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从属关系 (23-30)作者:咕且

[db:作者] 2026-03-03 17:40 长篇小说 3740 ℃

23:偶尔,自私,需要俞棐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蒋明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离家前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于斐站在门边,乖乖朝她挥手道别。

这些年,她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将他独自留在家中。航班从一个国家飞往另一个国家,行程表填满了一页又一页。细算下来,存款数字确实不断增长,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光,却被压缩得薄如纸片。

她太想当然了。想当然地以为于斐会一直那样安静地等待,想当然地将他视为不需要特别呵护的“正常人”。

“斐,我出差的时候,在家要注意什么呀?”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电、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筝回家。”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这次临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却像失控的列车,一遍遍碾过她的神经。仅仅因为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下意识地用俞棐去比较,竟会对于斐生出一丝那样的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切断了翻涌的思绪。门外传来客房服务员温和的声音:

“女士,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盘、夜宵。”

“来了!”

蒋明筝应了一声,门外服务员温和的提醒让她混沌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落脚点。胃里空泛的灼烧感也适时地苏醒,是了,她几乎忘了,从上班到办理入住,自己还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电的轻微“嘀”声后,房间骤然亮起。她走到玄关的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疲惫的神情看起来精神些,这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女士,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拨打我们的服务电话。”

服务员微笑着将丰盛的托盘递上。

“谢谢,辛苦了。”

蒋明筝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轻声道谢。

就在服务员点头转身的刹那,隔壁房门也“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目光精准地落在蒋明筝手中那份显眼的夜宵上。

他眉头微挑,嘴角牵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语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间不经意的打趣,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吃饭,不叫我!”

“辛苦,再拿一份上来。”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请近乎自私,明明清楚这是在情感上对于斐的又一次背离,可那蚀骨的孤独感,正像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短暂地陪她片刻,哪怕这个人是俞棐。

她朝服务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后,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没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吧。”

蒋明筝的气压低得骇人。从进屋到落座,她始终沉默,只盯着对面女人机械进食的动作。俞棐再没眼力见,也看得出她心情极糟。他干咳两声,忽然伸手夺过蒋明筝快被叉子戳烂的橙子果切,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别浪费粮食,啧,看看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话音未落,已将一块烂糊的橙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将盘中剩余的水果一扫而空,动作快得惊人,盘子瞬间见了底。他拍了拍手,对上蒋明筝终于抬起的视线,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的讨好:“喏,一会儿我那份算给你了,多谢我们蒋主任慷慨……虽然是被我抢来的。”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强装轻松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转瞬便沉了下去。但这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俞棐的眼睛。

见状,俞棐心头一松,嘴角也翘起一个同样的弧度。

他太了解蒋明筝了,她嘴比金刚石还硬,心却未必,再大的风浪都习惯一个人扛着,撬开她的嘴比登天还难。此刻这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已是铁树开花的好征兆。

“为什么不开心?”俞棐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挪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见蒋明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眼神或冷语让他闭嘴,他胆子稍大了些,斟酌着开口:“是……担心你哥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才继续道:“其实,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这次出差可以带着他一起。无非是多一张嘴吃饭,多订一间房住宿,这些开销……我可以报销。”

这话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明筝那位神秘的哥哥,是总裁办人尽皆知的逆鳞。

三年前那场竞聘风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谈资。当时与蒋明筝竞争的另一位男职员,为了胜出,竟散播她有位残障哥哥的流言,暗示这样的家庭拖累会让她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这已经触及了职场竞争的底线,但更恶劣的是,那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蒋明筝哥哥打工的车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挂着残障人士帮扶重点单位标牌的地方,举着喷水枪冲洗车辆。

虽然只是个侧脸,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连俞棐当时看到照片时,都有瞬间的惊艳,随即想到蒋明筝那张同样出色的脸,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除了名字,蒋明筝小心翼翼守护的、视若传国玉玺般的哥哥,几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个途征公司面前。

这种做法实在太过了。

途征虽鼓励竞争,但绝不容许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骚扰家人地步的行为。且不说俞棐本就存着偏袒蒋明筝的心,就连原本中立的评选组,也对此极为不齿。然而,还没等公司层面正式介入处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上演了骇人的一幕。

蒋明筝用盛汤的大汤勺,直接将那个散布流言的男职员打成了脑震荡。

现场有人用手机拍下的视频里,蒋明筝当时的模样,用“杀红了眼”来形容毫不为过。她眼神凶狠,动作决绝,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务部的郑嵊当时在场,又因着二人的好关系,奋力将她拉开,俞棐丝毫不怀疑,盛怒之下的蒋明筝真的会失控闹出人命。

视频中,她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拍他的脸?你怎么敢拍他的脸!”

那不仅仅是对隐私被侵犯的控诉,更是对哥哥尊严被践踏的狂暴反击。当时,尽管技术部和与蒋明筝交好的几个小姑娘第一时间就在公司内网删除了照片,但网络这东西,一旦传播,便如泼出去的水,痕迹难消。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

俞棐其人虽然死皮不要脸还骚,又喜欢蹬鼻子上脸,但多少还有个不容忽视的优点——良善。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三天出差而已。”

蒋明筝的拒绝如同快刀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便划开了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

说完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张湿纸巾,伸手递到俞棐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与冷硬的言辞形成了微妙的拉扯。

纸巾悬在半空,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默许。

俞棐怔了怔,接过的瞬间触到她的指尖。温度很淡,却让他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原来她并非在推开他。

她只是习惯性地筑起围墙,却又在不经意间,为他留了一道缝隙。

那道窗户纸早就薄得透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蒋明筝的举动,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克制的邀请,她在告诉他边界在哪里,却又默许他留在边界之内。

“不是和你说了,”她收回手,语气依然平静,“他怕生。”

她补充道,语调平稳,却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随着敲门声送至。蒋明筝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对俞棐说道,话语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散开:

“多谢我们俞总的贴心,但我不喜欢公私不分。”她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餐盘,礼貌道谢,动作流畅从容。

端着餐盘转身回来,她将其稳稳地放在俞棐面前,随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无所谓的笑意,仿佛刚才所有的拒绝与提醒,都不过是场随性的游戏。然而,她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容侵犯的锐利,最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况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怜悯。你在可怜我吗?俞棐。”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她独立、自尊、且边界感极强的性格凸显无遗。

“我没有。”

话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颚,他咽下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解释,过往无数次弄巧成拙的记忆瞬间回笼,这张总在关键时刻坏事的嘴,此刻最好闭上。

他索性低头,用力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肉质鲜嫩,滋味却索然。嚼蜡般的吞咽动作里,带着点自嘲的讪讪。

蒋明筝的刀尖在盘沿轻轻一顿。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着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颓然松开。那双总是盛着戏谑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阴影。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唇瓣微启似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抿成一条懊恼的直线。

这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乱,与他平日游刃有余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像只误闯禁区的野狼,爪子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刀叉与瓷盘轻碰的脆响里,蒋明筝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漾开的、真正被逗乐的笑声。眉眼弯起的弧度柔软了脸部冷硬的线条,连带着那句尖锐的诘问,都在这个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涟漪。

俞棐怔怔地抬起头,正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着顶灯细落的光点,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

“不闹你了。”蒋明筝收回目光,起身时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吃你的饭吧,我要去洗漱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她走进盥洗室,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时,却又咬着牙刷探出头来。湿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狡黠而嚣张的光,模糊的声音从牙刷的缝隙里逸出:

“如果想留下来的话……”她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男人瞬间绷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

蒋明筝差点又要笑出声。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继续含着牙刷含糊却清晰地说道: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俞棐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其次?”俞棐的声音都绷紧了。

“其次——”蒋明筝终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眼神却清亮而戏谑,“只能盖着棉被纯睡觉啊,俞先生。”

她走回盥洗室门口,斜倚着门框,用那种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说了么,我很虚。”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留下俞棐一个人对着那盘凉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男人声音低低地:

“我也没那么禽兽,好吗。”

蒋明筝起初笃定俞棐的良善是装出来的。商场如战场,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披着人皮的精明狐狸?这年头,太过良善的老板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达。

可俞棐偏偏就是个异类,他身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同理心与不合时宜的柔软,真实得让蒋明筝一度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都市童话片场。这种“真善美伟光正”的特质,她只在被高度提纯的影视剧里见过,如今却活生生地镶嵌在这个时而油滑、时而赖皮的男人身上,构成一种诡异又令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

偏偏,此刻这位“良善男主”正以极其僵硬的姿势,直挺挺地躺在她身侧,仿佛在COS一具僵尸。

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简直能再塞下一整个蒋明筝。

黑暗中,蒋明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身旁躯体传来的紧绷感,甚至能想象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滑稽模样,明明她和他什么都做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又尴尬的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过来点。”

“过、过来?”俞棐的声音果然带着点受惊般的结巴,身体似乎更僵硬了,“过……过哪里?”

蒋明筝简直要被他气笑。这男人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胆子不是挺大么?现在倒纯情得像个小学生。她懒得再费口舌,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主动滚向了那片“真空地带”。温热的身体瞬间贴近,她精准地将自己塞进那个过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环过他的胳膊,一条腿也不客气地抬起,压住了他的小腿。

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抱住一个惯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

俞棐的身体在她贴近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暂停了几秒。蒋明筝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骤然加快、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她将脸颊在他肩臂处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闭上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睡觉。别跟块木头似的。”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她并非不懂他的紧张与珍重,只是她那套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更习惯于用行动打破无谓的僵局。既然决定让他留下,便无需那些扭捏的试探与距离,况且……

况且她今晚不想一个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个人,她需要人无条件地陪着她。

自私也好,利用也罢,这个瞬间她很需要俞棐。

24:聂行远,好好做人

十点半的链动,依旧灯火通明。

Emma拎着包经过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脚步猛地一顿,门缝里漏出的光,像寂静里一声刺耳的响动。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抬手看了眼腕表,没错,二十二点三十分。这个时间在链动遇见谁都不算意外,除了聂行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聂行远是出了名的“效率狂魔”,准点下班、健身遛狗、周末失联,工作与生活被他切割得像手术刀般精确。因此,同行背地里赠他一个雅号:“工贼”。不是因为他真的告密或压榨,而是他那套“绝不浪费一分钟在无意义加班上”的做派,在这座以熬夜为荣的广告大楼里,显得格外异类,甚至……刺眼。

聂行远在链动的八年,堪称一部职场“反派”爽文。这哥们儿刚入职时,愣是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兢兢业业装了一整年“小白老实人”,端茶递水、加班陪笑,连打印机卡纸都抢着修,活脱脱一只职场吉祥物。结果试用期一过,他直接撕皮换人设,从菜鸟进化成“链动卷王”,一路火花带闪电蹿上首席策划的位子,速度快得让同事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给老板下了蛊。

这厮的“工贼”事迹堪称行业传说。

别人加班是为了赶工,他加班是为了考研,刷学历level!上班时间啃教材、开会间隙背单词,甚至把客户brief当英语阅读理解练手。最后居然真给他考上了沪上TOP1全日制研究生,把HR和老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工牌掰断当柴烧。

偏偏聂行远的业务能力硬核到离谱:他经手的项目,客户满意度高得像是充了值;他带的团队,KPI卷起来能碾压半个公司。大boss一边骂他“职场叛徒”,一边捏着鼻子特批他边读书边远程办公,毕竟……

链动可以没有下午茶,但不能没有聂行远签单的笔。

更气人的是,这哥们儿还把“时间管理”玩成了玄学。白天在学校实验室摸鱼写方案,晚上回宿舍开跨国会议,偶尔还能抽空在朋友圈晒个健身照,仿佛一天有48小时。同事吐槽:“别人打工是赚钱糊口,聂行远打工是来链动刷副本,顺带解锁个学历皮肤。”

如今,聂行远的名字在链动等于“人形外挂”,公司恨他摸鱼摸得清新脱俗,又怕他真跳槽去对手公司当“大魔王”。这大概就是顶级“工贼”的修养:让你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给他发奖金

想着,Emma索性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拖长了调子:

“Samuel,还不走?”她刻意又看了眼手机,夸张地重复:“十——点——半——哎。你不健身、不遛狗、不内卷当工贼,在这儿加班?我们聂老师这是……转性了?”

聂行远从屏幕前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他甚至笑了笑,伸手推了推脸上那副没有度数的防蓝光眼镜,转椅轻轻旋过半圈,整个人顺势朝后一靠,双臂交迭,姿态松懈里透着一股子乖张的懒散。

“明天要见途征的人,”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紧张,顺顺方案喽。”

“噗——”

Emma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张?聂行远会紧张?

上个月,某德系汽车巨头亚太区负责人亲自飞来谈年度战略,会议室里坐满了总监级以上的人物,气氛肃杀得像国际谈判。轮到聂行远陈述时,他用了二十分钟讲完方案,然后在对方广告总监试图反驳时,只轻飘飘扔下一句:“没意思。”

聂行远那句“没意思”一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识趣地消失了。

德方总监的脸色当场上演了一场“色谱渐变秀”:先是从脖子根“轰”地涨红,活像生吞了半斤辣椒;接着血色“唰”地褪去,白得堪比投影幕布;最后隐隐泛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速效救心丸。满桌西装革履的高管们集体石化,有人举着咖啡杯僵在半空,有人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了一团墨疙瘩。

合作倒是没黄,毕竟甲方爸爸还是要面子的。但后续谈判简直成了链动的单方面表演:预算加码、周期拉长、修改权限拱手相让。等最终合同飘着墨香出炉时,条款已经倾斜到链动法务都良心不安的地步。

Emma后来偷偷算过,这单的利润空间,够养他们组顿顿吃米其林吃到下个财年。

而最让全公司后知后觉脊背发凉的是:要不是聂行远今年非要破例接下途征那“小庙”的案子,眼前这座德系“大佛”,链动的连香火都闻不着,链动那帮管理层老早就后悔不接汽车这条‘铁律’,要不是聂行远兵行险招,来了个以小博大,这德系可不上套。

如今想来,那场谈判简直是聂行远精心编排的“杀鸡儆猴”现场教学,他早就料定,只要在行业巨鳄面前撕开一道口子,往后所有猎物都会顺着血腥味自己游进网里。而途征,不过是他扔进池塘的第一块石子,一个饵;什么支持新锐国产车发展,不过都是幌子,都是为了钱、名,聂行远这厮手黑心更黑,途征这回是真·与虎谋皮。

如今,他说他紧张途征?

“少来,”Emma毫不客气地戳穿,“你什么德行,大伙儿一清二楚。途征面子再大,能大过上次那家德企?”

聂行远只是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懒得管你为什么对途征这么上心,”Emma换了个姿势,语气半真半假,“不过嘛,这种刚冒头的新牌子,往往最舍得砸钱。所以——大伙儿非常支持你多捞点。今年年会的终极大奖,可就指望你了,Samuel。”

链动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全年签下最大单合同的团队,负责出资当年年会的头奖。去年,聂行远团队拿下国际奢侈品大单,他自掏腰包添成二十万支票,塞进红包墙最顶端那个气球里。

据说行政小妹戳破气球时,手抖了整整一分钟。

而今年,途征的势头、预算,以及聂行远亲自带队打磨了数月的方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笔合作铁板钉钉。

大奖谁来出,毫无悬念。

“不过,”Emma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眼里带着戏谑,“你可别送途征那车啊,掉价。”

“三十万的电车还掉价?”聂行远终于搭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和Emma算不上朋友,甚至因做事风格迥异,隐隐有些不对付。因此他也没客气,淡淡怼了回去:“Emma姐这‘洋胃’挺大啊。”

“少给我扣刻板印象的帽子,”Emma翻了个白眼,“途征势头再猛也是新车,能火几年谁知道?国内那几家倒掉的新势力,车主连售后都找不着人。劳您啊,多为我们底下人考虑考虑,可别一门心思只给您那金光闪闪的履历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咱们广告人的名声已经够臭了,聂老师,您可别再往上浇油了。”

话音刚落,她左手已经把门推开半扇,右手随意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道潇洒的弧线。没回头,只有一句懒洋洋的劝告飘进空气里:

“做个人啊,聂行远。”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随即响起,清脆、平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心安理得。那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彻底融进公司深夜特有的、空调嗡鸣与隐约键盘声交织的背景音里。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在聂行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进来,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空气里还留着Emma那句“做个人”的余音,像是朋友间的调侃,又像是一句划清界限的忠告。

聂行远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份为途征精心准备的方案正静静展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关掉了显示器。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幽微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划开锁屏,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还是一只风筝的emoji,虽然对方早在八年前就把他删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句“我要回沪市,真不来送”,前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这对话窗口早成了他的私人备忘录:日程提醒、临时灵感、甚至偶尔冒出的、没人可说的废话,都往这里扔,反正不会有人回复,也不会有人看见。

他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只敲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

“我哪里不做人了?”

发送键当然不会亮起。这句话和过去两千九百二十天里的所有记录一样,沉进那片永远不会被接收的虚空里。

聂行远把手机扔回桌上,靠进椅背,抬眼望向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让我‘好好做人’。”

25:太好了,是金主!

国际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声、行李箱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William和Emma挤在接机人群的前排,一个举着写有“俞棐、蒋明筝”的临时接机牌,一个不停踮脚张望出口方向,生怕错过目标,直到一个身影从通道口从容步出,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来人穿着一件长风衣,内搭简约,步履稳健,未语先带来一股沉静而专业的气息。几乎在她目光锁定接机牌的同时,William和Emma迅速交换了个目标出现的视线,立刻迎了上去。

来人停在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前,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杂音:

“你们好,我是蒋明筝。”她的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周遭嘈杂,“也可以叫我Oar。”

“您好,蒋小姐!我是链动的媒介总监Emma,很高兴见到您。”Emma立刻上前半步,笑容热情却不过分殷切,伸手与之交握时又补充道,“或者叫我林宁也可以。”

这一细节背后是两地职场文化的微妙差异:沪派广告公司习惯以英文名或“老师”相称,而京派企业更倾向使用姓氏或中文名。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称呼习惯,并主动调整以表尊重。这一默契让她们相视一笑,瞬间拉近了距离。

William几乎同步递上名片,姿态郑重:“蒋主任,一路辛苦。我是链动科技副总裁William,负责此次接待。”

聂行远摆谱有一套,是链动人尽皆知的事。William作为链动副总,自从见识过聂行远在会议上给德企代表摆脸色的名场面后,对这次接待不敢怠慢,那德企的钱他要赚,途征他更要宰一笔狠得,所以,聂行远这草寇别想来坏事。

途征这次直接由俞棐带队已经能看出对方的重视程度,第一印象William怎么也要做到位,昨晚他就练习马术老师特意推掉了陪自家大儿子上马术课的计划,更是求爷爷告奶奶拉来了Emma作陪,Emma能力情商在链动皆是一等一的选手,就是和聂行远不对付,为了让Emma来支援,William直接给媒介部涨了团建费每个月五万,一百二十个员工,人均四百加,William算是狠狠出血了一回,不过这诚意的确给到位了,Emma也非常给面子。

William看着两个女人聊天的和谐样子,再次感叹还好没让聂行远那草寇来接机!

来时的车上,William和Emma已经把俞棐和蒋明筝的职级、长相、可能性格甚至潜在爱好扒了个遍,俞棐倒是好扒,蒋明筝就无从下手多了,二人除了知道蒋明筝是总裁办主任、能力超强之外,是俞棐手下的精兵强将,其他可用于社交破冰的信息几乎为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蒋明筝比照片里更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长风衣,内搭浅灰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利落。

同为女性,一年几乎要同上百家MCN、上万KOL、KOC打交道,作为链动的媒介总监,即使目标信息短缺,Emma也有不让场面冷下的来的能力。

“这几年天气怪着呢,我们沪市十一月这温度也诡异,冷时恨不得把人下巴都冻掉,今天热起来,你看这机场都是乱穿衣的,蒋老师你这风衣穿得好,不冷不也热,版型也好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要给链接,让我买个同款。”

“蒋老师”这一称呼在此时被巧妙启用。在沪派文化中,“老师”早已超越职业范畴,成为对资深人士的敬称;而京派虽少用此称,但蒋明筝并未纠正,反而含笑应下。她指尖轻抚风衣腰带,语气温和:“是京州一位小众设计师的作品,我回头把品牌推给您。”

一句回应,既未深谈私交,又留足后续联络空间。William旁观此景,心下暗赞果然没带错人!

“辛苦二位专程来接,航班延误,耽搁了大家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蒋明筝接过话茬,将话题从私人的服装探讨自然地转向了得体的社交致歉。她语调平和,措辞周全,既表达了歉意,又未显过分客气,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沉静从容的气场,与精准的语言掌控力,让Emma心下暗自点头。

她见过太多或圆滑过头、或倨傲冷淡的客户方代表,像蒋明筝这般在初次接触中就能将分寸感展现得如此熨帖的,实属罕见。一种久违的、纯粹出于欣赏的探究欲,在Emma心中悄然滋生,有多少年了,她没在职场中遇到一个能让她不因利益,而单纯因“人”本身就想深入了解的对象了?蒋明筝成了这个例外。

Emma的目光不禁再次落在对方脸上。近距离看,蒋明筝的面容确实有一种近乎“标准”的精致与和谐,骨相优越,皮相干净,不带丝毫攻击性,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难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背景咨询里,总隐晦提及她“长着一张统一审美、令人见之忘俗的脸”。

这并非仅是肤浅的视觉赞美,更指向一种能天然消弭距离、让人心生好感的独特气质。

然而,这番无声的感叹尚未落定,便被新的闯入者打断。

当她的视线越过蒋明筝肩头,落到那位姗姗来迟、正带着一身慵懒困意晃过来的男人身上时,连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William都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叹:“俞总本人……可比他短视频账号里还要出众。这形象气质,真该考虑好好打造个人IP……”

“抱歉,久等了。”

一个带着明显未散睡意、因而显得格外松弛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嗓音,从蒋明筝身后传来。

俞棐一手拉着一个行李箱,步子迈得闲散,像是午后在自己家花园里踱步。他这一身显然是临出门前才仓促打理的——头发一看就是随手抓了几下,有几缕不大听话地翘着,在机场明亮的顶光下泛着不羁的光泽;一副变色墨镜歪歪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随着光线微微变了些色,却仍能隐约看见底下那双半阖着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刚被强制开机、谢绝打扰”的气场,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可嘴角偏又若有若无地勾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对着眼前这场不得不应付的接机场面,表达一种无所谓的、甚至有点玩味的疏离。

然而,即便是这般随性到近乎不修边幅的状态,也掩不住他优越的先天条件。身高腿长的骨架撑起了简单的衣衫,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他只是那样随意地一站,周遭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形成一片无声的注目区域。散漫与魅力,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统一。

蒋明筝在他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而俞棐,则极其自然地将行李箱挪到身侧,目光掠过William和Emma,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份懒洋洋的劲儿里,偏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淡然气场。

听到William这话,蒋明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是挺帅的,如果忽略他此刻像只没睡饱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试图靠在她肩上的话。蒋明筝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避开俞棐试图搭过来的手臂。外人看来,她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唯有俞棐接收到了她眼神里“注意场合”的警告。

“航班还顺利吗?”William笑着上前握手,示意Emma接过俞棐手中的随身行李。但下一秒,蒋明筝就温和地拦住Emma,从俞棐手里自然地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侧:“不劳烦了,我来就好。”她的动作流畅得不留痕迹,仿佛只是顺手整理衣领。

“还好。”俞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久等,辛苦。”他目光扫过William时,短暂地聚焦了一瞬。出发前,助理整理过链动几位高管的背景资料,对William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笑面虎”。

此刻亲眼见到本人,俞棐才真正理解这三个字的分量。William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眼角笑纹堆迭得如同精心丈量过,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审视的精明,像是能透过西装布料掂量出对方的身价。

他伸手与俞棐交握时,掌心温暖有力,却又在松开时若有似无地用指尖擦过俞棐的虎口,这是一个介于亲切与试探之间的动作。

Emma敏锐地察觉到即将冷场,及时插话:“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我们先送二位去酒店办理入住。晚上公司在‘云顶’订了位子给两位接风,聂总也会到。他上午临时要处理个紧急事务,有个美妆甲方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亲自支援,这才没来,二位见谅。”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个甲方出了问题,但本不需要聂行远负责。他是被William支走的,理由很简单:怕这腹黑工贼让俞棐下不来台。毕竟,聂行远上个月刚把那德企代表怼到摔门而出,William可不想赌今天的场面,途征是肥羊,俞棐是实打实的财主爸爸,他必须供为坐上宾。

26:别开屏了,学长

这头,链动会议室里聂行远懒散地将开着外放的手机丢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私人机玩消消乐玩得专心致志。电话那头,Coin美妆的营销总监Lee的嗓音又尖又利,聒噪得像只被劁过的猪活,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Samuel!你们给的推广方案根本没用!我们新品上市三天了,销量连预期的一半都不到!这就是你们链动承诺的效果?”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没立刻回答,首先Coin不是他的项目,是赚是亏根本和他无关,其次,他纯讨厌Lee。但William硬是让他解决这烂摊子,他也不能不管,毕竟William给他开工资,算是他半个伯乐,总要给这位二胎宝爸点面子,这年头,奶粉钱不好赚啊~

直到Lee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聂行远才熄灭玩消消乐的手机,慢悠悠开口:“Lee,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只是气势弱了不少:“可、可我们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那上面用冷静的数字勾勒出另一番图景。他等对方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底下压着的烦躁像暗流涌动:“李总监,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可、可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所以,”?聂行远不容置疑地打断,指尖在冰冷的报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最后的倒计时,“链动基于数据和市场反馈给出的最终建议是:立刻停止‘24小时持妆’的宣传,将核心转向‘轻薄透气’与‘自然肤感’。如果贵司坚持原方案,我们尊重贵司的选择权,但请务必、务必准备好下个月客诉率和退货率同步翻倍的应急预案。”

话音稍顿,聂行远的声音陡然又降了温度,仿佛瞬间结冰:“另外,李总监,我们需要明确另一件事。最初提出‘二十四小时持妆’这个卖点的,并非出自我方策划UNA之手,而是贵司客户部的某几位同事。目前,正是因为这一不实宣传引燃了消费者的怒火,而贵司的同事,竟然将这份怒火引至我方已怀孕四个月的策划UNA女士身上,在客户群中进行公开辱骂和人身攻击,导致她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件事,链动上下极为重视。”

聂行远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骤然收紧的呼吸声,但他根本不在乎,继续道:

“首先,贵司员工针对孕妇身份的侮辱性言论,已涉嫌违法。其次,链动是广告公司,但我相信您能分清,商业合作上的分歧与对个体基本尊严的践踏,孰轻孰重。尤其是那位主导此事的翟姓同事,链动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时内,必须亲自去医院向UNA当面道歉。否则——”聂行远刻意停顿了一下,短促一笑,从容道,“我们的法务部将直接代表链动集团,就此事向贵司及相关责任人正式发出律师函。同时,不仅链动未来将终止与Coin品牌所有项目的合作,沪市也不会再有广告公司接贵公司的任何业务,我聂行远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音里透着急切甚至一丝慌乱,开始絮絮叨叨地拉扯许多,从市场大环境不佳说到竞争对手手段卑劣,试图将话题引开。聂行远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对方词穷,才冷冷道:“希望贵司尽快给出正面答复。再见。”

挂断电话的瞬间,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聂行远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下了大半瓶,才勉强压下那阵从胃里升腾起的无名火。

William居然让他避开接机?

简直荒谬透顶。

是的,聂行远在为不能去接蒋明筝的机而生气,Coin那边的麻烦事,还真难激起他此刻更多的情绪波动。男人一大早不到六点就醒了,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清晨的力量训练,冲过澡后,周身还带着浴室温热的水汽,他便站到了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聂行远今天起了个大早,开启了他的“孔雀开屏”全流程。他先是为自己选了那件带着微妙珠光、价格不菲的深灰色高定衬衫,慢条斯理地扣上每一颗贝母扣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接着,他手法娴熟地打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莎结领带,并对着一对闪着冷光的铂金袖扣陷入了“幸福的烦恼”,最终选了那对最低调也最显贵的。

当剪裁完美的枪灰色西装上身,再喷上清冽的须后水后,镜中的男人简直在发光。这精心到头发丝的模样,若用歇后语形容,那真是“土地奶奶戴花——老来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看我”。他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久别重逢”中,惊艳全场,闪亮登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速度比他想追的公交车还快。他这边剧本都写好了,那边William一个电话打来,轻描淡写地让他“避避风头”,别去接机了。那一刻,聂行远一早晨的精致武装,瞬间有种“屎壳郎戴花——臭美”的荒诞感,所有精心准备都成了无效输出,完美计划彻底泡汤。

男人冷哼一声,点开内部系统,熟练地调出俞棐的资料。屏幕上,男人的短视频账号自动播放起来,镜头里俞棐笑容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聂行远盯着屏幕,想到此刻这个人正站在机场,和蒋明筝并肩而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是鄙夷、是恼怒,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将手机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屏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叉着腰,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却像在对着一片虚无的空气说话,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蠢货。”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估计还在为自己那点魅力沾沾自喜,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占了名字便宜的替身吧。”

另一边,机场去酒店的路上,俞棐在车厢阴影里凑近蒋明筝:“刚才William夸我帅,你为什么不点头?”

蒋明筝目视前方,嘴角微扬:“因为你短视频里的样子,比现在这副没睡醒的样子强点。”

俞棐挑眉要反驳,她却忽然转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不过现在这样……也还行。就是少和我黏在一起,凹一下冷面总裁人设更安全。”

车前座,William正低声和Emma确认晚餐细节:“聂行远那边……给我稳住他,别让他直接过来,晚上再说。”Emma点头,悄悄瞥向后视镜,看着蒋明筝和俞棐之间隔着半掌距离,还有俞棐的手指始终虚扶在她座椅边缘的动作,Emma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想到聂行远那扫兴狂魔,她又压下这点微妙的情绪,在手机上编辑着给聂行远的消息。

【六点半,云顶,606包厢。】

对蒋明筝,聂行远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这一点,对蒋明筝,聂行远怀揣着一份超乎常人的、近乎偏执的执着。这份执念的源头,要追溯到大三那年秋末的天文社招新现场。

那天傍晚,蒋明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正踮着脚费劲地调整那台老掉牙的天文望远镜焦距。夕阳的余晖刚好从活动室破旧的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她侧脸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这本该是幅挺有意境的画面,如果忽略她嘴里正小声嘀咕的话。

“什么破机器……”她皱着眉,鼻尖沁出点细汗,手指拧着调焦旋钮,“学分难挣,屎难吃,大猩猩不比这星星好看,无语。”

这话从她那张被光影衬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说出来,反差大得让刚踏进活动室的聂行远脚下一顿。他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惊为天人”、“一眼万年”的文艺词儿全涌上来了,可下一秒就被这句粗鲁又实在的抱怨砸得七零八落。

后来蒋明筝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就为这么句破话,招惹上这么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实在亏大了。就是那个瞬间,聂行远这个平日最不屑校园青春剧里“一眼万年”桥段的现实主义者,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俗人,竟一头栽进了最俗不可耐的“一见钟情误终身”的俗辣台偶设定里。

很“三俗”,但他……甘之如饴。

这份甘之如饴,在多年后的此刻,依然顽强地存续着。手机屏幕亮起,是Emma发来的短信,寥寥数语汇报着接机顺利。可聂行远硬是从这公事公办的文字里,读出了无限遐想。他第N次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第N+1次坚信他和蒋明筝的故事远未完结,依旧是不折不扣的“现在进行时”。

尽管蒋明筝第N+1的平方次明确地拒绝了他的开屏示爱,并第N+1的立方次对他说“别开屏了,学长,我对你真的没兴趣,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好吗?”

……

聂行远锁上手机屏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指尖抚过今早出门前精心挑选、此刻却无人欣赏的衬衫领口,那挺括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光。

无所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被拒绝,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他这人大概天生反骨,越是碰壁,越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近乎偏执的斗志来。

虽然,毕业后整整八年,他都没敢再真正凑到蒋明筝眼前去“跳”,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只要不提大鱼,她应该不至于再给我一巴掌吧?”

聂行远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仿佛那里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火辣辣的触感。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下一秒,一丝笑意却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漾开,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甘愿。

“扇我也行,”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焦点,语气竟透出几分奇异的轻松,“总好过……她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27:过去VS久别重逢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了上来,声音清脆而短促。左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蒋明筝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犹豫,用了十足的力气。但比这痛感更先席卷聂行远神经的,竟是一阵汹涌的心虚与羞耻,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是那个理亏的人。

他抬眼,看见蒋明筝只穿着一件吊带,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惊扰后竖起全身尖刺的猫,正与他冷冷对峙。聂行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句辩解或质问尚未成形,目光却猛地越过她的肩头,定格在她身后——

于斐就站在那里,睡眼惺忪,上身赤裸,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醒。男人脖子、胸口上的斑斑痕迹,无一不在说他和蒋明筝经历怎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他来得不赶巧,听力也是不赶巧得好,小出租屋里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

而当于斐看清来人是聂行远时,那张尚且带着睡意的脸上,竟条件反射般地、毫无芥蒂地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聂行远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大鱼”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裹满了迟疑与心虚,终究没能叫出声来。他像被那两道过于坦荡、过于赤诚的目光烫到一般,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浓密的眼睫不自然地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于斐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可他自己呢?

他把于斐看作甩不掉的拖油瓶,看作碍眼的竞争者,看作横亘在他与蒋明筝之间一道必须搬开的障碍。他主动接近、刻意维系与于斐那点可笑的“友谊”,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肮脏而明确的目的——将这个傻子,从蒋明筝身边干干净净地挤走。

从半年前,他意外得知于斐和蒋明筝并非亲生兄妹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毒藤一样在他心底扎根、疯长。他厌恶于斐那种毫不设防的依赖,痛恨蒋明筝投向于斐时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庇护,更自厌自己这种不要脸的倒贴,明明已经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他还是不肯放弃,甚至卑鄙地去接近于斐,接近这个傻子。

哪怕是此刻,在于斐纯净的目光注视下,那股阴暗的情绪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扭曲滋长出更加丑陋的形态。凭什么?凭什么呢?凭什么这样一个心智不全、处处需要人照顾的“傻子”,却能独占蒋明筝全部的关切与偏爱?

一股混杂着不甘、嫉妒与自我厌恶的灼热逆流,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镇定。

“聂行远,你贱不贱!”

蒋明筝的怒斥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于斐喊了一句:“斐斐,进去,把门关上,不许出来!”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了半步,毫不犹豫地“砰”一声将门合上。那扇门,不仅阻隔了视线,也像一道斩落的闸刀,彻底断绝了聂行远所有试图窥探或解释的企图。

冰冷的门板映出他有些狼狈的倒影。聂行远僵在原地,左脸还在隐隐作痛,而心底那片因愧疚而产生的空洞,却在无声地扩大。

“你到底想干嘛?!”

蒋明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冰碴。

她曾经以为聂行远对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富家公子无聊生活里的一场追逐游戏。可自从大一天文社第一次见面后,这个人就像一块用最强力胶水黏上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不脱。好话歹话,她说得口干舌燥,从委婉的“我们不合适”到直接的“滚远点”,聂行远当时倒是听着,点头,甚至道歉,可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教室外、打工的便利店街角,不远不近地守着。

平心而论,聂行远的“追求”比起她这些年遇到过的那些阴魂不散、甚至带着威胁的“臭虫”,已经算得上极有分寸。他甚至不曾真正越界,只是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边缘。客观说,他那张脸,在男性中绝对算得出类拔萃。可那又怎样?她不喜欢。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执着,甚至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守护”,都让她感到一种被无形绳索缓慢缠绕的窒息。

此刻,见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与恶心猛地冲上头顶。蒋明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聂行远挺括的衬衫领子,用力将他扯向自己,强迫他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她逼近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离于斐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你聋了吗?!”

想到他可能听到的、甚至可能窥见的一切,强烈的羞愤和被侵犯的怒意让她浑身发颤。

“你是变态还是什么?!就那么喜欢偷听别人床上的事是吗?!”女孩的声音因激动而喑哑,“还是说……你准备拿我的事,去学校里到处散播,嗯?!”

她死死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最后一句:

“说话!聂行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可以吗?”

“你说什么?”

聂行远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蒋明筝甚至怀疑是自己因情绪激动而产生了幻听。然而,聂行远接下来的动作,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这个她眼中的“疯子”,并非在开玩笑。

他没有用力挣脱,更没有反手制衡。而是抬起手,用掌心极其轻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覆上了她仍紧紧攥着他衬衫领口的手。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仿佛在试探,也像是在安抚。随后,他才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从他那已经皱巴巴的领子上剥离下来。整个过程缓慢而郑重,没有丝毫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接着,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就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圈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绝不会弄疼她分毫。他微微弓下身,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放低到能与她平齐,甚至更低一些的位置,再一次轻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寻求答案的脆弱感,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

“明筝,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疯子。”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位,聂行远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抬起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镜中的男人西装挺括,发型一丝不苟,连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测量过,可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亮光,却出卖了他。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清晰地、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说完,他竟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他抬手,指尖抚过衬衫领口下方那个早已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又轻轻将它调整了一下,尽管它已经足够端正。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六点二十。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迟,时间卡得刚刚好,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不愿显得太急迫的体面。他想,蒋明筝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或许已经点好了菜,正聊得火热,William那人最会媚金主。

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水晶灯的光过于璀璨,映得他眼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波动无所遁形。他没去坐电梯,而是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厚重的门。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规律、清晰,一声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六层楼,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呼吸平稳,心跳却在胸腔里沉闷地敲打着,越接近顶层,那节奏便越不受控制。

最终,他停在六楼走廊尽头的606包厢门前。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隔绝。门把手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在门口站定,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瞬,似乎最后调整了一下呼吸,也似乎只是片刻的犹豫。然后,那停顿消失,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向下旋转,轻轻向前一推——

门开了。

“Samuel,你来得正好,刚聊到你呢。”William一见到聂行远推门进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迎上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行啊,收拾得够帅的,这是要闪亮登场啊?”

说完,他转身朝向餐桌主位的俞棐和蒋明筝,换上正式的介绍口吻:“俞总,蒋主任,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链动的总策划,也是未来ZOE项目的负责人,Samuel,聂行远。”

好吧,聂行远在心里承认,自己那点“平常心”在进门看到蒋明筝的瞬间就土崩瓦解了。从推开包厢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锁在蒋明筝脸上。几年不见,她没怎么变,甚至比记忆里更漂亮,眉眼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娴静与从容,那是一种仿佛什么事都激不起太大波澜的稳定感。

两人的目光有过一次极短暂的空中交会,蒋明筝没有刻意避开,但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温度,更别提笑意了,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现在,被William半推半就地引到二人面前,聂行远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几乎是刻意忽略了俞棐率先伸出的、表示友好的手,转而抢先一步,将手伸向了蒋明筝,动作快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好,蒋小姐,”聂行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他迅速调整,试图维持那份演练过无数次的镇定,“我是聂行远。”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选择,快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彻底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那份积压了数年的不甘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求而不得,像深水下的汹涌暗流,在他看似得体的西装和无可挑剔的举止下剧烈地涌动、冲撞。William那句“收拾挺帅”的耳边调侃,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一面哈哈镜,无情映照出他精心打扮却无法坦然面对的焦灼心态。

而蒋明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像一片深秋的湖面,无风无浪,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突兀举动而泛起一丝涟漪。这种彻底的平静与无所谓,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具杀伤力,成了映照他所有不甘、所有躁动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镜子。

面对他悬在半空的手,蒋明筝并未立刻回应。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才从善如流地、礼节性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他虚虚一握。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时间精确到毫秒,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或力度。

“你好,聂老师。”

她 的声音平稳,语调适中,用的是圈内惯常的敬称,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听不出任何一点超出商务礼仪的私人情绪。这声“聂老师”,客气地拉开了一道他无法逾越的距离。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秒。直到蒋明筝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转向身侧,用那同样平稳无波的声线,接续上了被某人“不小心”忽略的流程:

“这位,”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那位从刚才起就被无形晾在一边的英俊男人,完成了这个迟来的、却又无比必要的介绍,“是我们俞总。”

俞棐站在一旁,从聂行远刻意越过他、直奔蒋明筝而去的那一刻起,他眉梢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此刻,接收到蒋明筝递来的、堪称“救场”的介绍,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困倦的表情都没变,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勉强能称之为“笑”,但更像是一种“行吧,到我了是吧”的社交肌肉记忆。他总算是接住了这个被某人选择性忽略、又被蒋明筝稳稳递回来的社交焦点。

整个包厢里的空气,因为刚才那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忽略与重拾”而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大概只有经验老道的William,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顺带为今晚的“和谐”饭局提前捏了把汗。

而这场小小风波的源头——蒋明筝,已然重新端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她依旧是那位无可挑剔的、平静的蒋主任。

“俞棐。”

被正式介绍到的男人终于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松散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聂行远。”

聂行远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吐出自己的名字。视线相交的瞬间,谈不上火花四溅,更像某种冷静的彼此打量。

两个男人的初次正式交流,就在这异常简洁、异常平淡的两个名字交换中完成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职业的微笑,甚至握手都省略了,毕竟,刚才已经错过了一次。

“都坐下吧,边吃边聊。”

28:你很不专业——又凶我

William从前只觉得聂行远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说话带刺,行事独断。可今晚这顿饭,他算是开了眼,这位爷不仅是冷场王,那身浑然天成的傲慢无礼简直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他甚至开始严肃思考,聂行远那身“天才总策”的光环底下,作为广告人必备的共情力与基本社交礼仪,是不是他当初评定的时候给漏了?

William百思不得其解,俞棐到底是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

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陈年旧怨?整顿饭,只要俞棐开口,无论提的是市场趋势还是项目构想,聂行远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用那种不咸不淡、听着像讨论实情细品却字字带刺的语气,阴阴阳阳地“探讨”一番,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对方的专业性;要么,干脆眼帘一垂,恍若未闻,直接让话题掉在地上,摔出满场尴尬的寂静。唯一能让席间短暂回温的,只剩下蒋明筝或Emma开口打圆场的时候。William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既要照顾俞总的脸色,又得拼命找话题填满聂行远制造出的一个个冷场窟窿。

这顿饭,俞棐吃得痛不痛快未知,但他自己是实实在在憋了一肚子气,心惊胆战地完成了“进食”这个动作。聂行远没来之前,他和俞棐明明已经就ZOE项目后期的具体执行聊得颇有眉目,气氛融洽。可自打聂行远入座,摆出一副“尔等凡人”的谱,俞棐就再没提过项目一个字。一桩眼看板上钉钉的合作,硬是被这不知所谓的狗脾气搞出了纰漏!想到这里,William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结完账,他憋着那股邪火,一把将靠在酒店外墙边、正神色懒散地含着薄荷糖清口的聂行远拽到一旁无人角落。看着对方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William最后一点理智崩断,抬脚就踹了一下聂行远的小腿。

“聂行远!” William气得脸红脖子粗,压着声音低吼,“你今晚抽的哪门子羊癫疯?!”

被踹的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握着手机的手指还在快速敲击,屏幕上幽光映着他嘴角一丝……无比幼稚、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笑?

“笑?你还有脸笑!” William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这单子要是黄了,我女儿心心念念的那架施坦威,你去给我结账!!!”

“跑不了。”

聂行远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吐出三个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偏偏,就是这种目空一切的自信,在过去无数次实战中无往不利,从未让聂行远本人,乃至整个链动团队真正栽过跟头。William一听他这口气,明知这人傲慢可恶,心头的火气却莫名被这句“跑不了”扑熄了七成。

这就是聂行远可恨又让人不得不依赖的地方,他总有办法把事情办成,哪怕过程气得人折寿。

“跑不了?就凭你今晚对俞总那态度?” William实在不解,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俞棐……之前有过节?”

“和他不熟。” 聂行远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一瞬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熟?如果是那个于斐,倒还算熟。眼前这个顶着相似名字的“替身”?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更别提费心结交。

“那你针对他干嘛!” William简直要抓狂,“他是金主!是给我们送钱的祖宗啊!!!”

“我有针对他吗?” 聂行远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终于抬起头,眉梢微挑,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无辜,只是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泄露了真实情绪,“哦,好像是‘讨论’了几句。但那顶多算……意见不合。意见不合,能算针对吗?”

他甚至还撇了撇嘴,语气欠揍得让William手痒。

“你——!” William知道跟这人扯不清,强行按下火气,“我懒得跟你废话。反正,途征这只到嘴边的鸭子,你要是让我吃不上肉,我跟你没完!”

聂行远似乎根本没在听他的威胁,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在他发出的那条:【U.E酒吧,和平路122号,我等你。】后,紧接着的是一个‘嗯’字。

他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压不下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得逞地隐秘、愉悦的笑。

“行,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顺手整了整并无线条的西装外套,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既然怕我惹事,那明天我就不作陪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也不等William反应,他转身就走。

“聂行远!” William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前方那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算是听见了,也等于是没答应。背影在酒店大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被拉得愈发颀长挺拔,也衬得那份我行我素的嚣张愈发刺眼,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更带着“你们皆凡人”的傲慢,步伐半点未停,径直消失在了旋转门流转的光影之外。

William气得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又不甘心地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吼道:“明天下午一点半,项目会!不许迟到!听见没——!!!”

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无力地回荡着。回答他的,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后迅速远去的低沉轰鸣。

聂行远当然听见了。William那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力不弱,带着走廊特有的回响效果,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听见了,并不代表要遵从,更不代表要在意。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瞬间被寂静包围,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解开一颗西装纽扣,靠向椅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再次点开了那个沉寂八年、却在今晚重见天日的聊天框。

头像没变。备注还是那个他亲手输入的、带着幼稚独占欲的风筝emoji。只是下面那行“被对方拒收消息”的系统提示消失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饭局中途。彼时,William正绞尽脑汁试图暖场,俞棐面带微笑听着,而蒋明筝则垂眸抿了一口茶。就在那片看似平和的虚假繁荣里,聂行远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早已不抱希望、甚至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跳动的头像。

只有五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你很不专业。】

那一刻,什么冷场,什么俞棐,什么狗屁项目,统统被这行字炸得灰飞烟灭。聂行远只记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逆流般冲向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了嘴角那抹几乎要失控扬起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太久、骤然释放导致的、近乎神经性的战栗。

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加了他好友,然后,发了这条“兴师问罪”的消息。

他该怎么回?道歉?解释?还是像从前一样插科打诨?

最终,他敲下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语调:

【又凶我。】

点击发送。那个沉寂八年的对话框,终于被新的气泡覆盖。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煎熬。他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爱答不理的傲慢模样,偶尔丢出几句让William血压飙升的“高见”,心思却全系在裤袋里那方小小的屏幕上。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这短暂的“刑满释放”只是他一场癫狂的幻觉,或许下一秒,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就会重新出现。

就在饭局临近尾声,众人起身寒暄,William准备去结账的混乱时刻。手机在他掌心,再一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蒋明筝的第二条消息,言简意赅,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千层浪:

【晚上哪里见。】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跳过了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奔主题。

那一瞬间,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的傲慢伪装,全都土崩瓦解。聂行远迅速低下头,指尖飞快地输入了一个酒吧地址发送过去,然后几乎是将手机烫手般塞回口袋。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所以此刻,他独自坐在车里。William的怒吼早已被抛在身后,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然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开始是闷闷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又带着点傻气的开心。肩膀因为笑声而轻轻颤动,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仪糖果的孩子,尽管那糖果的包装上,可能还写着“危险”和“不专业”。

但谁在乎呢?

她找他了。这就够了。

回酒店的路上,俞棐和蒋明筝没再让Emma和William相送。一来时间已晚,二来——俞棐的耐心在今晚那顿堪称“酷刑”的饭局上,已经消耗殆尽,彻底告罄。他靠在专车舒适的后座里,松了松领口,闭上眼,感觉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至少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完全、完全不想再看到任何与“链动”二字相关的人,尤其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散发不友好气息的聂行远。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流淌过的光影。俞棐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憋闷全都排出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好友。

蒋明筝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饶有兴味的、浅浅的笑意?她似乎对今晚这场风波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靠。” 俞棐一上车就扯松了领带,整个人瘫进后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加无语,“我真服了。”

蒋明筝侧过脸看他,眉毛轻轻一挑,那意思很明白:展开说说?

“就那聂行远,”俞棐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光是提起这个称呼都需要消耗额外能量,“他怎么回事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在中华词库里找个精准的形容词,但最终放弃了,选择了最直白的感受,“怎么能……装成这样?”

他转向蒋明筝,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甚至带着点对世界的小小怀疑:“现在广告圈是流行这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bking人设了吗?还是我太久没深入一线,已经跟不上这浮夸的版本了?”

这个问题,不止俞棐想问,蒋明筝心里也绕了好几圈。她也想不通,八年没见,记忆里那个虽然骄傲固执、但至少还有点“人味儿”的聂行远,怎么就像去什么“反派进修班”深造归来,成了今晚这副德性——浑身是刺,见谁扎谁,把刻薄当个性,拿傲慢当盔甲。

是时间这把杀猪刀格外关照他,还是他自个儿在“不当人”这条路上一路狂飙了?

不过,没等蒋明筝琢磨好怎么评价这种“人设变迁”,俞棐的第二个问题已经跟了上来,比第一个更直接,更像一把小刀,快准稳地递了过来。

他稍微停顿,目光在蒋明筝脸上扫了一下,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的情绪波动,然后才清晰地问:

“咳咳,” 俞棐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视线飘向车窗外的流光,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别多想”的傲娇样,“先申明啊,我没别的意思,纯属好奇。”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寻常的探究:“你跟他……” 他飞快地瞥了蒋明筝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蒋明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故意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何以见得呢,俞先生?”

“呵!” 俞棐被她这么一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碎了一地。他猛地扭过头,漂亮的眉毛拧成一个不悦的弧度,语气也彻底冲了起来,“还何以见得?就凭他那双眼睛!一整晚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当我瞎吗?要不是法治社会救了他,我现在就调头回去,把他那对不规矩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说得咬牙切齿,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一种……类似自己地盘被陌生野狗标记了的、混合着警惕与不爽的微妙情绪。

“是啊,认识。”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前男友。”

29:对比

“你说什么?!”

俞棐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都拔高了一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好吧,被耍了。】

看着蒋明筝眼底那抹终于藏不住的笑意,俞棐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梁,干咳两声,试图找回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虽然已经泄了大半。他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只是评价里依旧带着个人情绪的余烬:

“总之,这聂行远,除了他提案里展现出来的那点‘能力’……”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以示对其人品的割席,“其他方面,简直糟糕透顶,毫无专业素养可言。”

这话说得极重。

然而,即便不满到如此地步,俞棐依旧没有当场表态要更换合作公司,甚至没有在蒋明筝面前说出“换掉链动”这种气话。这本身就足以证明,聂行远那份方案的核心创意与战略构想,精准地击中了俞棐的需求,对极了他的胃口。

而这,恰恰就是俞棐。

专业归专业,情绪归情绪。在工作领域,他的标准严苛到近乎冷酷,决策永远基于理性分析与商业价值,绝不掺杂私人好恶。他可以一边在心里把合作方骂得狗血淋头,一边冷静评估对方方案的可行性,只要价值足够,他就能将个人情绪彻底屏蔽,推进合作。就像此刻,他对聂行远其人的厌恶几乎满格,但对那份方案价值的认可,却丝毫未减。

反观聂行远……

蒋明筝早就料到,仅仅“俞棐”这个名字,就足以在聂行远那里掀起一场毫无必要的风浪。但她万万没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工作场合,面对至关重要的潜在客户,聂行远竟然依旧这么……管不住自己。

她并非在偏袒俞棐。于公,今天饭局上,俞棐提出的那几个关于项目落地、资源整合、风险预控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专业且务实,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甚至,对于聂行远那份在俞棐看来“并未尽善尽美”、存在明显优化空间的方案,按照俞棐一贯的风格,放在其他任何一家公司,他早就直言不讳、条分缕析地指出问题了。可今天,他给了聂行远和链动天大的面子,不仅没有当场质疑,反而在William打圆场时顺势接话,保留了充分的讨论余地。

这一来,是考虑到广告人普遍那点“艺术家”式的自尊心,避免初次见面就打击过度;二来,更是因为链动此前确实缺乏成熟的汽车行业服务案例,俞棐愿意给出一定的试错与磨合空间,这背后所展现的诚意与格局,绝对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可聂行远呢?

他把这场精心筹备、双方都投入了相当诚意与期待的商业会面,当成了什么?是他聂行远个人情绪的后花园,想怎么撒泼就怎么撒泼?还是专供他上演幼稚对峙、争风吃醋戏码的专属剧场?

简直荒谬!

更让蒋明筝心底发寒的是,他那看似针对俞棐的每一分失态、每一次刻意刁难背后,那根深蒂固的逻辑,他依然在自说自话地将她,蒋明筝,视作他的某种“归属物”。一个需要被看管、被标记、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这不是成年人在商场上的专业较量,这根本是心智未开般的领地争夺,是最低级、最可笑的雄性争风吃醋!他将严肃的商业合作,降格为他个人扭曲占有欲的延伸战场。

想到这里,蒋明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上面还停留在与某个恼人名字的对话框界面。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她唇角似乎还维持着一点方才谈论时的、习惯性的浅淡弧度。

可只有蒋明筝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怒火。那是一种被不专业、不理智、不尊重彻底冒犯后的冰冷怒意。不是因为旧日纠葛,而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本该纯粹的专业交锋,是如何被一人可笑的私心与傲慢,拖入了难堪的泥沼。

这早已不仅仅是针对她蒋明筝个人的冒犯。

这是对在场所有人——俞棐、William、Emma,乃至双方团队为此行所付出的时间、精力与专业态度的集体浪费。这更是对“专业”这两个字,最彻头彻尾、最明目张胆的亵渎!

而他轻飘飘的傲慢与失态,所亵渎的,又何止是今晚的饭局?

这更是对“途征”整个团队,从研发到市场,无数人夜以继日的心血,对那份试图在红海中杀出血路的、沉甸甸期望的一种践踏!他聂行远以为他在为难谁?他在羞辱谁?他那些幼稚的把戏,对准的是整个渴望破局、在刀锋上行走的团队!

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他那被可笑占有欲蒙蔽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国内汽车大厂之间的内卷程度,其惨烈与残酷,早已超越寻常商业竞争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近乎搏命的绞杀战。技术迭代的速度、价格厮杀的底线、营销战争的奇诡、渠道渗透的深度……那是一片由数据、资本、供应链和无数人智慧与汗水交织成的、瞬息万变的血腥红海。

其中的压力、博弈与细微处的生死较量,根本不是他这种还沉溺在个人情绪泥潭里玩“谁更瞩目”游戏的人,所能想象其万分之一的。

太轻浮了,太可笑了!

“怎么不说话?”

俞棐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蒋明筝。她脸上倒还挂着点淡淡的、惯常的笑,可俞棐就跟自带蒋明筝情绪雷达似的,精准捕捉到了那笑容底下丝丝缕缕冒出来的低气压——凉飕飕的,不太妙。

“没事,”蒋明筝语气寻常,目光转向窗外流过的霓虹,“晚上有个大学同学叫我出去喝一杯,叙叙旧。到酒店你先忙你的,早点休息,明天Emma不是还安排了参观行程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朝俞棐那边随意地晃了一下。屏幕亮起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俞棐看清顶端的备注‘o’和那句“晚上哪里见”,下面跟着个酒吧地址。确实像个老同学的邀约。晚上八点半,这个点出去喝点东西,倒也合情合理。

俞棐粘人不假,但还没疯魔到不分场合的插手蒋明筝的社交,加上自己邮箱里还塞着好几封亟待处理的邮件,回酒店估计也得忙一阵子。他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不过,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还是没忍住,多叮咛了一句,语气听着随意,内容却很实在:“行,那你去吧。不过别喝太多啊,要是真不小心喝高了……” 他顿了顿,看回蒋明筝,表情挺认真,“别自己硬撑,记得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我有数。”

司机先把俞棐送到了酒店门口。等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蒋明筝才把手机上的地址递给前座的司机师傅看。

师傅瞅了一眼导航预估,乐了,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哟,这地儿可不近呐,三十二公里,赶上跨半个城了。您这老同学,挺能折腾人啊,大晚上的约这么远。”

蒋明筝没立刻接话。她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清晰的嘲讽意味。她又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目光扫过那个只有简短往返数语的对话框,最后才抬起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

“是啊,”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一直……都很会折腾人。”

蒋明筝没撒谎。聂行远,的的确确是她前男友,虽然这段关系只维持了三个月零十八天,短暂、仓促、甚至不被她所认可。

从某种现实而功利的视角看,蒋明筝或许“应该”感谢聂行远。在那所流言蜚语能杀人的大学里,聂行远的存在,他那耀眼的家世、出众的外表和张扬的追求,确实在客观上为她挡掉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麻烦与窥探,成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挡箭牌”。

可不知怎的,蒋明筝心里翻涌不起半分感激。恰恰相反,每当回想起那段关系,一种尖锐的、烧灼般的耻辱感便会啃噬她的神经,那是一种对不得不屈于流言蜚语,对世俗低头的屈辱,而聂行远,偏偏是这一切不堪境地的见证者。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底牌。

他知道她为了省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咽下那份六块钱、清汤寡水的套餐。他知道她课余所有时间都像上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扑在咖啡店兼职上,指腹被滚烫的杯壁和清洗剂磨出与年龄不符的薄茧。他洞悉她所有窘迫,然后,以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方式介入,不是施舍,而是“提供机会”。

他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为她找到了一份时薪相当可观的家教兼职。更难得的是,这份工作体贴得让人哑然:辅导对象并非那些令人头疼的、青春期躁动不安,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富家男孩,而是一个在特殊学校上学、温和地不会说话的女孩。这份安排,精准地绕过了她可能面对的所有尴尬、风险与额外的精力消耗,周到得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让她连一句“不方便”都说不出口。

他甚至,找到了学校后街那片鱼龙混杂、被学生们私下称为“贫民窟”的迷宫般的巷子,然后,他爬上了那没有电梯、充斥着陈旧气味的六层楼,站在了那间墙皮斑驳、终年泛着潮气的狭小出租屋门口。

出现在她家门口的聂行远,和学校里那个光芒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穿那些惹眼的名牌,只是套了件简单的卫衣,头上压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里既没有象征怜悯的鲜花,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肉蛋奶,互相磕碰发出轻微的、生活化的声响。而他另一只手里,居然握着一把崭新的、亮晶晶的门锁。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爬楼后的微喘,和这些再务实不过的东西,突兀又具体地,杵在了她那扇单薄的、象征着她与于斐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窘迫与遮蔽的木门前。

30:曾经那个他

那一刻,蒋明筝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我很好”、“不需要”,在这份具体到一把锁、一袋食物的周到面前,被击得粉碎。她试图藏起的整个狼狈世界,连带着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门,都彻底暴露在聂行远温和热忱的视线下。

聂行远的“知道”和“周到”,从二人认识那天开始就像一张绵密而柔软的网,悄然覆盖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艰难角落。这种渗透并非粗鲁的闯入,而是一种细致的观察与精准的“解决”,体贴入微到几乎剥夺了她拒绝的立场,也将她所有的坚持与伪装,衬得格外苍白无力。

那是她拼命想藏在一件件被洗得发白的旧衣下、不堪的里子。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将这些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聂行远那样的人面前。

可命运最讽刺之处在于,偏偏也是聂行远,曾将她从极致的狼狈中拉出来过。

“学妹,我听说你家锁有点不太好用?巧了,我刚好会修。”

聂行远咧着嘴,笑容在昏暗楼道里显得过分灿烂,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傻气。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一手捏着把崭新的锁,棒球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门内的蒋明筝,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她刚用尽全身力气,将高烧昏迷、死沉死沉的于斐从里屋床铺上一点点拖拽到门口附近,自己则脱力地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汗湿,头发黏在脸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理智崩断、天地倾覆的混乱边缘,聂行远出现了。像一道光,鲁莽地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看到他笑脸的瞬间,蒋明筝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近乎嚎啕的哭喊,混杂着绝望、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聂行远——!”

于斐是心智不全,但他有着小动物般的敏感和近乎本能的体贴。他知道他的筝辛苦,所以有点头疼脑热从来都咬牙硬扛,绝不肯哼一声,生怕给她添麻烦,多花一分钱。那天早上他就已经不舒服了,脸色发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却还强撑着对她露出惯常的、有点憨的笑容,笨拙地催她:“筝筝,上学,不迟到。”

蒋明筝心里记挂,但于斐坚持说自己没事,只是没睡好。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学校。然而,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下午第二节课,那股没来由的心慌骤然加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坐不住,低声拜托旁边的室友帮忙应付接下来的点名,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狂奔向她打工的洗车行,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于斐只是贪玩,或者在哪里睡着了。可洗车行老板看到她,却奇怪地说:“于斐?他一上午都没来啊。”

“轰”的一声,世界仿佛在眼前塌陷。极致的恐慌如同寒冬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肺叶像要炸开,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用发抖的手拧开那扇并不牢靠的旧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于斐蜷缩在角落那张单薄的垫子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人已昏迷不醒。她扑过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那热度,简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打120。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可是,更庞大、更黑暗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那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从记忆深渊里咆哮着扑上来的旧日幽灵。

仁心孤儿院。? 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陈年的寒气。

多年前,于斐也是这样,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身体烫得吓人。脑膜炎,他也差点就没救回来。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围冰冷的言语。

那一瞬间,蒋明筝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潮湿昏暗的走廊,耳边无比清晰地炸开了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刻在骨子里的刻薄笑语,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反正于斐就是个傻子,说不定烧一烧,物极必反,还能变聪明呢。’

‘你傻啊,真变聪明了肯定就不要蒋明筝这凶八婆了,她那么厉害,也就于斐是个傻子才肯粘着她。’

‘要我说,烧死了也挺好。张妈妈养我们本来就不容易,这季度都没几个人来捐钱,少一张嘴吃饭,还能多攒点,对我们更好。’

‘都怪蒋明筝那死八婆!’

‘上次明明有个看着挺体面的人,不嫌于斐年纪大想收养他,她非拦着不让!’

‘哦,你说那个什么经纪人?穿得人模狗样那男的?’

‘就是!差点就让于斐这傻子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搅黄了!’

‘八婆估计怕自己嫁不出去,可不得抓紧这傻子童养夫。’

‘烧死他……’

‘烧死他算了……’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

那些或讥诮、或冷漠、或充满恨意的言语,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缠绕着“高烧”和“死亡”这两个关键词,多年来从未真正从她噩梦中散去。而此刻,于斐滚烫的体温,瞬间点燃了这张尘封的网,将它牢牢罩在了蒋明筝此刻的惊恐之上。

与这些恶魔低语一同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更现实的冰冷记忆——那张几乎压垮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医院账单。白色的单据,长长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都透着森然的寒意。张妈妈为难又疲惫的脸,医院走廊消毒水混杂着绝望的气息,还有她跪在办公室外,听着里面关于“费用”和“放弃治疗”的低声讨论……

贫穷带来的无力感,比病魔更懂得如何凌迟人的尊严。她曾发誓绝不再让自己和于斐陷入那种任人鱼肉、听天由命的境地。

可眼下,历史正狰狞地咧开嘴,准备重演。

混乱、绝望、对贫穷的深切无力感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窒息的海底。她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想去拖动于斐沉重的身体,可少年的体重和她耗尽的力气形成可悲的对比。除了崩溃的、无助的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世界缩小到这间陋室,只剩下她和可能正在失去的于斐,以及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聂行远逆着走廊那盏总接触不良、因而昏黄闪烁的灯光,出现在门口。他看到了她,他抓住了她,拽住了那个、不是那个在校园里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脊背挺直、眼神清冷、成绩单永远漂亮的蒋明筝;而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彻底压垮,在至亲的病痛面前狼狈不堪、脆弱如婴儿、只会哭泣的蒋明筝。

“没事、没事了,看着我,明筝,看着我。”

聂行远的声音瞬间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变得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道。他几乎是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塑料袋落地发出闷响。他一个箭步跨进来,没有先去查看于斐,而是先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蓝色棒球帽,不由分说地、有些笨拙但温柔地扣在了蒋明筝凌乱的头发上,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她泪流满面的狼狈。

“别哭,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保证。”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于斐面前蹲下。于斐虽然心智如同孩童,但长年在车行做力气活,骨架大,身上是一层结实沉重的腱子肉,分量惊人。聂行远比于斐高些,但属于校园里常见的清瘦身形,体育课上跑个两千米都能喘不上气。可那一刻,他看着蒋明筝满是泪痕、充满祈求的脸,听着她带着哭腔喊出的“聂行远”,身体里仿佛凭空爆发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凸,手臂穿过于斐的腋下和膝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将昏迷的于斐背了起来。

少年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瞬间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腰背挺得笔直。

“锁…锁门!” 他额角渗出细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便背着于斐,一步一步,沉稳而快速地朝着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重,却坚定。

蒋明筝慌乱地抓起钥匙,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手指哆嗦得几乎对不准锁孔。她看着聂行远背着于斐、微微弓着腰却奋力前行的背影,看着那顶还带着他体温的棒球帽歪在自己头上……

那一刻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厘清。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是狼狈被窥见的难堪?是震惊于他此刻展现出的、与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可靠?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某种莫名悸动的暖流?

或许,都有。

但唯一确定的是,在那个冰冷绝望的黄昏,聂行远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为她扛起了一片即将塌陷的天空。

而眼前的聂行远……

他不再是那个在体育馆,被她指着勉强做了两个、姿势变形的引体向上,嘲笑是“蝴蝶振翅”时,会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眼神躲闪、笨拙又可爱的少年。

他也不再是那个,在六楼昏暗的楼道里,用一份家教兼职、一袋肉蛋奶、一把新锁,以及一个毫不犹豫蹲下的后背,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牢固地,托住她所有摇摇欲坠的自尊与狼狈的男人。

U.E酒吧门口的街灯下,聂行远看着二十米外那个同样被灯光勾勒出的身影。蒋明筝双手插在米白色风衣口袋里,站姿疏离,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默而遥远。

他率先扬起一个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刻意,带着久别重逢应有的、或许还掺杂了更多复杂意味的热切,朝那边提高声音唤道:

“明筝!”

小说相关章节:从属关系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