腰。

  世界瞬间倾斜。耳边是刺耳的哄笑和口哨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剧痛从右腿炸开,尖锐得让人窒息。我蜷缩着,眼前发黑,只能模糊看到几双沾满灰尘的廉价运动鞋围拢过来。

  “就这点本事,还想进校队?”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是张强。他蹲下来,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凑得很近,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听说你昨天在训练赛上很出风头?”

  我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但右腿传来的钻心疼痛让我瞬间脱力,冷汗瞬间浸透了球衣后背。

  “强哥问你话呢!”旁边一个跟班踢了踢我无力垂落的小腿。

  我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没等我缓过气,张强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喜欢跳是吧?”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落在我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腿上。

  “不……”我嘶哑地试图阻止,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但已经晚了。

  他猛地抬脚,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沉闷又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盖过了球场上所有的喧嚣。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炸裂开来。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视野彻底被黑暗覆盖,只剩下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伴随着张强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刺耳的大笑。

  ……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水底,挣扎着上浮。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异常艰难。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腿,那里被一种沉重、持续、深入骨髓的钝痛占据着,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带来一阵新的折磨。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冰冷的日光灯管。鼻腔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药味和一种淡淡的血腥气。我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是我的母亲,林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的眉眼。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疏离。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心疼或是焦急,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歉疚?但那歉疚并非完全指向我,更像是一种面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无奈。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伸手碰碰我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腿,但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石膏边缘时又停住了。

  喉咙干得冒火,我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地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嘴边。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我的伤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我粗重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打你的人,叫张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父亲……很多年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资助了我上大学。”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我,那层薄雾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份恩情,我必须还。”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会为他做辩护。”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仅存的侥幸。右腿的剧痛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心脏,冰冷而窒息。我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这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精英律师,这个生我养我的母亲。她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得我头晕目眩。

  篮球梦碎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此刻都被母亲这句平静却残忍的宣告彻底覆盖。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第二章 法庭上的背叛

  法庭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高耸的天花板下,深色木质长椅冰冷坚硬,每一次挪动身体,右腿厚重的石膏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提醒着我身处此地的缘由。消毒水的气味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气息取代——旧纸张的霉味、木蜡油的微光,还有弥漫在空间里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我坐在旁听席前排,父亲紧挨着我,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声。

  被告席上,张强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借来的廉价西装,头发勉强梳平,但眼神里的那股混不吝的痞气丝毫未减。他斜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击,偶尔瞥向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得意的战利品。他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局促地坐在他旁边,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然后,她出现了。

  母亲林薇。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级定制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步履从容地走向辩护席,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回响。她放下公文包,动作流畅地整理文件,眼神平静地扫过法官席、公诉人席,最后,极其短暂地掠过我所在的位置。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蜻蜓点水,却在我心头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和专注,仿佛即将处理的,只是一桩寻常的、与己无关的财产纠纷案。

  庭审开始。公诉人条理清晰地陈述案情,展示证据:校医的伤情鉴定报告,清晰显示右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几位在场同学的证词,无一例外指向张强是蓄意冲撞和踩踏;篮球场上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录像片段,定格在张强抬脚猛跺的瞬间。每一条证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也砸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轮到母亲发言。她站起身,姿态优雅而自信。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掌控了整个法庭的气氛。

  “尊敬的法官大人,”她开口,语调平稳,“控方将本案定性为一起恶劣的故意伤害事件,但事实的真相,远比这简单标签复杂得多。”

  她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关于伤情。我的当事人张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与原告在篮球场上发生肢体碰撞,这是青少年运动中难以避免的意外。至于原告严重的骨折结果,更多源于落地姿势不当和地面硬度等复合因素,不能完全归咎于一次碰撞。”

  她走向陪审团,目光恳切:“篮球场,是一个充满激情与对抗的地方。年轻人热血沸腾,肢体接触在所难免。我的当事人张强,当时全力争抢篮板,动作幅度过大,不慎与原告发生碰撞,导致原告摔倒。这绝非蓄意伤害,而是一次运动场上常见的、令人遗憾的意外冲突。”

  她巧妙地避开了录像里那致命的一脚,将重点引向“争抢篮板”和“不慎碰撞”。她用词精准,逻辑看似严密,将一场赤裸裸的暴力,粉饰成了热血少年在竞技中的无心之失。

  “其次,关于证人证词。”母亲转向那些作证的同学,眼神锐利而不失礼貌,“几位同学当时距离事发地点较远,视角受限,且情绪激动下,证词难免带有主观臆断和夸张成分。年轻人讲义气,容易在群体氛围中产生从众心理,他们的证词可信度需要谨慎评估。”

  她甚至拿出一份张强初中体育老师的评价信,试图证明张强“本质不坏,只是性格冲动”。

  父亲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胡说八道!”他怒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林薇!你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是意外?他明明就是故意的!他踩断了我儿子的腿!你这个……”

  “肃静!”法官重重敲下法槌,严厉的目光扫向父亲,“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否则将请你离开法庭!”

  法警上前一步。父亲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母亲,最终在法警的注视下,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那声音像钝刀割在我心上。

  母亲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甚至没有多看父亲一眼,继续着她的辩护。她引经据典,分析法律条文,强调“疑罪从无”,强调“证据链的完整性不足”。她像一个最高明的魔术师,用语言编织着幻象,将血淋淋的事实一点点拆解、扭曲、重塑,最终呈现给法官和陪审团的,是一个冲动犯错、值得同情与宽恕的迷途少年形象。

  张强在被告席上,腰杆挺直了些,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几乎掩饰不住。他的父亲则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辩论中缓慢流逝。我的右腿越来越痛,石膏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法庭里冰冷空气的刺痛。我看着母亲在庭上侃侃而谈,看着她冷静地反驳公诉人的每一个指控,看着她为那个毁了我人生的人竭力开脱。那个在医院里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歉疚的母亲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个陌生而强大的辩护机器,高效、精准、冷酷无情。

  终于,到了宣判的时刻。

  法官清了清嗓子,法庭里落针可闻。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父亲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法官。

  “本庭宣判,”法官的声音洪亮而平稳,“被告人张强,在篮球场冲突中,因过失导致原告重伤,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但鉴于被告人系未成年人,初犯,认罪态度较好(张强在母亲示意下做了形式上的认错),且其家庭积极表示愿意承担原告的医疗费用及后续赔偿……”

  法官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变得模糊不清。我只清晰地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

  “……判处被告人张强,无罪释放。”

  “无罪释放”。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世界骤然失声。法庭里瞬间爆发的议论声、张强父亲如释重负的叹息、法槌落下的余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以及右腿伤口处那尖锐到麻木的剧痛。

  我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辩护席上。

  母亲林薇,正微微侧身,向被告席的方向颔首致意。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职业性平静。然后,她转向张强的父亲,那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男人激动地站起身,双手在衣服上局促地擦了擦,才伸出来,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

  母亲伸出手,与他短暂地握了一下。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得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从容。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母亲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面对受害者家属应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胜利者,对自己完美杰作的,无声的欣赏。

  第三章 破碎的家庭

  石膏像一层沉重的铠甲,牢牢锁着我的右腿,也锁住了我所有的希望。从法庭回到家已经三天,那声“无罪释放”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著母亲与张强父亲握手时嘴角那抹刺眼的弧度。家里冷得像冰窖。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小山般的烟蒂,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凝固在空气里。母亲则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每天准时出门上班,深灰色西装套裙笔挺,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利落,仿佛法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辩护从未发生。她不再看我,也不再和父亲说话,眼神扫过我们时,如同扫过两件碍眼的旧家具。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份摊在客厅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

  那天傍晚,我刚艰难地挪动着石膏腿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书房里传来父亲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林薇!你他妈还是不是人?!那是我们的儿子!他腿断了!你帮着凶手逍遥法外,现在还要拆了这个家?!”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石膏的坚硬抵着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母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像法庭上一样条理分明,穿透力十足。

  “陈志远,注意你的措辞。法庭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判决,张强无罪。至于拆散这个家,”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从你那天在法庭上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试图干扰司法公正开始,这个家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你的情绪化、你的冲动,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让局面更加难堪。我们继续捆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孩子。”

  “孩子?你还知道有孩子?!”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腿!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他的篮球梦碎了!而你呢?你在帮那个毁了他的人!现在还要毁了他的家!林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决定,正是为了他好。”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个充满怨恨、指责,毫无信任可言的家庭环境,对他未来的成长有害无益。我是律师,我比你更清楚如何保护他的合法权益。这份协议,保障了他未来生活的物质基础,也明确了我作为他母亲的监护权。至于你,”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净身出户,是你为你在法庭上的失控行为,以及多年来对这个家庭毫无建树所付出的代价。房子、存款、车,都是我的婚前财产和婚后主要收入积累,法律上你无权分割。儿子的抚养费,我会酌情考虑是否向你追索。”

  “砰!”一声巨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你休想!林薇!你休想就这么把我们父子扫地出门!我要告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精英律师的真面目!”

  “请便。”母亲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提醒你,陈志远,诽谤律师,尤其是捏造事实诽谤一位有社会声誉的律师,后果会很严重。我的时间很宝贵,协议在这里,签不签,你自己考虑清楚。诉讼只会让你输得更难看,耗时耗力,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父亲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我贴着墙壁,石膏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睡衣渗入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右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我闭上眼睛,母亲在法庭上那抹胜利的微笑,和她此刻冷静分析“财产分割”、“监护权”、“追索抚养费”的侧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漩涡,将我一点点吞噬。

  三天后,父亲签了字。他走出书房时,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着,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摸摸我打着石膏的腿,手伸到一半,却又颤抖着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和痛苦的叹息。他拎着一个简单的旧行李箱,里面大概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刺骨的别墅大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然后随着大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空气似乎更冷了。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收进她的公文包里。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份普通的合同。

  “小宇,”她终于看向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以后就我们两个人生活了。你要懂事。”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喉咙里堵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懂事?我还能怎么懂事?我的腿断了,我的家碎了,我的父亲被赶走了。我还要怎么懂事?

  然而,命运的嘲弄远未结束。就在父亲离开后不到一周,一个晚饭时间,母亲坐在我对面,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像是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我打算和张强结婚。”

  勺子“当啷”一声从我手中滑落,砸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张强家里很困难,”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父亲你也见过,老实巴交的农民,供他读书不容易。现在他闯了祸,虽然法庭判了无罪,但名声也坏了,以后的路更难走。他家里穷,没钱娶媳妇,他父亲求到我这里…当年他父亲资助我上大学,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现在,就当是还这份情吧。”

  恩情?还情?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旧美丽却冰冷如雕塑的脸,看着她说话时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枚闪着冷光的钻戒。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伴随着右腿伤处一阵剧烈的抽痛。我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没有当场吐出来。

  “所以…你就…嫁给他?”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打断我腿的人?”

  母亲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悦。“小宇,事情已经过去了。法庭已经有了公正的判决。张强本质上不坏,只是缺乏管教。以后他住进来,我会好好引导他。你也试着放下成见,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和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和那个在法庭上得意洋洋看着我的校霸?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母亲的脸在眼前晃动、扭曲。我仿佛又看到了篮球场上张强狰狞的脸,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看到了法庭上母亲那抹胜利的微笑,看到了父亲佝偻着背离开的背影…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聚成母亲此刻平静宣布婚讯的脸,和她手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

  我猛地推开椅子,石膏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著屈辱、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无声地浸湿了衣襟。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座空旷冰冷的别墅,连同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对“家”的幻想,彻底吞没。

  第四章 新“父亲”入住

  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入后背,与地板的寒意一起,将陈宇牢牢钉在原地。黑暗中,眼泪早已干涸,留下紧绷的刺痛感。客厅里传来母亲林薇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规律而冷漠,像她法庭上的陈词一样,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这个家新的秩序。她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的冷光,仿佛还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一家人?”陈宇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深沉的夜色吞没,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蜷缩在门后的模糊影子,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玩偶。右腿的石膏沉重而笨拙,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深处的钝痛,提醒着他那场改变一切的暴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彻底的背叛。

  几天后,门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嚣张的频率响起,打破了别墅死水般的沉寂。陈宇正拄着拐杖,艰难地从厨房倒水出来。母亲林薇快步走去开门,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脸上带着一种陈宇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期待。

  门开了。张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瘪瘪的、印着褪色商标的蛇皮袋。他身后站着他的父亲,那个在法庭上沉默佝偻的农民,此刻脸上堆满了局促不安的谄笑,搓着粗糙的双手,不住地点头哈腰:“林律师,真是麻烦您了,太麻烦您了……”

  “张大哥,别客气,快进来吧。”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侧身让开。她的目光掠过张父,落在张强身上时,那柔和里似乎又掺杂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张强没有看他父亲,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肆无忌惮地扫过玄关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昂贵的水晶吊灯,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拄着拐杖僵立在客厅中央的陈宇身上。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胜利意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尴尬,只有赤裸裸的得意和嘲弄,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我打断你的腿,现在,我住进你的家,睡你的妈。”

  陈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他死死地盯着张强,试图从那张写满嚣张的脸上找到一丝哪怕最微弱的愧疚,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刺眼的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小宇,愣着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张强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她转向张强,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强强,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看看。东西让你爸先放客厅吧。”

  “谢谢林阿姨。”张强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顺从,目光却依旧挑衅地锁在陈宇脸上。他跟着林薇往楼梯走去,经过陈宇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肩膀甚至有意无意地撞了一下陈宇拄拐的手臂。

  陈宇身体一晃,右腿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险些摔倒,慌忙用拐杖撑住身体。张强却像没事人一样,头也不回地跟着林薇上了楼,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那个瘪瘪的蛇皮袋被张父小心翼翼地放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寒酸。张父搓着手,对着陈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宇…你…你腿好些了没?”他的眼神躲闪,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尴尬和卑微。

  陈宇没有回答,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虚伪,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翻涌着屈辱和愤怒的岩浆,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晚餐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长方形的餐桌上,林薇坐在主位,张强坐在她右手边,陈宇则被安排在离他们最远的另一端。张父没有留下吃饭,放下行李后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比平时丰盛许多。林薇不停地给张强夹菜,语气是陈宇从未享受过的耐心和温柔:“强强,多吃点鱼,补脑。这个排骨炖得很烂,尝尝看。”她甚至细心地挑去鱼刺,将鱼肉放进张强的碗里。

  张强吃得狼吞虎咽,毫无餐桌礼仪可言,筷子在盘子里翻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着:“嗯,好吃!林阿姨你手艺真好!”他的目光偶尔瞟向陈宇,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陈宇低着头,机械地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毫无食欲。母亲关切的话语,温柔的动作,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他记得自己腿刚断躺在医院时,母亲也只是匆匆来看过几次,留下护工和冰冷的叮嘱。而现在,对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凶手,她却倾注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

  “小宇,怎么不吃?”林薇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身体还没恢复,更要补充营养。”

  陈宇抬起头,目光掠过母亲关切(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脸,落在张强油光发亮的嘴角和那得意洋洋的眼神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睑,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饭后,林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书房处理工作,而是对张强说:“强强,你基础比较薄弱,从今晚开始,我每天抽时间给你辅导功课。去把书包拿下来,我们在书房。”

  张强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上楼。陈宇拄着拐,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作因为腿伤而显得格外笨拙缓慢。他听着楼上传来翻找书包的声音,听着张强咚咚咚跑下楼的脚步声,听著书房门被关上的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巨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冰冷。他艰难地将碗碟放进洗碗机,然后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缝隙看进去。母亲林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神情专注而认真,不再是法庭上的锐利逼人,也不是宣布婚讯时的冰冷决绝,而是一种……近乎柔和的光彩。她指着摊开的课本,耐心地讲解着。张强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听得似乎很认真,但陈宇能看到他偶尔飘向母亲侧脸的、带着某种粘腻意味的眼神。

  “……这里,动能定理的应用,关键是要找准初状态和末状态……”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是陈宇熟悉的、条理分明的讲解方式。只是,这声音从未如此耐心地为他响起过。他记得自己拿着不及格的物理试卷去找她时,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丢下一句“自己多做题,不懂问老师”,便又埋头于她的案卷之中。  书房里,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那两个人,构成一幅刺眼的“母慈子孝”图景。而门外,陈宇拄着冰冷的拐杖,右腿的石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被彻底遗忘在角落的、碍眼的旧物。他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只觉得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狠狠地贯穿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自己冰冷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书房里隐约传来的讲解声。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空白处多过解题的笔迹。他拿起笔,试图集中精神,但母亲温柔的声音,张强那得意的笑容,还有书房里那幅和谐的画面,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无法落下。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却丝毫驱散不了房间内、以及他心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寒意和绝望。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里,他彻底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而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个毁掉他篮球梦的人,如今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他的位置,甚至……可能夺走更多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他盯着练习册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符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失去的,或许远不止一条腿和一个完整的家。

  第五章 扭曲的约定

  石膏换成轻便的固定支架后,陈宇的腿依然沉重如灌铅。别墅里弥漫着一种新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每天傍晚六点,书房的门会准时关上,里面传出母亲林薇清晰而耐心的讲解声,偶尔夹杂着张强故作恍然大悟的夸张应答。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将陈宇彻底隔绝在外。

  他试图埋头于书山题海,用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掩盖门内的声音。但那些公式和定理如同滑腻的泥鳅,一次次从他混乱的思绪中溜走。练习册上大片空白的题目,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他不再是那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甚至不再是那个成绩尚可的普通学生。他成了一个跛脚的、多余的影子,在空旷的别墅里无声地移动。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粘稠的油。晚餐时,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林薇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餐桌两端。

  “成绩出来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强强,你这次进步很大,总分提高了四十分。”

  张强正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和贪婪的笑容。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陈宇,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真的吗?林阿姨!”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多亏了您天天给我补课!”

  林薇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她的视线终于转向了陈宇,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小宇,你的分数……原地踏步。高三了,要抓紧。”  陈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低着头,盯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米饭,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分数,那些冰冷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却是原地踏步的耻辱。而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却在母亲的精心浇灌下,野蛮生长。

  “嗯。”他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薇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张强身上,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和的笑意。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清晰、冷静,如同在法庭上陈述条款般的口吻说道:“强强,既然你这次进步这么大,阿姨说过的话算数。今晚,你可以睡在我的卧室。”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宇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他看到张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狂喜,看到母亲眼中那份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睡在母亲的卧室?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真的?林阿姨!您太好了!”张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渴望和占有欲,那目光像黏腻的触手,让陈宇胃里一阵翻腾。

  林薇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刚才宣布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奖励计划。“好了,吃饭吧。”她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一根青菜,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

  陈宇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推开椅子,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抓起拐杖,甚至没看母亲和张强一眼,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餐厅,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温馨”彻底隔绝。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整个世界。黑暗和闷热包裹着他,却无法驱散脑海里翻腾的画面——母亲冷静宣布约定的脸,张强贪婪的眼神,还有那句“睡在我的卧室”。他死死咬着被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屈辱、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别墅彻底安静下来。陈宇在窒息般的闷热中醒来,喉咙干得冒烟。他摸索着起身,右腿的固定支架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需要喝水。

  他拄着拐杖,尽量放轻脚步,像幽灵一样穿过黑暗的走廊。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就在他快要走到厨房门口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是从二楼母亲的卧室方向传来的。

  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喘息,混合着床垫弹簧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还有……母亲偶尔泄露出的一两声短促而模糊的鼻音。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陈宇耳边。

  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头皮发麻。他死死攥着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羞辱感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不敢再听下去,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流冲刷着脸颊,却冲不散耳畔那魔音灌脑般的声响。他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大口喘着粗气,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厨房的。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经过那条通往二楼主卧的楼梯口时,一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是林薇。

  她穿着一件陈宇从未见过的黑色蕾丝睡裙,薄如蝉翼的布料勾勒出成熟丰腴的曲线。平日里一丝不苟盘起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微红的脸颊上。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后的疲惫。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陈宇,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小宇?这么晚了还不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拐杖。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母亲这副从未有过的、带着情欲痕迹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

  “我……上厕所。”他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薇似乎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早点休息。”说完,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大概是去倒水。

  陈宇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厨房门口。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二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鬼使神差地,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停在母亲的卧室门外。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隙。

  他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宽大的欧式双人床上,张强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四仰八叉地躺在正中央。他的一条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母亲平时睡的那一侧被子上,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满足后的、近乎愚蠢的酣睡表情。床头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胸口几道暧昧的红痕。

  那张床,那张曾经属于父亲和母亲的床,此刻正被那个打断他腿的凶手,以一种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彻底占据。

  第六章 透明的存在

  月考成绩单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接连不断地划破陈宇的生活。第一次的震惊和屈辱尚未平息,第二次的成绩又如期而至。张强总分栏里那鲜红的、比上次又高出三十多分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陈宇眼底。晚餐桌上,林薇宣布结果的声音平静依旧,宣布奖励的口吻也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陈宇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索然无味的饭菜,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那晚,他早早把自己关进房间,用耳机将音量开到最大,试图用震耳欲聋的音乐筑起一道屏障。但夜深人静时,当音乐也无法完全覆盖那若有似无的、从墙壁另一端渗透过来的、令人窒息的喘息和床垫的呻吟时,绝望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蜷缩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第二天清晨,他推开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早餐,只有一张钞票压在空牛奶杯下——是林薇留给他的早餐钱。厨房里飘来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汗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体味的特殊气味,浓烈得让他几欲作呕。他知道,那是昨夜疯狂的残留,是张强留下的印记。而张强本人,理所当然地“请假”了,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这种模式开始固定下来,如同一个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循环。每一次月考成绩公布,就意味着张强又一次“达标”,意味着又一个夜晚的煎熬和第二天清晨家里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汗臭味。陈宇感觉自己正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里一点点蒸发。他走路尽量不发出声音,吃饭时沉默得像一块背景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对沉浸在扭曲欢愉中的男女。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在母亲和“继父”世界里彻底透明的存在。

  在学校,这种透明感则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羞辱取代。张强似乎彻底撕下了伪装,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伪装。课间休息时,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聚在走廊尽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陈宇听见。

  “操,昨晚累死老子了!”张强叼着烟,斜靠在墙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林阿姨那身段,啧啧,你是没见着……”

  旁边一个黄毛凑上来,挤眉弄眼:“强哥,说说呗,啥感觉?是不是贼带劲?”

  张强吐出一个烟圈,嘿嘿一笑,眼神瞟向不远处僵立着的陈宇,故意提高了音量:“那还用说?比你想象得还带劲!平时看着挺正经,上了床……啧啧,那叫一个骚,那叫一个会伺候人!你们是不知道,她那……”

  污言秽语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陈宇的耳朵里,刺穿他的耳膜,直抵心脏。他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他想冲上去,想用拳头砸烂那张恶心的嘴脸,想撕碎那些侮辱他母亲的话语。但那条曾经支撑他奔跑跳跃的腿,此刻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提醒着他自己的无力和失败。他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像逃一样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将身后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甩开。每一次这样的遭遇,都像是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结束,张强毫无悬念地再次“达标”。成绩公布的当晚,家里的气氛似乎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躁动。林薇宣布奖励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强更是兴奋异常,晚餐时话也多了起来,眼神不时瞟向林薇,带着赤裸裸的急切。

  陈宇早早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墙壁隔音似乎格外差,或者说,隔壁的动静格外大。喘息声,床板的吱呀声,混杂着张强粗重的低吼和林薇压抑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呻吟,清晰地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却在脑海里幻化出更加清晰、更加不堪的画面——母亲成熟丰腴的身体在张强身下扭动,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脸上布满情欲的红潮,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睛此刻迷离而沉醉……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不能再想了!他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头顶,试图浇灭脑海中翻腾的火焰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第二天,家里那股熟悉的汗臭味达到了顶峰。浓烈、腥膻,带着一种动物交媾后的原始气息,霸道地占据着客厅、走廊,甚至渗透进陈宇紧闭的房门。他推开房门,几乎被这味道顶了个趔趄。客厅里依旧空荡,餐桌上照例只有冰冷的钞票。张强自然又是一整天不见踪影。

  陈宇默默地洗漱,穿衣,拿起桌上的钱,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就在他换鞋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林薇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脖颈和锁骨处一片暧昧的红痕。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整个人的气色却透出一种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和满足。她看到陈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陈宇立刻低下头,飞快地系好鞋带,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不敢看母亲的脸,不敢看那些刺眼的痕迹,更不敢去想昨夜在这扇门后发生的、被那浓烈气味所证实的一切。

  “小宇……”林薇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有些虚弱。

  陈宇没有回应,他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母亲欲言又止的目光彻底关在门内。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陈宇站在别墅外的冷风里,大口呼吸着冰冷但干净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里残留的污浊气味。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华丽却冰冷的建筑,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像一个无声的嘲笑。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曾是他全部的世界。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弥漫着另一个男人汗臭味的牢笼。而他,这个曾经的主人,却成了一个连呼吸都嫌碍眼的、彻底透明的存在。

  他慢慢地转过身,拖着那条依旧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学校的方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绝望之上,身后那栋房子散发出的气味,如同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第七章 回乡过年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抽打在陈宇脸上。他拖着那条依旧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挪向学校的方向,身后那栋豪华别墅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冰冷模糊的方块。接下来的日子,陈宇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教室里,张强那伙人变本加厉的污言秽语如同背景噪音,挥之不去;家中,每一次月考成绩公布后的夜晚,都意味着新一轮的煎熬和次日清晨那令人作呕的汗臭味。他学会了屏蔽,学会了更深地蜷缩进自己的壳里,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穿梭在这个早已不属于他的空间里。直到寒假来临,那令人窒息的循环才被暂时打断。

  火车颠簸着驶向乡间。窗外,单调的灰色城市景观被覆盖着薄雪的田野取代。车厢里,气氛诡异得如同冰窖。林薇和张强坐在对面,两人靠得很近。张强一只手臂搭在林薇身后的椅背上,姿态亲昵而占有。林薇则微微侧着头,低声和张强说着什么,嘴角偶尔牵起一丝笑意,那是陈宇在家里几乎从未见过的、带着暖意的神情。陈宇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飞速倒退的萧索冬景。那条伤腿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安放,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姥姥家的小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宁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柴火和饭菜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姥姥姥爷早已等在门口,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见到女儿和外孙的喜悦。然而,当林薇牵着张强的手,落落大方地介绍“爸,妈,这是张强,我丈夫”时,两位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姥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姥姥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目光在张强年轻得过分、又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和陈宇苍白沉默的脸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在女儿平静无波的脸上。

  “好……好……”姥爷的声音干涩,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姥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薇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她转而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屋,只是那热情背后,藏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忧心。

  ,张强进了屋,大喇喇地往堂屋最暖和的位置一坐,掏出手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对姥姥姥爷的寒暄只是敷衍地“嗯”“啊”两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份理所当然的嚣张和轻视,让姥爷握着旱烟杆的手都微微发抖。陈宇默默地帮姥姥把行李搬进里屋,听着姥姥压抑的叹息,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花。  除夕当天,为了迎合过年的气氛,林薇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旗袍。丝滑的缎面勾勒出她依然窈窕有致的身段,高开叉的下摆随着走动,隐约露出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线条。她化了淡妆,头发精心挽起,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比在别墅里穿着家居服时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的风韵。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和堂屋之间忙碌,指挥着陈宇帮忙贴春联、摆碗筷、准备年夜饭。姥姥姥爷看着女儿忙前忙后,脸上终于有了些真心的笑意。

  整个白天,张强都窝在里屋——那是林薇出嫁前的闺房,如今成了他和林薇的临时卧室。他几乎没踏出房门一步,只有吃饭时才懒洋洋地出来,扒拉几口饭菜又迅速缩了回去。林薇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偶尔在端菜进去时,会柔声问一句“饿不饿”或者“要不要喝水”。陈宇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母亲吸引。当她弯腰擦拭桌子,旗袍紧绷的腰臀曲线显露无遗;当她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柜子,开叉处便露出更多若隐若现的肌肤。那白花花的大腿线条在眼前晃动,带着一种禁忌的、刺目的吸引力。林薇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有一次她正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迎上陈宇有些呆滞的眼神,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什么也没说,便又转身忙去了。那笑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宇心上,不深,却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年夜饭的气氛在鞭炮声中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热闹。姥姥姥爷努力找着话题,林薇也温言软语地应和着。张强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扒拉完碗里的饭菜,便放下筷子,目光时不时瞟向林薇。饭后,林薇刚收拾完碗筷,张强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薇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对父母说:“爸,妈,我和张强出去走走,消消食。”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陈宇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堂屋里只剩下他和姥姥姥爷,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姥姥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姥爷则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陈宇坐立不安,索性也站起身:“姥姥姥爷,我……我也出去透透气。”

  乡村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清冷的月光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土路上。陈宇漫无目的地走着,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村头那间简陋的公共厕所附近。就在这时,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去——正是林薇和张强。

  这么晚了,他们一起来上厕所?陈宇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悄悄靠近了厕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起初是寂静,紧接着,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传了出来,还夹杂着张强含混不清的嘟囔和母亲一声短促的、带着嗔怪的轻哼。陈宇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陈宇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一口气跑回姥姥家的小院,冲进自己临时居住的冰冷阁楼。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凉感。阁楼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床薄被,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蜷缩在铺着旧褥子的木板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听到的声音带来的冲击。

  黑暗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楼下传来姥姥姥爷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关灯回房的脚步声。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阁楼里陈宇粗重的呼吸声。他翻来覆去,冰冷的床板硌得他浑身酸痛。就在他试图换个姿势时,脚无意中踢到了靠近墙边的地板。

  “咚。”

  一声空洞的回响。

  陈宇愣了一下,又试探性地用脚跟敲了敲刚才的位置。

  “咚……咚……”

  声音明显不对,下面似乎是空的。他摸索着爬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查看那块地板。木板边缘的缝隙比其他地方要宽一些,似乎有些松动。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抠住缝隙边缘,用力一掀。

  “嘎吱——”

  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木板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无法抑制内心那股强烈而扭曲的冲动,慢慢俯下身,将眼睛凑近了那个洞口。

  洞口下方,正是林薇的闺房。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有些昏暗。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那张老式木床的一角。床上,林薇和张强正相拥在一起。林薇背对着洞口的方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吊带睡裙,肩带滑落了一边。张强则赤裸着上身,手臂紧紧环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正忘情地亲吻着她的脖颈和肩膀。林薇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插在张强的短发里,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张强年轻而结实的后背。她的身体随着亲吻微微扭动,喉咙里发出一种陈宇从未听过的、极其压抑却又带着浓烈情欲的细微呻吟。张强的动作则充满了年轻气盛的占有和急切,他的吻一路向下,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

  陈宇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干。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轰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他看到了母亲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另一面——迷离的眼神,潮红的脸颊,微张的红唇,以及那具在年轻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身体。那不再是平日里冷静、优雅、带着距离感的精英律师,而是一个沉浸在情欲中的、陌生的女人。而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正是打断他腿、毁了他梦想、夺走他家庭、现在又彻底玷污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母亲幻想的恶魔!

  时间在极度的震惊和恶心感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直到下方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和窸窸窣窣盖被子的声音,陈宇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块木板盖回原处,仿佛在掩盖一个可怕的罪证。然后他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阁楼低矮的、布满蛛网的屋顶。刚才看到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屈辱、愤怒、恶心、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无论是那个冰冷的别墅,还是这个充满童年回忆的姥姥家,他都已经彻底失去了位置。他只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一个被迫窥视着母亲与仇人扭曲关系的幽灵。母亲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他这个儿子的立足之地。她的温柔,她的关注,她的一切,都只属于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张强。

  阁楼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褥子,将寒意一丝丝渗入他的骨髓。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感受着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底的冰冷和绝望。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远处炸响,宣告着新年的到来,却丝毫无法驱散阁楼里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八章 高考与婚礼

  阁楼里的寒气似乎钻进了骨头缝,在陈宇身上安了家。从姥姥家回来后,那种冰冷的绝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他整个人都封冻了起来。他不再试图屏蔽张强的炫耀,也不再在意月考后家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汗臭味。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往返于学校和那栋冰冷的别墅之间,沉默地咀嚼着姥姥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早已冷硬的点心,那是他唯一能尝到的一点暖意。

  时间在麻木中失去了刻度。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飞快地翻页,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到抽出嫩芽,再到郁郁葱葱。教室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焦虑和油墨味,唯独陈宇像个局外人。他依旧坐在教室角落,那条伤腿在课桌下伸展不开,带来持续的、钝刀割肉般的痛楚。他翻著书,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却毫无生气的字迹。母亲林薇的目光早已不再为他停留,她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张强身上。深夜的书房里,常常亮着灯,传出林薇清晰而耐心的讲解声,以及张强偶尔恍然大悟的应和。那扇紧闭的门,成了陈宇世界里无法逾越的屏障。  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让陈宇眯起了眼。校门口人声鼎沸,家长们翘首以盼,考生们或兴奋或沮丧地交流着答案。他拖着腿,沉默地穿过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身后传来张强那伙人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夹杂着对考题的讨论和对未来的吹嘘。张强的声音尤其响亮,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轻狂。陈宇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等待放榜的日子,别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林薇似乎比张强还要紧张,她不再接新的案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前刷新著教育考试院的网页,或者打电话托人打听内部消息。张强则恢复了往日的懒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偶尔瞥一眼坐立不安的林薇,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陈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一遍遍刷新着自己的页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刷新都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放榜日终于到了。清晨,林薇几乎是扑到电脑前的。当屏幕上跳出张强的分数和录取院校时,一声压抑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寂静。

  “啊——!”林薇捂住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一旁还睡眼惺忪的张强,“强强!太好了!太好了!XX大学!是XX大学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那份狂喜是她从未在陈宇面前展露过的。

  张强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痞气的笑容,他用力回抱住林薇,甚至将她抱离了地面转了一圈:“我就说嘛!有薇姐你辅导,我肯定行!”他看向电脑屏幕的眼神充满了志得意满,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林薇喜极而泣,捧着张强的脸,在他额头上、脸颊上印下无数个激动的吻。整个客厅都回荡着她兴奋的声音,她甚至立刻拿起手机,开始给亲朋好友打电话报喜,声音高亢而充满炫耀。

  陈宇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客厅里这一幕。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他刚刚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书,来自一所遥远城市、名不见经传的中专学校。通知书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他此刻灰暗的未来。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那条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那个狂喜世界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将门外那刺耳的欢庆声隔绝开来。

  接下来的日子,别墅彻底变成了张强的庆功场。林薇开始张罗一场盛大的升学宴兼婚礼。她似乎要将所有的亏欠和喜悦都补偿给张强。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林薇亲自挑选酒店、婚纱、礼服,事无巨细,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张强则像个真正的少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偶尔挑剔一下菜单或者礼服的款式,林薇也总是笑着依他。

  婚礼当天,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奢华而梦幻。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香槟塔在灯光下流淌着金色的液体。宾客云集,大多是林薇律所的同事、客户,以及张强家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陈宇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大的西装,像个局促的侍者,被安排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他看着台上。

  林薇穿着洁白的曳地婚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笑容是陈宇从未见过的明媚和满足。她挽着张强的手臂,张强则是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油亮,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意气风发。司仪用夸张的语调讲述着他们的“爱情故事”——一个关于报恩、成长和终成眷属的童话。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陈宇看着母亲在聚光灯下幸福地依偎在张强怀里,看着她为张强整理领结时眼底的温柔,看着她接受众人祝福时那毫无保留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晚宴喧嚣而漫长。陈宇食不知味,早早离席,回到了那栋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别墅。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开门声、脚步声,还有张强带着醉意的笑声和林薇温柔的嗔怪。接着,是主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夜,死寂下来。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肆无忌惮。透过楼板和墙壁,母亲林薇那高亢的、带着极致满足和欢愉的呻吟声,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陈宇的耳朵,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压抑,充满了放纵和宣告,一声声,清晰地告诉他,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谁才是母亲心尖上的人。陈宇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虾米,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筋疲力尽,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麻木中沉入黑暗。

  第二天,当陈宇顶着青黑的眼圈走出房间时,别墅里已经空了大半。客厅里堆放着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林薇正在玄关处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装,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昨夜的疲惫。张强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醒了?”林薇从镜子里看到他,语气平淡,“我和你张叔叔今天下午的飞机,去他大学那边。房子我留给你了,生活费会定期打到你卡上。”她转过身,目光在陈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律师惯有的冷静和疏离,“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拥抱,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母亲对即将远行的儿子该有的、哪怕一丝不舍。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安排。

  张强嗤笑一声,揽过林薇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走吧薇姐,别误了飞机。”他瞥了陈宇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和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路边无家可归的野狗。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行李箱轮子碾过玄关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里。偌大的别墅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陈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载着母亲和张强绝尘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日子像一潭死水。陈宇搬离了那栋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别墅,用林薇留下的钱租了一个狭小的单间。他去了那所遥远的中专,机械地上课、下课,独来独往。那条伤腿在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提醒着过去的一切。他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姥姥姥爷,他害怕看到他们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同情或询问。生活变成了一种按部就班的麻木,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  一年后的某个深夜,陈宇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单人床上刷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一条新的朋友圈动态跳了出来。

  是林薇的头像。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布置温馨的婴儿房。林薇穿着一件熟悉的、剪裁合身的暗红色旗袍——正是那年冬天在姥姥家过年时穿的那件。旗袍的缎面依旧光滑,勾勒出她依然曼妙的身姿,只是腹部高高隆起,形成一个圆润而饱满的弧度。她微微侧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满足而宁静的微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和幸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温柔的光辉。照片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新生命,新期待。”

  陈宇的手指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出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母亲脸上那陌生而刺眼的幸福笑容,盯着她腹部那个象征着与张强血脉相连的凸起,盯着那件曾让他看得失神的、如今却包裹着另一个男人孩子的旗袍。

  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猛地捂住嘴,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镜中的影像与照片里母亲那容光焕发、充满母性光辉的脸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他扶着冰冷的洗手池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年来用麻木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被那张照片彻底冲垮。冰冷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淹没至头顶,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块小小的霉斑。

  原来,她真的可以如此彻底地忘记。忘记他的腿,忘记他的梦想,忘记他曾是她的儿子。她的世界,早已被那个毁掉他一切的男人,以及他们共同孕育的新生命,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他一丝一毫的位置。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在陈宇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一丝光亮。他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像一只被彻底遗弃在无尽寒冬里的幼兽,感受着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永恒的冰冷与死寂。那条曾经承载着篮球梦想的腿,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蜷曲着,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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