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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46-48)
作者:Broadsea42
2026/02/24 发布于 pixiv
字数:13257
第46章 漏泽残雪见异人
“你们两个随便吃点,我付钱。”周段向徐兴交代。
“嚯,那我们可不客气。”徐兴领着常禾安在一楼坐下,周段则和沈延秋走上楼去。戚我白瞥见他们来了,伸手指指对面两张椅子。周段明白他不拘小节的做派,也就大大咧咧坐下:
“好久不见,戚大人。”
“唔。”他正喝着茶,含糊答了一声:“先吃吧,事情不是很多。”
周段也不客气,伸手便拿桌上的包子,热气腾腾中大咬一口,险些被烫出眼泪:“我去,好鲜。”
“静安坊这家的早餐一向不错的。”戚我白笑笑:“你重伤初愈,该吃好一点。”
府尹在吃这一块可不含糊。周段在心中嘀咕,上次去他家,饭菜也相当讲究,虽然朴素,味道却很好。手里的肉包的确好吃,周段低头看了看馅料:“这不能是什么妖的肉吧。”
“静安坊和尽欢巷不一样,这里的店家可不会这么干。”戚我白显然也知道前些天那件麻烦事,他放下茶杯,拍了拍巴掌:“纪清仪虽远赴千里,但身上文牒完备,甚至还来见了我一面。本想藏你行踪,没来得及动作,你们便见了面。”
“她连你也骗过了?”周段细嚼慢咽,心里却泛起些烦躁。
“实在没想到。”戚我白叹了口气:“她动作也当真快。就在前天,沉冥府的李清宏已大告天下,他身为亲传弟子,噬心功的继承者,暂代府主一职。一并发出的还有招募客卿的公告,宗门大比也将如期举行。”
“噬心功?”周段面色难看:“你们确定过了?”
“确定过了。”戚我白慢慢悠悠啜茶:“的确是很意外,本来大家都认为噬心功就此失传了——当然,得除了你。”
“所以说,沉冥府当然容不得来路不明的我。“周段想锤桌子,最后还是忍住了——事发之后才昭告天下,李清宏和那贱人分明是勾结好的。
“眼下事情有点难办,我跟你的关系不太能泄露出去。沉冥府毕竟是朝廷特批活动的江湖大派,他们清理门户,我没什么理由拦着。“
“我活动多日,消息想守也守不住吧?“周段打断他。
“这不用公子管,正宁衙自有办法。“戚我白话锋一转:”不过呢,纪清仪行动时杀了我两个掌灯,这件事我不打算放过去。“
没等周段反应,戚我白便问道:“她还活着吧?”
“活着。”却是沈延秋接过话头:“我们还有私事。”她一直安安静静吃包子,周段几乎以为她正神游天外。
“能理解。”戚我白咳了一声:“城郊监狱已投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女犯,记录为纪清仪。用不了多久沉冥府方面就会派人过来,我姑且应付,但两位还是低调些好,尤其是沈小姐。”
“实话说,我觉得这时候隐瞒身份已不太必要。”周段皱了皱眉:“城里的案子不是小事,若是我们托大,出了意外谁来担?”
“真若是出事,也有我和林指挥使托底。眼下清安令的事才刚开始,她不放下身段,我也不会先露出把柄。”
“你们就争吧。”周段苦笑一声:“先说好,刺史一到,文牒的事你可不能拖延。”
“这是当然。”
“得。”周段没跟戚我白客气,伸手又拿了两个包子:“没别的事了吧,我出去转转。”
“查案?”戚我白愕然道:“我以为你的状况还需要休息。”
“案子越想越不对劲。”周段道:“此外,那两个年轻人葬在什么地方?”
“城外漏泽园。放心吧,安排了好住处。”
“是吗?”周段若有所思,抬头看向露台外灰漠的天:“我好像错过了他们的头七。”
沈延秋忽然说有事,又折回去一趟,周段只好自己来到漏泽园寻找。昏迷的几天中又下了雪,园中已有大片的泥泞,脏雪一时沾湿了裤脚。
不知是不是看周段面子,胡云喜和张清圆的坟墓的确处在好位置。周段看不懂风水,但周围用石砖仔细铺过,还砌了两块简单的碑,打眼看去,园中也只有此处最干净了。
“抱歉啊,不该让你们卷进来。”周段蹲下身子,把带来的早饭铺陈在两人坟前,久久沉默不语。他又把别人害死了,这次更加愤怒,也更加悲哀。为了掩护他,还有两名掌灯死在纪清仪刀下,不知他们又会埋在哪呢?
身后传来隐隐的脚步,是沈延秋。周段没指望她展露多少怜惜,可除了她,身后还传来另一人的气息,甫一出现便教人怒火中烧。
“贱人。”周段低骂一声。纪清仪默默上前,紧接着就被周段一脚扫倒。她只穿了件单衣,膝盖在石砖上磕碰出沉闷的响声,素白小腿也已沾满泥泞。
“跪着吧。”沈延秋双手抱肩,轻声说道。纪清仪像个沉默的木偶,爬起来双膝跪地。周段看着她低迷、漠然的眼睛,陡然甩出一掌。他虽余毒缠身,噬心功却已运行起来,一掌下去纪清仪顿时倒地,半边面皮迅速肿了起来。
他还要抬脚,却听见背后沈延秋说:“城中我不好时时露面,以后她跟着你,也多一个好用的打手。”
“你不怕我杀了她?”周段冷冷道。纪清仪已经又爬了起来,依然面对石碑跪着。
“她不值得你发怒。”沈延秋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肩膀:“如今死了才是便宜她。徐兴和常禾安在外面等着。”
周段嘴角抽搐,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对两人的坟墓,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随后便无颜再待下去。
来此没花多长时间,徐兴和常禾安却都已换了装,完全看不出捕快的痕迹:“公子作何打算?”
“尽欢巷。以后一起办事,别公子公子的叫了。”周段摆摆手。
“得嘞。”徐兴显然早有预料,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卷轴:“这是巷里一些线索,您大概看看。尽欢巷那边,明面上的捕快都撤掉了,我们这次是暗访。”
“好啊。”周段随手接过,余光扫扫,纪清仪已再次隐匿身形,沈延秋则背抄着手,慢慢朝来路走去,大约是回楼里。周段看着她瘦高的背影,忽然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她待在栖凤楼都干点什么,总不能每天都跟小姐们化妆玩吧。
“长桥边目击……身形高大,没有武器,面白无须。沽酒后回到事发巷子周围徘徊,之后行踪消失。期间路过一十三人,内有少年付尘。”周段逐字逐句地读着,“付尘“那两个字标了红,让人有些在意:“你们也注意到这人了?”
“林指挥使专门点名查过。”常禾安点点头:“此人是赫州本地的,没有父母,一向家贫。十岁出头就变成城中泼皮,在赤蝶夫人那有接活的记录,一般是催债偷盗之类,没有杀过人,也没查出跟……郝佥的联系。”
“没有?”周段大感意外:“兴许是我感觉错了吧。”
“付尘没牵扯走很多注意,调查的大头还是在那个中间人的死上。”徐兴把马让给常禾安,自己骑着匹毛驴,不得不仰着头说话:“眼下不止我们在查,赤蝶夫人对那中间人的死也颇为在意。只是许多天过去,还是只有这一点线索。”
“先把这个人找到吧。”周段把卷宗合拢,塞到自己怀里。三人已进入尽欢巷地界,周遭开始变得脏乱,先前那家被烧毁的酒馆只剩下个空壳,周段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纵火的家伙已经投进大狱,不过跟着打砸的几个罪不致死,该放的都放了。妖人那边归正宁衙处理,我们就不知道了。”
“吃个猪肉而已,恨意这么大么?”
“一般来说是这样。”常禾安点点头:“妖人修为不一,有些刚刚带点神智,算猪算妖谁都不清楚。不过近来北盈出了那样的事,城里面的妖人都很敏感,如此才闹出事来。”
“千机坊离尽欢巷不远啊。”周段叹口气:“你们该多派人盯着。”
“这是当然。”徐兴和常禾安对视一眼:“不过最近都怕落一个越职行事的口舌,那边归正宁衙管,眼下两边的人都撤到暗处了。”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周段自言自语道,“话说,你们对妖人什么看法?”
“还能什么看法?”徐兴苦笑道:“也就是在风气开放的赫州,别处压根不许妖人显露,更何况像千机坊那样规模的聚居。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帝虽订下和契,又怎能轻易平息数千年的争斗。”
谈话间,一行人已到了目的地。这是家粗劣的酒馆,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另一家被烧,此时店里客人多了许多,三教九流,教人大开眼界。此间也有说书的,正唾沫横飞地讲述一位少年游侠的传奇故事,此时正到精彩处,少年摸进名门大户的宅邸,一路进到小姐的闺房,讲到香艳处,店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段多扫了两眼,禁不住回想起自己也曾在赫州胡编乱造。他正想入非非,却听到一边的徐兴呵斥常禾安:“尽欢巷也来了不少次,还这么紧张作甚?若是派你作暗桩,只怕没两个时辰脑袋便丢了。”
“唔……”年轻的女捕快满脸通红,常禾安手指扭绞着,眼睛却忽然一亮:“来了。”
来了?周段回头顺着常禾安的视线看去,却是陡然一惊:“我草!”
酒馆门口姗姗走来一个女子,腰肢纤细而脚步轻盈,厚重毛裘下只穿着短裙和裹胸。周段只看她那走路的模样,便知大事不好,趁她还没进店,陡然起身远离徐兴两人——来跟徐兴接头的竟是那天打拳的裁判。
徐兴很有眼力劲,面如止水权当周段没来过,伸手拉出另一张椅子。那女人娉娉婷婷坐下,先朝徐兴抛了个媚眼:“小哥好辛苦哦,这大冷天还要到处跑。”
“不干活哪来饭吃?”徐兴随意地笑着,两人看似闲谈,手在桌下却不老实。那女人伸手一抹,什么东西便到了徐兴掌中。他侧开身子,乜斜眼睛去看,大腿却被那女人捏了一把:
“官人。”女子笑意盈盈:“这天气,人家还得偷偷摸摸打探,辛苦地很呢。”
“少不了你的好处。”徐兴漫不经心地回答,仍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纸条。女子脸上笑意更浓,一侧身便坐到徐兴腿上,毛裘大敞,几乎将两人包了进去。桌对面常禾安正无所事事地抠着指甲,见这一幕顿时睁大了双眼。
“唔。”徐兴哼了一声,一只手自然而然挽住女子纤细腰肢,抬头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他伸手到怀里摸索,却是掏出几块碎银,一股脑塞到女子的胸衣里:“买些衣服去,这穿的什么玩意。”那女子半边脸掩在毛裘中,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
周段侧着身子装作听人说书,其实心思全在身后。看着徐兴应付得那样熟练,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就在侧耳倾听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从暗处伸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没等他作何反应,身后便响起低沉的声音:“小心当街杀人,小心李代桃僵。”
噬心功内力运转,骤然将肩上的手指震开。周段转身按剑,那人却已大步朝门外走去。他膀大腰圆一身横肉,姿势却笨拙僵硬。周段上步追去,几乎立刻想起这人是谁——他妈的,汲幽的车夫!
然而酒馆里人潮涌动,纵使再好的身法也得一步步挤过去。那汉子比周段壮了两圈,这种时候优势颇大,等到周段挤出门去,却再不见那人踪影。
“妈的。”周段低骂一声,将噬心功的感知扩大出去。可车夫的气息仿佛泥牛入海,反倒是另外两段剧烈的心跳急速赶来。
却见一人一马踏着泥泞飞奔,周段不得不闪身躲闪飞溅的泥点。骑手长刀带血,人到酒馆门口便飞身下马,不顾马儿气喘吁吁,四蹄在地上来回倒腾。他大步走到店内,随后开口大喝:
“千机坊墨豕帮,烧了夫人的酒馆,还敢公然挑衅,夫人的人已在千机坊打头阵,有胆量的汉子随我助阵,砍他一颗猪头,夫人按地字头的赏格给钱!”
店里骤然寂静,随机爆发出一阵哗然。那骑手伸手到怀中一摸,竟扔出一片闪烁的金光。定睛看去,全是小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金粒。店中的人就像蚊子见了血,没半分钟便将金粒哄抢一空。
于此同时,骑手傲然翻出胸襟上的红花胸针。他夺过一人的武器,将它与自己的长刀狠狠相击,发出的鸣响一时镇住了店里的混乱:“有能耐的,随我来!”
完蛋操了。周段按剑侧身,看着人群从店里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坐骑。
第47章 狡计愤涌争先死
一片混乱中,周段用肩膀挤开人群,一直靠到酒馆门边。往里看去,徐兴和常禾安都在人潮中挣扎。尽欢巷的汉子如见血飞蚊,周段听着他们的议论,一时头皮发麻。
“徐兴!”周段低喝一声,见他用力点了头,便返身再挤出去,找到自己的坐骑。最先冲出去的人已离开数十丈,但马速跟赫骏有天壤之别,周段只挥了两次马缰,已经快赶到人群最前。左右看看,先前到店的骑手也正持刀飞奔,周段策马靠过去,疾声问:
“兄弟,刚没听清楚,赤蝶夫人那出了什么事?”
“嗯?”骑手斜睨一眼,见到赫骏的英姿,不禁挑了挑眉头:“前些日子夫人被墨豕烧了酒馆,正在气头上。今日她手下人到千机坊买东西,反被人触了眉头,借此机会,正好算算账。”
“哦。”面前男子答应一声。骑手还想仔细看看他的马,一眨眼却不见了踪影。这家伙只是随便夹了下马肚,便骤然冲出数丈开外,泥点子落了自己一身。
“他妈的!”骑手大声喝骂,却连半点纵马追逐的意思都无。
无论赫州城里还是城外,人妖间的摩擦都越来越严重。此间许多妖人商会,千机坊是他们重要的据点,相比于混乱的尽欢巷,是万万出不得麻烦的。周段伏在马背上,抽出一只手在身上摸索。先前那骑手身上的胸针自己也有一个,希望聊胜于无。徐兴是个机灵人,此时大概已经开始联系六扇门的人手,只希望能尽快控制住局面。
当街杀人……李代桃僵,前者自己已经明白了,后面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呢?周段只觉得脑袋痛,这个汲幽既然安排了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一帮黑猪崽,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冷笑着慢慢后退,丢下地上哀嚎的同伴。虽然正处冬日,他却汗透重襟。胸前的红花胸针在阴天没那么闪耀,却俨然成了最后的依仗。
听得这话,墨豕帮众人只是“嘿嘿”的笑,他们的声音里还有几分猪的腔调,人却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为首的家伙扛着一根肮脏的狼牙棒,那东西几乎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上面还挂着人的血肉,看起来颇为瘆人。
一行人被逼出巷子,来到更加开阔的路口。这里妖人更多,来往的人都渐渐停下脚步。他们刚才的打斗声势不小,引来许多别的帮派。真几把操蛋啊……他忍不住来回摩挲胸前的胸针。若是在尽欢巷,这几条黑猪再怎么能打也翻不起风浪,可眼下到了人家的地头,属实有点做贼心虚……虽然自己只是带人采买,压根没想着翻起祸事。
赤蝶夫人可不是好惹的,酒馆烧也烧了,这帮黑猪真要为了吃几口妖肉干起真仗?他忍不住在心底恼怒地咒骂。
忽而一阵暴烈的蹄声响起,几乎没有什么由远及近的过渡,仿若雷霆在耳边轰响。眨眼之间,人与妖的帮派之间便立着孤身一骑。骑手高踞马背之上,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几乎一倍,一只手握着马缰,一只手提着剑鞘,来回轻轻拍打自己的大腿。墨豕帮措手不及,也停下了进逼的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有些过于白嫩的年轻男人。
周段骑出一身热汗,就这么停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中央。四下扫视,狼狈不堪的尽欢巷汉子一脸希冀,胸口还配着眼熟的红花胸针;路那边,一群大鼻孔的糙汉手持巨棒,身上血迹斑斑。
“呸。”一条汉子从肩上卸下狼牙棒,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响:“哪来的小子?少多管闲事!”
周段松开马缰,从身上摸出了……正宁衙门的腰牌:“正宁衙办事。你可知当街械斗是何罪?”
“官人!”没等墨豕帮说话,尽欢巷领头的汉子便“哗啦”一声扑倒在周段马前:“请万万还草民一个清白!这群妖人仗势欺人,我们只是来采买货品,便被挑起事端……”他伸手指着巷口:“我们的人都要被打死啦!”
“大人怎能听他一面之词!”墨豕帮的妖人喝道:“这几人行踪诡异,拿了货又不给钱,我们若坐视不理,还怎么做生意!”
“都闭嘴。”周段“噌”一声拔出剑来,眼见周围聚集的妖人越来越多,尽欢巷的方向也开始有烟尘滚滚而来:“放下武器,有什么事回衙门说!”
“走不动!”墨豕帮里立马有人叫道:“他们把我的腿砍伤了。”应和声中,一条汉子被推到前面,展示他粗黑大腿上的淋漓血痕。
“你们他妈不能抬着人走?”眼下势单力孤,即使是领事的身份也不太济用了。这帮妖人分明是刻意挑事,可此处人多眼杂,用武力压人更是下下之选。周段暗自“啧”了一声,驱马从墨豕帮一众中穿过。
“本官先看看伤者。”用马肩从汉子之间挤出一条道,周段踏进阴沉的巷子。地上匍匐着几具人体,但还都喘着气。于是他跳下马来:“怎么就打死了?这人还不是好……”
“好好的”三个字还没出口,周段看清面前人的惨状,声音立马噎在喉咙里吐不出。箱子里足有三五条汉子在地上伏着,虽然都还有气,身上却无一处完好的骨骼,看伤势明显是由钝器大力击打所致。墨豕帮的人实力不凡,下手却刻意避开要害,人虽能救回来,却免不了终身残疾的下场,后半生怕是离不开床榻了。
“你们无法无天!”周段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口。尽欢巷众人见他进了巷子,也跟着挤进来,一时间哭天喊地。他们趁着周段在场,一门心思把同伴先带出巷子,周段连忙去拦,却分身乏术。
此时被怂恿来的众人才刚刚赶到,大批人马立在路口周围,已和某些看热闹的帮派隐隐形成对峙。眼见那筋断骨折的几人被抬出巷子,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骚乱。
“墨豕帮好手段。”有人冷哼道:“让人看了还以为这是妖人的城池。”
“赤蝶夫人这下要火冒三丈了……酒馆的损失本来就不小。”
“那可不是。足足地字头的赏格呢,我们人多势众,不过是几头猪而已。”
“未必。我看千机坊这些妖人沆瀣一气,真动起手来恐怕麻烦。”
周段一时头皮发麻,重新翻身上马,用剑柄指着墨豕帮的人:“你们几个,先把武器放下。”
“凭什么?”立马有人翻着眼睛抬杠:“要我们送死么?”
“参与械斗之人一律缉捕!”周段顶了回去,强忍抽剑出鞘的冲动,回头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都散了!正宁衙办事,没什么好看的。”
“好大的官威啊,怎么妖怪杀人了还不敢管?”尽欢巷那边传来阴阳怪气的讥讽,周段置之不理,索性驱马向前。墨豕帮一条汉子还想躲闪,却被周段隔空用剑鞘敲中手腕,狼牙棒顿时落地。他痛叫一声,紧接着就被三两下刺击击倒在地。忿忿不平的同伴还想出手,却听见路口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领事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妖人中间让开一条道,一个高大的身影被簇拥着向前。他穿着精致的黑袍,兜帽已经摘掉,露出瘦长的脸颊。他面目普通,总有种隐隐绰绰的感觉,教人始终记不住长相。周段只是看了他一眼,浑身的血都要沸了——他绝不可能认错,这股浓烈至极毫不掩饰的鱼龙气息。
“飞水大人。”妖人中有相熟的出声招呼,男人只是微微点头回应。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头,此时看着马上的周段,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官人,这几个莽夫正是为在下的商行做事,冒犯处多有得罪。”
“来得正好。”周段心念电转,冷冷笑道:“你既是老板,也随我走一趟。”
“官人别弄错了原委。”飞水声音温和:“我已向店家求证过,这尽欢巷的几位朋友提走大批货物,未曾留下半个铜钱。我来赫州行商不久,虽然不懂规矩,却也不必赤蝶夫人这般针对吧?”
“放屁!”尽欢巷一名汉子大喝:“我们拿你什么了?”
飞水微微斜了下眼睛。路口聚集的妖人群中有什么东西发出铿锵的响声,一根紫色的羽毛带着尖锐的嘶鸣划破空气,擦着那汉子的喉咙落在地上,半根没入坚硬的石砖。汉子眼露惊骇,浑身的恼怒都变成冷汗一齐涌出来,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人,我们把话说开了吧。”飞水朗声道:“这几人强买货品,又闹出械斗,我只要他们交出货款,再齐齐朝千机坊的商户磕头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呢?“
千机坊豪宅之主,胯下赫骏的买者,杀死郝佥中间人的凶手。周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立刻拔剑将他送到正宁衙的刑房拷问,可眼下街口聚集的人、妖数以百计,自己作为正宁衙的领事,强行抓走这个富商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加上尽欢巷的仇怨,事情不知会演变到何种层次。
可是为什么?飞水作为正宁衙与六扇门共同的追查对象,竟然亲自动手杀人,还在风雨飘摇之际坦然现身,甚至主动掀起与尽欢巷的冲突,究竟是为了什么?周段牙关紧咬,飞水则安之若素。
“飞水是吧?赫州商会众多,我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周段深吸一口气,随后轻声笑道。
“实不相瞒。”飞水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在下走南闯北,做的都是妖人生意。只是今年年景不好,才来尝试人、妖之间的商路。没想到就连这最开放的赫州城,对妖人商户也要处处掣肘,真是大失所望。我今日权当为我们这些生意人出气,尽欢巷这几位买家不跪下磕头,哪怕正宁衙领事在此,事情也完结不了。”
“欺人太甚了吧?有什么事我们回衙门……”周段话说到一半,却听得背后的人群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真当赫州城是妖人开的了?!”
烈风鼓荡,寒光刺眼。尽欢巷拥挤的人群中,一柄长剑从阴险的角度射出,周段急忙刹住话头,飞身甩出剑鞘去拦,可终究晚了半个呼吸。剑鞘叮当落地,长剑则直直刺穿飞水的喉咙,一直没到剑柄。
飞水眼露震惊,双手挥舞着想说什么话,却只能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他眼中的生机迅速涣散,面目上那种模糊的感觉也消失了,随即便无力地向后躺倒。不知多少妖人齐声惊呼,还有个好听的女声大喊“飞水”二字。电光火石之间,墨豕帮众人纷纷挥起狼牙棒,挤开人群奔向飞水,验明伤势后立刻发出痛不欲生的吼叫。
尽欢巷的人群中,一位面目清秀的少年还在兴奋地张望:“有没人知道,这个飞水是地字头还是天字头的赏格?能在夫人那换个胸针不?我原来那个弄丢了……”
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被混乱中的妖人听了去。墨豕帮立刻气势汹汹地赶来,人群最前面几位一看不对也抽出兵刃。周段立刻驾马往两股人中间赶去,同时转脸看着那个一击得手的少年——妈的,是付尘!
“杀人偿命!”为首的猪妖纵声大喝,用狼牙棒将当先两人如破布袋般击飞。那边先前被逼出巷口的汉子们也已遭到妖人的围攻。尽欢巷聚集的人群已经在街口散开,一见有猪妖突入,立刻各自攻来。原本有些妖人只是来凑热闹,可尽欢巷的攻击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也只好与飞水的支持者一同反击。
“住手!住手!”周段声嘶力竭,可他孤身一名官差的声音再难翻起波澜,街口的混乱在几个呼吸之内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血腥搏斗。
“他妈的!”周段不甘地咒骂,此时连付尘那小子的踪影也消失了,混战中无人在意他名贵的坐骑和衣衫,竟也有刀剑劈头砍来。不过这样也好,比起在诡影重重的赫州奔走查案,搏杀真是他最擅长的东西了!
“贱人!”周段纵声大喝,人群中应声卷起乌亮的刀光。
第48章 顾盼愁事霜满天
寒风从窗口贯入,沈延秋毫不在意。
她站在案前,手拿狼毫小笔,仔细地描绘一个个人形。画完一个动作,便在旁边写几笔简单的注释,弄完一页就放到一旁用镇纸压着。她画画的本事不算好,仅仅能做到简单易懂,字则是一等一的差,笔画僵硬如木棍,水平怕是不如私塾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沈延秋也很不满意,简直是浪费了邂棋给她找来的上好纸笔。然而教她读书写字的师父也是这个德行,字写得教人看了恶心,她自己当然写不到好上。所幸干的是杀人的活,杀手写字差劲,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妥。
许多动作都印在脑子里,平时不知不觉就涌出来了。现在想编辑成册,远比沈延秋想的困难。她已经像这样忙碌了好多天,写了许多扔了许多,到现在总算有了点眉目。
师父教给她的不止有三招剑法,更多的东西没有名字。沈延秋的内功籍籍无名,也没什么不世出的轻功和身法,仅凭一柄剑留下“铁仙”的斑驳恶名。她那难求一死的体质当然也是实力之一,不过说实在的,在被衡川的叶红英夫妇以损寰偷袭之前,沈延秋已经许久没受过伤了。
武之赜者谓之术。妖人天生具有的力量,人类却要为之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普天之下武人多如牛毛,熟练的术士却是万中无一。若非大意,沈延秋本不会被叶红英得手。损寰是仙家的传承,却以术法的状态呈现。如今看来,越强大的术法可能反而容易修习,尽管反噬之重甚至危及性命。这点与妖术倒是一致——青亭的伏悬拥有制造幻境、引动情绪的能力,这妖术绝不属于他。周段在衡川城里也遭遇了类似的敌人,基本可以确定有谁在群妖中教授一种妖术,目的尚不可知。
假如自己出面,衡川的进展恐怕会顺利很多……沈延秋放下笔,忍不住想。然而她实力大不如前,仇人太多还初药太少,赫州人多眼杂,出手只会使北上的路更加艰难。周段也有自己的办法,还是随他去吧。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邂棋的道歉:“沈姑娘,我实在拦不住她……”
沈延秋转过身来,只见何情立在门口,俏脸通红。邂棋看看沈延秋的脸色,自觉在身后掩上了门。何情喘着气,两只拳头紧紧握着:“纪清仪在哪里?”
“你说呢?”沈延秋放下笔,转身面对这个不大不小的女孩。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不过也没打算怎么解释。
“你没有杀她。”何情寒声道。
“你大可当她已经死了。”沈延秋想起自己做的事,居然有一点想笑:“从此以后,她只是一个侍妾。”
进门前一万句刻薄的言语,而今骨鲠在喉,一丝都吐不出。何情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短刀,忽然有了片刻恍惚。说到底,她和沈延秋二人本该是敌人,就像纪清仪说的,师兄也已有了噬心功,她本该毫不犹豫地听从师姐吩咐,却一直踟蹰到现在。
她成年了,也杀过人,可直到今天,才真正置身江湖的滔天血海中。
“选啊。”沈延秋轻声说:“拔刀你会死在这里,反之你就是宗门的叛徒。”
她身穿朴素衣裙,黑发披散着,立在寒风涌动的窗前,仿若遗世独立的莲花。何情看着她,心里止不住涌现恐惧,明明还没有服气,却已忍不住向后退却,懦夫一样离开房间。
没能走出几步,何情便在栖凤楼的回廊上蹲下,无声地大哭起来。身心颤动的时候,面前有一个小小的黑影闪过。小木抱着破旧的玩偶在四楼踱步,她经过蹲伏的何情,脚下忽然走得慢了,那幼稚却荒漠的眼神中,忽然流露片刻迷茫。
纪清仪一直隐藏在尽欢巷的人群中,直到混乱开始才挤入人群,此时刀势骤然展开,周遭的人、妖都成为攻击的目标。她一边搏杀一边向周段靠近,还忙里偷闲抢了件上好的披风——原来那件衣服破的不成样子,几乎遮不住羞。
尽欢巷一众对墨豕帮兴趣浓重,然而那几头猪妖也不傻,专挑妖人多的方向突围,使得许多看个热闹的妖人也被迫加入战局。周段专挑搏斗剧烈之处进攻,不管是人是妖一律用剑鞘拍晕。然而目前为止在场的官差还是只有他一人,几乎片刻过后便闹出了人命。
一位女子轻烟般从人群穿过,手里一轮刀光绽开如圆月。她挑了一个刁钻的角度钻入,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投掷。有猪妖回头查看,立刻被洞穿咽喉,紧接着整个首级都被弯刀割下。那女子正露出微笑,却被一根狼牙棒重重砸在肩头。她回身用弯刀反击,但紧接着两人都被一柄漆黑的横刀斩杀。
纪清仪身如鬼魅,一击落下便又换了位置。她的移动以周段为圆心,出手狠辣而精准,直到将战场切割出一个平静的圆。
“住手!”周段一拳把手里的猪妖敲晕,紧跟着大喝出声。随着他和纪清仪的出手,街巷间终于安静下来。有个持弓的汉子下意识弯弓搭箭,却立刻被另一支箭射穿了手背。
远处,常禾安又搭上一支箭。她身边,徐兴坐在毛驴背上,擦着涔涔汗水。连接里坊的道路上烟尘滚滚,其间有紫旗招摇。伴随着呵斥与棍棒,大批官差迅速控制了现场,无论是妖人还是尽欢巷的混混,武器统统被缴下,接二连三被按倒在地。饶是如此,仍有不少人趁乱溜走,看来日后的追责必然困难重重。
这是许久以来六扇门与正宁衙首次协同办案,两边的差人都有点尴尬。在这般敏感的时节闹出大规模械斗,两所衙门已经丢尽了颜面。至于问题出在哪里,彼此都心照不宣——林远杨与戚我白明争暗斗,不约而同把这块敏感地界的人手撤到暗处,这才导致处理不及,最后酿成一场大祸。
其中一位当事人已经到了,而且面色铁青,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捕快们不敢看林远杨的表情,都格外卖力地干着活。她环顾一周,视线扫过尸骸、污血、正宁衙迅速立起的紫旗,怒火退潮般跌落。场上有匹马处于濒死,正不住哀鸣,它旁边骑手尸骨已冷,胸前还佩着许多尽欢巷的游侠苦苦追求的红花胸针。
林远杨脸上微微抽搐,她用肩膀挤开人群,俯身捡起那枚胸针,拭去上面的血污。
“我说过的吧?你和戚大人应该多合作。”周段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虽然骑马在混战中搏杀许久,人却看不出疲倦。虽然大病初愈,噬心功却已展现出强健的本色,除去恢复能力仍然低迷,力量已经基本恢复到巅峰水准。
周段以为林远杨会大发雷霆,然而她的回应只有淡淡的一声“嗯”。林远杨摩挲着手里的胸针,良久才轻声开口:
“赤蝶夫人不用你去找了。”
“怎么?”周段一愣:“你不会要打上门去吧。”
“没那么傻。”林远杨把胸针塞进衣兜,长长呼了口气:“给我讲讲吧。”
“有人刻意激化矛盾。”两人在临街店铺的台阶上坐下,远远看着差人们忙活。周段伸手指了指飞水的尸体——此时他身边已无妖人簇拥:“那便是飞水。我那赫骏的买家,多半也是当初那支商队的雇佣者。他身为鱼龙,还杀死了郝佥的中间人。很重要对不对?可他死在一个混混的剑下。如果你接着去查,恐怕能牵扯出一大堆商户。没人会为死人保守秘密,一切信息都唾手可得。但他只会是一个普通的妖人货商,幕后之人希望他成为一桩疑案,所有的线索都因飞水的死戛然而止。”
“付尘。”林远杨忽然说:“是他么?”
“是。”周段叹了口气:“我们本该更早注意到。”
林远杨点点头,抽出随身纸笔,笔走龙蛇写了个条子。随便一递,便有捕快小跑过来接过。两人坐在台阶上,望着闹哄哄的人群发呆。戚我白并没有来,代替他的是领事祝云。祝云也如临大敌,只是过来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人群中维持秩序,没一会儿便忙出满头满脸的汗。
一个时辰后,现场终于被处理完毕。正宁衙与六扇门一共逮捕七十三人,场上妖人死了七个,其中两个墨豕帮成员。人类死者十九位,全部为从尽欢巷赶来的混混和帮派成员,其中包括一名拥有红花胸针的骑手。一共有九人死于一位神秘刀客,已经无从追查,所有被逮捕的犯人中,没有付尘的踪影。
事情完结的时候已过中午,犯人的羁押终于基本结束。林远杨早早离去,周段则一直待到了最后。祝云也留了下来——除去林远杨,他就是在场官职最高的了。此时正和徐兴边交谈边走,把赫骏一直牵到周段跟前。
“多谢。”周段接过缰绳,上下打量这两个各自当差的男人:“你们很熟啊。”
“老交情。”徐兴笑道:“这人假正经,心里机灵着呢。”
“我这是处事老道。”祝云此时倒没板着个脸:“要不然跟你似的,多少年还是个小捕快?”
“滚蛋吧你!小白脸!”徐兴推了祝云一把,虽然是工作关系,但三个男人都不是拘束之人,忙碌过后浑身架子都放了下来,倒是格外舒坦。祝云转过身,正好看到常禾安抱着卷宗靠近,于是身子忽然一挺,声音也跟着深沉了:“常捕快。”
“祝领事。”常禾安抬头看了看他,一时有些踟蹰,但还是朝三人走了过来,抽出一根卷轴递给周段:“公子,付尘已经被通缉,这是临时整理出的资料。”
“好啊。”周段接过卷轴,展开些许大致扫了扫。回过神来,才发现三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你们干什么?”
“看这时候……”徐兴抬头望天:“按六扇门的规矩,咱们该午休了。”
“哦。”周段思忖片刻,索性收拢卷轴,大手一挥:“出了这种事,该挠头的是上头。你们没事尽管休息,下午也放假!”正好,打算给小木买的玩具拖了很久,今天可以好好挑一挑。
“那……祝云的眼神一一扫过:”我请几位吃饭。”
“得了吧!”徐兴大笑道:“你就是想泡我徒弟,我才懒得给你打掩护。”
周段装作恍然大悟,常禾安则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最后徐兴先回衙门,祝云领着常禾安玩去,周段则骑马溜达着回栖凤楼。
他稍微绕了一圈,到热闹处给小木挑了个布偶,是个样式颇为可爱的棕熊,抱着玩抱着睡都合适,顺带着还买了几样小吃。年节未过,街上仍然人潮汹涌,周段不是很着急,慢慢骑马走着,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然而回到栖凤楼,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门口杵着的何情——这真是周段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远远喊了一句:“何情。”
“我要见纪清仪。”少女脸上泪痕未干,劈头第一句便让周段大感头痛。
“你……”
“让我见她。”何情上前一步,眼圈又红又肿。周段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却被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一时也忍不住心头火起:
“见她有什么用?她骗了我,就没骗你吗?杀了她你要伤心,没杀她你更伤心,事情到了现在,我能怎么办?”
何情不再言语,却也没有退后。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黄豆大小的泪珠滚滚而落,周段几乎能听到它们在石砖地上碎裂的声音。来来往往的路人见这一对男女,心里多少都滚过些不忍——那少女看起来实在可怜……
周段只有叹气:“出来吧。”
话音刚落,路人中便多了一条修长的黑影,纪清仪用华贵披风裹着身体,依然没有鞋子穿。何情一眼便看到了她,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周段最后看了看她,把缰绳交给等待已久的马夫,自己拎着东西走向栖凤楼厚重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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