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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八章 佛光普照

[db:作者] 2026-06-28 09:41 长篇小说 3220 ℃

              第八章:佛光普照

  时光过得飞快。来到新郑已历半月,算算不久后又是分别的时刻。齐开阳与阴素凝均心中不舍,终是明白各有要事在身。

  女帝计划中的【考校】洛湘瑶一事始终苦无良机,一来国事操劳后,急需情郎抚慰。二来又将分别数月,依依不舍下总是彻夜求欢。三来柳霜绫与洛芸茵在侧,实不知找什么合理的借口将她们支开。

  近日大宋朝堂国务繁忙,阴素凝常至入夜方能回宫,相处的时刻都少了许多。仙人寿元绵长不假,未来依旧混沌不清,女帝曾言皇帝都不想做了并非信口,而是真真这么想过。

  “边境调拨粮草物资,三弟说西陲兵力不足,或为隐患。粮草足了,就要着手招募兵丁。一件件都是烦心事,我都要亲自过目。皇帝当然可以把事情都丢给大臣去做,但是想要做好,每一件都要一丝不苟。否则大臣就会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这么上行下效一层层地下去,落实到头不免荒腔走板。”阴素凝幽怨地诉说,道:“想当个好皇帝,只能这么做。要是简简单单,还有那么多昏君么?”  “辛苦你啦。”齐开阳在身后为她揉着肩。

  “我们家,像不像凡人年少夫妻刚刚组建好的家庭?外头风号雨厉,家中风雨飘摇,每个人都要出力。否则,连一间草屋都不会剩下?”

  “很恰当。”近来所见所闻,将齐开阳最后一点自傲都磨了去。他明白今后将如何看待每一个人,无论是贱是贤。自己的家也一样,一屋子出类拔萃的天骄,若不尽心尽力,仍将灰飞烟灭。

  “你们想去大梁国,要不趁着这几日先去一趟?我近来事情多,没多少功夫陪你们。”阴素凝计较甚多,道:“待这些日子我忙完能稍稍清闲些,你们从大梁回来,不是正好?”

  齐开阳觉得这套安排甚有道理,从新郑往圣心谷路程更短,还能多相处一会。于是应下,四人准备明日离宫前往大梁国。

  “听说大哥都在大梁讲经说法?若他愿意,请他来新郑一游。他性子怎么样?”  “大哥修佛法,性子更执拗。”结义兄弟三人,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安排,各有各的坚持。卓亦常认准的事情,齐开阳说不动,无为僧想必一样,道:“会不会来新郑我就不知道咯。你想请他为大宋效命?”

  “效命不重要,你的结义大哥嘛,我都没见过哪说得过去?他要愿意,我自会善待,跟三弟一样。”阴素凝笑道:“看你们三兄弟,哪个不是犟得跟驴子一样?”

  “嘿嘿。”齐开阳干笑一声,不敢接口。让家人提心吊胆的事情做得多了,自己都心虚。

  “说起来,三弟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给他说个亲事?卓家要光耀门楣,不开枝散叶怎么行?你不说他……”阴素凝操心着家长里短,道:“罢了,说他也不听。还是改天回师门的时候,我自去找卓大娘说。她老人家要是愿意,就给他下家令,朕给他下圣旨,看他还敢推脱!”

  “卓大娘保证一百个愿意。”齐开阳大喜,道:“好凝儿,你这就着手遴选门当户对好人家的良善女子。待圣心谷事了,我们就回师门。”

  洛湘瑶在旁垂着头旁听。偷眼观瞧,柳霜绫虽与齐开阳定情最早,并无不悦之意。洛芸茵仍是少女心,只管与齐哥哥两情相悦。阴素凝思虑周全,里外礼节面面俱到,颇有一家主母的风范。再想她出身凡俗的世家大族,自幼被当做皇后培养,的确与只顾修行的仙人大有不同。

  “你一说,我都迫不及待了。”阴素凝感慨道:“我们家只有霜绫姐姐去过,好想看看真正的仙境。”

  “像个静谧的小山村更多些。”齐开阳自幼住惯了,不觉有奇。

  “从前中天池就别具一格,想必曲寒山会有往日中天池的风貌。”洛湘瑶被说得意动,露出回忆之色道。

  “哦?这么说来洛宗主也想同往一行?”阴素凝捉着所有的机会奚落洛湘瑶,道:“恩师准么?”

  “慕圣尊说的是让齐公子回山一趟,准不准,齐公子说了算。”洛湘瑶面上发窘,对至亲隐瞒事实,果然浑身不自在。

  “嘻嘻,洛宗主早年常到中天池作客吧?都见过鼎盛时期的中天池,还在意个小山村干什么?”

  “我当年只是个初入仙途的小修士,上门作客只在外围山门,进不去琼楼殿宇里。”洛湘瑶露出神往之色,道:“与慕圣尊倒有几面之缘,她高高在上,我可没资格高攀。有她在场,更没人会搭理我。”

  “以我观之,凤圣尊,慕圣尊还有洛宗主三位,在当年可是姿色并驾齐驱的三大美人,洛宗主这句话是不是过谦了?”阴素凝追问频频,颇有将当年旧事翻出来的打算。

  “姿色见仁见智……陛下有所不知。”洛湘瑶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道:“当年人人朝不保夕,像我这样的小修士,空有姿色无用。凤圣尊年岁稍长一些,早早接任南天池之主,身份显赫。寻常男子就算有什么心思,自惭形秽,哪敢表露?于是慕圣尊才是最多人倾心的。她出道之后星光熠熠,前途无量。毕竟尚未接掌中天池,不那么难以接近,各家天池有头有脸,又倾慕她的人从中天池排到老家都排不下。连凤圣尊都不能与她相比,我差的老远。还记得她初试啼声……”  “怎么?”

  “焚血门进犯,魔头压根没把她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慕圣尊立毙魔头,以二指捏断魔头掌中魔剑,飘然回座,以剑尖挑蜜而食……那等风姿,我一直记得。我要是男子,一样为她辗转反侧,寤寐难眠。”

  洛湘瑶神往着,模仿当年的慕清梦。二指虚拈半截断剑,用剑尖虚挑,二指高举断剑剑尾,剑尖悬于樱唇上方。螓首微扬,红唇微分,似有浓腻的鲜蜜正团落于口中。

  “可惜美貌不能当饭吃,在权势利益面前不值一提。”齐开阳一边感慨,一边欣赏洛湘瑶模仿恩师。以洛湘瑶的骚皮媚骨,居然仍有三分英武之气从妩媚中难以掩盖地透出。遥想当年慕清梦的年方少艾,魅力的确不可阻挡。

  “后来呢?中天池销声匿迹,慕圣尊跳入道陨窟一去三千年,凤圣尊闭了山门。天地大定,想必洛宗主就是最诱人的鲜花了吧?”

  “我……”洛湘瑶暗恼阴素凝揭她疮疤,其后她被范无心视作禁脔。转念一想,分明是阴素凝已知原委,此时说出来分明是在【装傻】。看洛芸茵时,果见爱女一脸忧愁,神思不属在思量着什么。

  这些话语不仅会刺痛洛湘瑶,也会刺痛洛芸茵。美妇人心怀对女儿的歉疚,愠色一闪而没,道:“不是我,是凤门主。凤门主小我两岁,天赋可比我高得多了。她出生时有七色神光护体,睁目即现慧眼。性子又活泼,与任何人相处很容易熟络。可说慕圣尊之后,就以凤门主最受男子倾心。”

  “凤门主那双桃花眼,天生的看谁都像对谁有情,难怪招蜂引蝶。”柳霜绫笑道。

  “凤门主看着还是单身啊?娘,她这么多年没有婚配?”洛芸茵从自家思绪中走出,好奇问道。

  “她年幼时就定了亲。可惜彼时天地大乱,尚未成亲就做了未亡人。”洛湘瑶压低了声音,道:“从前那些死了心的男子,不由又生绮念,易门日日门庭若市,比往常还更热闹些。其后凤圣尊闭了山门,凤门主跟随几乎不出,轻易不再见客。经年累月下来,这才打消了那些人的念头。”

  众人听得陈年旧事,津津有味。齐开阳蓦然发觉,慕清梦,凤栖烟,凤宿云,洛湘瑶,这四位上一辈广受垂涎的美人儿都与中天池有关,可是中天池最终难逃被围剿的下场,苟延残喘于曲寒山。就连南天池都受牵连,这些年来处处受制。  当年她们面上的风光,在利益面前什么都算不上。难道三千年过去,钦慕这三位的就会少了?慕清梦被逼入道陨窟,可有人伸手搭一把?她在洛城重现世间,人人视之为死敌,往后冲突起来,下起手又有谁会容情?

  天可怜见,三位美人个顶个的有能耐,否则生就绝色容颜,更是一种悲哀。  闲谈兴尽,洛湘瑶垂首离去,四人小别之前又是一场彻夜癫狂。

  次日清晨挥别阴素凝,齐开阳领着众女往东向大梁国去。

  一路上洛湘瑶虽是垂首寡言,齐开阳几次偷看,她最是激动。两人于地府相约到大梁国逛集市,览湖光,踏青山,遗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挽着她的手。  大梁国幅员与大宋相当,东线临海。远远望见与大宋国境交界的第一座城池,从云中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气势宏伟,金碧辉煌的寺院。占了整座城池足有两成方圆的寺院,琉璃瓦反射着阳光,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立于广场中,光芒直透云霄。

  四人在大宋国境内按落云光。大宋边境的官道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清风卷过时雾蒙蒙的。这些年大宋朝堂混乱,民生凋敝,边境几番战事更是频频失利,这才显得残破。好的是在空中俯瞰,边军大营法度较为严整,士兵们正在操演。想必是新皇登基,百废重振的好兆头。

  再有个三两年,大宋国力恢复,边境也会有新的气象。

  一行四人翻过山岭,进入大梁国后循官道缓缓行来。甫一踏入大梁国界碑之内,就见官道以三合土夯实,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道旁两侧栽着整齐的合欢树,此时虽非花期,但枝繁叶茂,修剪得宜,一路延伸向远方。路旁引有清渠,流水潺潺,水色清亮。

  只间着一座分隔两国的山头,尚未见人,景色已如此不同,齐开阳不由忧从心起。大梁国富,军力必强,宋国本就是四战之地,不知道阴素凝能否撑过这些年……

  “梁国沿海,烧海水以制盐,得之低廉方便,数量无穷无尽。再贩与各国,如税抽天下赋。”洛湘瑶对梁国甚是熟悉,意味深长道:“崇佛,不是什么地方都崇得起的。”

  远远望见城池轮廓。城墙并非想象中边陲军镇的粗粝灰黑,而是以一种泛着暖黄的夯土砖石砌成,高大厚重。在垛口、城门楼处饰以朱红与靛蓝的彩绘纹样,细细看去,连绵的缠枝莲纹与祥云图案,透着几分庄严宝相,少了些杀伐之气。  城门洞开,上方石匾深刻三个饱满雍容的大字【莲华关】。守门兵丁衣甲鲜明,精神饱满,查验路引文书时虽严谨却不跋扈,对携带货物的商旅按章收取税钱,过程清晰快速,少见纠缠呵斥。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却有序。  “百余年了,这里还是那么繁华,一点不见萧条。”洛湘瑶幻作个三十出头的温婉妇人模样,绾了个堕马髻,张目望了望,道:“好像更齐整了些。”  “娘,你对大梁国很熟悉啊?”

  “没你的时候,娘偶尔会来凡间逛逛。”

  四人从仙门入城。离开南天池之前,凤宿云提前为四人准备新的身份,于各国办理仙籍,方便他们在凡间行走。

  一入莲华关,混合了食物、香料、木材、染料与淡淡檀香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街面上宽阔的街道,琳琅的店铺,井然的人流,以及随处可见的佛龛、经幢、与佛教相关的店铺字号,仿佛置身佛国。

  “这家的【沉水檀】,用的是南海来的老料,调和得极好,香气醇正持久,我当年还买过一枚。旁边那家素斋馆子的【罗汉面筋】,用鸡汤吊的素面,很是鲜美……”

  “洛宗主得偿所望……哈哈。”洛湘瑶如数家珍,齐开阳忍不住笑道。  “咦,齐哥哥你也知道?”

  “在地府最绝望的时候,洛宗主提过若能得脱困境,想来大梁一行。说有百年没来过了,想闻闻人间烟火气。不然她怎会一出关就急急赶来?”

  正说话间,洛湘瑶似是被路旁摊位上的小物件吸引,驻足拿起打量,装作对齐开阳的话若无其事。掌中是一对双生石,形似两个并肩而坐的小人。洛芸茵见这枚石头表面洁白,内里藏着斑斑点点的杂质,就算在凡间也不是什么上品。  洛湘瑶问了价钱,掏出银钱买下,道:“这只石头是天然生成,未经雕琢,活灵活现,大巧不工。”

  就算天然生成,不过是枚杂质甚多的玉石。至于什么大巧不工,其形全凭意会,洛芸茵不明白母亲为何会爱。少女转头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在另一边看一幅佛陀糖画,心念忽动,压低了声音道:“娘,你觉得齐哥哥怎么样?”

  洛湘瑶神魂悸动,幸好已无数次想过揭破这件隐秘事时,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件事都已模拟过无数应对之方,当下面容仍然如常,反复看着掌中玉石,道:“善良勇敢,是茵儿的良配。”

  “呃……”洛芸茵语塞,支支吾吾。

  洛湘瑶简直想为自己的【无耻】在脸上扇一耳光,面上还得装作不动声色,道:“茵儿有什么话,就说呀。”

  “你们在地府面对天罚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凤圣尊点燃的命灯几度熄灭,女儿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时是不是很险?”

  “好几回么?”洛湘瑶鼻翼微不可查地舒张一回,奇道:“几度熄灭?那要去问他了,娘只知道最险的一回。”

  “是怎么了?”齐开阳活生生就在身边,毫发无损,洛芸茵仍觉心头揪起。  “娘无法吸纳地府阴气,天罚反复之下真元枯竭,有一回险些撑不住。是他助力消解那一道天罚,娘才活了下来。他就受了重伤……”洛湘瑶垂眉顺目,低声道。

  “难怪命灯熄灭,齐哥哥他……他怎生缓过来的?”洛芸茵往日问起,都被含混过去,此刻打开了话匣子,道:“不对……降落像娘亲的天罚,齐哥哥无论如何挨不住。而且,而且娘亲不能吸纳地府阴气转为真元,后来又是怎生应对的?”  “他的【八九玄功】神妙非凡,娘觉得比六御神功还要厉害。怎么缓过来的,茵儿去问你的齐哥哥。”洛湘瑶编不下去,道:“有了那一回,后面一切都顺利了,逢凶化吉,不久后就寻着道路,顺利脱困啦。”

  洛芸茵总觉哪里不妥当,一时想不清条理,又问不出口。倒是想起母亲刚说的一句话,兴高采烈,道:“这么说来,是齐哥哥救了娘亲?”

  “是的,这份恩义娘会一直记在心里。”洛湘瑶道:“没有他,娘亲就成了地府的一具孤魂,千真万确。”

  “那就好说了。”洛芸茵几乎欢呼雀跃,神神秘秘地转身向齐开阳走去。  集市的喧闹可见莲华关民生殷实,四人逛了一会,向佛寺去。

  正是上午时分,朝阳斜照,佛寺金光闪闪。远远就见人头攒动,丝毫不下集市的热闹。顺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听着耳畔充满生机的喧嚣,齐开阳又想起阴素凝对他说的道理来。仙凡本殊途,但都有高高在上,有芸芸众生。佛寺之所以香火鼎盛,这些百姓不都是想来求一个心头好么?

  莲华寺三个金字牌匾下,正门左侧立着宽达十余丈的粥棚。棚前悬着一面布幡,上书“慈航普渡”四字。僧众正在施粥,排队领粥者有些虽衣衫简朴,有些却是锦绣华贵,更有些排在最后的衣不蔽体。

  佛祖面前,人人不争不抢,井然有序。齐开阳停步回身,看着最后的穷困者,暗皱眉头。原来繁华如盛景的莲华关里,一样有些穷苦百姓?再看施粥的僧众,来者都是一碗,不多,不少。

  锦绣华贵者想必是来沾沾佛气,求一个富贵满门,福泽绵长?衣衫简朴者当是普通百姓,喝一碗僧粥,求一个阖家安康?至于那些穷苦百姓,则在佛荫庇佑之下,稍加果腹。

  四人进入佛寺,雕梁画栋,满目琳琅,辉煌得几不似人间。尤其是寺中那座五丈高的巨佛,富贵人家正献纳金子,寺中大和尚收了,当场在火炉中化作金水,在佛像上涂抹。

  洛湘瑶身份尊贵,巅峰时地位修为直比佛界的菩萨。齐开阳等三人都已入清心境,已是大仙一属,当然不会去跪拜佛像。四人在寺中逛了一圈,花了有一个时辰。出寺门时已近午,领粥的人群散了许多,布施的僧众正在清理空了的大锅。先前在人群最后的穷苦百姓仍排着两列长龙,在仅剩的两口粥锅前等待。

  布施的僧众大致清点人数,舀起一小勺分给最先的百姓。齐开阳见他手中的大碗里盛了不足一半,那人千恩万谢,连连鞠躬谢恩。想是饿得狠了,捧着见不着多少米粒的粥汤浅食一口,舍不得多吃,将大碗拢在破烂的袖口里低头离去。  “佛光普照,犹有晦暗之地?”齐开阳回头看看金光闪闪的佛像,示意三女尾随那贫苦百姓而去。

  城池西北角,又宽又阔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整齐洁净的城池慢慢看见脏污,一排破破烂烂,四面漏风的棚屋出现时,齐开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富庶的城池里,竟然藏着这么一片又脏又破,形似牢窟之地。

  “世间若无疾苦,谁又来崇佛礼佛呢?”洛湘瑶意味深长道。

  齐开阳摇摇头。莲华关中若没有这片地方固然是好,若有这片地方……就会更多家境殷实者将银钱供于佛像前。那些涂抹在佛像上的金水,只消有一滴,都能让这里的所有人吃上一天。

  “我从前读佛家经典,多有济世之言。可惜落到凡间,总少不了蝇营狗苟,利己之私。”齐开阳感叹道:“私心谁没有呢?我也有。”

  洛湘瑶施法隐匿四人身形,飞跃至棚屋顶。大佛的金光分明照耀此地,沐浴在佛光之下,听他们有气无力的谈论,大都是求得些许果腹之物,仅此而已。其中间杂些诵经之声,其意甚诚,诵到最后就是悔过之言,乞求佛祖慈悲,能宽恕他们的罪过,救他们脱苦海。

  “没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齐开阳低声自言自语。相比起这些穷苦百姓,自己又如何不是在苦海之中,挣扎求存?就算去求当今圣尊,哪个能轻易解救得了?

  边走边看,颇多感悟。正行间,忽听一个妇人凶巴巴地喝骂道:“你们两个再不听话,晚上黑白无常来勾了你们魂去!”

  原先吵闹着的孩童登时噤声,四人自窗边看去,只见孩童噤若寒蝉地缩在墙角,向妇人道:“娘……街边小李子,是不是,被勾了魂……”

  “你们知道就好!他就是不听话,家中不干好事,才遭了报应。”妇人怨气颇大,说到这里口气转软,道:“好了好了,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可是……可是前些日子……小李子不是第一个……”

  “叫你们不许再提!他们都是报应,佛祖庇佑好人家,你们做好人家,哪会遭报应,都给我闭嘴!”

  妇人喝骂之下,孩童不敢再说,一个个老老实实端正地坐在墙角,只是目中惧意未去。四人对看一眼,相互点点头离去。

  寻一处客栈住下,齐开阳嗤笑道:“黑白无常?大道破损,地府已空,哪来的黑白无常?”

  “既然遇见了,要不管上一管?”

  “当然。”齐开阳应下,从轩窗望向莲华寺,大佛熠熠生辉,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忽想若阴素凝在此,对西天池的那些佛陀还不知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候到傍晚,齐开阳眉头一挑,跳起道:“大哥来了?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寻大哥。”

  柳霜绫抿唇暗笑,此事正和她意。无为僧人虽亲善,可是问起话来没完没了,着实让她吃不消。

  齐开阳奔到城门,只见一行僧众正入城门,无为僧被簇拥在中央,眉目低垂,双手合十。齐开阳见僧众中不少身负修为者,不欲露出真容给大哥添麻烦,只在人群中驻足。

  “无为大师,真是无为大师!”

  百姓欢呼雀跃,虔诚者跪下磕头。仅此一项,足见无为僧在大梁国入世之后,名声之隆。百姓顶礼膜拜,无为僧却停步不前,不愿受百姓大礼。他盘膝坐定,诵经一篇。

  经文深奥,大多人听不懂,他声音更不响亮,却如雷声滚滚,远远地送去,直如雷霆震天。百姓们无不合十跪地,默听经文。经文念罢,百姓仍不肯起,无为僧无可奈何,于是双掌捧出一座小佛像高举头顶,自百姓间走过,以示百姓礼的是佛祖,而不是他。

  “太受崇拜,看来不是什么好事。”齐开阳暗笑时,无为僧自他身旁经过,偏头示意。兄弟俩目光一对,各自明了。

  齐开阳自回客栈,入夜时无为僧披着件斗篷,寻息而来。齐开阳见状哈哈大笑,无为僧无奈叹息。齐开阳引荐诸女,柳霜绫是见过的了,洛氏母女则是初见。洛芸茵见这位僧人眉清目秀,面貌非俗,想起柳霜绫殷殷嘱咐千万不要多话,只敢还礼,不敢多言。

  “贫僧听闻二弟落入道陨窟,日夜祈祝。佛祖有灵,幸而二弟平安归来。”  齐开阳唇皮抖了抖,暗想把我逼入道陨窟的,就有西天池的佛祖。此刻猛然想起,在洛城时,余真君曾对法号无明的高僧行礼,看那架势,无欲仙宫听命于无明高僧。无明,无胃,无为,都是无字辈?无为僧年岁虽轻,天赋绝顶,佛法精深,其师无胃曾言不敢以师自居,只可平辈论交。这么说来,无胃僧本在西天池有一席之地?

  又想起卓亦常的授业恩师道号五经先生,儒门魁首名为四书,门下还有六艺,七谋,八略……

  他虽自幼与两位结义兄弟结伴成长,对他们的师承来历不甚了了,只知一个修佛,一个学儒。至于无胃僧与五经先生为何会在曲寒山,莫非这些人也是佛门与儒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言难尽,大哥为何到此?莲华寺请你来讲经说法?”

  “妖秽在此作乱,特此一行!”

  无为僧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怒火,连目中都喷出火光来,如金刚怒目。他身上佛光若隐若现,如火焰燃烧时的跳跃。真佛发怒,同样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日间听百姓传言,有黑白无常勾人魂魄,正觉奇怪。”

  “百姓未曾开化,懵懂无知,岂可怪罪。倒是这些妖秽欺百姓良善,罪不可恕。”无为僧高宣佛号,道:“对了,二弟怎会来大梁?”

  “洛宗主想来大梁一游,小弟也想拜谒大哥,不想在此得见。”

  “洛宗主也动凡心。”

  “凡间烟火气,于道心无碍,还有助修行。至于凡间不平事,我辈修道中人,斩妖除魔分内之事。”洛湘瑶举止得体,分明暗中辩解佛道不同,言语又不冲突,让人摘不出毛病来。

  “大哥,世间哪还有黑白无常,此事你有线索么?”

  “没有黑白无常?为什么?”

  柳霜绫倒抽一口凉气,暗道,开始了。。。齐开阳已是习惯了,当下将地府已空之事说来,其间无为僧不停地询问。莫说洛芸茵,就是成熟如洛湘瑶,分明听得好笑,又觉头皮发麻。至于无为僧所言大梁国佛光普照,与日间所见有不同,那是万万不敢再与他辩驳的。

  好容易将地府一事说清,无为僧沉吟道:“贫僧只听流言。大梁国乃佛光普照之地,人人礼佛,人人向善。就算有地府阴司,岂有平白勾人魂魄之理。”  此刻月朗星稀,宋梁边境的山间吹来一层薄薄的云雾,将莲华关笼罩在云雾里。五人隐蔽真元,透过窗户各睁法眼远远打量。莲华关西北角上百姓皆已熟睡,只有零星灯火,有淡淡的月光照耀,银白一片。

  “若遇妖秽作乱,诸位还请慢动手,待贫僧拿住,以正佛法。”

  齐开阳笑笑,并不答应。拿小孩一事勾起齐开阳的回忆,万一又是安村故事,无为僧未必能手到擒来。话音刚落,众人心头一跳,齐齐从客栈中消失不见。  杂乱而静谧的街道上,先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粗糙的纸页摩擦地面,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两团模糊的影子,从长街尽头的黑暗中浮了出来。

  一黑,一白。

  身形极高极瘦,仿佛两根竹竿,各自顶着方形高帽,在稀薄的月光和摇曳的灯影下看不清面容。只有帽子正面那惨白底子上黑墨写的字迹,与黑色弟子上白漆描的行文,在月光下幽幽反着光——白的“一见生财”,黑的“天下太平”。他们脚下似乎离地三寸,飘忽前行,动作僵硬而同步,手中依稀可见粗大锁链的轮廓与一块模糊的木牌。

  空灵飘渺,若有似无的声音在夜里直同鬼魅。

  “一如既往,孤独相伴,万千纷扰,与我何干。”一个沉厚的声音缓缓念道。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黄泉路长,无客栈看好脚下,上路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急急喝令。

  阴冷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作可视的灰白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原本西北角三两户人家里燃着的灯火全熄,整片地界死寂得如同坟墓。

  白色的影子微微动了动,一道冰冷、拖沓、毫无平仄起伏,仿佛从冻土深处传来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诡异地清晰传遍了整条寂静的街道,钻入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刘氏门中,幼子狗儿……阳寿该终……奉牒拿魂……莫要耽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房屋内,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见屋内毫无反应,那黑色的影子也开口了,声音更加低沉嘶哑,如同锈铁摩擦:“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白色的影子似乎扬了扬手中的锁链,发出“哗楞”一声轻响,那尖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阴司勾魂……闲人退避……窥探者……折寿……多言者……拔舌……”

  “今夜所见所闻,皆为梦魇,醒来便忘,方得平安。” 黑色影子补充道,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诡谲力量,“若敢记得,若敢妄言,祸及满门,鸡犬不留。”

  齐开阳暗中听得,不由赞一声妙!难怪这帮妖邪敢当街作乱,实是拿住愚钝百姓的人心。折寿,拔舌,祸及满门,百姓听了哪个不怕?

  这两道影子又在门口伫立了片刻,似乎在聆听,在确认整条街巷恐惧到极致的沉默。

  街道寂寂无声。

  他们再次迈开那飘忽的步伐,拖着“沙沙”的声响与刺骨的阴气,锁链朝户中一甩,勾出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童魂魄,向着长街另一头缓缓飘去,渐渐重新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果然是冒牌货。” 柳霜绫冷笑道:“台词倒是背得熟,连恫吓凡人封口的步骤都不忘。可惜,演得再像,那股子掩饰不住的妖邪腥气,还有这专门针对孩童生魂的恶行……哼!”

  “跟上去。看看巢穴何处!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如此明目张胆,假借神明之名,行此龌龊残忍之事。”齐开阳与她对视一眼,目中皆现怒火。安村一事像道伤痕深深刻在他们心里,齐开阳更觉但凡有什么妖邪藏头露尾地作乱,都与焚血有关。焚血一事牵涉太广,特别还涉及南天池,当下不便与无为僧明说,道:“大哥万万小心在意,此事不简单。”

  “贫僧理会得。”无为僧已默默念了一篇经文,那孩童的魂魄上有光芒一闪而没,似是被他悄悄护住。难得他不刨根问底,率先起身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这两段经文的意思齐开阳自是明白,看大哥面上愤怒,目中却平淡如水。想是他以这两句经文警示不可犯嗔戒?或是……想保持冷静,以免走漏了这些恶徒,不能斩草除根?

  齐开阳紧张之中大觉有趣,修佛法,养佛心的大哥遇见这等事,又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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