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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陪读那三年】(5-7)
作者:橙青
2026/3/10发表于: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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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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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变
‘✨ 2021/12/04· 星期六· 14:20· 县城·步行街· 天气:阴/六度/干冷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妈弄出去逛街了。
这事的导火索是前两天。周姐端着盘瓜子下来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我妈正蹲在阳台那个破塑料桶旁边拧拖把。我妈身上套着那件起满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条臃肿的黑色黑心棉睡裤。她使劲拧干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时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后摆被卷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裤那根松紧带里。腰眼往下、股沟往上,一大块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花花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
周姐坐在沙发上,嘴里的瓜子皮刚吐了一半,停住了。“陈芳,你身上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领口都快洗烂成网兜了你还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买两件能见人的新衣服。”
我妈当时的反应,是一把将卷上去的后摆狠狠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脏水:“买什么买!又没露肉,在家里穿穿怎么就不能穿了?浪费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周姐把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能要你几个钱啊?你看看你,在这县城里都住了三个多月了,出门买个菜还跟在你们镇上赶大集一样。出去像样点行不行,别总弄得灰头土脸的。”
这段对话,在我吃完午饭准备回屋写作业的那二十分钟里,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扯了四五个回合。最后,以我妈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别搁这儿念经了,去就去”强行画上句号。她嘴上虽然还在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起身去卧室换那件旧羽绒服的动作倒是出奇的利索。脚上那双后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脚踢飞,换上那双网面运动鞋,前后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大门“砰”地关上。我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啃物理卷子,压根没把这当回事。两个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妈以前在镇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赶集时买件新衣裳。那叫什么买衣服?就是钻进那种挂着大喇叭喊“全场清仓三十元”的铁皮棚子里,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大码女装里随便翻两下,比划一下宽窄,付钱,走人。全套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场买两斤大白菜。
我以为这次顶多也就是周姐拽着她多钻两家店,多扒拉几件衣服。买回来的,左不过还是那些宽得能装下两个人的大号套头衫和松紧带裤子。
但她们回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快六点。
从下午两点多出门,到天擦黑才回来。将近四个小时。这个时长,跟我妈那套“速战速决”的购物逻辑完全劈叉了。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从卷子里拔出脑袋,探出身子往客厅看一眼了。
我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两个硬挺的纸袋子。一个是白底黑字,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logo;另一个是那种稍微高档点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隐约能透出里面装的衣服颜色,但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款式。
周姐空着手跟在后面,正弯腰换拖鞋。外头干冷,风跟刀子似的,两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我妈的鼻尖和耳垂红得更厉害些,毕竟周姐出门前还坐在沙发上抹了一层隔离霜,而我妈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脸,顶着一张素皮就上了街。
“妈,你买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就……随便买了两件换洗的。”
我妈回这话的时候,声调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发飘。我太熟悉她这个反应了。每当她花了一笔觉得“可能不该花”的钱,或者干了一件“拿不准对不对”的事,她就会用这种极度干脆的语气来掩盖心里的那点发虚。 话音刚落,她拎着那两个袋子,像防贼一样迅速钻进主卧,“咔哒”一声把门给带上了。那动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周姐换好拖鞋,抬起头冲我挤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妈今天表现相当不错。我硬拽着她多进了几家店,试了不少套。”
我“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算我的受力分析。
客厅里传来周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的声音,接着是茶几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没过两分钟,主卧里就传出了动静。那是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木头衣架的铁钩子挂在衣柜金属杆上滑动的“叮当”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大概七八分钟。
然后门开了。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直奔厨房准备开火。她经过我次卧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已经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重新换回了那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那些装在纸袋里的新行头,全被她锁进了那个合不严实的旧衣柜里。
那天晚上,周姐没急着上楼,留在我家蹭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手里的筷子不停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抬头问了周姐第三遍:“周敏,你实话跟我说,下午买的那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那要是穿出门去,走在街上不得让人家指指点点的?”
周姐正夹着一根炒青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陈芳你是不是有毛病?那裙摆都快盖住你膝盖盖骨了,这叫短?你当自己买的是那种露大腿根的超短裙啊?”
我妈不服气地嘟囔:“怎么不短,以前在镇上,我哪穿过不到小腿肚子的衣服。”
周姐懒得理她这茬,转过头冲着我,像是要揭穿什么天大的秘密:“昊子,你不知道。你妈今天在人家那店里的更衣室试那条裙子的时候,对着里面的落地镜足足照了有五分钟。我在外面试衣间门口等得腿都酸了。她就在里头,一会儿侧着身子看,一会儿扭着腰看,转过来转过去的,跟个小大姑娘似的。”
我妈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周姐的瓷碗边上,急眼了:“你在这儿跟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娘那是看那布料紧不紧,合不合身!”
*** *** ***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妈把那条裙子穿在身上,是在买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嫌天太冷,点了个名就让我们提前散了。我背着书包走到家门口,拿钥匙拧开防盗门。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门一推开,厨房那边传来熟悉的“笃笃笃”声。菜刀一下下切在木砧板上,频率不快不慢,节奏感很强。这是我妈切土豆丝的独有节奏。在县城这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过了三个月,我对这种声音已经能形成肌肉记忆了。
我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踩进棉拖鞋里,走到客厅和厨房交界的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边。
然后,我停住了。
站在水磨石灶台前切菜的女人,是我妈,但又极其陌生。
她身上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过膝半身裙。那裙子的料子看着挺厚实,带着点弹性的混纺材质。这裙子并不像周姐常穿的那种包臀裙那么死死贴着肉,但绝不宽松。它顺着我妈那不算细的腰身往下走,到了胯骨的位置猛地撑开,沿着臀部包裹出一个极其饱满、浑圆的弧度,然后再顺着大腿慢慢往下收,最后在膝盖上方两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腰上照旧系着那条沾了油点子的旧围裙。围裙的前摆挡住了裙子正面的布料,但侧面和后方那段被裙子勾勒出来的腰臀曲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裙子底下,是一双腿。
她穿了一双肤色的丝袜。不是镇上妇女大冬天穿的那种厚得像假肢一样的肉色保暖裤,而是一双透着极淡光泽的薄丝袜。那层极薄的织物紧紧贴服在她的小腿肚上,厨房顶上那盏昏黄的油烟机照明灯打下来,在丝袜的表面折射出一道极其细长的反光带。随着她切菜时两只脚来回倒换重心,那道光带在小腿饱满的肌肉弧线上跟着微微滑动。
她的脚上没穿那双灰扑扑的男式大号棉拖鞋。她穿了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低跟圆头小皮鞋。鞋跟大概只有三四公分,很粗,一点都不尖锐。但这三四公分的高度,硬生生地把她的脚弓托了起来。就因为这一个微小的角度改变,她整个小腿到脚踝的那条直线被打破了,小腿肚的肌肉因为发力而微微绷紧,线条变得极其利落。
视线往上。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紧身圆领针织衫。这件针织衫被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那条藏蓝色裙子的腰头里。
这个往里塞的动作是致命的。
它把我妈那因为常年生过孩子、干重活而显得有些粗的腰身强行收紧,同时把腰线大幅度拔高。腰身一收,上半身的体积感瞬间爆发出来。我妈其实是有胸的,而且很大,绝对有E罩杯的量。以前她天天套着那种大两号的破T恤,胸部全被松垮的布料吃掉了,看着只是个臃肿的轮廓。但现在,在那件带有弹性的暗红色针织衫的死死包裹下,那两团沉甸甸的体积感被完整地托举、勾勒了出来。 不仅如此,针织衫的料子薄。厨房的灯光一打,隐约能透过那层暗红色的布料,看到里面内衣的勒痕。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洗得发硬的旧棉布内衣的平滑边缘,而是一种带有细密起伏纹路的痕迹——那是带有蕾丝边的文胸才能撑出来的形状。
我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矮墙旁边,手里还攥着双肩包的带子。
大概有足足三秒钟,我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她脚上那双黑色小皮鞋的鞋跟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经过那层泛着光的肤色丝袜、越过藏蓝色裙摆的边缘、顺着那个夸张的臀部弧度、爬上被收紧的腰线、最后死死定格在针织衫包裹下那夸张的胸部轮廓上。
这三秒钟里,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过去三个多月里,她穿着大裤衩子和旧T恤在同一个灶台前切菜的画面,和眼前这个穿着裙子丝袜的女人,像两张透明的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强行重叠。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我的脑门里:她其实长得一点都不难看。不,不止是不难看。她有着极其丰腴的底子,只是被那些破布烂衫封印了十五年。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那双手稍微粗糙了点,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熟透了的肉感,如果好好拾掇拾掇化个妆,真的一点都不比楼上那个天天踩着高跟鞋的周敏差。
我妈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手里的菜刀猛地一停,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咋放这么早?”她的语气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视线在自己的胸口和围裙上极快地扫过。那个动作连半秒都没到,像是下意识地在检查自己哪里穿得不对劲。
“最后一节体育课,天冷提前散了。”我把书包放在餐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往前迈了一小步,“妈,你今天穿新裙子了?”
“嗯。就前几天买的那条。”她立刻转回身,背对着我继续切土豆丝。刀刃碰砧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明显比刚才乱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又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楼上周姐非说冬天也能穿这玩意儿,说里面套双丝袜就冻不着。我今天就是……在家里穿上试试。”
这句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喉结滚了一下,憋出一句:“挺好看的。”
说完,我转身快步走回次卧,关门,换衣服。
坐在那张刻着刀痕的书桌前,我把物理练习册翻开,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第一道填空题的横线上。可是,墨水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个厨房里的画面,就像按了循环播放键,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鞋跟、丝袜、臀线、胸脯……每一帧停留的时间,都比我刚才在外面偷看时还要长。 我不可控制地把那层包裹在我妈小腿上的肤色丝袜的光泽,和十一月初在楼下花坛边,周姐弯腰钻进别克车时大腿上那圈黑色蕾丝的光泽放在了一起比较。 颜色不一样,厚薄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那都是一层紧紧贴附在女人皮肤上的织物,它们勒紧皮肉,重塑线条。
这个本质,在十五岁之前,在我的认知系统里就是一块绝缘体。但现在,它通电了。
*** *** ***
那条藏蓝色的裙子买回来之后,我妈并没有天天穿。大概维持着三四天换上一次的频率。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习惯套着那身宽大的家居服。
但那双肤色丝袜的“出勤率”,明显比裙子高得多。
有时候她明明穿着那条灰色的七分裤,我却能从她露出的脚踝处看到一层反光。她还是那套说辞:“天冷了,里面套层袜子防风。”
十二月的县城,气温已经逼近零度。穿丝袜保暖?这理由简直漏洞百出。过去三十五年在镇上,哪怕冻得直哆嗦,她也是毫不犹豫地往腿上套两条厚实的大红花棉裤,什么时候轮得到用这层薄如蝉翼的玩意儿来御寒了?
唯一的变量,就是楼上那个周姐。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帮她拿手机充话费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一条短信提示。 她这个月的流量用得极其凶猛。九月、十月、十一月,她每个月顶天了用三个G,全耗在那些搞笑短视频上。但现在才十二月十五号,她已经干进去了快五个G。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默默退了出去,把手机锁屏,什么都没问。 差不多也是在那几天,我发现她放手机的习惯变了。以前她的手机就像个破砖头,随手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上朝下全看心情。但最近,只要手机离开她的手,绝对是屏幕死死扣在桌面上。
茶几上扣着,餐桌上扣着,连切菜时放在砧板旁边,也是扣着的。这种频率,绝不是一句“不小心”能解释得通的。
真正让我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是一些更隐秘的夜晚。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半夜,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睡得口干,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路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时,我停住了。
那扇老旧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没有开那盏暖黄色的白炽灯。但有一团幽幽的、蓝白色的光晕,正透过磨砂玻璃渗出来。
那是手机屏幕特有的冷光。
那团光斑的位置很低,刚好是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捧着手机的高度。光斑时不时地微微晃动一下,那是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造成的反光。
卫生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没有冲马桶的声音。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后的人为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屁股在塑料马桶圈上挪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的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门外像个幽灵一样站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身,踮着脚尖走进厨房,灌了半杯凉水,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次卧。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团蓝白色的光晕,在深夜的卫生间里亮起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屋里刚熄灯的时候。短则五六分钟,长的时候,她在里面能待上半个小时。
每次她从里面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做贼一样,生怕惊醒了隔壁那扇门后“已经熟睡”的儿子。主卧的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合上,再无声息。 我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或者说,我在心里强行竖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欲出的猜测死死挡在外面。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里,裙子、丝袜、扣着的手机、深夜的蓝光。
它们在那悬着,谁也不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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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2/28· 星期二· 20:45· 县城·老小区· 天气:多云/三度 ✨’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二晚上,被一阵极其粗暴的骂街声捅破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次卧对着几道数学题死磕,我妈在客厅的沙发上盘着腿刷抖音。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很,窗户关得死死的,屋里开着电暖气。外头的动静一般进不来。
但这女人的嗓门实在太恐怖了。
最初是一阵极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过生锈的铁皮,硬生生穿透了双层玻璃砸进屋里。距离太远听不清整句,但那几个咬牙切齿的词组像刀片一样飞了进来——“不要脸的烂货”、“卖骚”、“还敢勾引别人老公”。
我停下笔。客厅里,我妈刷短视频的声音突然停了。我听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过了两秒,她又把脖子仰起来,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厅,拉上玻璃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紧张的情绪:“外头那个疯女人,在骂楼上的周姐。”
外面的动静很快转移到了楼道里,变得极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跺得发狠,“哐哐”作响。伴随着手掌疯狂拍打铁锈楼梯扶手的震动声。那女人从一楼一路骂到了四楼。
越往上走,骂出的词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楼402的门口,变成了彻底的点名道姓。
“周敏你个贱人!装什么清纯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吃屎的德行我心里门儿清!要不是你这种不要脸的往上贴,他能三天两头往这破小区跑?!”
“有种你给我把门打开!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天响。那音量大到,我妈站在三楼自家防盗门后头,连那女人喘粗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楼上楼下显然全惊动了。我隐约听见二楼和五楼有开门锁的声音,那是邻居们打开一条门缝在偷听,紧接着又“咔哒”一声赶紧锁死。
四楼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那女人的嗓子从最开始的尖锐,骂到了最后的嘶哑劈叉。大概是见里面装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给我等着”,然后“哐哐哐”地踩着高跟鞋滚下楼去了。
一楼沉重的单元铁门被狠狠甩上,余音在楼道里震荡了好几圈。
我妈一直像尊泥菩萨一样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楼道里彻底死寂下来后,她松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防盗门,放轻脚步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住。
不到五分钟,她下来了。推开门,换了鞋。她走到我次卧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我说:“我上去贴着门听了听,没啥大动静,周姐估计没事。她没开门是对的,碰上这种疯狗,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语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极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剥了一层皮的虚脱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点关灯睡觉,楼上再没有响起过高跟鞋下楼的“嗒嗒”声。
这是搬来县城三个月,周姐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
*** *** ***
谜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开的。
周姐到底还是下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我坐在次卧写题,门虚掩着。她们俩坐在客厅里。
这次,周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人在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恐吓之后,那种迫切需要倾诉的欲望,往往会压倒一切防备心理。
我坐在椅子上,铅笔悬在半空,把走廊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吸进了耳朵里。 闹事的疯女人,是王军的老婆。
王军,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学在楼下撞见的那辆黑色别克GL8的司机。四十出头,搞建材批发的,家里有老婆孩子。
听周姐的叙述,她跟王军之间,其实一直卡在一条模糊的边界上。王军平时送点进口水果、顺路接送她去趟市里、偶尔吃顿西餐。两人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期,但绝对没有去开房或者发生更实质性的关系。这种拉扯,从她的话里推断,至少持续了大半年。
结果,王军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机还是怎么的,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个老小区,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戏码。
周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客厅里响起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哧”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段话,让我的后脊背猛地绷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跟那个王军,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是图个嘴上热闹,收点小恩小惠。”
周姐的声音飘得很厉害,带着几分酒劲儿,又掺杂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看看我家那个死鬼赵大勇,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程,过年回来待不了半个月。回来就是喝酒、打麻将、蒙头大睡,把我当个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结婚那几年,就因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让他知道了,这王八蛋居然花钱找人跟踪我!盯了我整整一个月!查来查去,发现我除了接送小杰就是去菜市场,这才消停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我跟谁接触了,因为他笃定我不敢。”
“昨天晚上,王军那疯婆娘在门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赵大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小杰期末考得怎么样。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他连半个字都没提。他是不在乎,他压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
说到最后,周姐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咯咯的娇笑,而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一股气音,透着刺骨的绝望。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这三四秒的沉默,实在太反常了。
我妈是个直肠子,别人说一句话,她能机关枪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壳了。
我稍微探出半个头,顺着门缝看过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啤酒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没有看周姐,而是越过茶几,死死盯着电视机下方那块空荡荡的白墙。
那张脸上,平日里的咋呼、精明、泼辣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就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走了几十年,突然有人拉开了一道帘子,让她看见了角落里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样干涸、死寂的生活。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镇上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
周姐被丈夫当成了透明人。我妈在这六十五平米里,每天像个钟表一样运转,我爸连句辛苦都没说过。
这种近乎镜像的重合,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妈猛地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砰!”罐子砸在茶几上。
“赵大勇真不是个东西!有他这么当男人的吗?当年查你就算了,现在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连个屁都不放!”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词汇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妈平时骂街的标准模板。
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空洞的回音。她嘴上骂着赵大勇,可那双死死盯着墙面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跟赵大勇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刚过,她就起身告辞了。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干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后离那个姓王的远点,惹一身骚犯不上。”
周姐闷闷地“嗯”了一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嗒嗒嗒”响了几下,紧接着就是四楼防盗门沉重的摔门声。
从那天起,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再也没有在小区的花坛旁边出现过。 *** *** ***
‘✨ 2022/01/12· 星期三· 16:0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晴冷/两度 ✨’
一月中旬,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了。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试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来。
成绩单拍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正反面翻看了两遍。
“总分是上去了,你这英语怎么搞的?上次扣了十分,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几分?”
她嘴上像往常一样数落着,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冰箱门“啪”地拉开,又关上。我听见两颗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接着是热油下锅的“刺啦”声。
半小时后,饭桌上端上了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全是我最爱吃的。
寒假正式开始了。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楼去小杰家,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周姐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倒腾那个白色小烤箱。小杰坐在自己屋里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F,头都没回,只冲我喊了句:“哥,过完年回来咱俩去广场打球啊!”
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自从十二月底那场闹剧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有点萎靡。今天看着好点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没回到十月份那种明晃晃的张扬。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嘴唇上涂着一支极浅的裸色唇膏,没再用那支攻击性极强的正红色。
“寒假回镇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块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个月吧。过完十五再开学。”
“嗯。”她点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那回来以后,小杰这数学还得继续麻烦你。他下学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个爹是不行了。”
我说没问题。拿了两块饼干,起身准备下楼。
周姐跟着站起来,一路把我送到防盗门边。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门框上显得很干净。脚底下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因为屋里地暖烧得很热,她脚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被焐得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回去好好过个年,别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时挤出来的冷笑要真实得多,虽然眼里还是藏着点疲惫,但至少笑意是到达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开着那辆借来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楼下。 我妈头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冰箱里剩的冻肉、蔬菜,全被她塞进了保温袋里,连半瓶没吃完的豆瓣酱都没放过。 她身上又换回了十月份刚搬来时的那套行头。臃肿的黑棉裤、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脚上那双网面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楼下骂我爸的镇上妇女,没有任何分别。
但在昨天晚上帮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在那堆破旧的毛衣和棉睡裤的最底下,压着那条藏蓝色的过膝裙、几双没拆封的15D肤色连裤袜,还有一件边缘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黑色文胸。它们被叠得方方正正,像某种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镇上的路上。
我窝在面包车的后排。我爸把着方向盘,我妈坐在副驾驶。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某个频道的怀旧老歌,声音开得极小,只能听见鼓点的节奏,歌手在唱什么完全听不清。
车子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外开。路边的商业街、那家买裙子的服装店、学校的大门、还有花坛边那块曾经停过别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
我妈在前面扯着大嗓门,跟我爸交代着镇上过年要买的年货。
“猪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对联今年别买那种掉金粉的,贴得门上全都是。你给我少买两箱那种劣质白酒,喝死你……”
语速极快,信息量密集。我爸像个毫无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钟往句子的缝隙里塞一个“嗯”或者“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枝丫刺向高远、清冷的天空。一月份的太阳白花花的,隔着车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我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滚着的,根本不是镇上那个老家贴着红对联的大门。
而是厨房昏黄灯光下,那层肤色丝袜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 是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透出的那团蓝白色的手机荧光; 是周姐靠在门框上时,毛绒拖鞋里露出的那一截温热、泛红的脚背。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里的相片。它们此刻还没有被一条明确的线串联起来,但它们已经被洗印出来了。
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脑子里,等着某个引线被点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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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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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
‘✨ 2022/01/15· 星期六· 11:30· 镇上·老家· 天气:阴/零下一度/北风
✨’
镇上的冬天,跟县城那个出租屋完全不在一个冻法。
倒不是说室外温度差了多少,关键是老房子那漏风的破窗户。西北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往屋里灌,那点靠烧锅炉勉强憋出来的暖气,连十分钟都撑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窝底下那块地盘,整个屋子简直就是个大冰柜。半夜渴了想从被窝里伸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紧牙关做足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建设。
我妈在搬去县城陪读之前,硬生生跟这种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从没听她抱怨过半句。但这回刚回镇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着厚棉被,哆哆嗦嗦地冲着我爸喊:“这破房子怎么感觉比往年更冻人了?”
我爸当时正蹲在客厅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扳手死命拧暖气管上的阀门。听见这话,他闷头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年年都这逼样。” 回镇上的头一个礼拜,日子就像被人强行按了倒带键。县城那三个多月里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鲜节奏和颜色,瞬间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个灰扑扑的初始版本。
我妈把县城里穿的那些裙子全压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肿的紫红色大棉袄和一条肥大的黑心棉裤。在县城里经常随意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又被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个大马尾。
她脚上蹬着那双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旧棉拖鞋,在厨房和客厅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响,忙着跟我爸核对过年要买的年货单子。她的声调和语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无缝切换,彻底回到了镇上那套标配:大嗓门、连珠炮式的语速、恨不得把一句话掰成十句说的密集信息量,以及随时随地触发的抱怨和指令。
而我爸,则非常自觉地承担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这些高频输出的间隙里,极其吝啬地塞进几个单音节的回应。
林建国,我爸,三十九岁。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头衔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干了一辈子打杂熬出来的老黄牛。在单位里,他是个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润滑剂;可一回到家,这套左右逢源的系统就像被拔了电源,彻底死机。
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这几年终究是没扛住岁月的杀猪刀,肚子比前几年明显圆了一圈。平时罩着件宽大的深色夹克还不太显眼,可过年一脱外套换上薄毛衣,那腰线上勒出的肉圈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长了张方方正正的黑脸,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三条死胡同。眼睛不大,但转悠起来透着股精明。嘴唇极薄,不笑的时候像个随时准备训人的教导主任;偶尔笑一下,也只是一侧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刹车,生硬地收了回去。头发推得很平,鬓角已经零星冒出了几根白茬。常年抽烟,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黄色烟油渍。
在这个家里,他开口说话的频率大概只有我妈的四分之一。但他有个特点,从不说废话,一句顶一句。只是这内容实在太干瘪了,干得就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隔夜馒头。在家庭这种需要情感交流的场景里,他就像个只负责接收数据指令、绝对不提供情绪价值的劣质机器人。
比如年前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妈打发他去镇上的大统华超市办年货。
她扯了一张作业本纸,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东西,从瓜子糖果到春联鞭炮再到洗洁精,然后一把塞进他夹克的上衣兜里。他前脚刚跨出门槛,我妈后脚就追到台阶上,扯着嗓子追发了三道口谕:
“买西瓜子!别买那种白瓜子,磕着费劲!”
“花生要买带壳的!那种剥好的红皮花生容易受潮!”
“回来的时候拐个弯,把你妈那边要的老抽顺手捎上!”
我爸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电动车脚踏板上,头都没回,从鼻腔里喷出一个闷雷般的“嗯”。
这个“嗯”,就是他对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确认回执。
四十分钟后,他两手勒着五六个被撑得快变形的塑料袋推门进来。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顺手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进坑里,拿起遥控器调到央视新闻频道,开始盯着屏幕上的国际局势看。从进门到落座,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我妈走过去,像个查房的护士长一样,把塑料袋一个个扒开清点。
扒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从袋子里扯出一包真空包装的花生米——全是剥好皮的红皮花生。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死死捏着那包花生米,转过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盯着我爸的后脑勺。
那个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续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 战斗打响。
一段时长三分钟、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的单方面训斥,瞬间引爆了客厅。内容从“你买这剥皮花生是打算留着长毛吗”,一路升级到“你这耳朵是用来出气的还是用来喘气的”,最后精准地落到了那个万年不变的总结陈词上:“你在单位给领导办事精明得跟个猴似的,怎么一回了家就变成个又聋又瞎的木头桩子!”
面对这狂风骤雨,我爸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默默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盯着屏幕看。没有回嘴,没有辩解,更没有道歉。
直到我妈骂到第二分半钟,因为一口气没喘匀稍微卡了个壳,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遥控器,“咔哒”一声,换了个农业频道。
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常。这套在老房子里运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统,固若金汤。 我妈负责疯狂输出,我爸负责沉默接收。中间完全没有反馈回路,那些带着火星子的数据丢进我爸这个黑洞里,到底是烧了还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你要说他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也不对。有些犄角旮旯的细节,还是能泄露点底牌的。
比如,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扣下三百块买烟钱,剩下的全额自动转账到我妈卡上。这规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妈从没开口要过。
比如,去县城租房子、签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镇上和县城之间来回折腾搞定的。
再比如这次。
他从县城接我们回来那天,后备箱里除了我们的两个大黑行李箱,还多出来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整整两斤带壳的生花生;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三条熏得乌黑发亮的腊肉。
那袋带壳花生,说明他不仅听清了上次我妈骂的内容,而且死死记住了,只是他绝不会从嘴里说出一句“我改了”。我妈翻出那袋花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它塞进了橱柜最里面。
至于那三条腊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是镇政府里一个平时爱鼓捣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后专门绕了两条街去人家家里拿的。他拎进门,往桌上一扔,干巴巴地说:“咱妈托我带的。”
他嘴里的“咱妈”,指的是我奶奶。
但我心里门儿清,我奶奶那抠搜劲儿,压根不可能托他带这么贵的东西。这三条腊肉,纯粹是他知道我妈好这一口,自己拉下老脸去跟同事讨来的。
我妈知道,我也知道。但在这个家里,三个人都默契地闭着嘴,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别扭的包装纸。
*** *** ***
在镇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设定好程序的绿皮火车,每天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哐当哐当地循环。
早上八点,我被厨房里的锅铲声吵醒。我妈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摆着白面馒头、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和两个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还得在单位耗几天。每天早上七点半,他跨上那辆电瓶早就老化的小刀电动车,从院子大门骑出去。红色的尾灯在镇上清晨那层灰蒙蒙的冷雾里闪了一下,转个弯就不见了。
白天就是我妈的个人秀。收拾永远扫不完的灰尘、盘点过年要送礼的年货、隔着院墙跟隔壁的王大婶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下午去奶奶开的那个小卖部里帮着看两小时摊子。
我呢,要么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赶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业,要么被以前初中的几个死党叫出去,在镇中那个连篮筐都歪了的球场上冻得鼻青脸肿地打半天球。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机扒饭。新闻联播播完,我爸就开始在沙发上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妈没好气地推他一把,骂一句“滚回床上去睡”。等他迷迷糊糊进了屋,我妈再去关电视、拔插头、挨个检查门窗有没有锁死。 我在镇上的旧卧室,和县城那间次卧的格局天差地别。
这屋子更憋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一张漆皮斑驳的单人床死死贴着墙根。对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书桌,桌面上还堆着我初三用过的那几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旁边立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塑料笔筒。
墙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三张奖状,边角早就发黄卷边了。贴得最高、最显眼的那张,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拿的“三好学生”。
那张床还是我小时候睡的,一米二宽。现在我躺上去,脚后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盖在身上的,是老家弹棉花铺子里弹出来的老式实心棉被。那重量,压在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气都得费点劲,但钻进去是真的暖和。
隔壁就是我爸妈的主卧。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客厅。
老房子的砖墙隔音,比县城那个纸糊一样的出租屋稍微强点。但到了半夜三更、万籁俱寂的时候,隔壁木板床翻身发出的“嘎吱”声,还是能隐隐约约传过来。不过,因为中间多了个客厅作为缓冲地带,声音传到我这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种很钝的闷响,不像在县城时那样,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和两扇薄木门,听得人头皮发麻。
寒假的头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松弛下来了。
在县城那个只有我们俩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经是紧绷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锚定在我一个人身上。现在回了镇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场,她的注意力被瞬间分流了。分给了我爸、分给了那一堆堆的年货、分给了隔壁大婶、分给了小卖部的进货单。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县城迈得大,干活的手脚比在县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场口卖肉的屠户因为两毛钱的零头吵了一架,那战斗力比在县城对付卖鱼老板时还要生猛。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盯着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树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这破树怎么抽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铰铰过年都不开花了。”说完,转身进屋翻出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个小时。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发泄这三个月在县城憋出来的那股子邪火,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劲儿。
但这看似完全倒带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东西,终究是变了。
你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脸之后。以前在镇上,她都是拿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胡乱呼噜两把脸,就算完事了。但现在,她会回到卧室,翻出从县城带回来的那几个瓶瓶罐罐,抠出一点白色的膏体,飞快地在手上和脸上抹匀。
她干这个动作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涂抹的速度极快,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见她这副“臭美”的德行。
再比如,她玩手机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在镇上时拉长了一大截。
以前她晚上顶多在沙发上划拉两下那些配着罐头笑声的土味视频,看不过五分钟就把手机扔一边了。但现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屏幕经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钟。
手机只要不用,绝对是屏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发面上。时不时拿起来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
我坐在斜对面的小马扎上,距离和角度都看不见屏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动的频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视频那种机械的、快速的往上划拉,而是停顿很久、然后再往下划一点的节奏。
那是人在阅读大段文字时,才会有的动作。
至于在县城里那些深更半夜的诡异举动,在镇上被彻底强制关停了。
我爸每天晚上十点不到就雷打不动地开始打呼噜。那呼噜声穿过客厅,像一头困兽的低吼,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屋子里有个随时会醒来的成年男人。
最关键的是物理环境的限制。老房子的卫生间就紧挨着客厅,从我房间或者主卧去卫生间,都必须穿过客厅。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半夜要是起来上个厕所,那动静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个身,紧接着就是我妈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诈尸般地吼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溜达啥!” 在这种360度无死角的双重声学监控下,县城卫生间里那种凌晨一点、磨砂玻璃门后透出蓝白色手机荧光的画面,在这里连一秒钟的生存空间都没有。
寒假期间,我跟楼上的周姐彻底切断了物理联系,只剩下微信上偶尔的文字交流。
聊天的频率不高,大概两三天蹦出几条消息,内容碎得像饼干渣。
她问:“卷子做完没?”
我回:“快了,剩两套理综。”
我问:“小杰呢?”
她回:“被赵大勇那个王八蛋接去市里了,说过完年才送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外头风刮得窗户直响。她突然发过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边下雪没?”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没下,就是干冷,风大。”
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这儿也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暖气开到最大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冷得睡不着。”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动漫猫咪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透着软弱和孤独的话题。最后,我硬邦邦地敲了几个字:“那多盖两床被子吧。”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发了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晚安”贴图。
屏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这张贴图上,再也没有动静。
*** *** ***
‘✨ 2022/02/13· 星期日· 14:0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阴转
多云/九度/微风 ✨’
二月十三号,正月十三。
下午两点,我爸开着那辆到处漏风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们拉回了县城老小区。
学校的死规矩,正月十六必须报到,十七正式开课。
这趟拉回来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两个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线了。除了衣服,还有老家亲戚塞的两竹篮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奶奶从小卖部里扫荡来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离谱的是,我妈居然在镇上集市买了个笨重的大砂锅和一套大红色的粗布床单,非要带过来。
车停在楼下泥地里的时候,天上阴沉沉的。
我爸帮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三楼,累得直喘粗气。他在客厅那破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旧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收收心,好好学。”
然后转头冲着正在厨房归置砂锅的我妈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钱了发微信。” 三句话,干脆利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嗯”了一声。他拉开防盗门就下楼了。从进门到滚蛋,满打满算二十分钟。这效率,跟上学期刚搬来那天如出一辙,把感情这玩意儿压缩到了绝对的零度。
直到楼下那辆破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彻底远去、听不见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独属于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带着轻微压抑感的安静,时隔一个月,再次降临。
屋子里没有镇上那种穿堂风的呼啸声,取而代之的,是墙上那台挂式空调制热时发出的“嗡嗡”声,以及厨房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动静。
我妈站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后头,探着身子往楼下花坛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确认那辆五菱宏光已经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抓住那个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
“别杵着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换了,把东西归置归置。”
她开口说话了。但她的声调,明显比在镇上跟我爸嚷嚷时降了半个八度。语速也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连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这套发生系统自带感应器,回到这个更狭小、只有我一个听众的密闭空间里,自动完成了音量和频率的重新适配。
我拎着自己的包回次卧,路过主卧敞开的房门时,余光扫了一眼。
我妈正把那个大黑行李箱平摊在床上,拉开拉链。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那几袋零食。她手脚麻利地把鸡蛋一盒盒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当她翻到箱子中间那层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加快。
她一把掀开几件叠在上面的厚重黑心棉睡裤和旧毛衣。箱子最底层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那是一角藏蓝色的混纺面料边缘。紧挨着那条裙子的,是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里面,模糊地透出一团肤色尼龙织物的颜色,以及一小块边缘带着波浪蕾丝花边的黑色布料轮廓。
我妈压根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几乎是连同上面压着的旧衣服一起,双手抄底,把那一堆东西整个儿兜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到大衣柜前,直接把那团东西塞进了衣柜最深处、最底层的角落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是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刚好路过门口、但未必看清的时间窗口里,迅速把这些在镇上见不得光的“战利品”,从明面转移到绝对隐秘的黑暗地带。
开学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顺着楼梯爬上四楼,去402找赵杰。
小杰过完年刚被他爸从市里送回来。这小子一个寒假没见,整个人像发面馒头一样胖了一圈,脸圆得快看不见下巴了。给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炸鸡腿,满嘴的油光。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周姐正懒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看手机。
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蓝色的高领粗线毛衣,下半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灰色阔腿裤。脚上照旧踩着那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她的头发显然过年前去理发店重新做过,比寒假前长了一截,发尾烫出了几个大卷,随意地搭在毛衣的领口边。
更明显的是她脸上的气色。十二月底那个原配闹上门后的低沉、疲惫、还有眼底下那圈化不开的乌青,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喝饱了水、睡足了觉的红润。
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红。不是十月份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也不是低落时的那种裸色,而是换成了一种偏橘调的亮红色。这颜色压得住场子,又显得气色极好,就像是她在崩溃和伪装之间,重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平衡点。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眼角余光扫到,她端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十个指甲盖的颜色也换了。从过年前的裸粉色,变成了一种极其鲜亮的浅珊瑚色。 小杰叼着鸡腿从茶几前挤过去,一脚踩歪了周姐左脚上的那只毛绒拖鞋。 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净的脚背和五个脚趾头。那十个圆润的脚趾甲上,涂着和手上同款的浅珊瑚色指甲油。因为屋里地暖烧得足,她露在空气中的脚背皮肤被焐出了一层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这状态,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门框边看到她时,要滋润得多。
“回啦?寒假卷子都补齐了吧?”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语气极其随意,透着一股子彻底满血复活的松弛感。
“写完了。”我答。
“嗯,那就好。下学期小杰这破数学还得继续指望你。他这回期末考试又给我往下掉了两个名次,真是不争气。”
说到这儿,她突然转过头,冲着小杰的房门方向拔高了嗓门吼了一句:“赵杰!你听见没!再打游戏我把你电脑砸了!”
屋里传来小杰含糊不清的咕哝声,鸡腿骨头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钟,陪小杰在电脑前打了几把射击游戏。
中间周姐去了趟厨房,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热可可走过来。
她弯下腰,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因为这个大幅度前倾的动作,那件原本宽松的淡蓝色高领毛衣领口,瞬间往前垂了下去。
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顺着领口的缝隙,看到她锁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皮肤,以及那条若隐若现的深沟。
那片白皙只在我的视线里闪存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领口重新贴回了胸前。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顺势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翘起了二郎腿。
深灰色的阔腿裤因为这个姿势,裤管往上缩了一大截。从脚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皮肤暴露在了客厅的暖光灯下。那截皮肤没有穿袜子,光洁、紧致,泛着一层她那种花钱保养过后特有的细腻光泽。
我把视线从那截小腿上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嘴的可可。
临走的时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姿势和年前一样慵懒。但这次,她多问了一句。 “你妈最近情绪怎么样?过个年在镇上没被你爸气着吧?”
“还行,没吵架,我爸还是那副老样子。”
周姐听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溃时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时上扬,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行。等开学安顿好了,我约你妈出去转转。在镇上憋了一个月,她身上那点城里的活人气儿估计又被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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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2/18· 星期五· 16:45·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小雨/
十度/东南风 ✨’
开学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一旦被卷进学校那个巨大的齿轮里,时间就被无情地切割成了上课、下课、写卷子、干饭、睡觉的标准工业模块。
我妈的生活轨迹也迅速完成了系统重装,恢复了绝对的“县城陪读模式”。早上菜市场、中午做饭、下午搞卫生盯作业。唯一变了的,是她和楼上周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间断开的联系,开学后瞬间满格。俩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在沙发上开茶话会的频率。
但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物理变化,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下午。
那天放学,天上飘着牛毛细雨。我背着书包,拿钥匙捅开大门。
一只脚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股极其陌生的气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不是葱姜蒜爆锅的油烟味,也不是那种劣质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这是一种混合着红枣茶的热气,以及某种极淡、极甜腻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种身体乳或者护手霜被屋里的热空调一吹,挥发在空气里的脂粉香。
我换上拖鞋,绕过玄关走到客厅。
周姐和我妈正占据着那个塌陷的布艺沙发。周姐盘着腿窝在单人座里,低头扒拉着手机屏幕。我妈则坐在那个三人座的右半边,身体微微往前倾。
茶几上,搁着一个拧开盖子的白色塑料软管,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茶。
我妈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条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藏蓝色半身裙。这是她过完年回县城后,第一次把这条裙子重新套在身上。
上半身,她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家居服,而是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款针织衫。这件衣服的领口设计,比上学期那件暗红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圆领,而是一个浅V领。
V字的底端,刚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虽然不算开得很深,但因为领口形状的改变,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皮肤被完整地托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料子极薄、弹性极大。我妈那傲人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布料和浅V领的双重夹击下,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立体感。
因为胸部被挤压,从V领两侧的边缘往中间聚拢,在那层鹅黄色布料的覆盖下,硬生生撑出了一道浅浅的、只有从我这个站立的斜角才能窥见的纵向阴影。 针织衫太贴身了,贴身到甚至能隔着衣服,隐约勾勒出里面那件内衣的轮廓。内衣肩带经过锁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面被顶起了极其细微的、带有波浪纹理的凸起。那是蕾丝花边才能制造出的痕迹。
我咽了口唾沫,视线往下移。
我妈正光着两条腿。那双从箱底翻出来的肤色15D连裤袜,此刻正像蜕下来的蛇皮一样,软塌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左手挤了一大坨白色的身体乳在掌心,右手正顺着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从脚踝骨一路往上推抹。
掌心带着乳液,在小腿前侧的迎面骨上打着圈,推到膝盖盖骨,再顺着小腿肚饱满的肌肉弧线往下绕。反反复复涂抹了三四个来回。
随着身体乳被一点点揉进皮肤里,她原本因为冬天干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带着湿气的微光。涂过乳液的皮肤,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比旁边没涂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个色号。
涂完左腿,她又挤了一坨,换到右腿上。整个抹油的工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等两条腿都涂得反着光了,她这才拿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双薄丝袜。
两只手的大拇指撑开袜口,从脚尖开始往上套。因为小腿上刚涂满了滋润的身体乳,皮肤表面的摩擦力变得极小。那层薄如蝉翼的尼龙面料,几乎是“哧溜”一下,极其顺滑地贴着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过膝盖,绷在大腿上。 丝袜穿好后,原本就带着微光的小腿,在那层紧绷的肤色织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种比直接光着腿更加细腻、更具质感的油润光泽。
“回来了?外头雨下大了没?浇着没?”
我妈把丝袜的腰头往上拽了拽,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双手还按在膝盖上。
“没,打伞了。”
我把书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她被丝袜包裹得紧绷的小腿上拔出来,移到茶几上那管身体乳上,最后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周姐那边。
周姐今天穿了条黑色的紧身打底裤,脚上也是一双毛绒拖鞋。她左脚的拖鞋掉了一半,就这么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上晃荡。涂着浅珊瑚色指甲油的脚趾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姐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冲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昊子,你妈今天可算是开窍了,被我硬按着做了一套腿部保养。以前在镇上,她连大宝都不往腿上抹。”
“你快闭嘴吧你,”我妈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镇上天天烧火做饭,哪有这闲工夫捣鼓这些没用的。”
“以前没工夫,现在这不是抹得挺带劲的嘛。”周姐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妈的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能读懂的、带着某种明确暗示的戏谑。“芳芳,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涂完这身体乳再套丝袜,这腿的光泽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袜子强了一百倍?这手感,别说男人了,我摸着都觉得滑溜。”
我妈脸颊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她没有接这句虎狼之词,而是迅速端起茶几上那杯红枣茶,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尴尬。玻璃杯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我分明看到,她那双眼睛越过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双泛着光泽的腿。 我感觉嗓子眼干得要冒烟。在客厅里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我一言不发地拎起书包,快步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拧紧身体乳盖子的“咔哒”声。 我妈:“这破玩意儿还挺香,还给你。”
周姐:“你拿着抹吧,我那梳妆台里还有两瓶没拆封的呢。别舍不得用,腿是自己的。”
从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体乳就在我妈主卧那张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扎了根。而且,管口边缘经常会凝固着一些白色的乳液残渣,说明这玩意儿的出场频率,绝对不低。
*** *** ***
‘✨ 2022/02/25· 星期五· 20: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多云/十一度 ✨’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晚上。
我被反锁在次卧里,跟最后一道立体几何的压轴大题死磕。客厅里,电视机的外放声音和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闲聊声,像一团低频的嗡嗡声,隔着薄门板往屋里钻。
周姐晚上没回去开火,在我家蹭了顿饭后,直接留下来跟我妈追一部家长里短的狗血国产剧。
俩人窝在沙发上,一人占据一头。中间那张斑驳的茶几上,扔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奶奶从小卖部顺来的山核桃。袋子旁边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壳,还有两只已经喝干了水的玻璃杯。
我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步证明过程写完,把笔一扔,拉开房门去厨房倒凉白开。 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上正播着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烂俗桥段。我对这剧情毫无兴趣,但当我走到厨房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斜了过去。
我妈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三人座的右侧。
她脱了拖鞋,两只脚屈曲着踩在沙发坐垫上,膝盖并拢往胸前收。因为这个极其蜷缩的姿势,那条藏蓝色的半身裙顺着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摆在大腿前侧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从裙摆边缘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垫上的脚尖,全被那层15D的肤色丝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十个脚趾头在薄薄的尼龙面料下挤在一起,因为之前涂过身体乳的缘故,丝袜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干瘪的空隙,那种紧致贴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极具肉感的张力。
她左手随意地搭在弯曲的膝盖上,右手正捏着一小块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送。整个人透着一种在自己家里绝对安全、彻底卸下面具后的慵懒和放松。
周姐盘着腿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捧着手机在回消息。
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一个坐垫的空隙都不到。电视里播到高潮,其中一个吐个槽,另一个就跟着搭个腔或者笑骂一句。
这种碎片化的剧情讨论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后,电视里的剧情切进了一段无聊的回忆杀。客厅里的对话突然出现了断层。
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凄苦的背景音乐在响。
周姐放下手机,伸手从袋子里摸了颗核桃。
“芳芳,”周姐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音量比刚才聊电视剧时明显低了一档,不是那种怕被人听见的压低,而是话题本身带有一种需要放轻声音的私密属性。 “我怎么觉得你过完个年回来,这腰身比以前还细了呢?你这件黄毛衣一穿,身材简直绝了。”
我妈正嚼着核桃仁,听见这话,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天天在厨房里闻油烟,我都快胖成猪了,哪来的细腰。” “我跟你说正经的。”周姐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放肆地在我妈被毛衣勒紧的胸口和那双穿着丝袜的腿上扫了两圈,“你现在这气色,这身段,走在大街上说是三十刚出头都有人信。哎,你们家林建国这回过年看见你,眼睛没直了?” 我在厨房水槽前,手握着水杯,僵在那儿没动。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沙发侧面我妈的半个后脑勺,以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强行伸直了。
“直个屁的眼。”我妈的声调瞬间往上一挑,带着那种典型的防御性反击,“他那就是个睁眼瞎的木头。天天回来除了看那破新闻就是打呼噜,他眼里能看见个啥?一头猪穿上裙子在他面前晃,他都以为是来收电费的。”
周姐发出一声轻笑。那是两个结过婚的女人,在聊到某个极其敏感的边界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短笑。
“他瞎,外头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挠痒痒,“芳芳,你现在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县城里守活寡。你心里……就不觉得委屈?”
这句“守活寡”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敏!你越说越没边了啊!”
我妈猛地转过头,嗓门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这次是真的带着点火气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种最隐秘的痛脚,急需用高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放什么狗屁!老娘天天忙着伺候小的,哪有闲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回四楼去!”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周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知道这根弦绷到什么程度最合适。再拉就要断了。她语气里的退让极其明显,但同时也带有一种“这事儿咱们以后走着瞧”的笃定。 “那核桃你还吃不吃了?”周姐把手里那颗没敲的核桃扔回袋子里。
几声核桃壳碰撞的脆响过后,话题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排骨上。音量和语调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频道。
我端着那杯早就溢出来的凉白开,轻手轻脚地从厨房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刻,我听见沙发上传来今晚的最后一句对话。
我妈在抱怨某牌子的卫生纸涨价了,太贵不划算。
周姐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能要几个钱啊?你这女人,怎么对自己这么舍不得。”
这句话,跟十二月初她硬拉着我妈去步行街买那条藏蓝裙子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就像是她在试探和改造我妈的过程中,找到的一把屡试不爽的万能钥匙。每次只要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开一扇通往禁区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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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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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春
‘✨ 2022/03/05· 星期六· 10:2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晴/十三度/微风 ✨’
三月的县城,气温其实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线的密度和日照时长,硬生生把整个屋子的空气质感给换了一层。
早上七点刚过,玻璃窗就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阳台那扇推拉门一拉开,灌进来的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夹着冰碴子刮脸的干冷,而是裹着一股被楼下泥土和冬青树叶稀释过的潮气。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竹竿上开始挂满花花绿绿的被子和床单。楼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来溜达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换季这事儿,对我这么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无非就是把厚羽绒服扒了换成薄夹克,校服从冬装过渡到春秋装,两步完事。但对我妈来说,这工程量显然庞大得多。
庞大到,周六上午十点,她已经在主卧那扇敞开的衣柜门前,足足站了将近十分钟。
她从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划一下,皱着眉头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划,再塞。衣架的金属钩子在木头横杆上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混在里面的,是她压着嗓子的嘀咕。
“这件太厚了,捂出汗……这件颜色跟发霉了似的……这破领口怎么越洗越大……”
我端着一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牛奶,经过主卧门口。余光扫进去,衣柜两扇对开门全敞着。左半边被冬天的厚棉被和军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边挂着几件刚翻出来的春装。
我妈手里正攥着上学期周姐硬拉着她买的那条藏蓝色过膝裙。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对着衣柜内侧门板上那面窄条全身镜照着。歪着脑袋盯了两秒,她叹了口气,又把裙子挂回了横杆上。
衣柜旁边的靠背椅上,扔着她昨天下午刚从步行街买回来的战利品。一个白底黑字的纸袋子没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针织布料。旁边还扔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团着两双还没拆封的连裤袜,一双肤色,一双纯黑。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这两个袋子。
不仅买了衣服,脚上那双鞋也换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瞅见她踢在玄关鞋柜边上的那双新鞋。跟她以前穿的那双黑色圆头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样。这双鞋的跟明显拔高了一截,目测得有五六厘米。鞋头从那种笨重的圆头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尖头细跟。颜色也换成了一种深裸色。
这鞋往那儿一摆,就透着一股子绝不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或者下楼扔垃圾准备的劲儿。
我妈当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说我那双黑的太老气,像居委会大妈穿的,非逼着我换一双。” 典型的“在别人问之前先抛出免责声明”的主动防御。说完,她拎着纸袋子一头扎进主卧,“砰”地带上了门。
今天早上,她显然是终于敲定了穿搭方案。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头看了那一眼,视线就没能再落回杯子里。
上半身,是那件新买的米白色薄针织衫。料子比冬天那件鹅黄色的薄得多,透气、贴肉。领口是那种一字肩的设计。从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宽度刚好卡在两个肩头最边缘的位置。既没有垮下去,也没有被勒得变形。
因为这种一字领的结构,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她昨晚洗完澡刚抹了那种带着甜香味的身体乳,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阳台打进来,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发腻。
这件针织衫的贴身程度,超过了她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那原本就被压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撑出了两个极具压迫感的浑圆弧度。胸口正中间那条被布料拉扯出的纵向阴影线,深得连呼吸时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领的两端,隐约露出两截内衣肩带的边缘。宽度和蕾丝花纹看着跟上学期那件差不多,但颜色从肉色换成了纯白。纯白色的肩带边缘和米白色的针织衫叠在一起,在肩膀那块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双层布料质感。
下半身,还是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装备换了。
不是上学期那种透着肉色的15D肤色丝袜,而是换成了一双纯黑色的连裤袜。 黑色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收缩和统一效果。那层均匀的黑色尼龙面料,把我妈那原本丰满的小腿肚和脚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肤色袜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颜色,而这双黑丝,则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后绷出一种带有反光质感的紧致轮廓。
脚底下,踩着昨天买的那双深裸色尖头细跟。
五六厘米的细跟,强制性地把她的脚弓托高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收紧往上提。从脚踝骨到膝盖弯的那条线,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时修长、凌厉得多。
37码的脚被硬生生塞进那狭窄的尖头鞋楦里。脚趾头在黑色丝袜的包裹下挤压在一起。大脚趾和二脚趾的关节处,在丝袜的布料底下顶出了两个紧挨着的微小凸起。
她穿着这身行头,踩着高跟鞋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干的衣服。
因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显变小了。脚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样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脚掌先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
就因为重心的改变,她每往前迈一步,腰胯两侧左右摆动的幅度,就比平时大了那么两三公分。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把这种摆动幅度忠实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横向的褶皱。
走到阳台,她踮起脚尖够不到竹竿,只能弯下腰,去拽那件挂在低处的外套。 随着弯腰的动作,裙摆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滑了几厘米。
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窝那块原本有褶皱的皮肤,瞬间被绷得平平展展。膝盖往上、大腿后侧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压迫下,往后撅出了一个浑圆的弧面。裙子的面料被这个弧面撑到了极限,几乎能看见布料纤维被拉扯透出的细微缝隙。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停滞的目光。
直起腰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朝餐厅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不到半秒。
她迅速把脸转回去,手里用力抖了两下那件刚收下来的外套。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妈穿新衣服啊!”她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带着几分掩饰性的恼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一股子汗臭味!”
我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牛奶,一口气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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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08· 星期二· 17:15·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 天气:阴
/十一度 ✨’
开学之后,去四楼辅导赵杰的活儿又步入了正轨。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动的五点到七点半。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数学烂得没法看,就得硬拖到八点。 赵杰这小子,不管从长相还是性格,都像个基因突变的产物。跟他妈周敏那八面玲珑的交际花属性完全不沾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一中的宽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荡,裤腰带得勒到最后一个扣眼才不至于掉下来。一张巴掌大的圆脸,眼睛黑豆似的,说话永远像含着半口痰,音量调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
他在班里像个透明人,没什么死党,课间就趴在桌上发呆。每次我去他们班后门找他,他看见我,那张木讷的脸上就会立马浮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松弛感。然后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永远落后我半步,踩着我的影子走。
他对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从我能轻松解开他憋了半小时的二次函数,到我在球场上能投进三分,再到我面对他妈那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有回下楼,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我反手在他那油腻腻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声哥,以后有事哥罩着你。”
从那以后,这小子左一个“昊哥”右一个“昊哥”叫得极其顺口。这层被他强行认下的兄弟关系,倒是给了我频繁出入402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名头。不再是冷冰冰的“辅导功课”,而是哥们儿之间串门。
周二下午五点一刻。
我坐在周姐家客厅那张岩板餐桌旁,用红笔在小杰的英语完形填空上画圈。小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对面,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正跟一道时态辨析题死磕。已经卡了足足五分钟。
我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余光极其自然地飘向了客厅另一侧的皮沙发。
周姐正窝在沙发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个深棕色的塑料大鲨鱼夹胡乱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后颈和两只小巧的耳朵。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宽大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纯黑色的紧身瑜伽裤。
脚上没穿拖鞋。她光着两只脚,盘腿坐在那儿。右脚脚背朝下,脚心翻上来,松松地搭在左腿的膝盖窝上。
十个脚趾头齐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涂着一层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厅那盏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一排细碎的亮光。
她这双脚,只有36码。骨相纤细,脚背弓起的弧度很大。脚趾之间的缝隙比我妈那双37码的脚要宽得多,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差不多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段子。时不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屏幕。
那条纯黑色的瑜伽裤,面料弹性极佳。把她从后腰到脚踝的线条死死勒了出来。她瘦,但不是干瘪的瘦。盘腿坐着的时候,大腿外侧没有多余的赘肉溢出来,臀部的曲线虽然不算夸张,但在瑜伽裤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个挺翘的弧度。 这种紧致的线条感,和我妈那种一坐下去大腿肉就会把裙子撑满的丰腴感,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件灰色的卫衣太宽松,C到D罩杯的轮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只有当她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坠,才能在胸前撑出一个隐约的体积感。
“哥……这题是不是选C啊?”小杰终于把脑袋从胳膊里拔了出来,指着卷子试探性地问。
“错。”我扫了一眼卷子,“过去完成时,不是一般过去时。前面那个动词发生在这件事之前,懂吗?”
我拿笔在卷子上给他画时间轴。讲题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发那边有一道视线,越过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后背上。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妈截然不同。我妈看人,那是死死盯着,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不看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周姐看人,是那种极其轻巧的扫视,像去超市货架上挑东西,扫一眼,心里给个估价,然后迅速移开。效率极高,且不留痕迹。
晚上七点整。小杰终于把最后一道数学错题订正完了。
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游戏回回血。” 周姐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只准打半小时,打完立刻滚去洗澡睡觉。敢多玩一分钟我拔你网线。”
小杰敷衍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把桌上的辅导书和红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走人。
周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餐桌时,她顺口撂下一句:“急着走干嘛,吃个橘子再下去。你妈下午刚从我这儿顺走了几个。”
她从厨房端出一个竹编的小果盘,里面装了几个砂糖橘和两个硬邦邦的猕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哒”一声放下。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盘腿。
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光着的脚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块灰色的短绒地毯上。
脚趾刚接触到地毯绒毛的时候,十个脚趾头下意识地往外张开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绒毛的温度和质地,然后又慢慢合拢,脚心微微弓起。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砂糖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个半手臂的宽度。没挨着,但比上学期那种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明显拉近了半个身位。
她剥开一个橘子,顺手掰了一半,往我这边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个橘子边缘的瞬间,我的食指指腹,毫无避讳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侧。
接触的面积极小,时间极短,最多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没有立刻松手。我也没缩手。
那半个橘子,就在我们两人的手指之间,僵持了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你妈最近状态不错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比过完年刚回来那阵子强多了。终于开窍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门,我看她连黑丝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得我腮帮子一紧。“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了。”
“哟,你还看见了。”
她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嘴角往上勾起一个极度暧昧的弧度。那个笑,跟上学期她倚在门框边看我时一模一样,但眼底又多了点别的、更具试探性的东西。
“行啊小林。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对你妈每天穿什么,观察得倒挺仔细的嘛。”
这句话简直是在雷区上跳舞。
我没接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馅。 我面无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咀嚼,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见我没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客厅里彻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剥开橘子皮的“嘶嘶”声,和一门之隔传来的小杰打游戏时疯狂敲击键盘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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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2· 星期六· 21:4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次卧· 天气:
小雨/十度 ✨’
三月第二个周六的晚上,外头飘起了毛毛雨。
雨丝很细,但极密。砸在阳台那排生锈的铝合金栏杆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像有人拿了一把细沙子,连续不断地往铁皮上撒。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催眠。
晚上九点四十。
我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答案写完,钢笔帽一盖,把练习册往桌角一推,整个人仰面瘫倒在床上。
还没到平时我妈催我关灯睡觉的点,但我实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夹杂着我妈和周姐的说话声,顺着薄薄的门板漏进屋里。
今晚周姐又没上去。开学这半个月以来,她像是在我家沙发上生了根。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吃完饭就溜达下来,跟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剧。有时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点多。
十点过五分。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拉开房门,准备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洞洞的。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那张坑坑洼洼的茶几上,赫然立着半瓶红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
这酒是周姐从楼上拎下来的。上学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这玩意儿之后,她们俩的话题才彻底滑向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禁区。
我妈整个人窝在三人座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家居服,脚上踩着那双灰扑扑的男式棉拖鞋。头发没扎,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因为酒精上脸,她颧骨和鼻翼两侧泛起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晕。
周姐盘着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高脚杯的细长杯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子。指甲盖上的珊瑚色和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极其晃眼的光斑。
我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走到走廊口的时候。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个人,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同时闭了嘴。 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掩饰。在等我走过那段可能听清她们说话的危险区域。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速度也没减慢。但我的耳朵,在经过沙发背后的那短短两三秒的时间窗口里,几乎竖成了一根天线。
就在我即将踏进次卧房门的那一刻,压抑的对话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骂我爸的时候低了整整两个八度。但因为喝了酒,舌头有点大,对音量的控制力明显打了折扣。
那些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那个……那个破玩意儿不是够用了吗……还要买什么……”
紧接着是周姐的声音。她的语速很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诱导感,像是在推销某种违禁品。
“……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那个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给你发链接的这种……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拿快递的时候写我的名,又没人知道……” “你给我闭嘴吧周敏!”
我妈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
这句骂人的话,跟她上学期听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那吼声里的尖锐和愤怒被磨平了许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劈砍了无数次之后,刃口已经卷了。切割的动作还在,但穿透力早已荡然无存。
我走进次卧,轻轻带上门。躺回床上。
走廊那头,两个不同音色的女人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交替响起。周姐说一大段,我妈急促地回敬一句。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防盗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重重“哐”声。周姐走了。
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妈在洗杯子。
“啪”、“啪”、“啪”。
客厅、厨房、走廊的灯开关依次被按下。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主卧的门被带上了,但依旧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从门缝里漏出的一丝暖黄色灯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那条亮线维持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啪”地一声,也灭了。
那一整晚,主卧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是。
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在茶几底下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纸篓里。 我看到了一团揉得稀烂的面巾纸。
在那团纸巾旁边,躺着一个被撕开的小号灰色防水快递袋。袋子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上面贴着的白色面单已经被彻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长条撕不干净的、沾着灰尘的黄色双面胶痕迹。
我没在菜鸟驿站拿过这个快递。这说明,这是我妈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悄悄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取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具体是什么。我也没有变态到去主卧那个破衣柜的最底层翻找。
但结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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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9· 星期六· 17:0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 天
气:晴/十五度/西南风 ✨’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
下午五点辅导完小杰的数学,周姐死活把我留下来吃晚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在这点上,我妈和周姐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我妈做菜,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重油重盐。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她能直接剁成块,倒半瓶老抽红烧了端上来。 周姐不一样。同样一条鱼,她会耐着性子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白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淋上蒸鱼豉油,最后在顶上撒一把翠绿的葱丝和白芝麻。用滚油一泼,“刺啦”一声,视觉和味觉双重拉满。
今天她甚至动用了厨房角落里那个落灰的白色小烤箱。
一盘蒜蓉黄油烤虾尾端上桌的时候,虾壳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焦,往上卷曲着。浓烈的蒜香混着黄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里打游戏的小杰给勾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小杰两只手抓着虾尾,吃得满嘴流油。
周姐嫌弃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嘴上骂得难听,手上的动作却没使劲。
我坐在小杰对面。每次低头扒饭的间隙,视线只要稍微往上抬一点,就会越过桌上的菜盘,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
她今天没穿家居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条暗灰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脚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双黑色的平底漆皮单鞋。
这身行头过于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刚从外面见完什么人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餐桌顶上的暖光灯打下来,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极其硬朗的塑料质感反光。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是V字形的。
这个V字挖得很深。开口的最底端,已经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体积,在这个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称三角形空白区域。
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和我妈的肤质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
我妈常年不见光,皮肤是那种惨白里透着点死气沉沉的青色。而周姐的白,是带着一层暖调的粉白色。因为常年花钱做保养,她胸前那片皮肤的毛孔细腻到了极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滑感。
吃完饭,小杰破天荒地没废话,主动溜回房间写作业。因为周姐下了死命令:今天错题订正不完,没收电脑电源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我站起身,帮着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脏盘子一个个递过去。 这套房子的厨房操作台极窄。我们俩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间里。
她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撸到了手肘上方。
双手在哗哗的水流下搓洗着沾满油污的瓷盘。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没有一丝肌肉线条的皮肤,在厨房水汽的蒸腾下,白得有些晃眼。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个小星星的吊坠。
上学期她来我家那么多次,我绝对没见过这条手链。这是新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她转身去够挂在右边墙壁上的厨房纸巾。
为了拿到纸巾,她的身体重心猛地往右后方倒了一下。
她的后背,直直地朝着我的胸口撞了过来。
就在距离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极其危险的距离上,她停住了。 没有真的撞上来。
但那一厘米的缝隙里,瞬间灌满了她身上立白洗洁精的柠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颈窝里那种极淡的、偏甜的香水味。
她扯下两张厨房纸,一边擦手,一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身体倾斜的角度,她的脸离我的脸,绝对不超过二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几条被厚厚粉底强行盖住的细纹,以及那排长得有些不真实的睫毛——她今天绝对涂了睫毛膏。
“杵这么近干什么?往后退退。”
她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是一句嫌弃的赶人话。
但她的嘴角,却往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上次递橘子碰到手指时一模一样。带着几分逗弄,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两秒,迅速消失。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下。 过了两三分钟。厨房的灯灭了。
周姐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两条腿盘在沙发垫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了两下,突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我。
“对了,昊子。你妈最近,有没有从驿站拿什么快递回去?”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脸上没敢露出任何破绽。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好像有一个吧。前两天我看见茶几底下有个灰色的快递袋子被撕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锁死,随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我前几天帮她买了个小物件,用她的手机号下的单,让她自己去快递柜拿的。”
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帮她买了个东西。用她的手机号下单。让她自己去拿。
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开了两人当面交接物品的尴尬,也避开了被我撞见的风险。
这绝对是一次经过精心设计的、高度私密的物流传递。
晚上八点。我背着书包,从四楼走回三楼。
拿钥匙捅开防盗门。
客厅里黑灯瞎火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晚上炒菜的油烟味,以及我妈涂完身体乳后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香。
主卧的门关着,但没落锁。
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微弱的暖黄色光带,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妈,我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对着主卧喊了一声。
门里安静了足足一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嗯,回来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个“嗯”字出口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倒抽一口凉气的停顿。
那是一个人正在进行某种高度专注、且极度隐秘的动作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慌乱中强行收拢心神、组织语言的微小时差。
橘子。我知道是哪来的。下午刚在周姐家吃过。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剥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衣柜门被猛地拉开又关上的碰撞声。那声音极短、极重。绝不是早上挑衣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挑选,而是抓着什么东西胡乱塞进柜子深处的慌乱。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套松垮的灰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某个低头弯腰的姿势里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拿手捋顺。
她的脸上,从额头到脖颈,泛着一层比平时喝了酒还要深两个色号的潮红。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地一声关上磨砂玻璃门。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她站在洗手池前冲洗着什么。那冲洗的时间太长了。比平时上完厕所洗手要长得多,但又没到脱衣服洗澡的地步。
那是某种需要用大量清水、反复搓洗才能洗净表面的东西。
“妈,你洗什么呢?怎么洗这么久?”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卫生间门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死寂了一秒。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吃完橘子赶紧滚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我妈的嗓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开来。
这吼声,比她平时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骂人的声音,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那根本不是生气。那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极力掩盖的秘密时,出于极度心虚,而触发的最高级别应激防御。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慌。
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橘子。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往上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在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之前,我迅速把那个弧度压平,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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