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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 第九章 高山流水

[db:作者] 2026-03-01 15:48 长篇小说 6780 ℃

              第九章:高山流水

  黑漆漆的洞口远远望去不见丁点光线,不知是深不见底,还是连光芒都被吞没。

  “不要靠近!”齐开阳有着无限的好奇,缓步前进,洛湘瑶一把将他拉住,道:“越近吸力越强,会被吸进去!”

  在二十里外停下,只两步,齐开阳已感到身体摇晃。洛湘瑶又道:“我至多能深入十五里,护不住你!”

  齐开阳点点头,忽然蹲下身,抚摸着光秃秃的地面,片刻后赞叹道:“真是妙想天开!”

  “怎么了?”

  “曲圣女的法阵,一直延伸到这里。除了刚才的洞穴,她还有几缕残魂藏在各处,凭借洞口里的混沌之力维持,难怪东天池被她耍得团团转。搞那么大阵仗出来,要惹笑话了。”齐开阳凌空绘制了一幅阵法图,向洛湘瑶道:“怪,怎地这些法纹不会被吸走?”

  “那你要自己问她,问我做什么?”洛湘瑶原本观察法阵纹路,闻言微微回首闷声道。

  “你都只能深入十五里,这些法纹却能牢牢钉在这里。”齐开阳对洛湘瑶的怪异反应觉得异常之怪异,道:“你不想弄明白?”

  “想。”洛湘瑶又是淡淡道:“来不及了。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齐开阳恋恋不舍,熟悉的真元气息一直延伸到洞穴口……是恩师当年留下的吗?洞穴里又是什么样?恩师当年跳入洞穴之后,遇见了什么?如何得脱?

  不仅仅是好奇心,洞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慕清梦留下的真元气息,召唤着自己。是幻境?鬼魅之徒最擅制造幻境以蒙蔽世人。可这缕气息是慕清梦所留,除非幽冥之主复生,区区鬼仙哪里动得了手脚。

  已是洞穴喷出黑气弥散开的边缘。奇的是,这般庞然伟力,居然到了这里就自行溃散,并未对天地世间产生什么影响。好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笼罩在这层黑气上方,将黑气消弭于无形。

  “这里面还会镇压修为?”齐开阳伸出一脚探进黑气中,真元仍在体内,却迟滞难行。若是全身进入,怕不是要被生生压下一两个境界去。

  “否则为何没人愿意进去?这昏莽山,修道中人非万不得已都不愿来。”洛湘瑶言毕,唇瓣张了张又抿起,片刻后幽幽道:“你若现了身形,我护不住你。南天池诸圣都不在身边,鞭长莫及,你真的不害怕?”

  “有点怕,有点彷徨。”齐开阳指了指心口,苦着脸道:“这里七上八下的,想走又想留,什么都想要,你有没有过?”

  “哼哼。”洛湘瑶扁嘴嫣然一笑,这一句说中心坎。人生谁没有彷徨的时候?谁没有放不下的时候?齐开阳说得洒脱,又苦着脸的模样把她逗得笑了:“慢慢看吧,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南天池诸圣能护得住我么?”洛湘瑶这一笑,如红花点缀冰雪,春风吹绿枝头。她并非冷冰冰的性子,只是刻意和每个人保持距离。这一笑不仅看得齐开阳心旷神怡,还觉亲近不少。

  “能,凤圣尊遣他们来,就一定有把握。”洛湘瑶道:“不过,我看他们不想护你。”

  “同感,不踩我一脚,我都阿弥陀佛咯。”齐开阳索性踏进黑气范围之内,道:“依我看,最安全的反倒是这里。洛宗主的眼光帮着判定一下,我这个身价值不值得他们进来赌一把?”

  洛湘瑶又是嫣然一笑,这一回嘴角咧得更开,半途美妇人想要板下脸,生生地憋不住,索性眉开眼笑,嗔道:“你值个十两黄金!诸天仙圣都要来抢十两金子。”

  “啧,跟满婆婆一家人差不多,真是糟糕至极。”齐开阳又向前踏了一步,道:“我只看到师尊在洛城威风凛凛,从没想过她曾被逼到这一步。”

  “中天池不该被一笔抹去,我懂事起是世间最最黑暗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学中天池的处世之道。”洛湘瑶撤去剑光,随齐开阳步入黑气之中,道:“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还变得这么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因为弱肉强食?因为我弱,你强,所以你要我死我就要死,哪怕仅仅因为你心情不太好?”

  齐开阳收起法阵,睁大了眼睛听着,心里的情感荡起阵阵涟漪。这份情感他懂!

  出山以来遇见许多人和事,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最亲密的柳霜绫,阴素凝与洛芸茵,他们彼此相互吸引。因人格,因相貌等等等等。

  但没有一位像洛湘瑶,她不仅对这份世间被人为抹去,“不复存在”的文明极之认可。且这种认可不因道听途说,而是熟知这份文明传承的来龙去脉与优劣之后,发自心里最深处的认可!

  这是认同感!齐开阳出山以来初次有的,极纯粹至真,知己般的认同感!在世间看了这么久,世人行事之格格不入之下,洛湘瑶这份芙蓉出污泥般的认同难能可贵。

  齐开阳忽然明白为何洛湘瑶会在洛城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因为她知道中天池一脉的重新出现,会引来巨大的漩涡。趋吉避凶之本能,她不愿自己与爱女乃至剑湖宗陷进去。忽然明白为什么洛芸茵得到一柄绝世神剑,洛湘瑶会纠结,会迟疑,她目睹过灰飞烟灭的后果,她真的害怕。

  本能的畏惧,与日常的行事出现巨大的差别。她教导出来的洛芸茵,明辨是非,不因强权而漠视公理。【碎玉璇玑】当前,她迟疑不定,最终还是让爱女握住了宝剑,还想方设法地遮掩隐瞒。她拒齐开阳于千里之外,但两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交集时,一次又一次地抵抗无力抗拒的庞然伟力。

  “改日师尊如果与你见个面,坐下来喝个茶聊个天,一定相谈甚欢。”齐开阳左眉一抬略作思索,道:“不对,师尊当很了解洛宗主。师尊当年被逼迫到此,一定看清了每一个人的嘴脸。不然,她不会想都不想就赠功法给茵儿。”

  “能不能悄悄告诉我是什么功法?”洛湘瑶期期艾艾道:“茵儿不敢说。”  慕清梦亲手所赠,必是绝世神功无疑。做母亲的不知具体,与个黄毛丫头不知道玩伴姐妹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好奇心怎么都耐不住。

  “《紫微星经》。”

  “啊~”又惊又喜之音,洛湘瑶又在齐开阳面前露出个新的神情,道:“六御神功?”

  大道通途之法,做母亲的心下甚慰,感叹片刻道:“将来茵儿要在我之上。”  “我再往前走走,你在这里帮我掠阵?”齐开阳并未忘记临行前柳霜绫殷殷嘱咐他莫要冲动,熟悉的气息一直延向无边无际,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低语着召唤。他展开八九玄功,金光缭绕之下,诸邪辟易,神智为之一清。可那个声音依然在耳边缭绕,捉不着,听不清。

  是声音吗?齐开阳不确定,仅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太过亲切,太过亲近,吸引他靠近。

  恍神之际,洛湘瑶不声不响跟着上来,见齐开阳偏头,道:“我答应过凤圣尊,要带你回去。”

  “好吧。”齐开阳咧嘴一笑,心意互明,不需多言,有些人做事就是这样的,就是一样的。

  齐开阳踏前一步挡在洛湘瑶身前,金光扩张数尺,将美妇人笼罩其中。这点真元在洛湘瑶眼里无异于一缕清风,拂面不查。可真元里暖融融的,直透人心。  “你说,他们还有多久会找来?”法阵已撤,两人行藏已漏,这一路磕磕绊绊多番延误,最终还是犯了险。

  “哦?你有所感应?”

  “不像你们天机圣人,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大概。我这个小小道生,凡人见了还是得称呼一声大仙,感应还是有那么些。”

  “走不了,所以想留在这里啊?”

  “当机立断的话,好像能走,我就是不想走。”齐开阳深入数步,越想一探究竟,道:“你说,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啊?”

  “那些人,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弄不好哟,围剿曲纤疏变成围抢十两黄金,有你好看的。”

  “嘿嘿,那就让他们下来,跟我齐大仙比划比划。”齐开阳啧啧连声,道:“在我师门里有些寻常的道理,大家体面人,逢人说话留一线,他们好像就听不懂……非得直直白白,像我师尊那样骂回去,打回去,一个个都明白了,什么话都听懂了。好不好笑?”

  当日洛城上空慕清梦呵斥诸圣,齐开阳被东天池的仙蔼所笼罩,只知一小段。但洛芸茵随在母亲身边,可是从头到尾看得明明白白。少女钦慕不已,不知道跟齐开阳说过多少回。

  “不好笑,这有什么好笑?”

  “不好笑?”齐开阳回身,手掌虚抓成爪在脑侧晃啊晃地画着圈,道:“就是,怎么说呢,按你说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大体就是我师门里常说的,有一类人,无法理解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只能称之为贱!你懂不懂?”

  “噗嗤~”越聊越是投机,洛湘瑶一抿唇挡住喷饭般的笑意,片刻后忍不得,唇瓣裂分露出两排玉贝般的白齿,笑得前仰后合,道:“对,就是贱!不但爱作贱人,还爱自己犯贱!”

  两人笑了一阵,洛湘瑶轻哼一声,翻了翻媚目,齐开阳回以一个嗤笑。说到贱之一事,两人共同所知的人里,至贱者莫过于范无心。

  言谈间已深入黑气三里有余,齐开阳忽道:“洛宗主,他们冲我来的,此事与你无关,我自有脱身之法。还请先回南天池,告知茵儿不必为我担心。”  “回去了你自己和她说。”洛湘瑶淡淡道:“我孤身一人回转南天池,女儿要记恨我了。”

  “说不动你。”齐开阳后退一步,仍是挡在洛湘瑶身前。

  “你莫和我耍花招!对付你,我一根手指头都有多。”

  齐开阳不答,抬头望天。该来的终究会来,该会的终究要会一会。在这个地方面对四天池的诸天神佛,像是一种宿命?

  当年的慕清梦站在这里环顾四周强敌,是彷徨?是惊慌?是准备慷慨赴义的激昂?还是智珠在握?齐开阳想了一圈,觉得都不是。慕清梦会来到这里,一切都是计划之内,且做足了准备。强敌眼里的死地,却是她绝地逢生的蹊径。  少年战意大增,大喝一声如惊雷般滚滚炸出:“都出来!”

  易门摇曳阁之内,一盏灯火忽明忽暗。凤栖烟与凤宿云围坐在灯火旁,蓍草精们杂乱地争论不休。

  “卦象千变万化,既然不明,就有问题!凭什么非说是逢凶化吉?”矮胖的那株嗓门极大,严谨无比地指着卦象道:“逢什么化吉就是逢什么化吉,不要妄加揣测!”

  “除了逢凶化吉还有什么?你告诉我逢吉化吉吗?天大笑话!”瘦高的那株摆着枝干道:“你也说千变万化,偏生你自己不知变通!卦象没有写明逢凶化吉,你就不知道去想想逢什么化吉?”

  “好啦,别吵啦!都给我闭嘴!”凤宿云一声喝斥,回身道:“姐姐,孩子的命灯在闪烁,你还要坐在这里?”

  “我……”凤栖烟正点在逢与化二字之间的手指颤了颤,道:“灯火只是闪烁,再……再等等……”

  神奇的卦象,逢与化二字之间是一副水墨山水画,绘的是溪水蜿蜒的岸边,云雾缭绕的山峰。难明的天机,连凤圣尊都无法参透。

  “硬是忍得!要我就忍不得。”凤宿云撇撇丹唇,道:“天机天机,都不如掌握自己手中来得稳当。”

  “我何尝不知?”凤栖烟长长地呵了口香风,道:“我就是想小开阳能靠自己去应对危机,他本来就有这个底子和姿质在!他不仅修为不赖,脑子都灵光得很。”

  “一力破十会,这一回的事情远超他之能。我说你怎么变得跟慕姐姐一样,一个个都喜欢揠苗助长?”

  “谁跟她一样?胡说!我是有……”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低声嘟哝道:“有点把握。”

  “自己都心虚。”

  “不是心虚,小开阳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开玩笑。你来看。”凤栖烟指着卦象道:“卦象的机关是山水,光看山水歧义多了去了,吵到孩子回来了都吵不完。我倒是有点不同的想法,你看,水往哪儿留?”

  溪流自山峰蜿蜒而下,似能听见轻快的叮咚声,源头隐于山峰背后,从左至右,流向于右。

  “往右嘛。”

  “你正经点!”

  “好啦好啦,水往化字流。”

  “对嘛!”凤栖烟瞄了点越发闪烁,开始飘忽不定的命灯,道:“小开阳逢一关键而化吉,是什么,不知道。这里本该有的字,或许充满变数,又或许不知该是什么字,而是某样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在像化字靠拢。还是主动靠拢!你说对不对?这幅卦象一开始,这个缺失字不是这样。”

  “你怎么,越来越信卦象了?”凤宿云不再与姐姐讨论卦象,问道。

  “你怎么,越来越不信卦象了?推演天机,你一向比我高明得多。”

  “我慢慢觉得,很多事情还是靠自己的双手来掌控更好些。”凤宿云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慢慢不喜欢提早知道事情的结局,知道是坏,难道放弃不管啊?知道是好,难道不要做足准备啊?我更喜欢自己去编织所有的结局,无论是好还是坏。”

  “你在说我?”

  “姐姐,南天池的事情,你放任不管足足三千年。下面的人敬仰你,尊重你,畏惧你,但这世上,不是只有你叫人畏惧。你呀,你现在除了修为之外,其他地方还真不如人家小开阳。”凤宿云起身道:“你想的好,付青龙持你至宝护他平安,至不济我们马上赶去收拾残局。可事情弄成这样,一定是孩子刚出门就自己跑了出去,付青龙一定不在他身边!否则有宝旗在侧命灯纹丝不会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孩子有心,没直接跑回来找你告状,还想着帮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情。”  “你教训的是,我心中有数,南天池,确实荒废了太久。”

  “那今天的事情,到底去还是不去?给我句话。”

  “不去!”凤栖烟粉拳一握,捏得指节发白,道:“慕清梦能让他闯荡天地,不是她有多狠心,是她信任小开阳。她能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小开阳更做得到!”  话音刚落,命灯飘摇,灯火像被一阵狂风吹过,数度几欲熄灭,又顽强地熬过,重新燃起。

  阴云密布,瑞霭飘飘,祥光笼罩,狂风呼啸。云端现出五十余人来,让齐开阳张大了嘴。

  个别认识,大都不认识,全都看不清修为。有些法轮常转,有些足踏异宝,有些腰佩奇珍。

  齐开阳抹抹鼻子,道:“完了,真的诸天仙圣都眼红十两金子。”

  洛湘瑶媚目低垂,不言不语,仿佛入了定一般。齐开阳知道又让她陷入了两难,云端之中,立于北方的钟神秀遥遥在望。莫说众目睽睽,齐开阳是众矢之的,谁靠近了他就是与四天池诸圣作对。就是钟神秀传法旨,她都不能抗拒。

  “你先走,我没事,让茵儿不用担心。”齐开阳低声嘱咐,见洛湘瑶不理不睬,只垂首沉思。料想劝她不动,遂高昂起头道:“诸位来此何意?”

  “齐开阳,你在魔界与魔女勾结,致百余同道惨死。你,认不认罪!”喝斥之人满面虬须,半黑半白,虎威凛凛。

  “荡魔宗魏开山。”洛湘瑶轻声道。

  “殷其雷,这些话是你说出来的?”齐开阳不搭理魏开山,向殷其雷道。  “大胆!卑贱小民,竟敢直呼公子名讳!”

  齐开阳目光冷冷一转,道:“家师慕圣尊,你最好自己把嘴缝起来。我跟殷其雷说,轮得到你插话?”

  “你……”魏开山大怒,还待叱骂,不知想起了什么居然生生掐止,呼吸粗重骂不出来,片刻间竟有冷汗冒出。

  “魔界之难,诸同道众目昭昭,齐开阳,你还要抵赖不成?”

  “无欲仙宫潘天成。”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面上光风霁月,无欲无求。不需洛湘瑶多言,齐开阳已知来人宗门,嗤笑一声道:“潘宫主,我听闻仙宫女弟子妙处多多,还未曾见识过。潘宫主可否方便一二?”

  潘天成面色不变,只悲天悯人地哀叹一声道:“自求死,不可活。”

  “诸位,诸位。”一名老者出阵团团作揖,道:“魔界一事同道死伤,故是仙界惨事。诸位兴师问罪,当给人说话的机会。齐小哥正在南天池作客,是圣尊座上宾。还请诸位看圣尊面上,容老朽一言。”

  “刘先生。”齐开阳拱手躬身行礼,心下稍宽。几番相遇刘仲明,得他仗义执言,甚是敬重。

  刘仲明在此身份不高,偏生名声又极大极好,仙圣们皆以默许,唯独南天池阵里人人看面色颇不以为然。再看东西北三家天池,对南天池的态度冷冷淡淡,爱理不理。诸多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刘仲明与南天池阵里,颇多幸灾乐祸。

  “齐小哥。”刘仲明飞身而下,停在黑气之外一里余,遥遥道:“久未谋面,别来无恙。”

  “让他出来说话,藏头露尾,定是心中有鬼!”刘仲明话音刚落,西天池阵中一名妖艳女仙斥道。

  女仙齐开阳不识,洛湘瑶不发话,可知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

  齐开阳懒得搭理,向刘仲明一拱手,环顾四面天空的诸圣哂笑着道:“刘先生,小子天不容,地不收的,侥幸苟活至今日,幸亏无恙。”

  “让你出来说话!”

  妖艳女仙再度喝斥,骄横得目中无人。齐开阳怪异地看她一眼,蠢到这种地步着实不多见。在大宋朝堂里,这种蠢货大都是达官贵人的家丁,门房一类。看这位姿色不错,又是谁养的宠妾?平日无法无天惯了,简直跳梁小丑一般。  小丑跳梁,诸圣一言不发,最是尴尬的莫过于刘仲明。齐开阳暗思当年恩师被困于此地,唯独南天池袖手旁观,想是得罪了三家天池。这些年来南天池多受排挤,齐开阳都听得些风闻。今日见他们待刘仲明的态度,多有几分端倪。——若不是搬出了凤栖烟,恐怕都会被直接喝退。

  于是这不开眼的女仙出来撒泼,三家天池都乐见其成。

  “你为何不下来说话?害怕吗?”齐开阳回视南天池诸圣,见他们熟视无睹,暗叹一声。算了,这摊子浑水,再让南天池搅进来,何苦强人所难?他与付青龙对视一眼,缓缓摇摇头,示意不必管。

  凤圣尊与凤姨待自己的恩惠已然够多,还要把家底垫进来不成?

  女仙跃跃欲试,一名纶巾男子向楚山孤一礼,取出件异宝交予女仙。

  “逍遥宗主林世茽,不要杀人。”洛湘瑶低声道。

  齐开阳向前数步,女仙接过异宝大喇喇地按落云光,直入黑气之内。

  甫一进入便觉不妥,面色白了白。她怯生生地回望林世茽,主人微笑颔首。握了握手中异宝,女仙胆气又壮,指着齐开阳的鼻子叫道:“小子,诸位公子在此,诸圣在此,还不快快出去认罪!”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凡间的村妇都不如。齐开阳拍拍额头,道:“他们不想进来,让你来探路。路途凶险,一个不慎妄自送命,快走吧,我不打你。”  “受死!”女仙横眉怒目,抬手放出一丛飞镖。镖身火焰熊熊,飞出半尺化作三只火鸦。她身上冒出层粉雾,掩在火鸦身后冲来。

  齐开阳反应神速,偏头让过火鸦,伸二指拈着一只火鸦尾羽,火鸦挣扎着呱呱直叫。敌手欺身而进,齐开阳反手将火鸦朝她脸上甩去。女仙吓得惊声尖叫,忙不迭地低头,唯恐火焰烧坏了脸。

  齐开阳只一个踏步,那丛粉雾遇见护体金光,自然溃散。少年伸手按在她头顶,真元引而不发,抬头道:“要不,换个像样点的来?”

  女仙惊惧之下,念动咒言,手中异宝祭起,光芒晃目看不清是何物。齐开阳身体一紧,竟被条筋绦五花大绑。女仙着地一滚,见状大喜,翻手取出柄宝剑朝齐开阳脖颈砍去。

  齐开阳挣了挣,剑光晃眼已到肩侧,不及挣脱,头一偏!

  如金铁交鸣,宝剑被他死死夹在肩上不能寸进。女仙见他悍勇非常,怯意大生,又见齐开阳身不能动,目光中居然还敢怒焰涛涛,登时恶从胆边生,撒开宝剑,翻手取出柄飞锤。

  这些法宝都是逍遥宗炼制,威力不俗。可这女仙争斗经验几无,只一味发泄怒气。至今都未发觉到了黑气之中,不仅是修为,连法宝都大受限制。全无法宝的灵动就罢了,威能亦大打折扣。

  飞锤未发,齐开阳大喝一声,口中吐出一枚金丸,正中女仙印堂。那女仙如断了线的风筝飞起时已然殒命,尸体飘在空中片刻,黑气张牙舞爪。先吸出个惨叫连连的魂魄,嗖地一声就没入洞口消失不见,片刻后连尸体亦被黑洞吸走。  齐开阳运起玄功,绑缚的筋绦声声哀鸣,应声被崩断一根。筋绦颇有灵性,受创之下松开齐开阳,忙不迭地逃出黑气。

  “畜生,竟敢当众行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大义凛然地喝斥,空中忽现漫天绿火。

  齐开阳刚脱束缚,抬头见绿火荧荧幽幽,不知何物。即使身在黑气之内,仍觉庞然伟力,无可阻挡。刚眨了眨眼,只见一道剑光升起,如冰映冬阳。剑升莲开,莲心处亮起一枚小星,星光熠熠生辉,每一道光芒尽是锐利无匹的剑气。星光所照之处,绿火尽灭。

  洛湘瑶不知何时身在黑气之外,身蒙一层白色的圣辉。绿火消失,圣辉收敛,洛湘瑶撤去剑光,再回到黑气之内。

  南天池阵中付青龙双拳紧握,掌心里都是汗水。左掌心捏着枚小旗,右掌心空无一物,只记得南樛木的密信:不可抗旨,可……可什么?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此刻犹豫不定,究竟该如何是好。

  “好一招【剑断神霄】,佩服,佩服。”阴恻恻的声音出阵,朝洛湘瑶拱手躬身,折腰近半,礼数极周全,谦恭谨让地道:“未敢请教洛宗主是何意?”  洛湘瑶半垂螓首,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洛湘瑶!公子有令。”北天池阵内有仙家朗朗而言。

  “妾身在。请恕妾身法旨在身,不能全礼。”洛湘瑶不敢不答,仍是半垂螓首。

  “洛宗主,归位。”钟神秀童音稚嫩,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美妇人声音淡得几无情感与声调起伏,仿佛在诉说件平平无奇的事。

  “本公子奉圣尊旨意,统领北天池于昏莽山一切事务,命你归位。”

  “圣尊旨意可曾单独提及妾身?”

  “不曾。”

  “如此……”洛湘瑶缓缓抬头,直视钟神秀道:“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公子恕罪。”

  钟神秀面容上扭曲之色一闪而过,伸手递过一枚铜钥,缓缓道:“拿下。”  北天池阵中一名道士接过铜钥道:“遵令。”真元发动,铜钥亮起澄澄黄光!  洛湘瑶哇地吐出一注鲜血,纤纤玉指猛地揪住心口,月白色的软烟罗被抓出绝望的褶皱。捧心的指节泛起青白,飞溅的鲜血如同她瞬间破碎的从容。

  “哼……” 一声极压抑的,带着血气与颤音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溢出。美妇人仰起头,线条优美的颈项绷紧,宛如引颈就戮的天鹅。秋娘眉痛苦地颦蹙,眉宇间那道惯常的轻愁,此刻化作了凄风苦雨。额际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几缕乌发,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湿的玉兰。  那双横波目即便在剧痛的冲刷下,依旧不肯蒙尘。水光在眼眶里盈盈欲坠,却始终不曾滑落。波光似倒映着星空,正淬炼出寒星般不屈的光芒。

  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很快一缕鲜红的血丝便从饱满的唇瓣间渗出,在凄艳的苍白下颌处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朱砂。

  美妇人缓缓瘫坐在地,月华裙裾如破碎的云朵铺散开,仿佛一件正在皲裂的稀世瓷器,每道裂痕都透着令人心碎的美丽。

  齐开阳踏上两步。洛湘瑶惊觉偏头,咬着银牙,勉力一笑低声道:“别动,我来应付。”

  少年见她汗湿的青丝贴着脸颊,唇上血迹涓落,那勉力一笑凄然,痛楚,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凄厉的美艳震撼着齐开阳的心湖。

  “洛宗主,心意领了。往后但有所需,开阳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今日相护之恩,永不相忘!”齐开阳莫名地咧嘴一笑,道:“帮我带话给茵儿,让她安心修行等我回来。”

  洛湘瑶一怔时,齐开阳已一个倒纵,瞬间纵至洞穴上方。混乱的天道之力像一阵无可抵挡的旋风,将他朝洞穴吸去。

  “不要!”洛湘瑶大惊,她忍着剧痛,一手捧心,足下钉死在地面,一手洒出道剑光,将齐开阳拦腰捆住。

  齐开阳身形只一滞,便被嗖地一声吸入洞口,身形不见。剑光如丝连,并未断去。洛湘瑶踉跄挣扎起身,飞至洞口旁。她修为高绝,混沌的天道之力一时奈何她不得。

  洞穴里黑漆漆的,洛湘瑶眼帘连眨,媚目中泛起盈盈清波。只见齐开阳腰际被剑光缠住,正在混沌不明的诸界风暴中张牙舞爪。洞内吐出的黑气将他抛起,无明的吸力又将他向深渊吸去。像一片无所凭依的枯叶,虽是在空中起起伏伏,终究要落入无底深渊。

  少年张口大叫,却一丝声息都传不出。只见他忙乱地伸手去解剑气,以他的修为哪里解得开?

  洛湘瑶竭力收拢剑光,任她拼尽全力,被吞入洞穴的一截纹丝不动。仿佛这一个洞口就把世界化作了两边,互相隔绝着独立存在着。

  心口又是一震几欲昏厥的剧痛。天大地大,洛湘瑶只觉自己孤孤单单,失魂落魄。她一挫银牙,在诸圣惊呼声中,向着洞穴倒头栽入。

  齐开阳被缠在空中,哇哇大叫声刚一出口就被阵九天罡风吹散,连自己都只听得支离破碎的声音。运转的八九玄功护持着肉身,但金光若有若无,这里正在吞没着光芒。

  在他几乎昏死的瞬间,身体一轻,剧痛褪去,终于喘上一口大气。

  一个香香软软的丰满娇躯,带着银色的圣辉游鱼般劈波斩浪靠近身边,将他一把拉住。银辉与金光融于一处,罡风稍定,带泣的娇声又恨又喜地骂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断了……断了……”齐开阳叫苦不迭,叫得惊天动地。

  “鬼叫什么?什么断了?”美妇人饮泣之下,被他的鬼吼鬼叫声气得笑了。  “解开,解开……腰断了……”齐开阳连连指腰。

  “唔……”洛湘瑶忙撤去剑光,见齐开阳衣衫裂开,腰上一层紫黑的瘀痕。先前她在外面扯,混沌之力在里边拉,齐开阳被夹在当中,两股力道都不是他所能抵抗。洛湘瑶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些许,齐开阳真会在两股力道之下,被生生撕作两段……

  “你发的什么疯?”见齐开阳腰上的瘀痕迅速褪去,洛湘瑶余怨不息,气得恨不得给他两拳。

  “怎么……不是……”齐开阳慌慌张张地左右一探头,黑漆漆的目不能视物,正飘飘荡荡往不知何方,这才惊觉怎么洛湘瑶在身边?立刻暴跳如雷道:“你发什么疯?你来干什么?”

  被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洛湘瑶气势顿失,委屈地怯声道:“说好了带你回去……”

  “所以你就跟着跳进来?”齐开阳双手抱头,喃喃道:“完了完了,没人报信,回去要被茵儿和霜绫骂死了……”

  “你还知道惦记茵儿,不由分说就跳进来,你还惦记茵儿?就知道逞英雄……”气势全无,娇声怯怯,越说声音越低,连数落都不如。

  “不跳进来怎么脱身?”齐开阳火冒三丈,道:“我在外面难道继续看着你被人为难?被人欺负?早跟你说了都冲我来的,不干你的事情,你安安心心去跟茵儿报个信,让她放心不就得了!”

  “我自有办法……”洛湘瑶倔强着低声解释,声如猫叫般委屈。美妇人张口一吐,吐出口金风,指尖又逼出一缕淡粉的雾气。

  “穿心锁解了?”

  “都到这里了,还管什么法旨不法旨。穿心锁算得什么!”洛湘瑶恨声道。  “粉色的是什么东西?”齐开阳满心好奇。

  “不关你事……”美妇人俏脸一红,躲闪着目光道:“别管这些了,现在怎么办?”

  “好问题!”齐开阳竖起个鄙视的大拇指,道:“你跳进来就为了问我怎么办是吧?”

  “不要那么凶嘛……”洛湘瑶不觉有错,但不知怎地又觉理亏,委屈道:“我又没有要害你。”

  “呃……对不住。”齐开阳挠挠头。一只小手温软,幼嫩,自她跃入洞穴来到身边后,始终与自己相握。

  左右都是剧烈的罡风,不知要吹多久。身无凭依,能将罡风抵在身外已甚不易,更别提什么稳住身形,不知要被吹到哪里。绝望的绝地,美妇人竟觉胸臆间一阵畅快。

  在这与世隔绝的混沌之力,天象虽险恶,再没有人心能束缚她。就连神魂中的烙印,此刻都失去了威能,若不是深深的烙痕,就像不存在。十余年来,竟无一刻像此时轻松无拘。

  “我们还能出去吗?”

  齐开阳原本信心十足,身边多了一人后,顿觉压力倍增。美妇人轻柔好听的声音,悠悠地问着,让他豪情顿生。

  “一定可以!回去之前,我还要找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地府,鬼门关前。”

  “去那里干什么?”

  “地府有一面孽镜台,听说身死之后可以照人一世之善恶。”齐开阳轻叹一声道:“我想看看我从哪里来……希望地府没有毁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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