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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衫话别
府学明伦堂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镌刻着学田亩数、四至边界、租额多寡。朝廷拨赐加上士绅捐赠合计两百七十亩,另有临街铺面几间,岁收租金。养士、供祭、修葺,皆仰赖于此。
扬州地属水乡,学田多临江畔。每逢水患,便有大户趁机蚕食,肥田变瘦,瘦田成泽。
加之租佃之事被豪猾胥吏把持,层层盘剥下来,田亩虽未减,入账却逐年凋零,呈入不敷出之势。
天灾人祸,积弊日久。
年后,曾越将此事提上日程。
先遣府经历清丈田亩,又请御史同行监督。按垅清界,插标定桩,绘成《学田图说》一式三份,府学、府衙、御史各存一份。
再则换逐豪猾,另招良农耕种。此事牵涉知府等人的亲眷故旧,曾越便亲邀钱守慜至府学,以“培植文教、正士风”为由,请其出面斡旋。
话说到明处,人架到高处,钱守慜不好推脱,后面的便顺遂了许多。
整顿学田是治标,开源增收才是治本。
曾越有心联络本地乡绅,合办义庄。但此事需知府出面号召方有分量。他正想着寻个机会缓和一二,钱守慜却先递了帖子来。说是见他为学田之事操劳,特设宴款待。
曾越心下存疑,仍如约赴宴。
回春楼雅间。
小二引他入内。座上除钱守慜外,还有同知与一位面生的墩胖男子。
钱守慜含笑起身:“学台大人到了。”
他引向那墩胖男子:“这位是云锦坊东家严剑开,仰慕学台已久,托到我这里来,想一瞻风采。”
“言重了。”曾越面色谦逊,“区区薄名,担不得敬仰。”
严剑开眯着眼递上锦盒:“大人不必自谦。严某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曾越正色道:“不可。这私宴已是逾矩,岂可再收馈赠?”
钱守慜笑着打圆场:“严老板也是敬重学台。快快请坐,尝尝扬州的佳肴。”
曾越静待二人唱完双簧,举杯谢过,随即微微蹙眉,似有难色。
“这般珍馐美酒,越恐怕要糟践了。”
严剑开关切道:“哦?大人有何烦心事?”
曾越摇头不语。钱守慜顺势追问,一副愿为排忧解难的架势。
几番推拉之后,曾越方缓缓道出欲办义庄之意。
钱守慜与严剑开对视一眼,笑道:“这可巧了。严老板也正有此心。”
严剑开连连点头:“严某愿尽绵薄,以解学台之忧,也算回报桑梓。”
曾越眉头舒展,语带喜色:“二位当真是及时雨。”
他举杯敬酒,又道:“日后若有越能效力之处,不妨直言。”
“学台不必挂怀。严某只想与大人交个朋友。”
席间推杯换盏几轮,忽有小厮来报。严剑开面色一变,匆匆告辞。
钱守慜摇头叹息,道出原委。原是严家公子迷上淡粉楼一位艺伎,竟鬼迷心窍要娶回家去。
曾越闻言,只是淡淡一哂。
“少年人做事,一时兴起。”他垂眸望着杯中残酒,声音清淡,“晨露见日,大抵如此。”
钱守慜也随口感慨,并未在意。
酒阑人散。
马车行至半途,曾越觉着闷。便让车夫停在一处街口,下来走走。
汇通行离此不过一里。他徐步而至,伙计瞧见学台大人,忙去通传掌柜。
刘掌柜迎了出来,执意请他入茶室歇息,又吩咐人熬了醒酒汤。
“大人在此小坐片刻,待双奴回来再一同走?”
曾越饮了口汤,不紧不慢问道:“她近来可繁累?”
刘掌柜笑道:“双奴姑娘瞧着文弱,心里却有主意。”
扬州富庶,富人雅趣。时兴藏刻书字画。
“她寻思着,若能把京城的书画生意引到扬州来,倒是一条路子。前些日子给黄总铺去了信,这几日都在外头跑着,说是考察市情。”
曾越眉梢微扬,眼底浮起浅淡笑意。
她倒……有自己的盘算了。
说话间,巷口出现一道身影。
他目光落下,她身侧跟着那位白衫书生。随即不着痕迹地敛了神色。
双奴见到他,眼睛染笑,快步走进。董归真跟在身后,朝学台作揖问好。刘掌柜插话说曾越饮了酒,正歇着。
曾越却道无碍,让双奴扶他上马车,一同回去。
严剑开出资助办义庄的事,此后便紧锣密鼓地推进起来。曾越心知这二人各有算盘,却也不惧。
义庄他打算立碑公示,三方共管。严家经营,知府核查,提学道备案。任谁也翻不出浪来。
事情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惊蛰一过,天气渐渐暖了。
这日双奴给夏安和曾越量体裁衣,要做春衫。她低着头,指尖捏着软尺,在他肩背间比划,认真记下尺寸。
曾越垂眼看她,忽然开口:“过几日……我要去泰州。”
双奴手一滞。
他稍作停顿,又道:“等我回来,衣衫再给我,可好?”
她微怔,抬眼看他,似有话想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曾越抬手抚了抚她发顶:“好好待在扬州。有事可寻府衙的人。”
她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好”字,垂了眸子。
她想待的……才不是扬州。
26、如愿以尝
彩衣街比往日更添热闹。
临街的砻坊与杂货铺不见了踪影,三间阔面重新开张,并作一间气派的绸缎铺。朱漆金字招牌高悬,上书“锦云公记”四个大字。
开业讨彩头,铺子里放出话来:今日布匹成衣,一概八折。过路的行人还派发麦芽糖,孩童们举着糖块,欢天喜地。
“锦云公记?这老板想来大方。”路过男子念道。
货郎闻言戏笑:“钱袋子派糖,稀罕稀罕。”
“这是为何?”
“钱袋子,是那严老板的外号。”货郎压低声音,“此人名叫严剑开,生意上锱铢必较,分毫必收。犹嫌女人费钱,府中更无妻妾。才得了这么个诨名。”
摇头叹道:“偏生云锦坊在他手里,还越开越大。”
一旁不知情的人听了,只觉这外号真真是入木三分。
夏安“噗嗤”笑出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双奴拉着他走开。
两人是替刘掌柜去严府道贺的。原售往京都的供货商出了岔子,刘掌柜急着去料理,托双奴走这一趟。
严府坐落在城西柳巷深处,三进三出的宅子,在左邻右舍的园子中间,并不算阔气。门口挂着大红喜绸,赴宴道贺的人纷至前来。
门房验了名帖,吩咐小厮领双奴二人进府。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到了一处院落。厅中紫檀桌椅,陈设古雅,不显奢华。
侍女贯入,奉上茶水点心。夏安疑惑道:“这倒像内宅,怎的不去宴厅?”
小厮恭敬回道:“我家主人吩咐,二位是贵客,怠慢不得。”
夏安轻啧一声,不知这严剑开卖的什么关子。
候了小半个时辰,茶水点心也吃腻了。夏安耐不住性子,说出去逛一圈。双奴让他别乱走。
“放心吧,阿姐。我去去就回。”
说着,身影已出了院门。
许是茶水喝多了,双奴问侍女净房在何处。侍女引她绕过假山,指明方向,便候在原地。出来时,那侍女不见踪影。
她凭着记忆往回走。转过一处假山,忽与人撞上。
那姑娘惊诧一瞬,旋即拉着她躲进假山后。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寻。
“嘘...别出声。”姑娘目带祈求,软软地握着她手腕,那模样柔弱堪怜,教人无法拒绝。
待脚步声远了,双奴才问:你遇到麻烦了?
姑娘见她眼中关切,又见她口不能言,心头一松,低声说起缘由。
“我叫阿鸾,原是淡粉楼艺伎,得严公子怜惜,赎了身。玉郎为娶我,应下严老爷的赌约。一年之内,将铺子营收翻上一番,且不能见我。”
她眼眶泛红,语带哽咽:“我晓得严老爷压根没想让我进门,不过是骗玉郎的。我被关在严府偏院,日日惶恐。只想去见玉郎一面,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远走他乡。”
她握住双奴的手,泪眼盈盈:“姑娘,帮帮我罢。”
双奴心头一软,拍了拍她的手,点头应下。
二人往府门方向去。路上遇见几拨丫鬟小厮,似在寻人。阿鸾拉着双奴躲进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子,本想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却听见正房里传出些微动静。
闪身躲进偏房。
一墙之隔,那声音愈发清晰。男人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女子细细的呻吟。
双奴猛地忆起胭脂馆里的情形,这是……
她与阿鸾相视,双双垂下眼,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房中熏着不知名的香,甜腻腻的。阿鸾忽觉胃中翻涌,捂着嘴几欲作呕。双奴担心,扶着她,刚出房门。
却见严剑开率着一众宾客游园而来。他正含笑引路,说此处海棠开得正好。
人群中,严金玉一眼瞧见阿鸾,忙上前揽住人。
严剑开脸上笑意一僵,正要开口斥责,一声娇吟,从那房中飘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戏谑道:“严老板邀咱们来,说是赏花,原来是赏这活色生香的景致?”
严剑开脸色铁青,喝道:“来人,给我将这对不知廉耻的东西拖出来!”
小厮捂着被砸伤的头,踉跄出来,为难道:“老爷……您、您还是亲自去瞧瞧罢。”
严剑开大步跨进房门,众人好奇心起,也跟了上去。
见到里头的人,所有人的面色都精彩起来。
“呀!这不是钱知府和严小姐么?”有人惊叫出声。
钱守慜正手忙脚乱地合着外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旁边那女子衣衫不整,满面羞红,正是严剑开之女。
“严兄……此事容我私下解释。”钱守慜声音发虚。
严剑开从惊变中骤然回神,转身揖道:“诸位……改日严某再设宴款待。”
众人神会,各自散去。
阿鸾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严金玉顾不得旁的,抱着她回房。郎中诊完脉,笑着恭喜。
说是有喜了。
双奴见严金玉在旁照料,放心离去。刚出府门,便撞上行署的衙役。
衙役行礼道:“双奴姑娘,大人已回府衙,小的送您回去。”
双奴一怔。他也来了?
衙役边走边说,严老板今日也邀了学台,同知府等人一道吃酒。席间学台衣衫污湿,严老板便吩咐小厮带他下去更衣。衙役随他到了那处院子,在门外候着。
却说曾越饮了不少酒,头有些昏沉。房门开了,进来一个捧着衣衫的侍女。
“放下。”他阖着眼,揉按太阳穴。
察觉到侍女凑近了些,他冷声道:“出去。”
“大人,”那女子软语呢喃,“让宝儿伺候您罢。”
屋中燃着甜腻的香,混着女子身上浮动的脂粉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曾越忽觉口干舌燥,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如春潮汹涌。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打量着眼前之人。这女子衣着华贵,钗环讲究,哪里像是侍女?
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女子被他看得心旌摇曳,凑上前。下一瞬,颈后一痛,劈晕倒地。
曾越唤衙役进来。院子四寂,竟无人看守。
他略一沉吟,道:“去前头传句话,就说衙门来人有公事禀告知府。等人进去,你守在此处。”
衙役会意,疾步而去。
回到学台府衙,值守班头见大人神色有异,目光微微涣散,心下便知不妙。这模样,八成是中了那等下作的媚药。他忙遣人去请郎中,又吩咐人备水、熬解酒汤。
待解酒汤熬好,贴身小厮正要端去。班头却瞥见廊下站着个面目周正的婢女,指着她道:“你去。若大人难受……千万好生伺候。”
婢女听懂话中之意,双颊飞上霞色,低低应了声“是”,纤腰款摆,端着汤盏推门而入。
院中守着人。
双奴由廊下而来。
小厮上前拦住,支支吾吾说大人在歇息。
她刚从严府回来,听闻曾越不适要进去看。小厮实在无法,实话实说。
“大人中媚药了,班头让婢女去……进去有小半刻了。”
双奴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扉,心口被扯住。
恰逢婢女含泪出来。小厮暗啧,又看看双奴,不忍道:“双奴姑娘,你……先回去罢。大人他……”
双奴攥了攥手,摇头。
她担心他。
踏进房中,汤碗四碎散落在地上,毯上零星洇暗了点点深色。
她绕过屏风,见曾越斜倚在床榻上,衣襟半敞,额角沁着薄汗,呼吸比平日重些。
双奴微顿,缓步走近,手指快要抚上他额间。手腕忽地被握住,力道大得惊人。
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里边燃着一簇暗火。
双奴被这凌厉的眼风吓到。
俄顷,手腕力道松了,他眼尾潮红,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他掌心烫人,面色微红。双奴问:你好点了么?我担心。
曾越眸色幽深,沉吟须臾:“若不好,你待如何?”
双奴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写道:我……可以。
黑眸微凝:“你可以什么?”
双奴垂着睫毛,回他:当……解药。
曾越反抓紧她手握住,沉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双眼睛似深海不可测,幽暗得将要吞噬人。
双奴羞垂下眼,点头。
半晌。他忽然偏头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像春水漫过堤岸,眼波间竟有几分惑人的艳色。
“你知道……”话没说完,他将人往怀里一带。牵着她手游移到腹间炙热。“解药要如何做吗?”
他身上烫得惊人,隔着春衫,那热度几乎要灼伤她。她心跳得厉害,下意识想挪开手。
“后悔了?”他攫住她手腕不放。呼吸拂在面间,又热又痒。
双奴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双奴。”他盯着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唇畔。“你可知……我现在想做什么?”
她被看得心慌,睫羽轻轻颤着。
“我想亲你。”
双奴望着他,没有躲。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细得似乎没有,带着羞怯的颤。
滚烫的唇落在颊边,嘴角,唇畔。从下巴一路向下,舌尖舔过瓷白的肌肤。
手不知何时搭上腰带,解开。
牙齿咬住衣襟剥下。最后一根细带松散,月白肚兜滑落。两处玉桃,通体雪白,首尖一点朱色,散发着成熟后的甜腻香气,诱人采撷。
曾越俯首,低嗅。
馨香入鼻,他喉结微动。手托住她脊背,压着靠近。
他感受着她微颤的身体,如愿以尝。
软腻,奶香。
在唇齿间漫开,他的呼吸重了一分。眸子翻过暗涌,半阖的眼皮抬起,看她。
原来……早已尝过了。
他抱起人,抵在床头,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换种方式,可好?”
27、疾风折枝
小窗半支,东风轻袭,满园杏花铺绣。
怀中人儿潋滟生波,粉白如脂。曾越托起她,褪却遮挡。
欣眼望去,花蕾绒绒,粉中透红,像捈过胭脂一样漂亮。
他手指探上,所触柔嫩至极。拨开花瓣,捻磨着藏匿其中的珠蕊。
那手轻弄慢捻,来回往复把玩那朵娇嫩。酥软得令人沉溺,双奴红唇微张,齿间溢出细碎声。
不消一会儿,指腹被润泽浸透。曾越攀握着她腰臀坐于鼓胀的孽物上。灼热非常,双奴扣紧抓着的肩肉。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不稳道:“放松些。”
身子悠悠晃动。犹如窗外枝头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不知何时会被吹落。风稍急些,那花瓣便簌簌地抖,似要随风而去。
倏地,一阵风猛地灌进,花枝弯折。
“呜……”双奴轻呼出声。那风闯来得突然,两人俱是猝不及防。
曾越埋进她颈窝,呼吸一重。缓了缓,将人翻身俯卧于榻。他附着她贴身而上,感受到她细细的颤抖、不安。他吻吮她颈侧,哑声安抚:“别怕,我不进去。”
下一刻,他将她提起,稍退开,一手扶握物什贴近花间滑动磨碾。比方才更甚。花心经不起这般骤雨狂风,淅沥沥地淌下汁水。
双奴身子软了下去,像被风吹落的花瓣,飘飘荡荡,不知归处。他扶住她腰臀抬高,将她两腿并得更紧,不收力道伐弄。
一下下击拍声清脆入耳。满室春色,比窗外更浓。
风停花落。方歇。
门外响起夏安的声音。双奴一惊,浑身都绷紧了。曾越低笑一声,将她扣在怀里,唇贴着她耳畔,气音道:“别动,让他听见...可不好。”
她果然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可他身上还贴着她,那热度、那触感,让她心口突突直跳。过了片刻,她轻轻挣了挣,想坐起来。
曾越低头看她,眸中笑意未散,却也知道不能再闹,便顺势松了手。
起身拧了帕子,给她擦拭。她肌肤上红痕点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潮意。他指腹拭过红痕:“弄疼你了么?”
双奴听完,一头埋进褥子里,不肯再抬起来。
他笑了笑,起身披衣。
“你且歇着,晚饭我送来。”
次日一大早,夏安可算见着双奴了。他凑上去问:“阿姐,你昨儿从严府回来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双奴筷子一顿,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飞快撤回。
曾越舀了碗鸡丝粥放到她面前,睨了夏安一眼:“不吃就下去。”
夏安撇撇嘴。突然凑近双奴,指着她脖子:“阿姐你这儿红了好大一块!什么虫子这么讨厌,咬得这么狠?回头我找些驱虫的药粉来。”
后半句说得义愤填膺。
双奴的脸腾地红了。夏安咦了一声,就听曾越冷冷开口:
“话这么多,早饭不必吃了。”
小厮应声而入,架起夏安就往外走。膳厅外还能听见夏安的嚷嚷:“曾越你没人性!虐待我一个小孩。阿姐你看他...”
双奴想替夏安说话,刚抬头,曾越忽地伸手过来,指腹轻轻擦掉她唇边一点粥痕。
“双奴,”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也是小孩子?”
双奴低头,耳根烧得厉害。
夏安今早吃了亏,顶着满肚子不忿去找班头干活。谁知衙役告诉他,班头昨日挨了四十大板,如今在家躺着养伤,没十天半月来不了。
“为何?”夏安瞪大眼睛。
衙役一脸讳莫,死活不肯说。
夏安纳罕,立马被不用干苦力的欢喜取代。他正想溜回内宅去厨房偷嘴。
衙役却道:“大人吩咐了,班头不在,勤身练体不可荒废。夏小公子每日辰时跟着我们练就是。”
夏安:“……”
二月十二,花朝至。
祝神庙会格外热闹。花神庙前香火鼎盛,供着各色时令鲜花。街头巷尾,女子们鬓边簪着绯红的海棠、雪白的玉兰,笑语盈盈。
刘掌柜放了双奴半日假,让她早些回去。刚踏出汇通行,严金玉候在门外。
“双姑娘,请留步。”
双奴将人迎进二楼茶室。严金玉命侍女奉上一方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套春衫,月白色暗纹缎面,触手生温,绣着缠枝花。
严金玉起身,朝双奴拱手一揖:“多亏姑娘援手阿鸢,金玉铭记在心。这是阿鸢特意为姑娘挑的,权当谢礼,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双奴忙摆手。本不是什么大事,如何受得起?
严金玉笑道:“姑娘收下便是。那日我爹招待不周,心中过意不去,也算向姑娘赔个不是。”他示意侍女将锦盒放到一旁,“阿鸢惦念着姑娘,若有闲暇,可能去府上看看她?”
双奴点头,写道:她可好?
严金玉知她担心什么,温声道:“现下安好。”
那日之后,阿鸢有孕的事传开,严老爷态度软了许多。加上得罪了曾越,锦云公记开张次日便关了门。严剑开亲自去学台府赔礼,吃了闭门羹。托钱知府从中说和,也无音讯。想起阿鸢与双奴有缘,对阿鸢和严金玉的事更是宽和。
此番严金玉前来,正是其授意。过犹不及,他并未多说,只道了谢便告辞。
双奴回到府宅,见曾越立在院中。
“回来了?”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我来。”
她跟着他进了屋。榻上摆着一套新衣裙,杏子红的褙子,月白挑线裙,料子轻软,绣工细致,比方才严金玉送的那套更贴合她的身量。
曾越道:“换上试试。”
双奴微怔。这是给她准备的?
待她换好出来,他立在窗前,闻音转身。
杏子红衬得她肤色愈白,腰间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正衬这满园春色。
他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双奴被他看得有些羞,搭在腹前的手紧了紧。他上前,牵起她。
“走吧,一起。”
一路行去,花树枝梢张挂着各色花神灯,五色缤纷。待入夜,灯火亮起,与花红柳绿相映,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好看。
花亭里,一群小娘子正在传花令。一轮结束,主持的花娘笑盈盈地拉了旁观的双奴进来。
“这位妹妹生得好看,来同咱们一道玩。”
花枝依次传递,丝竹声时急时缓。乐声忽停,花枝落在双奴手中。
花娘笑道:“妹妹好手气!便以手中这枝杏花,吟诗一首如何?”
双奴握着花枝,愣住。众人目光齐齐聚来,她有些慌了。
曾越上前一步,接过花枝。他笑着对花娘道:“她易害羞,就由我替她?”
花娘不依,打扇问:“公子是她什么人?”
曾越垂眸看向双奴,徐徐道。
“是我应护着的人。”
话音轻缓落入每个人耳中。花娘掩唇一笑:“破例一回,公子请讲。”
曾越缓缓吟道:
“杏子红衫映雪肤,玉簪斜插鬓云酥。东风不解人间事,却把春光入画图。”
四周小娘子们闻言,捂嘴笑起来,说这诗应景又应人。双奴脸上热度更甚。
离开花亭许久,她颊上红晕还未消。呆愣地由他牵着走,脚下不知高低。她收步不及,撞在他背上。
他转身,见她捂着鼻子,伸手替她揉着。
“疼么?”
她摇头。
他倾身垂首,离得很近。两人的呼吸轻轻交缠,她望进他眼里,那里面有她,也有别的东西,柔柔软软如花瓣落在水面漾开的涟漪。
他微微动了动,似要亲上来。
远处一阵喧哗传来,人群涌动,朝这边奔来。
“走水了!东门街走水了!”
28、礼重若此
月前收到回信,黄总铺允开书坊之事。
书坊选址在府学巷,与府学一街之隔。四开门面,牌上书“文枢坊”。主营生员闱墨、富商私集出版、书画代买的生意。
刘掌柜盘踞扬州多年,店里的刻工帮手由他物色。黄总铺从京城寄来一箱畅销书样,供参考选用。
刻书最要紧的是字样。有名气的写样师润笔高昂,书坊初开,尚无稳定客源,若请他们,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双奴却不担心,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递给刘掌柜。
上头的字疏瘦矩度,醇古简静,已见风骨。
“这是谁所书?”
双奴笑着让人去请董归真。刘掌柜有些讶异,这呆子还有这般造诣?
董归真被唤来,一听要由他写样,连连推拒:“不可不可!这如何使得?我先前写书信,人家总说看不懂,嫌我呆。这等要紧的差事,我如何担得起?”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万一写坏了,误了书坊的生意,我、我……”
刘掌柜见他这副懦弱模样,眉头微蹙。
双奴温和地笑着,将先前拙拙给她的那张字纸放进他掌心。
她写道:拙拙说她哥哥字写得很好。
又添上一句:我信你。
董归真好似被这句话定住了。
除了母亲和妹妹,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肯定他。他想起双奴帮过他的种种,也想起自己确实常把事情搞砸。可拙拙和她信他……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尽力一试。”
双奴眉眼弯弯,如融融暖阳。董归真被那笑意感染,整个人舒展了些,少了平日的局促。
三月初十,文枢坊正式开业。
府学巷的商户见掌柜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本不以为意。谁知钱知府亲自登门,送来一幅自临的字帖添彩。府学一众教谕也纷纷赠了书法。
这下府学巷的人都晓得了。
文枢坊虽是新开,来头却不小。
刻书字画这行,既要懂行,又要会鉴。刘掌柜思及双奴入门尚浅,请了一位积年的老生员来坐镇。如何鉴物、如何交人,双奴在一旁跟学。
待忙完一日。刘掌柜取出一方黑漆木盒,推到双奴面前。
“姑娘打开看看。”
双奴依言打开,里头是书坊的文契。她看清上头写着的名字,一时怔住,面上浮起不解与不可思议。
“双奴姑娘往后便是这文枢坊的大东家了。”
知她疑惑,刘掌柜缓声解释:“曾大人以姑娘的名头入了六成股本,是给姑娘的开业贺礼。”
大半月前,曾越已动身往各州县巡政。这份礼,怕是早早备下的。
双奴捧着那方木盒,在怀中沉甸甸的。眼眶悄悄热了,她垂下眼,用力眨了眨,才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夜深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一如他离开那晚,清辉冷冷。
桌几上有封信。她写了还未寄出。她抱紧怀中的木盒,贴在心口,提笔重新铺纸。
收到这份礼,她该答谢他的。
窗外月影挪了半寸,她缓缓落笔:
展信佳。
沿途尚安?忽奉厚赐,惶措难言。礼重若此,不知何以答。唯尽心经营,庶几不负所期。
短短几笔,是为寻常。
她读过一遍,小心封好。
第二日,阿鸢来了书坊。
相比初见时那副楚楚堪怜的模样,阿鸢含情的眼睛似蒙了层薄雾。
“双奴,我来迟了。”她一开口,那把婉转动听的嗓子,此刻却粗粝喑哑,如风过枯竹。
双奴摇头,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好么?严公子如何了?
阿鸢轻轻笑了笑,不见从前的柔弱,只剩一股沉默的坚韧。
“我没事。”她一顿,眼底浮起愧疚,“玉郎的脸……留了伤。”
双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阿鸢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伏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是我害了他。”
双奴摇头,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又拉过她的手写:严公子既肯舍命去救你,便不会这般想。都会好的。
阿鸢终于忍不住哽咽,泪泣出:“嗯……都会好的。”
花朝节那日。
两人原约定去花神庙。一路花香袭人,阿鸢却孕吐得厉害。严金玉心疼她,见离自家铺子不远,扶她到后院厢房歇下,自己去给她买酸梅,想着缓解一二。
两刻钟后,他回到街口,铺子那处浓烟滚滚。
救火的人乱成一团,无人留意阿鸢是否出来。严金玉不顾阻拦,冲进了火势最猛的后院。
人救出来了。
阿鸢吸入浓烟太多,嗓子坏了,孩子没保住。严金玉被砸下的房梁烫伤左脸。而云锦坊也烧毁大半。
听说严家受灾,双奴日日去看阿鸢。她躺在床上,失了往日血色。双奴心疼,寻郎中配了养嗓的方子,又炖了润肺的药膳送去。
她提着食盒出府门,却见曾越候在马车前。
两人同乘往严府去。行至阿鸢房门外,却听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阿鸢,我不怕。”严金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孩子与我们无缘,你快快好起来,还会再有的。往后我们在一处,日日都好好过。”
“玉郎……”阿鸢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是欢喜的泣音,“我何德何能,遇着你。”
双奴听得动容,轻轻扯了扯曾越的衣袖,写道:我们等会再进去罢。
曾越看她,微微颔首,面上瞧不出什么。
严剑开听闻学台亲至,忙迎出来,将二人请去正厅说话。
落座,曾越不咸不淡道了一句:“严老板节哀。”
连日阴霾,闻得这一句,严剑开知事情有了转机。他命人奉上早已备好的赔礼,一方古砚,一匣澄心堂纸,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
曾越目光扫过那些东西,道:“严老板有心了。”
严剑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曾越又道:“锦云公记停摆多日,也该择个吉日重新开张。”
严剑开一喜,连日愁绪顿时散了大半。
“只是——”曾越话锋一转,语气仍是温和,“之前停业,怕是管事的人没选好。这东家不如换个人,严公子年轻有为,行事稳重,想来能担得起。”
严剑开会意,连连应下。学台不计前嫌,还肯让自己儿子接手生意,这便是揭过那页了。
29、成事不足
城外码头,搭着一间茶棚。
棚顶苫的稻草,棚下摆着五六张条凳。供过往船工、挑夫、商贩歇脚喝茶。
曾越与班头田横拣了靠里的条凳坐下。
邻座几个书生正高声阔论。周遭人也凑过去听,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进去。这些人中有挑担货郎,有卖菜农人,也有穿着半旧直裰的商贾。
曾越闲闲听着,茶棚老翁过来添水,搭话道:“两位客官是头回来泰州吧?”
田横心下微讶,笑道:“老丈如何晓得?”
“这有何难。”老翁放下茶壶,指了指那边聚拢的人群。
“咱们泰州人,都奉正己居士为师。二位只顾喝茶,不去听讲,可见不是本地人。”
田横觑了曾越一眼,半真半假地应道:“是,咱们来州学求学的。”
老翁摆手,不以为然:“州学有甚好读的?心斋书院就在城外,谁都能去听。二位若有心向学,何不去那儿?”
曾越端起茶碗,垂眸饮了一口,未置一词。
州城内设试院,专供学台驻跸。
曾越到后,歇了一日,次日知州等人才姗姗来拜。
大抵是觉着州学式微,这位新学台也待不长,礼数上懈怠了些。
知州姚瑞年逾五十,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作揖时腰弯得低,口中连道恕罪。
“学台恕罪,昨日公事缠身,实在脱不得空,未能亲迎。”
曾越扶他起身,温声道:“既是为公务,何罪之有?”见他眉间笼着愁色,随口问了一句,“可是事情棘手?大人保重身子。”
这一问,姚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原有人强抢民女。
抢人的是梁佑昌之侄梁祖常。梁佑昌曾官拜礼部侍郎,建安十四年致仕还乡。他善书画,受时人推重,在泰州声望颇高,俨然一方缙绅领袖。
被抢的女子是州学生员吴兆墨之女,名唤吴英。那梁祖常看上吴英,强抢人做妾。经乡绅调解,本已告终。
谁知好事者将此事编作话本,名曰《黑白传》。
里头写道:白公子夜打吴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梁佑昌号思白,闲住龙门街,那“白公子”影射的便是他。书里将强抢民女之事安在梁佑昌身上,极尽丑诋之能事。
此书一出,州城哗然。不知情者纷纷唾骂梁佑昌。梁家震怒,逼着州衙查办。昨日抓了几个传抄的,都是小鱼小虾。
姚瑞愁的,是如何揪出那戎首。可吴兆墨一家对官府闭门不见,问不出有用消息。
他说着,目光落到眼前这位清疏有度的学台身上,试探道:“这吴兆墨是州学生员,若是学台出面,或能见上一面……”
曾越心下冷嗤。此人遇事便想推脱,全无担当。可转念一想,此事若处置不当,官府在百姓眼里便更形同虚设,往后施政处处掣肘。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方至州学,诸事不明。容我思量思量再说。”
姚瑞摸不准这位新学台的意思,只得告退。
次日,曾越往州学训饬。
明伦堂里,生员稀稀拉拉,不足半数。教官解释,自心斋书院创立以来,州学生员日见其少。廪生缺额,便是那些考中秀才的,也往往不来上课。
这倒奇了。官学生员朝廷发廪米、岁贡银,别地都争着进。
曾越问:“这是为何?”
教官苦笑:“李茂贞创立书院,不设门槛,不收束脩。农夫樵子、贩夫走卒,皆可入院听讲。此举名动四方,学子负笈而来。”
若只这些,倒有些盛名难副。
“茂贞先生讲些什么?”
“讲什么都有。”教官叹道,“昨日讲《论语》,今日讲《老子》,明日可能讲种庄稼的道理。学生问什么,先生便讲什么。说是‘因材施教’,说是‘百姓日用即道’。”
曾越默然。
他听出其中的厉害。心斋书院的讲学方式,灵活自由,贴近百姓,天然比官学的经义帖括更吸引人。长此以往,官学被边缘化,朝廷取士的标准与民间讲学的内容渐行渐远。
这是比扬州那些闹事的生员更深的危机。
当务之急,不是考校整顿,而是立住声名,改变泰州人对官学的观感。
“吴兆墨之事,你可清楚?”他问教官。
教官叹了口气,将内情细细道来。
那梁祖常本是个纨绔,看上了吴英,趁她出门时劫去糟蹋。吴兆墨告到州衙,姚瑞不敢得罪梁家,寻了乡绅出面调停。梁家赔银五十两,且纳吴英为妾。几番威逼之下,吴英为保父亲前程,含泪收了银子。梁家添到一百两,此事便算揭过。
知州姚瑞,在曾越看来,又多了一条罪状。糊涂,且懦弱。
如今吴兆墨休学在家,闭门不出。
曾越起身。
作为州学长官,他理应去慰问。
吴家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两间旧屋,檐角生着青苔。
教官上前扣门,半晌无人应。
邻舍见他们站在吴家门前,问:“二位是来找吴秀才的?今早州衙来人了,把他押走了。”
曾越眉头微蹙:“为何?”
“说是那本《黑白传》是他写的,污蔑梁家。”邻舍摇头愤然,“哎哟喂,这还有天理么?明明是梁家作恶,如今倒打一耙,官官相护,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旁边街坊聚拢,有人激喊道:“咱们去心斋书院请茂贞先生出面主持公道!”
曾越心下一沉,这姚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捅了马蜂窝还不自知。
他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诸位请勿担忧。我乃提学道曾越,吴兆墨是州学生员,若果真蒙冤,曾某定不会坐视门下生员含冤不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邻舍打量他,似信非信。
曾越不再多言,吩咐教官留在此处安抚。
说罢,大步往州衙方向而去。
30、蠹衙兽宦
州衙公堂。
姚瑞端坐石台,行刑皂隶笞打完,他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吴兆墨,速速招来!你为泄私愤,编撰那污蔑梁公的《黑白传》,是也不是?”
吴兆墨疼得呲牙,目视上座之人,拒不认罪。
“大人休要再问,不是我写的。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认。”
“大胆!还敢狡辩。”一旁协理的州判喝道,“十日前,有人在春茗茶楼亲眼见你与人密谈刊印之事。这人证,你如何抵赖?”
州判随手将一迭纸稿掷到吴兆墨面前,正是《黑白传》的原稿。
“这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罪?”
堂下那人跪得笔直,脊背如铁铸一般,面上全无半分悔意。
姚瑞面色铁青,抬手抽出令签,厉声道:“你既铮铮铁骨,本官成全你。来人,重打三十大板。”
公堂外头,围观人群骚动,哗嚷不止,衙役们横着水火棍,隐隐有拦不住之势。
姚瑞又是一记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再敢搅闹,加打十板。”
“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一声悲喊。吴英挤开人群,冲进公堂,跪倒在父亲身旁。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污蔑本官?”姚瑞拍案怒喝,皂隶上前欲将人押下。
吴英扶着父亲,抬起头,泪眼模糊。一字一句道:“梁家辱我,逼我父亲。件件属实,如何污蔑?”
“哼!”姚瑞冷笑,“本官且问你,梁家赔银,是不是你亲手收下?梁公可有欺你?此案早已了结,你们却心怀怨恨,纂书污蔑梁公,按律当严惩不贷。如今证据确凿,岂容你们抵赖?”
吴英眼眶通红,心中悔恨如刀绞。当初若不是自己收了那银子……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吴兆墨稍作安抚她,踉跄站起身。他环顾堂上,又扫过持棍衙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苍凉悲愤,情状癫狂。
“你要作甚?”州判惊退半步。
吴兆墨笑够了,高声念道:“他梁思白是为白,我吴兆墨则为黑……当真是黑白颠倒,天理何在!”
他边说边走,走到公堂门前,对着外头围观百姓,字字泣血:“我吴某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还不快将他押回来行刑。”州判急声大喊。
皂隶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
板子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闷闷地传开。打到二十板,吴兆墨已是气息奄奄,身下一摊血迹。
吴英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护住父亲。
“住手!”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循声,只见一人大步跨入公堂,襕衫凛凛,眉眼沉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曾越到了。
公堂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姚瑞愣了愣,忙吩咐看座,脸上挤出笑来:“学台大人何劳亲至?”
曾越并不落座,只道:“敢问知州大人,我门下生员吴兆墨,究竟所犯何事,竟要取人性命?”
州判抢上前,奉上证词与物证,赔笑道:“学台明鉴,并非冤枉。人证物证俱在,这吴兆墨纂书污抵梁公,罪证确凿。”
曾越接过,翻看片刻,开口:“吴英,你来辨认,这字迹可是你父亲所书?”
吴英泪眼婆娑,仔细看了半晌,摇头道:“不是。我父亲的字,比这要清瘦些。”
又命人取来吴兆墨字迹,两相对照,果然笔意迥异。
他将东西放下,转向姚瑞,语气平和:“姚大人,这物证真假暂且不论。所谓人证,不过一人之词。证据单薄,却动此重刑,知州大人行事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姚瑞面色一僵。
当着满堂百姓的面,被一个外来官这般质问,他脸上火辣辣的,下不来台。一股怒气上涌,他沉声道:
“曾大人虽为学台,但本官乃知州,执掌一州政令讼案。学台公堂谳问,怕是有僭越之嫌。”
曾越闻言,不怒反笑。踱步至堂前石碑。
“好。大人既为一州之长,那这戒石碑,上头刻的什么,想必不会忘吧?”
姚瑞顺着他手指望去,脸色骤变。
那石碑上刻十六个大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背面还有三字:公生明。
曾越收回目光,看着堂上之人。
“太祖立此碑,是为警醒天下为官者。官禄取之于民,当思报民。下民虽可虐,上天却难欺。公堂之上,唯公方能生明。”
他目光如刃,扫过姚瑞与州判:“尔等不为民请命,反倒助纣为虐。既如此,此事因州学生员而起,便由本学台来结。越权之责,我自会事后奏明朝廷,绝不推诿。”
话音落下,公堂外掌声雷动,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狗官!”
“枉害无辜!”
群情沸腾,骂声如潮。
姚瑞面色青白交加,握着惊堂木的手微抖。一旁幕僚附耳:“大人,众怒难犯……这学台是为钦差,莫要当众开罪。”
姚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缓了缓神色,勉强道:“先将人犯收押,容后再审。”
皂隶上前,将吴兆墨扶下。
吴英含泪跟在身后,经过曾越身边,深深福了一礼。
过了几日,再次升堂。
因那所谓人证临阵改口,说未看清人是否是吴兆墨。此案便僵住了。
姚瑞畏威梁家,只说待纂书之人缉拿归案,才能洗刷吴兆墨嫌疑,仍不肯放人。
城内沸沸扬扬,舆论又起。
一日上衙,皂隶在申明亭上发现了谤画。画上将姚瑞、梁佑昌等人画成兽面人身,旁书大字:“兽宦梁佑昌,蠹衙姚瑞。豺狼当道,狗彘食禄”。
姚瑞见了,气得仰倒,急令差役去逮人。
曾越知晓症结在梁家。他递了谒帖,登门拜访。
梁府坐落城北,门庭清幽。门子引他在花厅候了半个时辰,才来个小厮,领他往书房去。
书房三面落地槅扇,推开便是庭中花木。厅中挂满书画,墙上、案上、架上,琳琅满目。梁佑昌立在案前作画,闻声抬头,笔下未停。
曾越上前见礼。梁佑昌微微颔首,收锋搁笔,净了手,请人落座。
“学台此来,有何见教?”
曾越递来谤画抄本。
梁佑昌展开。看罢,竟未动怒,反自嘲道:“如今我倒成了兽宦,可笑可笑。”
“姚知州忌惮梁家,押着吴兆墨不放。反倒弄巧成拙,激叛民众。晚辈斗胆,若梁公愿出面平息,只需一句话,吴兆墨便可脱身,梁家清誉亦可保全。”
“吴兆墨?”梁佑昌眉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恍然。
他摇头,叹了口气。
梁氏人丁不旺,父辈仅剩他一人。子侄辈中,成年能担事的只梁祖常。虽纨绔,荒唐些,梁佑昌却也难以苛责。近年他醉心书画,梁家事务更少过问,一概由侄儿掌管。
那桩事,他只当侄儿强纳未果,便赔些银两结了。
明白关窍所在,梁佑昌缓缓道:
“此事我实不知内情。既是族中子弟惹下的祸,我自当管教。学台放心,我会让祖常去州衙销案。吴家那边……”他顿了顿,“该赔的,梁家不会少。”
曾越起身,郑重一揖。
“梁公深明大义,晚辈替吴家谢过。”
梁佑昌摆摆手,神色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疲惫。
“不必谢我。我只求个清净。”
31、找他付钱
泰州城这几日,要说风头最劲的。
莫过于学台曾越。
早前他州衙问案,从知州刑杖下救出吴兆墨。又亲赴梁府请梁公出面,为吴秀才洗清冤屈。
此事在士子中口口相传,声名已然立下。
紧接着,力治州学。
先重建课程,于州学分设两斋。经义斋教经学礼乐,属明体之学;治事斋教治民、讲武、水利、历算,为达用之道。
再设助学银。兼收书院学子补入州学,家贫者可申领膏火银三两,岁考优异者举荐参加秋闱。
公告传到各书院,学子们奔走相告,去参试者不少。
到此还没完。
这位学台又亲去拜会李茂贞,请其至州学讲学。李茂贞虽未应允,却也在城中掀起轩波。
沿街茶棚里,议论四起。
“曾学台礼贤下士,是为真儒。”
有人轻蔑一笑,啐道:“呸!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纯属胡言。”旁边立刻有人驳斥,“曾学台力救吴秀才不说,还体恤咱们贫寒子弟,设助学银,不是好官是什么?”
“对!你是污蔑。”其他人附和。
一架马车经过,将这番争执听了去。
掀帘的是个少年,他缩回头,小声嘀咕道:“心黑会装的乌鸦才对。”
说罢回头瞥了眼马车里的女子。女子忧心看着昏迷的男人,未曾留意外边。
到了医馆,老郎中看过伤势,给男人包扎妥当,又吩咐药童熬药灌下。
“这人体格好,不出几个时辰就能醒。”
女子闻言,松了口气。
少年说自己肚子饿了,拉着女子出去,让车夫在医馆守着。
街市喧嚷,人流如织。
前头摊子处,泼皮正高声道:“天理在我心。我这是借,又不是偷。”
旁边有人嘁道:“得了吧,偷便是偷。”
摊贩揪住他不放,要送官。
田横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城里对曾越的议论,忽见大人脚步一顿,目光瞧往某处。他顺势看去,以为大人要管前面那桩纠纷。
“大人,是要过去评理?”
曾越没答,视线落在那座酒楼。一抹缥色衣裙闪过,隐入门框里。
“大人?”
曾越敛了神色,抬步也进了天香楼。
环视大厅,他径直上了二楼。田横一头雾水,只得跟在后头。
行至一间厢房前,窗户半支,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英妹妹,多谢你和伯父帮忙隐瞒书稿。”男子作揖道谢。
“仁薄哥的友人为我父女仗义出头,我们岂能忘恩?”
王仁薄握住吴英的手。吴英微羞偏头,目光掠过窗外的身影,脸色一变,匆忙追出。
曾越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道:“案子已结,吴姑娘大可放心。”
田横暗暗咋舌,知晓大人这是不打算追究的意思。
经此插曲,曾越没再耽搁,转身出了酒楼。
待他离开不久,二楼另一间厢房也走出两人。
“黑店!这么贵,我们不吃了。”
正是方才来的夏安和双奴。
不等小二说话,夏安拽起双奴往楼下走。楼梯口差点撞上一个穿皂灰短打的男人。
夏安没在意,边走边说:“阿姐,要不咱们去找曾越,让他来付钱吧?”
双奴失笑:阿姐养得起你。
夏安感动不已,随即又摇头:“不行不行,今儿救那男人还得花不少钱,我得给阿姐省着点。”
说起来救的那人,是他们进泰州路上捡的。倒在路边,浑身是血。夏安以为人死了,一探鼻息还在出气。他和马夫合力才把人抬上车。
看阿姐那讶然又担忧的模样,想必是认识的。
两人回到医馆,天色已晚。
老郎中见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半大小子,让他们在后院歇一晚,等人醒了再走。双奴感激,又多添了一两诊费。
夜深人静,夏安给男人喂水。那人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夏安的手腕,力道要捏碎他似的。
夏安嚎叫起来:“我们好心救你,你恩将仇报。”
双奴闻声赶来,见男人醒了,忙比划道:我们不是坏人。
男人看清来人是个哑女,松开手。
他坐起来,粗声道:“对不住。多谢姑娘相救,这大恩,我定回报。”
双奴摆手,在他掌心写字。男人盯着她,说自己不认字。
夏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阿姐说你帮过她,不用还。”
男人挠了挠头,觉得稀奇。他以前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帮过人?想了半天,仍是没印象。
“我叫熊单。”他自报家门,粗声粗气,“不管是不是帮过你,这恩我记下了。”
双奴笑笑,正要说什么,熊单肚子咕噜一声响。
他浓眉一展,咧嘴:“两天没吃过东西……”
双奴起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回来,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熊单接过碗,怔住了。
那面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像一根细细的线,一下子扯出老远的记忆。小时候叔父没进宫前,也下厨给他煮面,卧两个蛋,撒把葱花。
叔父。
那个养他长大、送他入锦衣卫的人。却遭算计,丢官罢职……
死了。
熊单盯着碗里的面,眼眶似乎烫了些。
双奴见他不动,问道:不爱吃么?
熊单闷道:“不是。”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连汤也喝干净,抹了把嘴,“我叔父,以前也给我做过。”
说罢,他把碗往旁边一搁,仰头倒在床上。过了许久,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
隔日,三人找了处客栈住下。
双奴此行来泰州,是为了一桩生意。一位盐商听闻文枢坊来头不小,托她来寻梁佑昌,求一幅山水画。她想等事情定下再去找曾越。
夏安虽觉得让曾越出面找梁公更省事,却也没置喙阿姐的决定,自告奋勇去打听梁家消息。
哪知这便出了事。
夏安在茶馆与人侃天侃地,忽闯进几个穿着体面的仆人,二话不说扭住他便往外拖。说他打听梁公居心不良,要把他押送州衙。
马夫吓得赶紧跑回客栈报信。
双奴听完,脸色发白。熊单一掌拍在桌上,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骂道:“这帮孙子!老子这就去扒了他们的皮。”
州衙里,夏安被押上公堂。
州判看是梁家送来的人,也不细问,便要笞打。夏安急了,扯着嗓子嚷道:“我可是曾学台的胞弟!你们敢打我!”
州判一愣,狐疑地打量他。
一旁的梁家仆人笑出声来:“你小子鬼鬼祟祟的,不知是哪来的泼皮胡乱攀亲。”
转头对州判道,“大人莫被这小子唬住了,只管打便是。”
夏安:就得让他来当冤大头!
熊单:又到老子出场了。
32、让我瞧瞧
“救命啊!杀人了——”
双奴二人刚至府衙大门,里头传来夏安惨嚎。
熊单几步冲上前,揪住皂隶领子往后一甩,连人带板摔出一丈开外。
夏安见了来人,连滚带爬跑到双奴和熊单身后,哭丧着脸:“他们打我!疼死我了。”
熊单一脚踹翻条凳,冲堂上吼道:“哪个王八蛋下的令?给老子站出来。”
州判差点从椅上歪倒,抓起惊堂木一拍:“大胆!你是何人,敢闯公堂行凶。”
七八个皂隶手持水火棍,将三人团团围住。
双奴脸色一白,拽住熊单衣袖,拼命摇头。熊单拳头攥得咯咯响,到底没再动手。
她上前一步,摸出路引双手呈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指指路引,轻轻摆了摆手。
州判眯眼看了看:“扬州府来的?”
双奴点头,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道:来求梁公的画。绝无歹意。
一旁梁府仆人嗤笑出声:“一个哑巴,也配求梁公的画?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熊单一拳挥出。
“我操你祖宗。”
那仆人撞在柱上,满嘴是血,牙都飞了两颗。
“来人!快拿下!”州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皂隶们一拥而上。熊单回身护住双奴和夏安,拳脚齐飞。棍杖狠狠砸中腹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破口大骂:“老子是千户所的人。你们动我一个试试。”
夏安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腰牌高举过头,扯着嗓子嚷道:“看清楚了,泰州守御千户所总旗熊单。朝廷命官!你们这些皂吏敢动他?”
他边说边使眼色。熊单会意,捂着伤口闷哼一声,顺势往地上一歪。
州判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梁家仆人,又看看熊单三人,脑子飞快转着。
“咳。”他清清嗓子,“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
梁府仆人被抬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
走出衙门,夏安一脸崇拜:“熊大哥,你真在千户所当官?”
“是个屁。老子就是个跑腿的……”熊单嘶了声,捂着腹部,“伤口崩了,疼死老子了。”
双奴扶住他,掏出帕子递过去,满脸担忧。
熊单往伤口上一摁,咧嘴道:“没事,死不了。”
夏安凑过来:“熊大哥,你在千户所当差,怎么伤成那样?”
熊单脸色一黑:“别提了,出任务遇到贼寇,打了一架,落了水。要不是你们,老子早就横死荒野。”
隔日。
田横急匆匆跑回试院,把昨日衙门里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曾越听。
“扬州来的,还是个……哑女。”他觑了觑大人神色,又道,“索性最后人没事。”
“人在哪?”曾越问,脸微沉。
田横一早便打探好了住址。曾越阔步往外走,他忙不迭跟上。
路过长乐街,曾越忽停下脚步。街角医馆,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而出,神色焦急地拐进另一条巷子去了。
“大人,是双——”田横话没说完,曾越已抬步跟去。
顺安客栈。
双奴进了一间房。两人随后而至。
“大人,双奴姑娘来泰州怎的不来寻你?”田横想不通。
下一刻,房里隐约传出男人的说话声。
“双奴,撒药就是。老子又不是那等娇滴滴的娘们儿。”
田横噤了声。总感觉大人眉眼间凉了几分。
片刻后,曾越转身下楼。
“夏安呢?”
大人这么关心夏安?田横愣了一下,道:“估摸着又钻进哪家食肆了。”
“把人弄回试院。”他睨着田横,淡声吩咐。
“啊……哦。”田横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夏安。他应声,赶紧办事去了。
给熊单包扎完,双奴回到房间。
转身看到桌旁坐着的人,她先是一惊,随即眼里漫上惊喜。她快步上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曾越眼里浮上笑意,让她坐下:“若不是夏安闹到试院,我都不知双奴来泰州了。”
她眨了眨眼,写道:我来是为寻画的。
“是么?”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没别的什么?”
她眼神飘了飘,心跳快了一拍。
他俯身凑近,温声问:“昨日可有伤到?”
双奴摇头。
“让我瞧瞧。”说着手搭上她衣襟。
双奴按住他的手,脸腾地红了,连连摇头:真没事。
曾越低笑了一声,收回手,牵起她:“那便走吧。”
她由他拉着往外走。到柜台时,小二探头问:“姑娘不住了?”
曾越:“嗯。”
双奴回过神,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去跟熊大哥说一声。
曾越攥着她手没动,道:“夏安还等着你。”
转头吩咐小二,“劳驾转告,就说她跟家里人回去了。”
昨日被田班头押到试院,夏安敢怒不敢言。待曾越一走,他央求双奴带他去街市逛。
双奴熬了一罐乌鸡汤,去客栈看熊单。
熊单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他直楞道:“老子活这么大,除了我叔,没人给炖过汤。双奴,你真好。”
双奴莞尔,眉眼弯弯,如春露清清亮亮地淌进人心里:你若喜欢,明日我再送来。
熊单看着她,怔了半晌。
忽然意识自己盯着人,忙别开眼,干咳一声,没话找话:“那个……你刚才写的啥,我没看清。”
夏安噗嗤笑出声:“你不是不认字吗?”
熊单老脸一红,啐道:“滚蛋!老子可以学。”
傍晚,曾越回到试院。
双奴给他和夏安盛汤。
夏安摆手:“中午吃太饱了。”
鸡汤里掺了黄芪。曾越喝了一口,问双奴:“中午吃的什么?”
“阿姐带我吃的湖八鲜。”夏安抢着答,
曾越笑着看双奴:“还去哪儿了?”
双奴写道:给熊大哥送了汤。又去了食肆和书馆。
曾越没说话,放下汤匙。夏安絮叨不休,曾越乜他:“食不言。”
夏安撇嘴,暗自嘀咕:明明自己先问的,还嫌我话多。
夜里,双奴去了书房。
曾越正揉着太阳穴,听见动静睁开眼。
双奴把羹放下,写道:不喜欢那个汤的味道么?我重新煮了这个。
曾越看着她,黑眸里漾开一点笑意。他拉她进怀里,让她横坐在膝上。
“是不喜欢那味道。”
“不过...”他抬起她的脸,在她惊慌不已中,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轻轻柔柔的,像是试探。她颤着睫毛不敢睁眼,他便探进去,寻着她的舌尖,一勾,裹住香甜吸噬。她轻哼一声,他慢下来,细细地吮,似在品一盏花酿,舍不得一口饮尽。
吻够了,他抵着她红透了的脸,低笑道:“这般就可以。”
33、我吃过了
心斋书院外有片竹林,林中有间敞轩。
每逢茂贞先生讲课,总聚满人。有青衿学子,也有农夫老妪。
轩中石桌斜倚一人。着灰布宽袍,剃了发,留长须,看起来“异端风流”。
“......天理不在别处,就在各人心里头。什么三纲五常,什么君臣父子,那都是外头强加给你的。你心里不认,就做不得数。”
讲了一个时辰,人群散去。
曾越上前,揖了一礼。
“茂贞先生。今日听先生高论,茅塞顿开。先生唤醒良知,开启民智,功德无量。”
李茂贞睨他一眼。“读书人读了书,本该顶天立地。可你们读了书,当了官,倒学了一肚子弯弯绕。”
这话说得刻薄,脸上却挂着笑。
曾越也不恼,自往石凳坐下。
“晚生是来求教的。先生讲人人可成圣人,那为何有人作恶?还说天理在我心。”
李茂贞哼了一声:“那是被私欲蒙蔽了良知。人心如镜,私欲如尘,尘厚则镜暗。”
“人之才能,为世所用,还是与世相许,只在一念之间。若不加约束,任人自行其是,岂不成了我即天理?”
李茂贞看他,忽然笑了:“学台大人今日来,是要与老朽辩个高下?”
曾越摇头,眼锋锐利几分。
“我是想告诉先生一件事。”
“何事?”
“先生讲学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威望如日中天。可先生有没有想过。那些把先生的话当真理,却手无寸铁的人,他们拿什么跟官府斗?拿什么跟朝廷斗?”
李茂贞身子微微一晃,旋即冷笑。
“问得好。可你曾学台,你又是谁?你是来整顿学政的,是朝廷的官,是来替朝廷收人心的。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晚生言尽于此。先生是大学问家,有些事,比晚生想得明白。”
曾越起身,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走出三五步,身后传来李茂贞的声音,带了几分恼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行归鸟掠过天际,夕光自翅间滑落,红霞也失了色。
双奴在梁府门房候了许久,腿微麻,才等来门子传话。
“梁公今日不得空,请姑娘先回。”
她失落一瞬,旋即弯了弯唇角,朝门子道谢。
双奴转身离开,一道身影自府门跨出。
那人锦袍玉带,生得倒还体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沾了糖稀。
“那是谁?”他问门房。
“回大爷,来拜访梁公的。”
梁祖常眯眼望着那道渐远的荷色身影,正要传人去唤住。长随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他眼中轻浮褪去,换上狠厉。
“备车。”
回到试院,一路很静。
花厅无人,双奴要往后院,门口进来一人,身影颀长。
“戌时了。”曾越含笑走近,低头看她,“双奴这是从哪刚回?”
他隔得很近,鞋尖轻轻碰着她的。双奴下意识后退,被他揽住腰。
鼻息间是混有他气息的零陵香。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退避的意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怔,忘了反应。
烛火被风晃了下,光影一暗,又亮起来。那一暗里,他已俯身下来。
吻比之前急,带了力道。他吮开她的唇,湿滑的舌钻入,扫过她口腔每一寸温热。
他的鼻息滚烫沉重,腰间的手收紧,隔着春衫揉出褶皱。她被他逼得无处可逃,舌根被他含得发麻,眼尾渐渐洇出润红,像被欺负狠了似的可怜。
“唔……”她喘不上气,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隔着布料,那心跳强劲得烫手。
他缓缓停下来,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
“饿么?用些东西?”
双奴点点头。
他传了膳,坐在一旁给她布菜。烛光里眉眼温和,仿佛方才那个带着侵略意味的人,只是错觉。
双奴偷偷看他,他察觉到偏头朝她笑。
“怎么了?”
她抓起他的手写:你不吃吗?
曾越低头凑近,她唇上还沾着一点水渍,亮晶晶的。他托起她的下颌,又吻了下去。
这回像是尝什么甜点似的,叼着她的舌尖,又或吮着唇畔。细细的,绵绵的品。
迷迷糊糊之际,他才离开。嘴角向两侧扬起,唇因亲吻染上艳色。
“你吃吧。”他抚了抚她脸,“我已经……吃过了。”
她脸灼灼似三月桃花,胭脂染透,娇艳生辉。垂下眼,不敢看他。
将他夹的菜放入口中,有丝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咽下去,心口也软软甜甜。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34、这里,藏了什么
日影西挪。摇椅吱呀一声,梁佑昌睁眼。
“梁公。”
老仆福安不知何时立在一旁,垂着手。
“何事?”
“昨日那姑娘还等着。”福安补上一句,“梁公可要看今日送的什么?”
摇椅停了。梁佑昌斜睨他一眼,眼底带了点狭促:“你这老货,收了什么贿物?”
“折羞老奴了。”福安赔笑,“我就是瞧着合梁公心意。”
黑漆匣子捧上来,打开,里头是一盒印泥。色若朱砂,油润欲滴。
梁佑昌扫了一眼。璟玉印泥,浸水不烂,火烧留痕。
他未置一词,福安已会意,捧起匣子往书房去了。
“也罢,”梁佑昌撑着扶手起身,“闲来无事,便见见。”
福安笑呵呵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领进一个少女。
这院子是梁佑昌独居的“墨隐斋”,书房三面槅窗,采光极好。窗下坐着位老者,清癯疏朗,眉目间自有风骨。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袭半旧道袍,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一看便是常年握笔的人。
双奴上前,盈盈拜倒。
梁佑昌打量她一眼,觉着年纪尚小,问:“你要见我?”
双奴点头。
“作何?”
福安在旁替她回了:“来求梁公的画。”
梁佑昌目光扫过去,话却是对着福安说的:“我问的是她。”
声音不重,却自有一分柔中带威的意思。
双奴歉然看了福安一眼,转回来,抬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梁佑昌倒是没想到,是个哑的。
双奴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书稿,呈上。
梁佑昌接过来,展开。上头写着一行字,道明来意。他落在那字上,神色淡了些许。
“福安,送客。”
院子里,双奴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脚步歪斜,满身酒气,正是梁家大爷梁祖常。他瞧见双奴,眼睛一亮凑过来。
“小娘子生得标志……”
福安连忙上前挡住:“公子,这是梁公的客人。”
梁祖常一把推开他,酒气喷人:“老东西,你忘本了?我是主你是奴,给我滚开!”
说着伸手就要拽双奴。
双奴后退,挣不开,被他拖着往另一头走。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喝:
“站住。”
梁祖常回头,见梁佑昌立在院门口,神色威然。
“你看看你这样子。”梁佑昌扫他一眼,“来人,把他押去祠堂,跪足五个时辰。”
双奴出了梁府,脚步还有些发软。
街上人来人往,她低头走得快,冷不防被人一撞,踉跄两步才站稳。抬头看时,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色惊恐,撞了她竟也不停,跌跌撞撞往人群里钻。
身后传来骂声:“瞎撞什么!赶着投胎?”
双奴不敢停留,匆匆回了试院。
辰时,双奴就在灶间忙了。
昨日在梁公书房瞥见碟子里剩着半块透花糍,水晶糯米做的,好看是好看,却不易克化。她想着,便用山药、藕粉重新做了几枚,软糯易食,模样也不差。
包好,送去梁府门房,托人转交梁公。
出来时,夏安正等着。两人一道去看熊单。
老郎中给熊单换完药,絮絮叨叨:“伤口在结痂了,这两日切记不可动武,再裂开就麻烦了。”又开了几副药。
熊单挠头不好意思,掏出一块玉递给她。双奴摆手不要。
夏安插话:“上回在衙门,要不是你,我们还不得脱身。走,阿姐说带你吃顿好的。”
双奴点头,弯着眼睛笑。
三人找了家小馆子,忽地一阵喧哗。抬眼看去,是“绮云楼”那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官差,正把路人往外赶。
一个小贩躲闪不及,摊子被挤翻了,边上有个小孩吓得愣住,眼瞅着撑棚的竹竿要砸下来。双奴来不及想,已跑了过去。
熊单眼见不好。一步跨过去,抬腿踢开竹竿,顺手把小孩拎到怀里。
双奴松了口气,却见他捂着腹部,眉头拧紧。
她扶住他,比划着问他是不是伤口裂了。夏安也跑过来:“回医馆。”
那头,曾越正与田横往绮云楼赶来。
他脚步顿住,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一个背影上。
双奴。她正扶着一个健壮身落的男人,那人半个身子几乎靠在她肩上,从后头看,像揽着她。
这时,几个官差从绮云楼旁边的窄巷里抬出一具尸体,用草帘盖着。知州姚瑞站在巷口,拿袖子掩着鼻子,催道:“快抬走。”
一抬眼,看见了曾越。姚瑞愣了一愣,旋即笑着迎上来:“哟,学台大人也来查案?”
曾越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一丝嘲弄。
“姚大人办案雷厉风行,本官甚是钦佩。”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巧路过,来旁听旁听,也好学着些如何治学。”
姚瑞笑容僵了僵,也不好再拦。
宵寂辰隐。
曾越踏进院子,吩咐小厮备热水。洗毕出来,只着了件单衫。
西屋烛火亮着。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抬脚往那边去。
推门声惊动了软榻上眯着的人。双奴睁开眼,他正走来,发梢滴着水,单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她取了帕子过来要给他擦。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
她还没回过神,他已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低头,鼻尖蹭着她的脖颈。
双奴觉得痒,要躲。他却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她侧颈上。
“好香。”他声音有些低,带着笑,“双奴也洗过澡了?”
她挣了挣,挣不开。他咬着她的衣领,慢慢往下剥。她偏头,他手掌擒按着她,不让动。
三两下,外衫褪去,只剩贴身小衣。
他把她转过来放上床榻,面对而坐。
双奴脸烧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他。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
手掌覆上娇嫩处,拢了拢。
“真软。”他凑近,抬起她的脸,气息温热,“双奴这里,藏了什么?”
她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起来,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低头,埋进那片柔软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蹭了蹭。那气息温热潮湿,透过布料渗进去,烫得她轻轻一颤。他张口,隔着那层遮挡咬了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下一刻,他抬手,一把扯掉那最后的遮挡。
烛火微颤,那两团儿柔软,颤巍巍地盛在光晕里,朦胧白润,惹人怜爱。
曾越气息沉下。低头,张嘴含住一颗红珠。
“嗯......”强烈的酥麻感涌动,双奴抬手想推他却软了力气,反倒将埋在胸口上的脑袋又抱紧了几分。怀里的人受到鼓舞般,往深处一卷,舌环扫着上头的果儿。
啧啧吞咽声响起,羞煞窗外月光。
一下一下,次次都带了力道。他咬着玉珠往外轻拉,又松开。抬眸,撞上一双微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要哭出来。
曾越意犹未尽地添了添。又故技重施,咬上另一处娇软。
双奴想抵住他作恶的脑袋,却反被他掐着腰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身子被抬高,那处更易采撷。
“嗯。”她像缺水的鱼,张着嘴巴大口呼吸,胸口起伏。
饱满的乳被肆意蹂躏,他手紧捁着她,贪婪地往口中卷。身体犹如蚂蚁在咬,细细密密的细流窜过她脊背,双奴难耐的呻吟,玉臀不自主轻扭,花门寻着那处热源,迎上去轻蹭了蹭。
曾越闷哼一声。他狠狠地嘬了一口,那粉嫩翘挺起来,倏然绽放。
他看着,眼中暗下,里头情欲涌动,他伸出舌头舔过,如愿听到她溢出婉转的低吟。
蚀骨,勾人。
曾越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继续,抱着人往外挪了些。
双奴醒过神来,微恼地偏头,脸还红着。他抬起指背,刮过刚刚被自己吸得泛红的软尖,轻道:“疼么?”
“唔。”双奴缩了缩,握着他手拿开。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逗她:“双奴...咬回来?”
掌下的皮肤滚烫,心跳砰砰的,隔着薄薄的肌理震着她的指尖。那温度像会传染,从她手心一路烫到心里,烫得她指尖都软了。
她飞快地抽回手,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
他揽住她,轻笑了声。
“那便睡吧。”
曾越环抱着人躺下,手指却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双奴悄悄往外挪了挪,他不让,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睡就……继续?”
那语气带着促狭的威胁。气息拂过耳廓,烫得她一缩。她不敢再动,乖乖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得更深。
他收紧了手臂,不再闹她。
35、现下先欠着
晨光溜入帐隙,落在酣眠的人儿脸上。
双奴觉着自己像溺在水里,轻飘飘的,喘不过气。
她抓住块浮木,烫得很。越是挣扎,那浮木缠她越紧,愈发透不过气。眼瞅着要窒息了,那浮木才大发慈悲松开。
她大口喘着,牢牢抱住不放。可那东西越来越热,烧得人心慌。
睁开眼,她整个人趴在曾越身上,手还箍在他脖上。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垂眼瞧她,眉梢微挑:“双奴这般缠人……平日倒没见过。”
声音不紧不慢,透着意趣。
双奴轰地一下,仿若烧开了。慌张间要起身。才动了动,却觉着腿间抵个烫人的物事。他气息蓦地乱了。
曾越翻身将她压下。
廊下忽地传来夏安的声音。
“阿姐,你起了吗?”
双奴身子僵住。他却趁势吻下,她喉间逸出一声,被尽数吞去。
接着,外头田横又在说话:“奇了,大人今日也起晚了。”
双奴绷紧,往他怀里缩了缩。
曾越放开她,满意地看她满脸通红、咬着唇不敢出声的模样。
“双奴替我把人引开可好?不然今日这门槛,我是迈不出去了。”
双奴羞得应下。
外头两人又说了几句什么,渐远了。
双奴出屋,夏安正往这边张望,扬声唤她用朝食。
双奴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才往膳房去。田横也在。她吃得慢,生怕被瞧出什么。
夏安吃完搁下碗没走,絮着话。
正说着,曾越进来,挨她坐下。
双奴悄悄抬眼,见夏安和田横神色如常,她心里松下来。
夏安问:“阿姐今日还要去梁府么?”
双奴点头。
夏安瞥了曾越一眼,又看看她,心疼道:“阿姐,你天天等在那儿也太辛苦了。要有人肯替你引荐就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田横游开眼,权当没听见。
曾越未理夏安,往双奴那靠近些,温声问:“双奴有信心么?”
双奴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梁公已见我。有转机的。我想自己试试。
她给夏安碗里放了肉包。夏安被堵了嘴,还乐呵呵。
曾越瞅见她眼里的浅光,道:“好”。
又吩咐田横备车,去那书生家。
南衣巷往里走,第四家。
门前挂着白,风一吹,纸幡簌簌地响。
灵堂里,跪着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娘子,披麻戴孝。眼睛哭得桃儿似的,低低哀泣。肩头一耸一耸,情状悲极。
书生原叫范逞,家中有间笔墨铺子,在心斋书院读书。
院子来的,多是范逞同年。三五成群,面色沉哀。
衙门来报信说,范逞前日去绮云楼寻欢,散得晚了,被歹人拖进巷子。先是一顿打,又用绳子勒过,钝器划伤,人身没处完整地方。连下边和旱道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最后抢了银钱,杀人灭口。
听闻惨状,无人不骂句畜生。
范母几乎晕厥,哭得声噎,说自己儿素来规矩。成亲不久,夫妻恩爱。怎会去绮云楼?
那些同年愤懑不已,凑在一处商议,回书院召人,一道去州衙讨个说法。
曾越刚踏进院子,便听见这些叫嚷。田横捏了把汗,生怕这些书生闹起来。
有人认出曾越。旁边一人却冷笑:“猫哭耗子。他来做什么?”
曾越神色未动,道:“昨日我也在长街。衙门正追查真凶,你们若去闹,延拖了案子。范逞不能早些瞑目,你们忍心?”
几人听了,虽仍有不甘,却也冷静了些。
曾越拜祭完出灵堂,正见吴英来。
她面色恍惚。胡乱行了个礼,错身进去。
吴英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与范母道节哀,又劝她保重。转向范逞妻子,握住她手,低声宽慰几句。眉间似有挣扎和愧疚一闪而过。
范逞妻子微怔,哀哀戚戚地哭起来。
曾越抬步往外走。
“去州衙。”他说。
双奴依旧去了梁府。
这回是福安来传话,仍那套说辞:梁公不得闲。
见人没被磨掉心气儿,福安状似随口漏了一句:“姑娘别送这透花糍了,梁公也吃腻了。”
双奴从他含笑的眼睛里读出几分别样意味。她福身道谢。
离开梁府,夏安忍不住嘀咕:“梁家那老头忒刁难人。不见阿姐还变着法儿让阿姐给他做吃食。”
拐弯迎面来位女子,夏安差点撞上她。
双奴忙扶住她,比划问她可碰着了。
女子恍然摇头。
夏安看出不对劲,“遇到何事了?要不我们送你回家吧。”
女子仿佛一惊,“没事。”道别两人折身走远了。
夏安觉着奇怪,也没在意。
两人赶趟集市,买了做八珍糕的食材。想到梁公喜好雅致,双奴改成了花样状。
夏安试吃,赞不绝口。
“阿姐这手艺,往后开个点心铺子也能发财。”
正说着,曾越和田横进了厨房。夏安迫不及待,拿了块让田横也尝尝。
曾越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盘糕点上。双奴弯着眉眼问他:要试试么?
他不接。倾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唇蹭过指尖,轻含了含。
双奴指尖一颤,似有细流窜过。
他慢慢吞咽,喉结滚动。视线黏住她般,像品那糕点,又像品别的什么。
后头夏安咋呼道:“田大哥,好吃吧!”
双奴惊慌,收回手。
曾越站直身体,扫过不远处两人,视线略沉。
田横和夏安莫名觉得如针芒扎过。手里点心也不香了,赶紧溜了出去。
厨房静下。
“没人了。”他说。
那视线灼热,要把人看化。双奴被烫着了,也躲出去。
身后,他声音不重,却追着钻入耳中。
“现下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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