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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胡完美校草的红颜们改写 (26-27)作者:未满

[db:作者] 2026-07-08 12:52 长篇小说 6680 ℃

作者:未满

2026/07/05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 (15%)

字数:42,625 字

***********************************  故事纯属虚构,现实切勿模仿。

  仅在会所发文,请勿转载。

  造孽啊,我还以为今天是周五,没想到都周六了。

  中间几个过渡章还在磨,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干脆先把后面的发了。  这章主要是改编原作的【顾家风云】,属于剧情章吧,主要是介绍一下各方人物,改动的还是有些的。

  缺的是22-25章,22章是讲陆淼淼被诊所骗,孙琦带去医院,然后去酒店,

有肉。

  23讲的是孙琦和陆淼淼摊牌,孙琦开始发觉不对劲,甜蜜的日常了属于是。  24讲的是陆淼淼要去和江浩羽约会前把孙琦约出来,在厕所隔间差点被发现,也是有肉。

  25讲的是顾娇雪因为暴力执法被“流放”去拍防恋爱脑宣传片,孙琦做为绿毛被拉去做主演,组织部也被拉过去做群演了。

  结束后孙琦被顾娇雪拉去训练,然后坦白,挨了揍,陆淼淼出来求情,顾娇雪让孙琦继续演绿毛去气老头,然后就是衔接发出来的25章。

  这章感觉是欢乐成分更大,文风会轻松很多,也没太精校,如果有发现不对劲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看到了就调整。

  依旧是主攻略我们的陆淼淼,全垒还没有好的想法,我这应该算纯爱了吧??  PS.改写版的孙琦其实深挖的是人物背景下的另一种发展路径,孙琦再怎么演,真上了场面肯定是慌的,所以加了挺多细节描这个点的。

  但不代表原作的孙琦就不好,不要踩原作哈,没大佬写原文我连想法都不会有。

***********************************  26.顾家风云(改写)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市区,一路向郊外飞驰,最终驶入了环山小路。约十几分钟后,视野逐渐开阔--那是一处盘踞在小山包上的别墅群,依山傍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一个不算小的人工湖,四周种满了名贵的树木。没有市区的喧嚣,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到了,下车吧。”顾娇雪熄灭引擎。

  孙琦下了车,一想到今天要干什么,就无奈极了。

  “小姐,您回来了。”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年轻女管家恭敬地迎了上来,接过顾娇雪递过去的车钥匙,随后有些好奇地看了孙琦一眼,目光在他那头荧光绿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嗯。”顾娇雪淡淡地应了一声。

  女管家在前引路,二人穿过花园,推开别墅的大门。玄关比孙琦整个出租屋都大,地面铺着花纹繁复的大理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正对面是一面影壁,上面挂着一幅孙琦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左边是一道镂空的木雕隔断,透过隔断能看到会客厅里摆着一组皮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灯光调得柔和,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顾娇雪径直往会客厅走,步伐利落,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孙琦跟在后面,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球鞋底蹭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插在裤兜里,又觉得不太礼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了两步又觉得别扭,最后还是插回了兜里。

  会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老头呢?”顾娇雪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女管家。

  “老爷去夏先生家了,说是有局棋没下完,晚点回来。”女管家微微欠身,“不过夏先生那边说了,今天家宴,他们会一块过来。”

  顾娇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孙琦正站在会客厅门口,背挺得有点太直了,眼睛在四处扫但脖子不敢乱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第一次进豪华酒店大堂”的局促感。

  “你要是不适应,先在附近逛逛,”顾娇雪说,“等会儿吃饭叫你回来。湖边风景还行,可以去看看。”

  孙琦如蒙大赦,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出玄关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肩膀垮下来,脖子往前一伸,重新找回了黄毛该有的松弛感。  他开始沿着鹅卵石小路往湖边晃,耸肩,弓背,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脑袋跟着步伐左摇右晃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起码三十个百分点。一边晃一边在心里默念台词:等会儿见了顾老爷子,眼神要飘,语气要横,坐不能好好坐,站不能好好站。  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刚从城乡结合部网吧通宵出来的精神小伙。那头荧光绿的头发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下格外扎眼,远远望去跟顶了个交通信号灯似的。  他沿着鹅卵石小路往湖边晃,一边晃一边在心里默念台词--等会儿见了顾老爷子要怎么演来着?眼神要飘,语气要横,坐不能好好坐,站不能好好站,三句话里要夹一个“卧槽”。

  啧,难度不大,本色出演。他安慰自己。

  湖边风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会儿,余光忽然扫到芦苇丛旁边蹲着个人。

  一个老头。

  大冬天,人字拖,花裤衩外面套了件旧棉袄,蹲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根鱼竿,纹丝不动,跟尊雕塑似的。旁边石头上搁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外放着那种短剧特有的夸张配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孙琦眼睛一亮。

  这地方他从进大门开始就浑身不自在。满院子豪车、女管家走路都带标准微笑弧度、连花园里的石头都摆出一副“我很贵别碰我”的架势。突然冒出个穿人字拖的老头在这钓鱼,简直像在交响乐现场听到了一声唢呐。

  自己人。孙琦当即判断。

  他把耸肩的幅度又加大了几分,晃着步子凑过去,往大爷旁边一蹲。

  大爷偏头,视线从孙琦的荧光绿头顶扫到脚上那双有点开胶的球鞋,又扫回头顶,眼神在那抹绿色上停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水面。

  “大爷,钓着没有?”

  “臭小子,这里是私人地方,你咋进来的?”

  广普。亲切。孙琦更乐了。

  “嗐,跟人来的。您甭管我咋进来的,我现在愁的是我咋出去。”孙琦蹲着,从兜里掏出两颗润喉糖,自己吃了两粒又倒了两粒给大爷。

  孙琦往大爷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穿着机甲的男人正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对面是个半机械化的反派,俩人对吼着什么,特效拉满,五毛钱的水平但氛围感十足。

  “哎哟,大爷你也看这个?”孙琦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随便点的,跳出来的。”

  “《霓虹战纪》啊,赛博朋克,就是更新太慢了。”孙琦自来熟地凑过去,手指了指屏幕,“但是大爷,您这咋还充上会员了呢?这玩意儿网上大把免费资源,您是不是点到广告了?”

  大爷眉头一皱,把手机拿近了些:“我没点,它就自己跳出来让我输密码,我输了就扣钱了。”

  “那就是点了。您看,这个弹窗,粉色这个,‘立即开通’--您肯定是点这个了。”

  大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像是有点不服气,又像是有点心虚。他把手机往孙琦手里一塞:“那你给我弄弄,把这扣钱的给我弄掉。”

  孙琦接过手机,先是被那个三折叠的屏幕晃了一下眼。

  “我去--三折叠?”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大爷您到底什么人啊?这手机够顶上我一年开销了。”

  大爷面不改色,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后远处那一片别墅的轮廓:“我这边做保安的,儿子给找的活。这手机是他们业主送的,说用不惯就给我了。”  孙琦冲大爷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这还缺人吗?我可正是闯的年纪,让我也来体验下怎么折都有面的快乐。”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压得很辛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走四十年弯路?认知很清晰嘛,小子。”

  “哟,您懂的梗还挺多?”孙琦三下五除二给大爷下了几个软件,一边下一边念叨。

  “您看这个,专门看短剧的,全是免费资源,重点是没广告还有弹幕。我跟您说,别信那些充会员的,都是割韭菜。您点这个分类,‘废柴逆袭’,全是爽的,男主开头被人瞧不起,后面一路杀穿,老带劲了。”

  大爷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还真找到了好几部。  孙琦又翻了翻,压低声音,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大爷,这部好看,讲一个保安,开局就被嫌弃没前途,退婚,然后发现自己是隐藏的修真大佬,一路打到天上去。您就看这个,代入感强。”

  大爷看了他一眼:“保安?”

  “对啊,保安不是重点,重点是修仙,他的电棍能召唤九天神雷,见谁劈谁。”  “听着也一般啊。”

  “您看下去就知道了,这剧主打一个擦边碾压,一路爽的容易腻。”

  大爷忽然一拍大腿:“坏了,该吃药了,差点又忘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药片,得有个五六种,花花绿绿的,搁在手心里开始分拣。

  孙琦看得直皱眉:“大爷,您这些药分时段吃的吧?混在一起吃不怕出事?”  “分是分,就是老忘。有时候想起来吃了,想不起来就过去了。”

  “那不行。”孙琦把他手机拿过来,又下了一个软件,“这个,定时提醒,你设定好时间它到点就响,比闹钟好使。最关键是这个--”他点开一个功能,“您要是没点‘已吃药’,它会自动发消息给您绑定的联系人,让家里人催您。您绑个联系人,保证忘不了。”

  大爷看着他操作,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一个小年轻,怎么懂这些?”

  他嘴上说着,手上动作极快,不到两分钟就把大爷说的那几种药全录进去了,时间、剂量、饭前饭后,排得明明白白。

  大爷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一个小年轻,怎么懂这些?”

  孙琦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一模一样的软件界面,递到大爷面前。

  “您看,我奶奶的。早上六点一波,八点一波,中午十一点半还一波,她吃的比您还多呢,西药十来种,还非要喝中药,饭前饭后时间都不一样,不靠这个真记不住。”

  大爷接过孙琦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列表,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小勾勾,显示“已服用”。列表底部还有一行备注,字打得很认真:记得每周三提醒奶奶吃甲氨蝶呤。

  大爷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孙琦。

  “你奶奶多大年纪?”

  “76了,一堆基础病,我们那落后,好些病是这几年才开始知道怎么治的,以前也就是忍着。”孙琦把手机揣回兜里,“我爷爷走了以后毛病就更多了,前两年还住了好几次院。现在我在外头上学,全靠村里的书记帮忙照看,但吃药这事还是得我远程盯着。”

  “那你爹妈呢?”

  孙琦耸了耸肩:“从小就没见过,也不和我说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反正就是没了,现在就剩我跟我奶了。”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不容易”之类的话,只是拿起鱼竿重新甩了一竿,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那你来这找你爸妈?像短剧里似得,实际上是个隐藏公子?”

  孙琦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从“帮大爷弄手机的热心青年”切回了“黄毛模式”。他重新把背弓起来,两手插回裤兜,脖子往前一伸,下巴抬起来,那个欠揍的幅度拿捏得比刚才还标准。

  “要真是就好了,这有哪家缺儿子的不,孙子也行,我不挑。”

  “这年头谁还有儿子啊,都要女儿了。”

  “那打听点事儿呗。”孙琦往大爷那边挪了挪,“顾家那个老总--就是他们家那个老爷子--您认识不?”

  大爷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稳如老狗:“你说的是最近要娶新媳妇那个?他家也没听说有啥你这个岁数的私生子啊。”

  “害!那不纯瞎掰的!”孙琦一拍大腿,“就是吧,我今天过来,就是被他女儿拉来的,她让我装黄毛,故意去气她爹。”

  大爷终于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孙琦一眼。那眼神吧,说不上来,像在看一个主动走进屠宰场还问屠夫刀快不快的羊。

  “哦?”大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藏得很深的兴味,“气他干嘛?”

  “嗐,不就是因为老头要娶个小娇妻嘛,闺女不乐意呗。我说人家老头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但她非要我来演这出,我要是不演吧,又得挨揍,我算是见识到母老虎是什么样的了。”孙琦苦着脸,下意识地揉了揉大腿。

  “你学着逆袭嘛,把那个什么闺女泡到手,跟做儿子没区别。”

  “那不行,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虽然我是绿毛,但我必须有黄毛的觉悟。”

  “什么觉悟?”

  “谁都靠不住,我能相信的,只有我手中的剑!”孙琦虚空捏了个剑诀,冲天指去。

  大爷看着他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他慢悠悠地把视线转回水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下巴往湖对岸一抬。

  “你要找的顾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个?”

  孙琦顺着大爷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的斜对面的湖岸边坐着一个老头,黄色的羽绒服,染了一头红毛,神秘的西红柿炒鸡蛋配色,远远看去跟个老年版视觉系乐队主唱似的。坐在一把看起来就很显眼的椅子上,面前架了三四根竿,气场拉满,就是一直没见他上鱼。

  孙琦张大了嘴。

  “嚯--好家伙,一头红毛,这么潮?”他蹲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溜圆,“难怪这年纪还能娶小娇妻呢,这打扮,比小鲜肉都讲究。”

  大爷在他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拿手摸了摸鼻子,把那个差点漏出来的笑硬生生摁了回去。

  “你打扮打扮,不比他差,也找一个。”

  孙琦摇摇头:“不找。我一个穷学生,自己都养不活,哪有那能力。一个人凑合过得了。”

  “这么年轻就想一个人过?”

  “一个人好呀,好呀。”孙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懒得想,该咋样就咋样,以后的事,凑合过呗。”这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大爷手里的鱼竿忽然一沉,只见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了上来,在草地上活蹦乱跳。摘鱼、挂饵、甩竿,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孙琦看得一愣一愣的:“大爷您这效率可以啊。”

  大爷没搭话,只是往湖对岸看了一眼,孙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红毛大爷一动不动,三根竿子稳如泰山,浮漂都没晃一下。

  “对面那个顾家老爷子钓不着?”孙琦压低了声音,明明隔着几十米的湖面,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家听见。

  “水平菜,你们年轻人是叫差生工具多。”

  话音刚落,大爷竿子又弯了,又一条,比刚才那个还大一圈。大爷慢条斯理地把鱼摘下来扔进水桶,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孙琦看了看对面纹丝不动的三根竿子,又看了看大爷水桶里已经快满的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红毛大爷--那个自己等会儿要“演戏怼”的正主儿。  “大爷。”

  “嗯?”

  “您给我两条鱼呗。”

  大爷偏头看他,没说话,等下文。

  孙琦抓了抓那头绿毛,有点不好意思:“等会儿不是要演戏怼人家嘛。一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被闺女拉个黄毛来气,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我先给他送两条鱼,意思意思,算提前赔个不,—好歹心里过得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孙琦那几根荧光绿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配着他那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有种说不清的反差。

  “我游过去给他挂上去,神不知鬼不觉。”

  “小伙子,这水可不是一般的冷。”

  孙琦已经开始脱外套了,他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卫衣往地上一扔,冷风往身上一扑,浑身汗毛瞬间立正,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排到手腕。但他没犹豫,弯腰从大爷的水桶里捞了两条大鲫鱼,一手一条,走到水边。

  衣服一脱,身上的淤青就藏不住了。

  胳膊上有几块黄的,背上几块青的,都不算严重。但大腿那一片青紫色,完全是饱和式攻击,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钝器结结实实招呼了好几下,旧伤叠新伤,深一块浅一块,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大爷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子,你身上怎么回事?还真混啊,这么多青的。”

  孙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然后抬起头,冲大爷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把两条鱼交到左手上,然后弯起右臂,摆了一个标准的健美先生造型。肱二头肌虽然不够大,但姿势绝对到位,下巴抬起,眼神坚定,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中二气息。

  “大爷,”他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大腿,“这是,男人的勋章!”

  他把健美造型换了个角度,侧身,再摆一个。

  “你还年轻,等你长大--就能像我一样了。”

  大爷嘴里的润喉糖差点喷出来。

  孙琦收了造型,转过身,面对湖对岸那个红毛老头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高举两条鲫鱼,胸腔里憋着的那股中二之魂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让这世界--迎接我的怒火吧!”

  喊完,一脚踩进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嘶--”

  冰水没过脚踝的那一瞬间,孙琦的表情从悲壮变成了狰狞。冷。真他妈的冷。一月中下旬的湖水不是开玩笑的,那寒意跟刀子似的,从脚底板一路扎到天灵盖,感觉骨髓都要结冰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刚才那个要迎接世界怒火的绿毛青年,此刻在及膝深的冰水里缩成一团,两条鲫鱼还在手里活蹦乱跳,整个人抖得跟冬天洗完澡没擦干的狗一样,牙齿磕得哒哒响。

  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稳如泰山,看着水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荧光绿脑袋。  “火气呢?”

  孙琦回头,嘴唇都紫了,但还是冲大爷比了个大拇指:“在……在烧……烧着呢大爷……男人的……阿嚏!勋章……”

  大爷拿起鱼竿,重新甩了一竿,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但又硬生生地维持住了那个沉稳的壳,只有眼角的鱼尾纹出卖了他。他看着那个荧光绿的脑袋在湖水里一拱一拱地往前窜,手里的鱼竿都忘了提。

  对着湖里那个背影,偷偷拍了张照片。光膀子的绿毛,手里还有两条鱼,背景是冬天的湖面和远处的青山,构图一般,但内容绝了。

  孙琦从红毛大爷那边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脸上挂着一种“完成了一项崇高使命”的得意。

  红毛大爷在对面乐得跟什么似的,举着那两条鱼冲这边喊:“叼毛!你看你看!我钓的!大不大!”

  大爷冲对面摆摆手,喊回去:“厉害厉害!”

  然后转向正在用毛巾擦身子的孙琦,一脸无语又好笑的表情。

  红毛大爷高兴得跟个小孩一样,举着那两条鱼左看右看,又掏出手机换着角度拍照,大有要发朋友圈凑满九宫格的架势。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大爷收回目光,看着孙琦,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不像我这种老头子咯,下不了水了。”

  孙琦一边擦身子一边回嘴:“您可别这么说,大爷。我觉得您挺潮的,真心的。短剧看的有品位,我接触的爷爷奶奶辈全是看什么都市爽剧,什么商业无敌的股神,战神归来发现女儿住狗窝之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年人看漫改的,真的,您在我这儿排前三,潮。”

  大爷挑了挑眉,难得露出点受用的表情。

  孙琦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大爷,这毛巾……怎么有点味儿?”

  大爷连头都没抬,指了指脚边那个箱子,这分明就是拿来擦渔具的。

  孙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那条带着腥味的毛巾往头上一裹,双手合十,闭上眼,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烧香。

  “老天保佑--擦完这条毛巾,我孙某人,咸鱼翻身。”

  大爷终于没忍住,笑着叹了口气。

  孙琦把毛巾叠好放回箱子边上,三下五除二套上卫衣和外套,又把那头绿毛用手扒拉了两下,转头冲大爷一抱拳。

  “大爷,我走了啊,短剧记得追免费的,别再花冤枉钱了。”

  “知道了,去吧。”

  孙琦甩了甩脑袋上没干透的水珠子,重新把背弓起来,两手插裤兜,肩膀耸起,下巴一抬,又回到了那个“城乡结合部黄毛青年”的角色里,大步流星地往顾家别墅走去。

  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一头绿毛格外扎眼。

  大爷看了一眼湖对岸那个还在举着鱼自拍的红毛老头,又看了看那张绿毛青年的照片,把鱼竿重新拿起来,迅速甩竿。

  浮漂刚入水就猛地一沉,竿子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老爷子一边收线一边自言自语:“这活宝,哪找的,还挺配。”

***************

  孙琦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角色里没出来。

  耸肩,弓背,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脑袋跟着步伐左摇右晃。湿掉的裤腿贴在脚踝上,走一步凉一下,但这不影响他的状态。他刚才在湖里给红毛老头挂了两条鱼,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表演前心理建设”,现在信心正足。

  他重新走进刚刚进过的会客厅,说是会客厅,都快比教室大了。一组皮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幅看不懂的油画,角落里立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孙琦环顾一圈,没人。他把腿翘在茶几上,抖着脚踝,往沙发里陷了陷,又环顾一圈,还是没人。

  怪了,咋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走廊方向张望了一下,正琢磨着是不是走错了门,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你看你看!大不大!”

  广普,大嗓门,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得意劲儿。

  孙琦放下腿,竖起耳朵。那声音又响起来:“我跟你说,今天运气好,这条起码两斤!回去清蒸,什么都不用放,就姜丝,嫩得要死!”

  然后是几个佣人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孙琦从沙发上弹起来,往走廊口摸过去。他站在拐角,探出半个脑袋--走廊尽头,一个背影正往主客厅方向走。黄色的羽绒服配红头发,手里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旁边站着个穿得体套装的女人,正在听红毛老头吹嘘今天的战绩。

  孙琦缩回脑袋,靠在墙上,心跳加速。

  湖边大爷的话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你要找的顾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个?”孙琦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抹红色消失在主客厅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背重新弓起来,下巴一抬,左摇右晃地跟了过去。演员就位,舞台没错,开演。  主厅比偏厅大了一倍不止。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真皮沙发围成半圈,中间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杯。孙琦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才是客厅啊,有钱人就是浪费,客厅都要搞两个。

  几个人正坐着聊天,气氛原本挺融洽的。孙琦跟进来的时候,红毛老头刚把鱼交给佣人,正拍着手往沙发走。

  没有人想到这个绿毛小子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有江浩羽知道这是孙琦,顾娇雪找回来气外公的,孙琦就在这种情况下大大咧咧穿过半个客厅,一屁股坐到茶几上,背对众人,面对着红毛老头,一条腿还架在老头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红毛老头看着面前这个绿毛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玩味。这不是在湖里给自己挂鱼的那小子吗?荧光绿的脑袋,错不了。刚才在湖边冻得跟鹌鹑似的,这会儿倒抖起来了。他想干嘛?

  “老登--你就是小雪她爸吧?”他的声音不小,拖了个长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圈。佣人端着茶水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绿毛青年。

  “我是小雪的男朋友,”孙琦拍了拍自己胸口,下巴抬得更高了,“姓孙。你们可以叫我孙爷爷,也可以叫我--孙大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红毛老头旁边的妇人,心想果然,湖边大爷说的没错,这顾老头旁边就是有个年轻小媳妇。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盘整的头发一丝不乱,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改良的墨绿色旗袍,领口别了枚不太起眼但一看就很贵的胸针。保养得是真好,皮肤紧致,腰背挺直,端着茶杯往那儿一坐,姿态跟画报上的民国名媛似的。

  孙琦心里犯了一下嘀咕:怪了,这也没有顾娇雪说的那么离谱啊。说是小娇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气质还挺--不对,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你是来演黄毛的,不是来做人物专访的。管她气质好不好,怼就完了。

  他啧了一声,把目光从旁边的妇人身上收回来,往嘴里塞了块茶几上的点心:“老头,咱俩挺配啊。你红毛,我绿毛,红配绿,赛狗屁--不是,赛神仙。”他嚼了两下点心,又把话题扯回沈妈妈身上,“不过你这找的也不行啊,太素了。这姐们儿看着比你闺女大不了几岁吧?我说你挑也不挑个好生养的,图啥呢?”  红毛老头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嘴角勾着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这傻小子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老顾了吧?

  贵妇人端正地坐在红毛老头旁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个绿头发的年轻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悦--粗俗,无礼,说话跟嘴里含了个哨子似的。但她注意到自己干爹的反应,干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往后靠了靠,翘起腿,眯着眼打量这个小子,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妈妈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从“不悦”变成了“观察”。干爹什么人她太清楚了,要是真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但现在干爹这个表情,分明在笑。而且这个绿毛小子的台词也奇怪。太标准了。太用力了。“赛狗屁”说到一半硬改成“赛神仙”,这不像是一个真无赖能说出来的话,真无赖不会自我审查。

  “你是小雪男朋友?”红毛老头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怎么没听小雪提过?”

  “正常,好东西大家总是想藏着的,更何况是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孙琦摆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我俩的事儿外人不知道的多着呢。老登,不是我说你啊,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找小媳妇,身体吃得消吗?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个保健品?我认识一哥们儿做代购的,专做老年人市场--”

  “你认识我?”红毛老头打断他。

  “认识啊,你不就是--”孙琦顿了一下,差点把“顾老头”三个字说出来,赶紧改口,“你不就是小雪她爹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小雪也老大不小了,脾气又臭,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把她嫁给我,彩礼看着给,别太少,少了掉你顾家的面子。”

  沙发那边,顾清雅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已经开始抽搐。江宽又开始推眼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江浩羽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已经僵了,脸上的表情在“这人疯了”和“他怎么敢”之间反复横跳。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的弦。

  红毛老头看着孙琦,孙琦也看着红毛老头。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红毛老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了。

  “好小子,有点意思。”红毛老头身体前倾,“不过你这诚意不够啊。想娶小雪,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行啊,你说怎么表示。”

  “你觉得我身边这位怎么样?”

  孙琦看了一眼沈妈妈,沈妈妈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撇撇嘴:“俺是绿毛,不干黄毛的勾当。”

  顾娇雪、陆妈妈、陆淼淼从楼梯走下来。顾娇雪走在最前面,黑色高领毛衣,马尾利落,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顾家二小姐”款--冷淡、疏离、对客厅里的一切都不太在意。陆妈妈跟在她后面,陆淼淼最后。

  陆淼淼的脚步第一个顿住。她看见了红毛老头旁边的女人,那是她曾经的干妈,已经很久不见了,现在正端着茶杯坐在孙琦对面。那个瞬间,陆淼淼的脚步在地板上凝滞了不到一秒--身体先于意识,记忆先于理性。那张脸让她想起了什么,或者说,那张脸让她不敢想起什么。

  陆妈妈的反应比女儿快,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立刻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走上前去:“沈太太也在,好久不见了。”亲切的语气里有一层刻意维持的体面,像隔着玻璃纸在说话。然后她转头招呼还落在后面的陆淼淼:“淼淼,过来打个招呼。”

  陆淼淼走到沈太太面前的时候,目光在沈妈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沈妈妈肩膀后面的某个点上。

  沈妈妈那双眼睛总会让她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小时候在院子,干爸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柿子,想起沈悠然蹲在地上哭问她“我爸爸呢”,想起沈欣然站在妹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指责,但也没有原谅。那个眼神比沈悠然的哭声更让她害怕,因为哭声总有停的时候,沉默不会。

  “阿姨。”陆淼淼最终还是选择了喊阿姨,而不是干妈,6岁那年被悠然缠得不行,带着欣然悠然出去探险,结果发意外,干爸为了救自己永远离开了,两家人也渐行渐远。

  没想到欣然悠然又和自己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她知道悠然其实不一定是真的喜欢江浩羽,也想过很多次和干妈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在这里。

  沈太太目光在陆淼淼脸上停了片刻,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现在长成了大姑娘。眉眼长开了,气质也沉下来了,和小时候完全不像了,但那个躲闪的眼神没变。

  意外发生后淼淼总是这副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好接受审判。沈妈妈在心底叹了口气,十几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抱着丈夫遗像整夜失眠的女人了。欣然提起过陆淼淼也在同一所大学,当时也只是客气的问了两句。

  时间这个东西,磨人归磨人,但磨久了,再尖锐的痛也会变成一块温润的石头,沉在心底,偶尔碰到会觉得硌,但不会再扎出血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干爹,今天叫她来的用意她当然明白,有个项目两家人刚好能打上配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淼淼长高了,好久不见。”沈太太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温度拿捏得刚好。  陆淼淼退到母亲身边。这简短的互动中,顾娇雪已经扫了一眼客厅的局势。孙琦坐在茶几上,腿架在红毛老头旁边,满嘴点心渣子。她先走到红毛老头面前,微微点头:“伯父好,沈姐好。说完她立马转向孙琦,脸色一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茶几上拽下来。

  “你跟我过来。”

  她拉着孙琦走到客厅角落,压低声音:“你干嘛呢?”

  “演啊。”孙琦压低声音回,“不是你让我放开了演吗?”

  顾娇雪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红毛老头,又看了一眼孙琦,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弄错了。”

  “啥弄错了?不是这女的?”孙琦指了指沈太太。

  “男的也不对。”顾娇雪深吸一口气,“那就不是我家那个。”

  “……啥玩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毛老头,西红柿炒鸡蛋配色,潮得不行,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湖边大爷的话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句地重播:“你要找的顾家老总,是不是那边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虚:“那个红毛不是……那你家那个呢?”

  正在这时,主厅入口处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

  “红毛!你看我这条!!”

  所有人循声望去,人字拖,旧棉袄,手里拎着渔具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条少说八斤重的大鲤鱼,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那个在湖边嚼润喉糖、看赛博朋克短剧、被孙琦叫了好几声“大爷”的?难不成才是真的顾老爷子??

  大爷提着鱼走进主厅,目光扫过众人,却和孙琦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孙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老爷子看着这个刚才在湖边脱了衣服喊“迎接我的怒火”、蹲在地上帮自己弄手机、把自己家底交代得干干净净、现在还被顾娇雪拉在一旁演黄毛的绿毛小子,像是一个看了半天猴戏的人终于决定给猴一个眼神:演得不错,继续。

  “人真多啊。”大爷眯着眼说了一句,红毛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条鱼,啧了一声,大爷立马把手里那条大鱼举高了一点,“红毛,你别不服气,我这个才叫鱼。”

  “市场钓回来现放的吧?”

  “放什么放,野生的,你懂个屁。”

  “野生?你那窝子打了三天了,还野生。”

  “打窝是打窝,鱼是野生的,两码事。”大爷拎着鱼和渔具往孙琦这边走着,沙发上也有一个略显年轻妇人也起身跟上。

  “老头,吃药没。”顾娇雪不客气的呼喊了一声,这句招呼让孙琦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淡淡地瞥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哦,雪丫头还舍得回来啊?看来你还知道你老爹我身体不好。”

  “不然呢?难不成指望你旁边那位‘小孙女 ’? ”

  “你! ”

  旁边站着的准后妈被顾娇雪这呛得一阵白一阵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摇了摇顾老爷子的肩膀表示不满。

  “好啦,不气不气,雪丫头就这脾气。”顾老爷子拍了拍小娇妻的手,好声安慰了几句。

  孙琦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他在湖边把什么都说了,还对着那个老头摆了健美先生的造型。他还说“你还年轻,等你长大就能像我一样了”。

  顾老爷子却率先开口:“吼,这次换绿毛了,小伙子话有点少啊,别拘谨,就当自己家。”说完便拉起小娇妻的手,往过道走了。

  顾娇雪看着孙琦脸上的表情,心想“这就不行了?才刚开始?”,于是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陆淼淼站在母亲身后,目光从沈妈妈身上移开,落在孙琦那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脸上。

  江浩羽蹭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孙琦,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在别人家里装疯卖傻,对着长辈满嘴胡言,你觉得这叫幽默?”

  江浩羽今天穿得很周正,毕竟是家宴,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也理过,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得像从学生会宣传照里走出来的。但眼神里的那股烦躁把体面撕开了口子。

  “江浩羽,你急什么?”孙琦还没说话,红毛老头先开口了。他重新坐回沙发,翘着二郎腿,冲江浩羽摆了摆手,“人小绿开个玩笑,瞧把你紧张的。再说了,”他扫了一眼江浩羽,“老顾还没走呢,这顾家什么时候成你做主了。”  江浩羽的嘴角收紧了一下,眼前这位是顾老爷子的至交好友,两人是一块上过战场的交情,在顾家的分量不比老爷子本人轻多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坐回沙发,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门口传来佣人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下轻轻的跺脚声。

  “应该是欣然和悠然到了。”沈妈妈放下茶杯,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正在解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解一边往主厅里张望,丸子头跟着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有趣的东西。后面那个不紧不慢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一条剪裁简洁的深蓝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浅灰色的围巾,围得随意但不邋遢,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沈妈妈站起来,微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女儿,欣然,悠然。今天跟着我一块来凑个热闹。”她先向长辈们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双胞胎,“来,跟各位长辈打个招呼。”

  沈欣然率先走上前,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外公好,顾伯母好,江叔叔好。”她依次向红毛老头、顾清雅和江宽问好,姿态不卑不亢,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姑娘才会有的从容。

  沈悠然跟在姐姐后面,也挨个问好,语气比姐姐轻快不少:“外公~~我好想你,”她窜到红毛老头面前比了个心,“哇您今天气色真好!顾伯母好!江叔叔好!”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让整个客厅的氛围都跟着活泼了几分。

  沈悠然又转向陆妈妈,但笑容却从“嘻嘻哈哈”变成了“礼貌客气”。“陆伯母好。”语气规矩多了,身子微微前倾的幅度也比刚才浅了一点。

  陆妈妈微笑着点头:“悠然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沈悠然弯了弯嘴角,直接坐到红毛老头身边问起群里的大鱼是怎么钓的。  沈欣然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孙琦身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是和淼淼姐的事情可以说了?她之前就偶遇过陆淼淼请孙琦吃夜宵,留意后就发现这两人似乎有些情况,虽然因为爸爸的事情和淼淼姐回不去了,可也不希望她所托非人,所以在淼淼姐有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的时候,自己还主动出击,用电脑坏了要做文件做借口,在陆淼淼的电脑上把孙琦发过来的信息都给删了。

  沈悠然看见孙琦后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绿毛怎么在这?她又想起刚才妈妈在家庭群里提了一嘴,说顾家今天有个“特别的客人”,让她们注意礼貌。她看着孙琦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嘴皮子动了动,准备开口。沈欣然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顾娇雪领着孙琦重新回到客厅,开始介绍。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转向孙琦,表情同时切换成了标准的“初次见面”模式。

  “你好,我是沈欣然。”

  “你好,我是沈悠然。”

  语气客气而平淡,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俩演得比他还好。他赶紧胡乱点了个头:“妹妹长得不错啊,缺不缺男朋友,要不要哥哥给你们介绍。”然后冲她们挑个眉。

  江浩羽站在沙发旁边,目光在双胞胎和孙琦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他的诧异写在脸上了,欣然和悠然,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红毛老头是顾老爷子的至交好友,一块上过战场,经常会来走动,但沈妈妈他是第一次见。双胞胎居然是她的女儿,也就是说,红毛老头是她们的干外公?这层关系,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陆淼淼,刚才打招呼时几人的氛围都有些诡异,难道陆家早就认识沈家的人?怎么他从来没听人提过?

  但陆淼淼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没有参与任何对话的意思。她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点刻意的程度。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一颗颗小石子掉进了鞋子里,硌得他不舒服。今天这场家宴,来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人,发生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欣然正帮妹妹整理围巾,沈悠然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孙琦的方向,然后同时收回目光,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江浩羽把疑问吞了回去。

  “姐,还有姐夫…… ”顾娇雪走上前,语气虽然没那么热情,但明显也没有对外人时的冷淡。

  孙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不得不说,他的长相相当出众,按照推算,起码也四十好几了吧?即便如今人到中年,岁月却没在显露多少老态,反而沉淀出一种儒雅随和的成熟男人魅力,加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好、有涵养的类型。

  “哎呀,小雪这次找的男朋友不太行哦,不过好过不找。”靠在江父身边的顾清雅也起身打着招呼。

  孙琦察觉到,顾清雅看向男人的眼神甚是迷恋,有点过于恩爱了,哪怕两人都结婚这么久了,也依然像个热恋中的小姑娘一样,甚至当着众人的面也毫不避讳,让人有些羡慕。

  顾娇雪似乎早就对姐姐姐夫的恩爱习以为常,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孙琦让了出来,语气平静地介绍道: “介绍一下,孙琦。”

  “不是孙大圣?”红毛老头翘着二郎腿,手指朝孙琦一指,扭头就冲顾娇雪告状,“刚刚还让我们叫他孙爷爷!小雪,你这男朋友了不得啊,都想当我爷爷了。”

  顾娇雪的表情直接凝住了,她看向孙琦,眼神里的内容从“困惑”过渡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你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的警告级别。

  孙琦干咳一声,把背挺了挺:“那只是江湖上的尊称。”

  “没大没小。”顾娇雪压住火气,转头对孙琦正色,“叫夏爷爷。夏爷爷是长辈,和你平时见到的那些不一样。”

  她自己喊亲爹“老头”喊得理直气壮,但对红毛老头,那份尊重是实打实的。孙琦听出来了,顾娇雪不是在跟他客气,是在给他划底线。

  “伯父早年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顾娇雪补了一句。

  这句话在诉孙琦脑子里转了一圈,他重新看向红毛老头。红毛老头倒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免了免了,什么夏爷爷,叫得我起鸡皮疙瘩。”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完全没有一个“老战士”该有的严肃架势,“你还是叫我红毛吧,刚才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嘛。”

  他指了指孙琦那头荧光绿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红发,咧嘴一笑:“你说是吧,小绿。”

  孙琦那句“好咧”几乎是本能反应,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他余光扫了一眼顾娇雪--她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那个表情像在审讯室里看嫌疑人招供时强忍着不去摸警棍。他赶紧找补,语气放正经了点,冲红毛老头补了一句:“红毛老爷子好。”

  红毛老头摆了摆手,转头对顾娇雪说:“小雪,比你上次带回来那个唱摇滚的强。那个进门就管我叫‘哥们’,这个好歹叫的是‘爷爷’--虽然是他自己的爷爷。”

  孙琦心想这老头大概是那种最难对付的类型,看着嘻嘻哈哈什么都无所谓,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算账的时候一条一条的,分毫不差。而且他注意到,红毛老头从头到尾都在观察他。不是像顾老爷子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而是一种带着玩心的打量。

  顾清雅赶紧拍了拍手,引着大家去餐厅:“既然人都到齐了,开饭吧。”***************

  顾老爷子放完渔具,洗了手,从后门走进餐厅,在主位上落了座,红毛老头坐在他右手边,沈妈妈挨着红毛老头,双胞胎依次坐在沈妈妈旁边,顾老爷子左手边坐着顾娇雪的“准后妈”,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淡青色旗袍,妆容精致,坐姿端庄,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拘谨。她给顾老爷子斟茶的动作倒是熟练,茶壶嘴转半圈,滴水不漏,显然练过不少次。  顾清雅和江宽坐在老爷子对面那一侧,江浩羽挨着父母。陆妈妈和陆淼淼坐在另一侧,顾娇雪坐在陆淼淼旁边。孙琦被顾娇雪按在自己身边的位子上,正好和双胞胎隔桌相望。

  这里说是餐厅,其实更像一个小型宴会厅。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切面洒在桌面上,每道菜都被映得像陈列在橱窗里的展品。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但整个空间至少还能再摆两张这么大的桌子还不会挤。

  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拨弦,琴声不高不低,刚好压在谈话声的下面,像是给整个空间铺了一层丝绒的底色。

  餐桌旁边还留了一块空地,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料理台,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正在现场处理一道孙琦完全看不懂的菜,那人拿喷枪对着几个“贝壳plus pro m

ax”一样的东西烧,火苗舔上去的瞬间,贝壳微微张开,里面露出金黄色的什么东西,一股焦香混着奶味飘过来,孙琦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每道菜上桌的顺序也很讲究。先是冷盘,几个青花瓷的小碟子,里面摆着孙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切成薄片码成扇形的肉,有翠绿色的小卷,还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搁在小勺子里,旁边配了一小撮金箔。

  孙琦盯着那个金箔看了两秒,心想这玩意儿是真金子还是假金子?吃了会不会中毒?但他没敢问。每人面前还有一盅清汤,汤色清澈见底,里面浮着一片孙琦认不出的菌子和一颗枸杞。

  四周站了四五个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各自负责不同的事情,有人添茶,有人换骨碟,有人端着热毛巾站在一旁随时递上。每个人动作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存在让孙琦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翻什么东西,或者用错什么餐具,然后被全场目光钉在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整套骨瓷碗碟,薄得透光,两双筷子一双长一双短,左边一个银勺右边一个瓷勺,旁边叠着热毛巾,下面垫着小托盘。高脚杯里已经倒好了红酒,旁边的佣人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每人面前的三道菜同时放好。顺序、节奏、摆盘的角度,一丝不苟。

  孙琦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三个小碟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不知道该先用哪个勺子,不知道该不该拿筷子,不知道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水是喝的还是洗手的。

  他只能扫视了一圈,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用瓷勺舀汤喝,好鲜,但说不清是哪种鲜,不是味精那种鲜,是一种很贵的鲜。

  顾娇雪已经开始动筷,孙琦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在怎么吃,试图从他们的动作里找到标准答案。但这种观察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进考场的小学生--所有人都在埋头答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他又喝了一口汤,江宽在给顾清雅夹菜,动作熟练温柔。江浩羽用公筷给陆妈妈夹了一块鱼,陆妈妈笑着道谢。红毛老头已经开吃了,沈妈妈安静地吃着,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孙琦还在喝汤,他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搞科研。手里的勺子从头到尾都没放下过,因为一放下他就不知道该拿哪个了。

  陆淼淼的目光越过圆桌上那盆插花,落在孙琦面前的餐具上,他的筷子一动没动,一直在喝汤。陆淼淼认识孙琦快半年了,社团聚餐、食堂拼桌、路边摊撸串,孙琦吃饭什么时候客气过?他是那种聚餐吃饭永远不说话的人,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说话就没嘴巴吃东西了。

  但他和自己吃的时候就总会唠叨个不停,天南地北的乱讲着,自己就像他的专属树洞似的,陆淼淼又想起他根本不喜欢喝汤,每次聚餐到最后,汤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在桌子底下点开和顾娇雪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打字。

  【雪姐姐,孙琦不敢夹菜。】

  顾娇雪感觉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屏幕,目光扫过孙琦面前的餐具,只有那盅汤快见底了。桌上刚好上了一道新菜,白瓷盘里卧着刚烹饪完的响锣,浓汁浇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夹起一只,转手放到孙琦碗里。  “用公筷夹就行,白色那双,夹到碗里后就用黑筷吃。”她的声音很低,只有孙琦能听到。

  孙琦愣了一下,顾娇雪已经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谢谢。”孙琦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下意识的气声。但顾娇雪和陆淼淼都听到了。那个语气和刚才在客厅里满嘴“老登”“孙爷爷”的绿毛判若两人。

  之后又上了一道蟹粉豆腐,盛在一个带小炉子的砂锅里,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顾娇雪拿起公勺舀了一勺,放到孙琦碗里,顺便侧了侧头:“这个要趁热吃,凉了腥。”

  孙琦低头把蟹粉豆腐往嘴里扒,心想这玩意儿是真好吃,滑嫩鲜香,比他学校食堂的麻婆豆腐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但他没好意思说,只点了点头,闷声吃。

  接着是一道清蒸的鱼,整条卧在椭圆形的盘子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滚油,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佣人先把鱼转到主位给顾老爷子看了一眼,然后端到一旁分好,再按顺序转到每个人面前。

  转到孙琦面前的时候,顾娇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

  “你也可以配碟子里的蘸料。”她下巴朝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碟点了点,里面盛着浅褐色的汁水,孙琦刚才还在想这是酱油还是醋。

  孙琦照着做了。鱼肉入口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卧槽”了一声--嫩,鲜,蘸料是咸中带一点微甜,不知道放了什么但层次分明。

  “好吃。”他小声说。

  “嗯。”顾娇雪没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菜。

  又上了一道装在贝壳里的东西,带子肉白生生的,上面撒了蒜蓉和粉丝,用喷枪烤过。孙琦看着那个贝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用筷子夹还是直接上手。  顾娇雪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筷子夹。底下可能会粘壳,用点力。粉丝可以卷一下,卷起来不容易掉。”  孙琦按她说的操作,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粉丝卷到一半散了,蒜蓉掉在桌上。他表情僵了一下,但顾娇雪只是伸手拿了自己的餐巾,抖开铺在他腿上,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放轻松,这就是吃饭,不是考试。你越怕错越容易错。”顾娇雪发现孙琦的手正握在筷子的中段,指节发白,更像是握者根救命的绳索。孙琦整个人拘谨得不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生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打破什么规矩。这场面对他来说,实在太超标了。

  她的手动了动,想放到他膝盖上拍一下,但她的手指只动了半寸,就又收了回去。不是时候,也不是场合。

  主位上,顾老爷子正端起酒杯和红毛老头碰了一个,两个老头碰杯的姿势随意得很,手腕一翻,杯沿碰出轻轻一声脆响,然后各自抿了一口。但他们的目光,却很有默契地同时飘向了桌子对面。

  顾娇雪正侧着头,低声跟孙琦说着什么,筷子指了一下他面前的蘸料碟,然后收回手,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动作,却耐心得不像是她。

  红毛老头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啧了一声:“不得了。小雪居然会照顾人了。”

  “这难道就是--小雪的爱情?”

  红毛老头差点被酒呛到:“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怎么就不是人话了?”

  “你女儿谈恋爱了你第一反应是这?我以为你要说‘这臭小子拐我闺女’之类的。”

  “我都验过了,”顾老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老神在在,“验货合格,为什么不谈。”

  红毛老头又看了一眼对面,他摇摇头,感慨道:“这活宝你哪找的?这完全--露馅了啊。”他指的是孙琦刚才在客厅里满嘴黄毛台词,结果在饭桌上连筷子都不敢动的反差。这种反差,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有一个结论:他根本不是什么无赖。

  “天上掉的。”顾老爷子又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就跟你的鱼一样。”  红毛老头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切,你就说是不是鱼咬我钩了吧,你要是看不上,给我。”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孙琦的方向,这次眼神多了一丝某种老父亲的挑剔。

  “不止挂鱼呢。”顾老爷子想起湖边的画面,嘴角又浮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还特别--特别潇洒。”老爷子实在想不出“中二”这种词。

  “他还摆了个造型,喊了一句什么‘让这世界迎接我的怒火’,跟我显摆什么--这是男人的勋章。”

  红毛老头愣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抖,眼角的褶子全部挤在一起。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用酒杯指了指对面正低头听顾娇雪讲解餐具用法的绿毛小子,给出了一个老战士的最高评价:“蠢货。但有种。我喜欢。”

  孙琦坐在那里,听着顾娇雪不紧不慢的指导。她每句话都很简短,不会带多余的情绪,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特殊照顾。但每一道菜上桌,她都会提前看一眼,然后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一遍:用什么夹,配什么料,怎么吃。

  每一次叮嘱都让他越来越稳,孙琦也从头到尾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照做,像个第一次被大人带到陌生场合的小孩,努力记住每一个规则,试图不丢那个带他来的人的脸。

  热菜下肚,胃里有了底,底气也回来了。刚才在客厅里那场乌龙虽然丢人丢到外婆家,但戏还没演完。他答应顾娇雪的事,就是被扒了一层皮也得办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端起酒杯,重新把黄毛模式开到最大档,朝主位上的顾老爷子走去。

  但孙琦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刚才在客厅里他把夏爷爷当成顾老爷子演了半天,结果真顾老爷子提着鱼进来冲他一笑,那个笑容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在湖边跟这个老头说了什么来着?反正底裤都交代干净了,然后他还脱了衣服,摆了健美先生的造型,喊了句“迎接我的怒火”。

  孙琦端着酒杯往主位走的那几步路里,把这些画面全想起来了。每想一个,脚趾就在鞋子里抠一下地。走到顾老爷子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但戏还得演,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顾老爷子面前一递,声音恢复了刚才在客厅里的黄毛调调:“老登,刚才那是没认出来,见谅见谅。来来来,咱爷俩走一个。你这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老厉害了,我跟你说,这杯我敬你。”  顾老爷子正端着酒杯和红毛老头碰了一个,抿了一口,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孙琦把肩膀垮下来,脖子往前伸,一屁股坐在顾老爷子旁边的桌沿上,腿翘起来,开始抖:“老登,不给面啊?”他把酒杯往老爷子面前递了递,抖腿的幅度加大了,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我给你敬酒,你跟他喝不跟我喝,这说出去不好听吧?我好歹也是小雪带回来的人,给你机会你别不中用啊。”  “噗嗤…… ”倒是顾清雅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而陆妈妈也是傻眼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孙琦,江宽推眼镜的手顿在了半空,而旁边的江浩羽和陆淼淼,更是被这开场白给震惊得目瞪口呆。

  眼看顾老爷子反应不及预期,顾娇雪也在纳闷,不过效果还是有的,希望孙琦再接再厉。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还是湖边那个味--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只表演节目的猴。然后他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一下。

  “急什么,这不跟你喝了吗。”老爷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你这腿抖得,裤腿都要甩出去了。紧张?”

  “紧张?开玩笑!”孙琦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劲冲上来,他龇了一下牙,“我孙大圣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会紧张?我平时就这样,不信你问小雪。”  他回头看顾娇雪。顾娇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筷子搁在碗上,眼神里的内容大概是“你接着编”。

  “我说老登啊,你别看小雪现在这样,实不相瞒,我女朋友可不止她一个,小雪顶多算其中之一。不过我看在顾家这么有钱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多陪她玩玩。 ”

  说完孙琦都想揍自己一顿,在人家主场说这些,真是找死,不过此话说完,顾娇雪反而露出一个欣赏的眼神,此言一出,全场再度色变,江浩羽倒是气得说道: “孙琦!真无耻又无礼,小姨,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

  然而,就在顾娇雪满心期待着父亲暴跳如雷的时候,顾老爷子反而很冷静,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反而说道: “咳咳,好 !不愧是年轻人,坦荡!不像某些人总喜欢装样子,这年头,有本事的男人娶个三妻四妾怎么了?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男人嘛!雪丫头,你这男朋友比上次强。 ”

  “哈?! ”

  顾娇雪有些怀疑人生地看着自家老头,心想这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按理说,听到自己女儿找了个软饭硬吃又三心二意的黄毛,不应该直接乱棍轰出去吗?这怎么还夸上了?你不轰他,我怎么趁乱教训一下你边上的狐狸精啊?

  顾老爷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又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下,然后冲红毛老头使了个眼色。红毛老头心领神会,端起自己的酒杯凑过来:“小绿,别光敬老顾啊,我也喝一个。刚才在客厅我就看你顺眼,咱爷俩有缘,红配绿嘛。”  孙琦只好又跟红毛老头碰了一杯。白的入喉,辣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还在撑:“红毛,你这酒量可以啊,练过?”

  “一般一般,当年在战场上拿白酒当水喝。”红毛老头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里精光一闪,“再来一个?”

  孙琦还没回答,酒杯已经被满上了。

  陆淼淼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孙琦又灌了一杯,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陆妈妈在旁边注意到了。陆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被两个老头轮流灌酒的绿毛小子,什么都没说。

  孙琦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明显开始上头了。他的脸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微红,又从微红变成了通红,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但他还在撑,努力维持着黄毛的架势,肩膀努力垮着,腿努力抖着,嘴上努力跑着火车。

  “我说老登,”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目光开始四处扫荡,最后落在顾老爷子旁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这就是你找的那个?刚才没仔细看--这也不咋地啊。”

  小娇妻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看,这看着得有--”孙琦眯着眼,故意凑近了一点,酒气都喷到人家那边去了,“四十了吧?还能生吗?老登你这家大业大的,不找个能生儿子的,找个半退休的,图啥呢?图她给你泡茶?”

  小娇妻脸色一变,放下筷子,转头摇顾老爷子的胳膊:“老爷,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顾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也没开口训孙琦。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孙琦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继续,我看着。

  孙琦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能停。他正想接着输出,红毛老头在旁边接了话茬。

  “哎,小绿,你这就不懂了。”红毛老头往椅背上一靠,筷子在手里转了个花,“男人嘛,不多找几个怎么行?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嘛。你看老顾,一个不够再找一个,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那也不能什么都要啊。”孙琦借着酒劲怼回去,指了指小娇妻,“这都半退休了,娶回来干嘛?又不能打又不能生,还不如小雪一个人好使。”

  小娇妻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发作,孙琦的攻击又来了:“不过老登,我是真羡慕你。临老了还能吃一嘴嫩草,这福气真是不小。等我以后到了你这个岁数,高低也得照着这个标准,不过得找小点的。 ”

  就在顾老爷子还没发话,一旁一直温和的江宽此时却忍不住了,赶紧呵斥道:“小孙!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简直是目无尊长!小雪!你看看你带回来的,还不如上一个呢,简直丢…… ”

  “ 闭嘴! ”

  顾老爷子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桌面上,喊了一声,眼见要发火了,顾娇雪充满了期待,但可惜的是他斥责的对象,却不是孙琦,而是江宽。

  “江宽!老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插嘴了? ”

  顾老爷子看着江宽,不留丝毫情面的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除了生了一张能讨女人欢心的脸,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坐着?当年要不是清雅死活要嫁给你,连看大门的乞丐都比你有骨气!你们全家一个德行!人家小孙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一个小学毕业的

  在这叫什么?看到你就烦,老子还没死呢,顾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  这一通劈头盖脸让孙琦惊呆了,这是咋了?怎么突然就爆了,再说,顾老爷子之前表现不是很温和吗?居然也会这么生气?可最让孙琦震惊的还是江宽的反应。

  面对痛骂,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愤怒和屈辱,他反而连连点头称是,态度谦卑又卑微:“爸,您骂得对,是我的错……是我多嘴了。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是我的罪过,我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

  那副唯唯诺诺又逆来顺受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仿佛已经习惯了,看得孙琦连连夸赞,这才是好脾气啊,学不来,真学不来。

  “外公,您消消气,都怪孙琦不好,我爸也是为了家里着想…… ”江浩羽眼见父亲被骂,也忍不住了起身说话,只是他表现也没那么激动啊,不仅如此,似乎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了。难道是江宽经常被骂?

  一旁的顾清雅委屈地说道:“爸!你当着外人的面,干嘛总这么骂宽哥啊,他这些年为了公司每天起早贪黑的,真的很努力了…… ”

  “能不努力吗?今年要是没他那么‘努力 ’,今年我们至于莫名其妙地又亏损了几千万?再厉害的败家子都没他这么厉害! ”

  红毛老头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话题转回之前的:“小绿说得好!你看我这两个孙女怎么样?要不要给你做小?小雪我还是放心的,不会亏待她们。”  孙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沈悠然正埋头吃菜,腮帮子鼓鼓的。沈欣然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哪个?这两个?”孙琦眯着眼,踮起脚,隔着桌子往双胞胎那边瞅了一眼。他摇摇头,“看不清,太远了。”

  他从桌沿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点在地上,他端着酒杯,绕着桌子走过去,走的是之字形路线。沈悠然听到脚步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敢过来试试。

  孙琦他站在沈悠然和沈欣然身后,一手端酒杯,一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然后他皱起眉头。

  江浩羽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他看了双胞胎一眼,沈悠然正冲红毛老头撒娇,沈欣然面无波澜,他正要开口。

  “浩羽。”红毛老头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语气还是笑嘻嘻的,但眼神已经不笑了,“我刚才在客厅里就说了,老顾还活着呢。”

  江浩羽把嘴闭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那个表情,和他父亲被顾老爷子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琦看着江浩羽那个样子,心里的不适感又冒出来了。他不喜欢江浩羽,这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产品。但此刻看到他被红毛老头当众噎回去,孙琦居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江宽刚在客厅挨过骂,也许是因为父子俩的表情实在太像了,像到让人心酸。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因为红毛老头又转向他:“怎么样?我这俩干孙女,还能入眼吧?”

  “站起来站起来,”他挥了挥手,语气跟菜市场挑冬瓜似的,“让我仔细看看。”

  沈悠然没动,沈欣然也没动,沈妈妈则是看了看干爹的表情,得到确认后则继续看戏。

  “怎么的,不给面啊?”孙琦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转头对红毛老头抱怨,“红毛,你这俩干孙女不行啊,连站起来都不会。做小的第一条就是听话,不听话怎么带得出去?”

  他说完又低头瞟了一眼,目光在沈悠然身上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脾气还这么臭。这样的--”他转头对红毛老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及格。退回去重挑。

  沈悠然一把拍开他撑在椅背上的手,站起来瞪着他,脸从白变红只用了一秒:“孙琦你够了!谁要做你小啊!你照照镜子行不行!你那头发绿得跟西兰花似的,追我你都不够格!”

  孙琦被她拍得手一滑,酒杯差点掉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卧槽,屁股还这么小,铁生不出儿子啊!”他转头对顾老爷子摊了摊手,“老登,你可别找这种啊,倒贴都不能要的,脾气还这么臭。”

  沈悠然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正要站起来,被旁边的沈欣然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沈欣然没有看妹妹,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孙琦身上,平静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笼子里的动物。

  孙琦注意到了沈欣然那个眼神,纯粹的观察,她在等他下一步做什么。这种冷静比沈悠然的炸毛更让他心虚,但他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个,因为红毛老头又开口了。

  “要求还挺高。”红毛老头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那我倒要问问了--小雪就符合了?”

  这话是对着孙琦说的,但目光却故意飘向了顾娇雪的方向,明显是在同时逗两个人。

  孙琦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身面向红毛老头,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表情严肃得跟在做学术报告似的:“红毛,这你就不懂了。小雪虽然不像能生儿子的,但话又说回来,生儿子有什么好的?生儿子像我这样,气都能把老登气死。生女儿好,生女儿像小雪,能打能扛,出门不虚。”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走到红毛老头旁边,一屁股坐在他椅子扶手上,胳膊搭在老头肩膀上,凑近了压低声音,但音量一点没压低:“而且我跟你说,她能给我爆金币啊。你看看这家里--这餐厅,这吊灯,这一桌子菜--你品,你细品。娶了她,我少奋斗三百年。”

  “哦?”红毛老头挑起眉毛,“就图钱?”

  “钱怎么了?钱是王八蛋,但王八蛋谁不爱?”孙琦拍了拍红毛老头的肩膀,又指了指顾娇雪,“再说了,带出去有面。男人不就图个面?你出去跟人吃饭,人家问你女朋友干嘛的,你说--女刑警。倍儿有面子。谁敢惹你?上去就是一套擒拿。”

  红毛老头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孙琦碰了一个:“那她揍你呢?”

  “揍我我也乐意。打是亲骂是爱,她鞭腿扫过来的时候那马尾一甩--我跟你说,帅。你没见过,你见了你也想挨一脚。”

  顾娇雪在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毛老头笑够了,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把话题又拽回来:“那小雪是你的正宫,我这俩干孙女呢?就那么不入你眼?”

  孙琦心想又来了。这老头今天是非要把双胞胎推销出去不可。但这次他没有马上拒绝,余光扫了一眼对面--陆淼淼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鱼肉,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那个动作很轻,但孙琦看出来了,她在听。

  一个念头在酒精的作用下冒了出来。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重新走回双胞胎身后。这次步伐比刚才更飘,白酒的后劲追得越来越快,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松弛了,松弛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还是真的放松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弯腰,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左边搭在沈悠然的椅背上,右边搭在沈欣然的椅背上--低头,把脸凑到双胞胎中间。

  “玩玩也可以嘛。”他侧头对红毛老头说,声音里兑了三分醉意和七分不知天高地厚,然后转头看了看左边的沈悠然,又看了看右边的沈欣然,“就怕不禁玩。”

  他的目光越过沈欣然的肩膀,正好对上了陆淼淼的眼睛。

  就那一瞬间,陆淼淼正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戳碗里的鱼肉,但筷子戳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孙琦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她眼睛里的波动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但脸上不能停,他保持着那个流里流气的笑,把目光从陆淼淼身上收回来,转向红毛老头。

  “红毛,你这俩干孙女--经得起折腾不?别玩两天就哭着回来找外公,那我可不负责的啊。”

  沈悠然一把掰开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站起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红毛老头那边走。

  “外公!”她蹲在红毛老头椅子旁边,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委屈和愤怒各占一半,“你管不管!他都说了些什么啊!你还跟他一块喝酒!”

  红毛老头低头看她,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跟个老顽童似的:“哭什么。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这样的才靠谱--真小人,好过伪君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浩羽的方向,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只有一瞬,但沈妈妈看到了。  她坐在红毛老头旁边,一直在观察这场闹剧,看到这里,眼底忽然多了一丝了然。这丫头的演技--跟这个绿头发的小子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一个炸毛,一个冷静;一个被说两句就跳起来,一个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沈妈妈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红毛老头又拍了拍沈悠然的脑袋,语气里那种宠溺是藏不住的:“你坐下,多吃点,屁股就大了。小绿刚才不是嫌你屁股小吗?让他看看我们沈家的姑娘,底子好着呢。”

  “外公!”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红毛老头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那种宠溺是藏不住的,“去坐着吧。”

  沈欣然放下茶杯,冲妹妹招了招手:“悠然,回来。”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沈悠然还是站起来了。如果眼神能开枪,孙琦这会儿已经成了筛子。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椅子往姐姐那边挪了半寸。沈欣然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变化,像是某种近似于“早跟你说别激动”的信号。  孙琦和沈欣然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生气,没有嫌弃,就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不太难但需要花点时间的数学题。孙琦被她看得有点发虚,移开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红毛老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老顽童的兴奋:“行啊,带我一块去。我看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是什么路数。”

  孙琦转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他比了个OK的手势,咧嘴一笑,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声音在挑高的餐厅里回荡了一圈,把旁边正在倒酒的佣人吓了一跳。然后他一屁股坐到红毛老头旁边的空位上,拿起酒杯就要碰,手腕一翻,半杯酒洒在了桌布上。

  “来来来,红毛,咱爷俩先预热一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给你参谋参谋。我认识一哥们儿,专门做相亲中介的,从二十到六十都有,你要什么款的我都能给你对接--”

  红毛老头又给孙琦满上了。

  “小绿,别光说啊,再走一个。你刚才在客厅那股劲儿呢?这才几杯就不行了?”

  孙琦接过酒杯,手指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又灌了一杯,这次入喉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继续笑:“谁不行了?我行得很--老登!老登呢--”

  他端着酒杯又晃回顾老爷子旁边,这次连桌沿都没坐稳,屁股搁上去滑了一下,差点整个人翻过去,赶紧抓住顾老爷子的椅背才稳住。陆淼淼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收住了,手在桌沿上攥成了拳头。

  顾老爷子稳坐钓鱼台,端着酒杯看着他:“还行不行?不行就别喝了。”  “行!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孙琦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也没注意到,“老登,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小雪。我跟你说,你养了小雪二十多年,从今天开始,她就归我管了--不对,我归她管。反正就是--我们俩互相管。”

  他拍了拍胸脯,拍得咚咚响,但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力道已经没轻没重了,把自己拍得闷哼了一声。他扶着椅背稳住身子,声音开始发飘,但还在输出:“彩礼你看着办,多了我不嫌多,少了--少了我也不嫌少。反正我也没几个钱,你就是要一百万我也拿不出来--不是,这句不是台词,这句是真的。”

  “我们顾家可是招婿,看不上你那点彩礼?”顾老爷子又问,“你不是还有个奶奶吗?受得了吗?”

  孙琦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这句话戳到他的时候,酒精都挡不住。

  “奶奶啊,”他把酒杯放下,揉了揉鼻子,语气在酒意中沉下来了一拍,“奶奶肯定要照顾的,顾姐事业心那么强,她去搞她的,我把奶奶接过来,我来照顾就行,奶奶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我自己,自己就可以照顾好。”孙琦又闷了一杯,醉意愈发明显。

  “还有!还有!”孙琦举起空酒杯,往周围虚虚地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给我作证……我孙爷爷,今天……今天不是来骗吃骗喝的……虽然菜确实好吃……我是认真的……顾姐这个人……她……”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思路也开始乱飘,努力想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每次都只能捞到半截。说到这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老爷子,然后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差点扑到老爷子身上。顾老爷子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原位。

  “行了。”顾老爷子放下酒杯,转头对红毛老头说,“差不多了。”

  顾娇雪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孙琦的肩膀,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人从桌沿上拽了下来。孙琦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腿基本用不上力,脑袋歪在她肩膀上,荧光绿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

  “没多--我没多--”孙琦被她架着往回走,两条腿在往前划拉但基本没什么推进力,全靠顾娇雪拖着,嘴上还在断断续续地输出,“老登--你别走--咱俩接着喝--我还能喝--你看我还能--能走直线--”

  “你现在要是能走直线,我把我的车钥匙吃下去。”顾娇雪孙琦按回座位上,孙琦往椅背上一仰,脑袋往旁边歪,正好对着陆淼淼的方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老登--接着喝--我没--没演完呢--我还有台词--下一段是--”

  顾娇雪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肩膀,怕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她低头看着这个绿毛小子,此刻瘫在椅子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上还在背台词。

  桌上安静了两秒。只有孙琦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在餐厅里回荡。

  红毛老头端着酒杯,看着那个瘫在椅子上还在念叨“老登”的绿毛小子,转头对顾老爷子说了一句:“酒品不错。”他又补了一句,“喝多了也就瞎唠叨,还不忘完成任务。老顾,我觉得可以了。”

  陆淼淼低下头,碗里那条被她戳成两半的鱼肉已经凉了,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尝出味道。这一顿饭她的那些异常,自然没有逃过旁边陆妈妈的眼睛,从刚才开始,陆妈妈就发现自家女儿,视线总是飘向那个不礼貌的男孩身上,还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干着急的,虽然很隐秘,但自己可是全都看在眼里。  27.水满则溢

  孙琦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顾家别墅的水晶吊灯,而是一个圆弧形的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盏阅读灯,空气干燥,耳边是的引擎嗡鸣。他猛地坐起来,安全带还系在腰上,勒得他胃里一阵翻涌,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一片让人眼晕的蓝--海。下面是海。

  “醒了?”

  顾娇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抬。

  “我--怎么--”孙琦张了张嘴,舌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换过了,像是江浩羽的,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顾家餐厅,他坐在红毛老头旁边,跟他鬼扯什么“从二十到六十都能对接”。然后就断片了。  “酒量这么差也敢喝,全暴露了。”顾娇雪翻了一页杂志,“不过没给我丢脸,伯父还挺喜欢你,说正好要去海钓,叫把你也带上,老头就让人把你扛上车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海南。”

  孙琦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球鞋,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海。

  “我喝酒还能上飞机?”

  “谁说你喝酒,有证据吗?”

  “……哦。”

  他把头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宿醉的余威还在脑壳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反正在顾家已经社死过一轮了,再死一轮也没什么区别。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了。窗外能看到海岸线越来越近,椰子树一排排地立在沙滩上,像列队欢迎的仪仗队。孙琦揉了揉眼睛,转头想找顾娇雪问点基本情况,发现她已经把杂志收起来了,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陆淼淼的对话框。

  【雪姐姐,他醒了吗?】

  【醒了一次,又睡了。】

  孙琦假装没看到,把目光移回窗外。

  落地之后,一行人分了几辆车去酒店。孙琦这才看清了这次海钓的阵容,顾老爷子带队,红毛老头是联合发起人,沈妈妈和陆妈妈都在,江宽跟在顾清雅后面推着两个行李箱。

  小辈里,双胞胎一人背一个帆布包,沈悠然正拿着手机拍椰子树的照片,沈欣然走在后面,拿着手机在做旅行攻略,江浩羽提着行李箱,脸色不太好看,陆淼淼走在队伍最后面,推着一个登机箱,没怎么说话。

  酒店的大堂没有墙,直接对着海。海风穿堂而过,带着独有的咸腥味,温度比起新港暖和不少。

  “老顾,咱俩六楼。清雅你们一家住五楼那间三房的套房,正好。”红毛老头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安排得随意又利索,“沈丫头,你住六楼,陆家丫头也六楼,你俩老姐妹挨着,晚上还能聊聊天。”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小辈:“二楼和三楼各开了几间房,本来想着你们自己分,现在多了个绿头小子。”他冲孙琦努了努嘴,“那正好,小情侣嘛,出来玩就该住一块。小雪你和孙琦住二楼那间,双胞胎和淼淼住三楼,各占一间,不挤。”

  陆淼淼拉着登机箱的手微微收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不合适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

  红毛老头转头看她,眉毛微微挑起,顾老爷子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让陆淼淼浑身不自在的了然。好在陆妈妈和沈妈妈还没到,陆淼淼才松了口气。

  但她耳根已经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我是说房间可能不够”之类的,但话还没出口,沈悠然已经从后面窜过来了。

  沈悠然在一旁抱着胳膊,视线在陆淼淼和孙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她注意到陆淼淼刚才说“不合适”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沈悠然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个画面:这些日子陆淼淼对江浩羽越来越平淡的态度,前些日子拍短片时她看孙琦的眼神,还有更早一些,姐姐提到的那些事情。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沈悠然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她跟陆淼淼小时候也玩的很好,太熟悉那个表情了。沈悠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还没报仇呢。而且如果陆淼淼真的喜欢孙琦,那她以前对江浩羽又算什么?

  她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沈悠然每次想出去玩,都是陆淼淼带着她去的。陆淼淼是大姐姐,要负责,要背锅,大人们不会真打她,但所有的错都记在她头上。后来爸爸走了,她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愤怒都甩给了陆淼淼,如果陆淼淼真的喜欢孙琦,那她沈悠然偏要把这潭水搅浑。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悠然一把抱住孙琦的胳膊,整个人跟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冲红毛老头说,“外公不是还说让我和姐姐陪他吗?我也要一起!”

  红毛老头和顾老爷子对视了一眼,两个老战友之间不需要开口就能完成的信息交换。红毛老头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俩丫头也要掺和”。  顾老爷子微微摇头,嘴角的弧度介于无奈和看戏之间,意思是“你惹出来的,你收拾”。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阻止,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年轻人感情的事,他们这些老家伙看戏就行。

  “行了行了,”红毛老头拍了拍手,冲正往这来的陆妈妈和沈妈妈招呼道,“咱们先上去,房间在五六楼,让这帮小年轻自己折腾。老顾你带路,你那间房能看到整个海湾,我得去验验货。”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也招呼了江宽和顾清雅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江浩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浩羽,跟我上去,先帮我把渔具整理一下。”

  江浩羽听出来了,这是命令,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孙琦身上,沈悠然正挂在那小子的胳膊上,而孙琦面无表情地掰她的手指,动作干脆,一根一根地。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想质问沈悠然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这么熟了,想问陆淼淼你刚才那句“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想告诉所有人这绿头发的无赖根本就不是小雪真正的男朋友。但他对上顾老爷子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江浩羽。”

  “……知道了,外公。”

  江浩羽跟着老爷子往电梯走,如果眼神能杀人,孙琦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全挤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陆淼淼以前只会这样关注他,双胞胎以前也只会围着他转,现在全变了,而这绿毛小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另一个电梯门开了,陆妈妈和沈妈妈先后走进去。沈妈妈按着开门键等了一下,冲沈悠然和沈欣然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俩等会儿自己上来,别闹太久。”她全程没有看沈悠然,而是看着沈欣然,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看着点妹妹”。  沈欣然微微点头,电梯门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咚。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堂而过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四个女生加孙琦,不对,准确地说,是四个女生和一个正被沈悠然挂在身上的孙琦。

  沈悠然身上有股椰子味的香水,头发扫在他脖子上,痒。但孙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沈悠然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你少来。”

  “什么时候我还能入你的眼了?”

  沈悠然被他掰开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琦把沈悠然甩到一边,径直走向陆淼淼,拉住她的手腕往电梯走,陆淼淼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登机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箱子歪倒在地上。孙琦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把箱子扶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顾娇雪面前:“我和她住三楼那边吧。”

  顾娇雪看了他一眼,把三楼那间房的房卡递给他,点了点头。

  双胞胎站在原地,沈悠然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孙琦掰开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用力的时候青筋都爆出来了。沈欣然的目光从电梯方向收回来:“果然没错。”她说,,“她们,一直只是差一个机会互相证明而已。”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在大堂里很轻,但此刻没人说话,那声轻响就格外清晰。  顾娇雪走到双胞胎面前:“悠然,适可而止吧。”

  沈悠然抬起头。她比顾娇雪矮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表情里有不服,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顾娇雪没给她反驳的时间,她转向沈欣然:“欣然,你当帮凶的时间也够久了。”

  沈欣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房卡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孙琦被打的那阵子,淼淼给他发的信息为什么会凭空消失?”顾娇雪看着沈欣然的眼睛,“现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别太过分了。”

  沈欣然没有回答。她松开握紧房卡的手指,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转身朝电梯走去。沈悠然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追上了姐姐。

***************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几何光斑。说是酒店,其实更像是高档的民宿,侘寂风的装修让整个空间显得干净而安静。米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家具不多,一张低矮的布艺沙发,一张藤编的茶几,茶几上搁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

  卧室只用一道圆弧形的墙洞隔开,一整面的落地窗配着一个抬高的地台,阳光透过玻璃铺在米白色的床单上,把整张床都晒得发暖。窗外没有任何遮挡,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蓝得刺眼。

  客厅的阳台两侧都有矮墙格挡,摆着两张休闲躺椅,外面的海一览无余。海风从半关的推拉门灌进来,裹着咸腥味和午后阳光的温度,把白色的纱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孙琦站在玄关,被这阵暖风扑了满脸,他恍惚了一下,昨天在湖里挂鱼的时候,那水冷得他龇牙咧嘴,冻得腿都没知觉了。现在站在这里,海风暖洋洋地裹着他,倒像是从冬天一脚踩进了春天。

  房卡插入取电卡座后发出一声轻响,灯光依次点亮,窗帘自动拉开,智能语音的声音传来:“欢迎主人回家,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哦。”

  陆淼淼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孙琦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从大堂到楼上,一路没松开过,此刻已经感觉有点黏糊糊的了。她动了动手腕,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孙琦顺势就松开了。

  细长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似乎是想打破这种沉默,陆淼淼也没换鞋,直接去找空调的控制面板。出风口嗡地一声活了,凉风混着海风,把房间里的闷热一点点挤出去。她把手机横在身前双手握着,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低头开始刷。  孙琦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半睁半闭。累,从昨天到现在跟演了一部长篇连续剧似的。他把行李箱推到一侧,提着两双拖鞋走到她面前,往那一丢。屏幕上的字陆淼淼一个都没读进去,手指机械地往上滑,滑了三屏又滑回来。

  孙琦把自己往后一扔,摔进沙发里,又一个利落的转身,后脑勺落在她腿上。陆淼淼把手机举高,差点脱手。

  “你干嘛……起来。”

  “躺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

  陆淼淼把手机放到旁边,低头看这个无赖,孙琦仰面躺着,头发蹭着她的裙子,陆淼淼的腿不是筷子腿,是匀称的肉感,孙琦每次枕着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枕头,软而不塌,刚好兜住后脑的弧度。甚至能感到皮下脉搏轻跳,呼吸起伏像潮汐,那份恰好的肉感,让整个人像落进暖烘烘的云里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宿醉之后眼窝有点陷,嘴唇发干。陆淼淼的手犹豫了一下,悬在他额头上方,然后落下去,把他掉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孙琦顺势拉住陆淼淼的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

  “头还痛吗?”

  “嗯。”

  陆淼淼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手指按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慢慢打着圈。她的身子微微侧过来,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他的额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栀子花味的。

  孙琦看着她的脸从紧张变成专注,刚好能把那个嗡嗡作痛的闷胀感揉散一些。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皮肤上有一种很细微的沙沙感。陆淼淼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的时候发现他还是睁着眼睛在看她。

  “别这样……看我。”

  孙琦闭上眼睛,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晒太阳的流浪猫。她的手指从他太阳穴移到他额头,把他掉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然后停在那里,掌心轻轻贴着他的额头。

  “好点吗?”

  “嗯。”孙琦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他胸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混杂着空调的嗡鸣声,陆淼淼望向阳台,海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阳光的温度和海风的节奏像是算好了剂量,把两个人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往外抽。孙琦只记得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揉着揉着就变慢了,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呼吸慢慢变沉。陆淼淼靠着沙发背,本来是低头看着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呼吸声和他的混在一起,被空调的风扇和海浪声盖过去。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海面已经换了颜色。午后的刺眼蓝变成了傍晚的暖金,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慢地坠落,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又碎在海面上,一道一道的金箔随着浪涌散开又聚拢,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墙壁和地板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陆淼淼睁开眼时,自己的手指正和孙琦的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夹在他的指缝间,被他扣得严丝合缝。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歪着头,半边脸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孙琦发现陆淼淼醒了,松开手指,让陆淼淼的手从掌心里滑出来,手背上还留着他脸颊的温度。他坐起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

  “要不要一块去看日落。”

  陆淼淼点了点头。

  孙琦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拉她。可陆淼淼被他枕了一下午,腿早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孙琦直接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一只手搂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端起来。

  阳台门口,孙琦用肩膀顶着阳台门推开。海风迎面扑过来,比下午更凉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润和咸腥。面前就是整片海,没有任何遮挡。夕阳正悬在海平线上方,圆圆的一轮,橘红里透着一丝金色,海水被烧成熔岩的颜色,浪涌推着碎金一波一波往沙滩上漫。

  孙琦把陆淼淼放下来,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带进怀里。陆淼淼把手交叠放在栏杆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孙琦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头发蹭着嘴唇,还是那股栀子花的洗发水味。

  “重死了,呆猪。”

  “猪肯定很重呀。”他收紧手臂,腾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指腹下的皮肤软软的,有点凉,被海风吹的,“顾姐说大人们去谈事了,晚上我们小一辈的自己吃。”

  “好。”

  海风吹拂着两个人,纱帘在背后一鼓一鼓的。陆淼淼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叠在他搂在她腰间的手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浩羽……”

  “被带走了。”孙琦说,“所以晚上就只有我们五个。”

  陆淼淼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和悠然计较。”

  孙琦笑了一声:“有啥好计较的,我反正不吃亏。有没有人喝酸水我就不知道了。”

  陆淼淼没有接话。她看着他被夕阳勾出金边的侧脸,沉默着,然后转头望向海面。夕阳已经把下半缘浸入海平线,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红,天空从暖金过渡到淡紫,几颗最亮的星子在头顶隐隐闪烁。

  “真好看。”

  “是啊。”

***************

  晚饭结束后,两人重新回到房间,陆淼淼还在玄关处换鞋,孙琦已经把她的登机箱拉到客厅中间放倒,打开,开始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  “你干嘛?”

  “收拾啊。”孙琦头也没回,从她的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外套,抖了抖,挂进房间内的衣柜里,“老头不是说明天要出海玩?今天还不早点洗澡睡觉。”  “咋--咋睡啊?”陆淼淼站在弧形的的门洞下,指着房间那张大床晃着手指,“就一张床。”

  孙琦关上衣柜的门,转身:“你和江浩羽怎么睡,”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让陆淼淼往后退一寸,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墙壁,“就和我怎么睡咯。”  陆淼淼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白墙:“我……我没……”

  “你没有?”孙琦双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圈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你不是说你们什么都做了吗?那怎么睡的?嗯?”

  陆淼淼闭上了眼睛,完了,撒了一个谎,要用一万个谎来圆。但她现在一个谎都编不出来了,因为这两天自己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连自己都知道越来越瞒不住了,而且孙琦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反正你都要把我送进去,”孙琦把右手挪向她的腰间,穿过,一把带进怀里,“还不如先把你吃干净--把你完全变成我的形状。”

  陆淼淼靠在墙上,喉咙发紧。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嗓子里打结。她想问他是不是都知道了,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想问他今天在楼下拉她的手的时候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但她最想知道的,也是最不敢问的--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话还没出口,孙琦已经转身走到床边,翻着一个粉色的收纳包:“我都不知道要来,你们都有衣服,就我没有。”

  陆淼淼还靠在墙上没缓过来,愣了一拍才接上:“雪姐姐--不是给你拿了两套浩羽的?应该在你那个包里……”

  “我不要穿他的。”孙琦直起腰,转过头看她,表情忽然从刚才的强势变成了某种更孩子气的东西,“你去给我买。我要穿你给我买的。而且我头还很痛,你去给我买蜂蜜水。我要你照顾我。”

  陆淼淼看着他那张脸,眼睛因为宿醉还有点肿,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发更是像鸡窝,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他说“我要你照顾我”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得像个要糖的小孩。

  “这个点我去哪给你买……”

  “那我不管。”孙琦往她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你不买,晚上我就只能光着睡咯。反正海南也不冷。”

  “你……你本来也没打算穿着睡……”

  “那要不……”孙琦从床上坐起来,作势要脱衣服,“现在就开始?”  陆淼淼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碎,耳朵红得能滴血:“我……我去找找酒店有没有商店……你穿什么码的……”

  “你应该知道呀,都弄了那么多次了。”

  陆淼淼的深吸一口气,憋出两个字:“人渣。”转身就要往玄关走。

  “回来。”

  陆淼淼的脚步停住了,她在门洞那儿站了片刻,还真就乖乖转身走了回来,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孙琦从床上坐起来,抬起左手,把腕上那个黑色手环褪了下来。然后又拉过她的左手,把手环套进去,扣好:“不许摘。”他抬头看她,“以防你跑了。”  “哦。”

  “去吧。”孙琦往后一躺,重新翘起二郎腿。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他起身去开门,顾娇雪站在门外,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她手里拿着两盒东西,塞到他怀里。

  孙琦低头一看,两盒安全套。牌子还不太一样,一盒超薄一盒螺纹。他抬头看顾娇雪:“你干嘛?我卖艺不卖身的。”

  “我房间用了说得过去。淼淼房间用了--你怎么解释?”

  “我又不是只知道这个……”

  “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吗,猥亵犯?”顾娇雪靠在门框上,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感觉,“淼淼是原谅你了。但你如果欺负她,你最好庆幸你会进去。”

  孙琦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顾娇雪。

  “你拿回去吧。我用不到。”孙琦把盒子递回去,“我只是想和她谈清楚。”  “留着吧,以备不时之需。这边的窗户是单向的,不用担心外面看到。”  “他们那边我会兜着。”说完顾娇雪转身就走,拖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孙琦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两盒东西,站了片刻。然后把盒子塞进自己背包的最底层,拉上拉链,回到沙发上坐下。

  陆淼淼提着两个纸袋走进来时,灯关了大半,孙琦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海面上散落着几盏渔火,月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色。

  她走到沙发,把纸袋放在地上,走把新买的衣服从纸袋里拿出来叠好放在他旁边,几件亮色的T恤,带着涂鸦的卡通沙滩裤,还有一盒内裤,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孙琦就伸手搂着她,享受着她的照顾。

  做完这些,陆淼淼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我要去洗澡了。”

  “一块洗呗。”

  陆淼淼手指一僵,没回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孙琦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朝她走过来,,“你们……难道没洗过?”

  陆淼淼几乎是脱口而出:“才没有!”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否认太快太绝对,简直像心虚。

  果然,孙琦已经走到她身后,他贴着她通红的耳朵,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笑意:

  “那我更要做第一个了。”

  陆淼淼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肩膀却被他轻轻按住,“你……你无赖。”她声音发虚,带着点委屈的指控,“欺负人。”

  “怎么就欺负人了?”孙琦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都跟他洗过了,跟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陆淼淼语塞。谎言堆叠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成了需要填补的窟窿。她不能再说“洗过”,那会让他更疯;可如果坚持说“没洗过”,刚才的否认又站不住脚。

  “帮我搓背。”孙琦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腰腹间,下巴搁在她头顶。“顾姐打的,我抬手会很疼。”

  陆淼淼的心又软了一下。她知道顾娇雪下手有多狠,前几天在训练馆隔着门听到的闷响和孙琦压抑的闷哼,还历历在目。

  沉默了几秒,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吧。”

***************

  浴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陆淼淼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在洗手台上排成一排,孙琦明显不知道哪些是要用的,一股脑都摆上去。巨大的落地浴缸占据了大半空间。陆淼淼先调好了水温,往浴缸里放水。哗哗的水声填补了空间的寂静,也掩盖了一些心跳的杂音。

  孙琦倒是很自觉地开始脱衣服。动作有些迟缓,尤其是抬起手臂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紧。灯光下,他身上的青紫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发黑,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陆淼淼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视线。她把睡衣放在干区架子上,身上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小吊带和一条棉质居家短裤,这是她原本打算洗完澡换上的,现在却成了“搓澡工”的临时工装。

  “好了。”孙琦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大大方方地踩着防滑垫坐进浴缸,只露出肩膀以上。热水漫过他的身体,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很快在瓷砖墙和镜面上蒙上一层白雾。暖黄的光线透过水汽变得柔软暧昧。

  陆淼淼跪坐在浴缸边缘,拿起沐浴球和沐浴露。她先挤了一大堆沐浴露在球上,搓出丰富的泡沫,她的手指隔着柔软的沐浴球,小心地避开那些淤青严重的地方,在他肩颈和手臂上打着圈。

  “上面一点。”孙琦闭着眼指挥,“对,就那里……轻点轻点。”

  陆淼淼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她一点点往下,搓洗他的背脊……她的手在触碰到那些狰狞淤青时总会停顿一下,然后更小心地绕开。

  搓了一会儿,陆淼淼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显得闷闷的:“……你怎么这么老实?”她问得有些迟疑。

  “手往后抬会疼。”他语气里带上点故意的委屈,但更多是恶劣的引诱,“尤其是想抱你,想摸你的时候……扯着筋,疼。”

  “嘶--”孙琦故意把手往后抬,“要不……你也进来,我就方便了。”  陆淼淼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不是不想,是“不方便”。如果她配合,他就可以“方便”了。

  “你想得美。”陆淼淼小声嘟囔,她加快速度,搓完他的背,又示意他抬起胳膊,清洗腋下和侧腰。这个动作显然牵涉到了伤处,孙琦眉头皱紧,手臂抬得有些僵硬。

  浴缸里的水快放满了,热气蒸腾。孙琦也没催,只是闭着眼睛,静静泡着。水波轻轻晃动,冲刷着他的身体。

  陆淼淼最终还是心软了,看着他背上那些刺眼的青紫,还有他刚才那句带着点示弱意味的“手疼”,她心里那点别扭和防备,像遇到热水的冰块,迅速消融。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地说:“……那你……你不许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作有些僵硬地跨进了浴缸,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温热水流瞬间包裹住她的腿,隔着棉质短裤和吊带衫,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她没有脱衣服,就这么穿着湿透后变得有些透明的浅色吊带,坐在他对面,水面刚好漫到她胸口下方,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饱满的轮廓。

  孙琦很自然地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腿在水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环过她的腰,轻轻一带。

  陆淼淼低呼一声,身体失衡,被他揽着跨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臀瓣刚好压在他大腿根处,某个坚硬灼热的物体存在感鲜明地抵了上来,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薄布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你……”她耳根瞬间烧红,想抗议,却被他更紧地圈住。

  “这样方便。” 孙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热水泡过的松弛和一丝笑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然后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只是抱着她,头枕在她肩上,没再做更过分的动作。

  陆淼淼僵着身体等了几秒,发现他真的只是抱着,手也老老实实环在她腰上,没有乱摸。这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她的手带着泡沫开始帮他洗前面,这一次,不可避免会触碰到某些区域。

  孙琦任由她动作,只是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把她更密实地嵌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渐渐变得有些重。

  浴缸很大,但两个人这样紧密相贴,空间还是显得有些逼仄。水汽氤氲,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蒸得人皮肤发烫,头脑也有些发晕。孙琦的手开始沿着她腰侧的曲线缓缓向上摸索。隔着一层湿透后变得几乎透明的棉质吊带衫,他掌心的薄茧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陆淼淼忍不住轻颤,下意识想夹紧双腿,却因为跨坐的姿势反而让他挤得更开。她能感觉到那硬挺的物体在她臀缝间更清晰地印出形状,甚至随着水波和她轻微的动作,微微滑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腿心处那清晰的硬挺触感,拿起洗发水,挤了一些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上他湿漉漉的绿发。

  孙琦配合地低下头,让她更方便动作。他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扶在她腰侧,指尖陷入她腰窝柔软的肌肤,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水波滑上她胸口,隔着那层湿透后薄如蝉翼的吊带衫,掌心覆上那团饱满柔软的隆起。

  水让布料彻底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乳肉完整的弧形,连顶端那粒微微凸起的硬点都清晰可见。他五指缓缓收拢,虎口卡住乳缘,指腹隔着湿布碾过那粒凸起,感受到它在指尖下迅速变硬挺立,每一次挤压都让饱满的乳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带着水的润滑和布料的涩感,又滑又韧。

  与此同时,他身下那硬挺的欲望,也开始缓慢而磨人地前后蹭动。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那滚烫坚硬的触感更加清晰。水波被他的动作搅动,发出轻微暧昧的声响。

  “别乱动。”陆淼淼咬着牙,用沾满泡沫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丝,熟练地按摩头皮。

  “这样弄你……”孙琦含糊地问,牙齿轻轻磨蹭着她的锁骨,“是不是只有我可以?”

  陆淼淼身体的反应,让他心里那个灼烧了他许久的疑问,再次翻滚上来。他需要确认,迫切地需要。

  “……嗯。”陆淼淼睫毛剧烈地颤动,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她烧红的脸颊。  孙琦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她有些疼。他将嘴唇贴在她湿滑的雪颈,不轻不重地吮吸,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陆淼淼能感觉到,身下那抵着她的坚硬,又胀大了一圈,跳动了一下。

  那一声承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坚守已久的某个闸门。同时,也让她心底的期待和委屈同时翻涌上来。我已经给了你答案,呆猪,我和江浩羽是假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这样碰过我。那你呢?你给我的答案是什么?

  可孙琦没有说。

  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在水中缓缓挺动腰身,让那火热的硬物隔着薄薄的水流,一下下磨蹭着她最柔软敏感的凹陷。舌头沿着颈线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触感。手也从水下探入,抚上她细腻平坦的小腹轻轻摩挲。

  陆淼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向前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热水包裹着两人紧贴的身体,泡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孙琦……”陆淼淼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浸透的湿软。

  “嗯?”他含混地应着,嘴唇又回到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吮吸。

  “……别这样。”她抓住他在自己小腹上游移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在给你洗头……等会泡沫弄到眼睛,会疼。”

  孙琦的手转而抓住她腰间短裤的边缘,带着急切地往下拉扯。清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腰腹敏感的肌肤,陆淼淼猛地一激灵,从情欲的迷雾中挣扎出一丝清醒。她立刻按住了他试图把她裤子拉下去的手。

  “不行……”陆淼淼喘息着,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她在氤氲水汽中对上他烧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划定界限:

  “只能蹭。”

  孙琦看着她被情欲染红却异常清醒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那双眼睛里,有纵容,有退让,也有底线。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挣扎和更深的渴望。他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如果他现在强来,之前那点“心疼”和“纵容”建立起来的温情会瞬间粉碎。

  “……好。”孙琦松开手,转而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的臀瓣更深地按向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隔着两层湿滑的布料,重重地磨蹭、顶撞。力道比之前更大,更凶狠,像在发泄未能得偿所愿的挫折。

  陆淼淼继续帮他洗头,但清洗的动作渐渐有些走形,指尖不时轻颤,泡沫顺着孙琦的脖颈流下,孙琦他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呼吸喷洒在她胸口敏感的肌肤上。孙琦的视线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水面堪堪遮住那最诱人的顶端,却更加引人遐想。而他的下身,则开始了新一轮更狂暴的顶弄。浴缸里的水被搅动得哗哗作响,泡沫飞溅。

  过了一会儿,陆淼淼忽然伸长手臂,从浴缸边缘拿过那种能起很多泡沫的浴盐球,扔了几个进水里。很快,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大量涌出,迅速覆盖了整个水面,堆积成厚厚的的一层,像一朵巨大的云,将他们腰部以下的身体完全遮蔽。  在泡沫的掩护下,视线被隔绝,只有触感变得更加敏锐。

  陆淼淼在水中微微挺直了腰背,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将自己整个身体更敞开地呈现给他。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孙琦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就明白了,他双手毫不迟疑地从泡沫下探入,找到她腰间短裤的松紧带,这次没有任何阻碍,轻松地将它褪下。随后反手向上,抓住她吊带衫的下摆,向上掀起。陆淼淼配合地抬起手臂,湿透的吊带衫被剥离,扔到了浴缸外干燥的地面上。

  两人在水中,彻底地赤裸相对,厚密的泡沫完美地遮盖了水下的一切,但从胸口往上,一切都暴露在潮湿温热的空气里。陆淼淼雪白的背脊,圆润的肩头,湿漉漉贴在脸颊的发丝……以及前方,因为挺直身体而露出水面的、那两团饱满丰盈的雪乳。顶端嫣红挺立,沾着水珠和一点泡沫,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而诱人地起伏。

  “淼淼。”

  “嗯?”陆淼淼垂眼与他对视。

  孙琦没再像以前一样问可不可以,从她承认只有自己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可以的。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沾着泡沫和水珠的脸颊,然后滑到她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目光那么深,那么烫,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陆淼淼的心跳漏了一拍,闭上眼睛。但预期的吻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她的锁骨,温热的水流分开,孙琦滚烫的唇舌贴上她胸前的肌肤,辗转吮吸。他的手也从她腰侧移开,覆上她另一侧的丰盈,隔着水温柔而用力地揉捏。

  “嗯……”陆淼淼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吟,身体向后仰去,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肩膀,洗发水的泡沫顺着她的手臂和水流滑落,有些沾到了他的背上。但两人都无暇顾及了。

  孙琦的吻很用力,像在标记,又像在索取。他在她胸口种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舌尖不时扫过顶端早已挺立的嫣红。水下,那火热的硬物就抵在她最柔软脆弱的地方,隔着水的润滑,缓慢而磨人地蹭动。

  “呃啊……”陆淼淼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甜腻的呻吟。胸前敏感的乳尖被他粗糙的指腹反复碾压、拉扯,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快感。她仰着头承受,双手无助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湿滑的肌理。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拍打着浴缸边缘。

  孙琦在水下的动作逐渐变快,他调整姿势,让那根硬得发烫的肉茎,准确无误地抵上她腿间早已泥泞湿滑的入口,那里早湿得一塌糊涂,柔软的花唇微微张开,即使在水中也能感觉到有着不一样的滑。

  但他记得她的“只能蹭”。他没有尝试突破,只是将硕大滚烫的龟头死死抵在那湿滑的入口处,然后挺动腰臀,开始用柱身在她敏感的花核和湿淋淋的穴口外激烈地摩擦、冲撞。粗硬的肉茎刮过肿胀的阴蒂,碾过翕张的穴口嫩肉,带出更多粘腻的爱液,混合着浴缸里的水和泡沫,发出淫靡的咕啾水声。

  “哈啊……孙、孙琦……慢点……”陆淼淼被他顶得浑身发颤,抓在他肩膀的手在一次次冲击中下滑,正落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花穴深处传来强烈的空虚感,渴望被填满,但理智又提醒着她不能。这种认知和生理的冲突,让她快感更加强烈,也加倍折磨。

  “头……头发还没冲……”她在一片灭顶的快感中,勉强想起这件事,断断续续地提醒。泡沫和水要是流进眼睛,他会不舒服。

  孙琦正沉迷于在她胸口肆虐,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停下吮吸她乳尖的动作,反而更用力地嘬了一口,才喘着粗气说:“多按一会儿……不急。”他喜欢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这种小事的样子。

  孙琦用尽全力地“蹭”。水下的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用手臂箍紧她的腰,固定住她的身体,让自己每一次挺入都更深地撞向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陆淼淼被他弄得尖叫连连,花穴剧烈收缩,有什么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持续不断的、徘徊在临界点的快感逼疯了。身体不断向上攀爬,却始终无法抵达那个最终释放的顶峰。

  孙琦的情况也差不多。这种“只能蹭不能进”的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挑逗和折磨。快感在累积,但总隔着一层。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水珠不断滑落,咬紧牙关,更加凶狠地冲撞。一只手发狠似的揉捏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找到那颗早已硬挺发胀的阴蒂,用拇指重重地按压、旋转!

  “孙琦……不要……”陆淼淼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开始因为承受不住这过于汹涌的快感而求饶。

  “要什么?”孙琦抬起头,嘴唇湿亮,眼底燃着火焰。他的手指寻到水下那早已湿润泥泊的入口,指尖轻轻探入一个指节。

  “啊!”陆淼淼浑身一弹,双手死死抓住他胳膊。

  “说啊,淼淼。”他一边用指尖在那紧窒湿热的内里轻轻勾弄,一边继续用下身蹭着她敏感的花核,“要什么?”

  陆淼淼摇头,眼泪混着热水从眼角滑落。她说不出话,身体却背叛意志,开始无意识地随着他手指的节奏和下身磨蹭的力道轻轻扭动,渴望更多,渴望被填满。

  孙琦抽出手指,转为用整个手掌覆盖住那湿滑的一处,用力按压揉弄。同时,腰腹发力,让那硕大的头部更重更深地撞向她腿心。

  “是不是……只有我……能让你这样?嗯?”

  陆淼淼被他撞得神智涣散,花穴不断收缩,溢出更多温热的液体。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灭顶的快感撕裂了。

  “是……是你……”

  “只有你……啊--”

  孙琦猛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两人的下身在水下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合。他挺动着腰身,让那粗硬的欲望在她湿滑的入口外激烈摩擦、冲撞,偶尔会因为水的浮力和角度,浅浅地嵌进去一点,又滑出。

  这比真正进入更折磨人。陆淼淼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空虚感达到了顶点,花穴疯狂地蠕动收缩,渴望被彻底贯穿。

  “孙琦……孙琦……”陆淼淼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孙琦的呼吸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挺动都用尽全力。泡沫和水花在两人之间飞溅,快感和痛感交织,攀升至巅峰。

  “啊--!”陆淼淼身体猛地向上弹起,脖颈线条绷直到极限,发出一声高亢到变调的尖叫,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射而出,混入浴缸的热水中。

  几乎是同时,孙琦感觉到她整个人一阵剧烈痉挛,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在他的龟头上,他低吼一声,腰身向前狠狠一送,又在那最后一刻猛地停住,只是将彻底胀硬的顶端死死抵在她湿滑开合的入口边缘。

  “操……!”滚烫的白浊激烈地喷射出来,大部分射在了她的小腹、腿根,以及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浓稠的液体在水中化开,带起丝丝缕缕的白浊。  孙琦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汗湿的肩窝,身体随着最后的喷射轻微颤抖。极致的释放带来短暂的空白,浴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水面上厚厚的泡沫开始慢慢消散,露出水下两人依旧紧密相连的下身,一片狼藉。

  高潮的余韵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

  陆淼淼瘫软在孙琦怀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身体的极致欢愉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白,和缓缓浮上来的迷茫。  他遵守了“只能蹭”的规则,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和释放。他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只有他。

  可然后呢?

  他依旧没有说任何关于“以后”,关于“他们”的话,他只是在确认了“唯一性”之后,用一场激烈到近乎暴虐的边缘性行为,将两人再次拖入欲望的深渊,然后用沉默,留给她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刚才那声“嗯”的承认,此刻像一枚回旋镖,扎回她自己心上。她给了他最真实的答案,可他呢?他的答案是什么?是沉默,是更凶狠的占有,是射精后的疲惫和放空。

  委屈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加凶猛,堵在喉咙口,让她呼吸困难。眼眶迅速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聚,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陆淼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

  “……要给你冲水了。”

  孙琦似乎还沉浸在释放后的余韵和疲惫中,听出她声音不对,手臂松了松。  陆淼淼趁机挣脱他的怀抱,扶着浴缸边缘,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温水从她光裸的身体上哗啦啦流下,精液混合的粘腻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她背对着他,快速抓起旁边花洒,打开开关,调成温和的水流。

  “低头。”她声音哑哑的,尽量维持平静。

  孙琦看了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低下头。温热的水流冲走他头发上剩余的泡沫,也冲过他宽阔的背脊和肩颈。陆淼淼机械地移动着花洒,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冲干净了头上的泡沫,她又挤了点沐浴露,胡乱在他身上抹了抹,快速冲洗掉。整个过程,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一句话。

  “弄疼了吗?”

  陆淼淼摇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进浴缸的热水里,悄无声息。

  孙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他想抬起她的脸看看,手指却停在半空。  陆淼淼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要了……好不好?”

  陆淼淼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

  “我想自己洗……你先出去……好不好?”

  最后那声“好不好”,几乎是在哀求。

  孙琦看着陆淼淼微微颤抖的背脊,上面还留着他刚才激情时不小心抓出的红痕,陆淼淼背着他,低着头,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沉默地从浴缸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他迈出浴缸,随意擦了擦身上和头发,然后套上她买回来的衣服。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去,陆淼淼依旧背对着他站在浴缸里。  “……好。”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陆淼淼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远去,一直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缓缓滑坐进已经有些浑浊的浴缸水里。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落入水中,消失不见。她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委屈、迷茫、失落、还有一丝对自己轻易沉沦的厌恶……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精液的味道和温度。 身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胸口的吻痕,颈侧的草莓,腿根的粘腻。他像一阵狂暴的风,席卷了她,留下了满地狼藉,却不肯为她停留,也未曾许诺一个明天。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他不是已经越来越在意,越来越失控了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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