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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怪诞】(3-4)
作者:看到文青就会死
2026/07/10 发布于 uaa
字数:11068
第3章 噩梦伊始
屏幕上绿皮肤的僵尸刚张着爪子扑过来,我攥着键盘一通乱按,扭头就冲旁边吼:“草,大牛你瞎啊?抓我干什么!刚才我变僵尸都没挠你!”
坐在旁边的黑壮胖子挠着后脑勺憨笑,指尖还沾着辣条的红油:“没看清没看清,人挤成一团都长一个样。”
我没搭理他,又戳了戳另一边戴眼镜的白净瘦子:“昆子你能不能快点?我们都打完一把了!”
昆子盯着屏幕上反复弹出来的“密码错误”,脸都白了:“坏了,我号被盗了!肯定是三年级那孙子——”
话没说完,我后耳根突然被狠狠拧住,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耳朵尖窜到后脑勺。
“谁啊?”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歪着脖子回头——
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妈妈就站在我身后。
肩上挎着那个磨毛边的蓝帆布包,带子攥得发白。
裤脚沾着半腿村路的泥,鞋面蒙着灰。
脸冷得像结了冰,眼里翻着火,嘴唇用力抿成一道发白的线。
“啪——”
巴掌带着风扫过来,结结实实抽在我脸上。半边脸瞬间麻了,紧跟着火烧火燎地疼,耳朵里嗡嗡直响。
“回家。”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帆布包甩得带风。
大牛和昆子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拖着发软的腿跟在后面。
厚棉布帘子一放,身后的喧嚣猛地被隔在外面。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砸得心口发慌:妈妈怎么回来了?
日头晒得后颈发疼,风卷着土迷了眼。
我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恍惚间脚下干硬的浮土变成了冻硬的雪——正月初五,她就是踩着这场雪走的。
过完年在家待了不到五天,又走了。
走的时候在老槐树下抱着我,反反复复叮嘱要听话、好好吃饭,我攥着她的羽绒服不放,可那光滑的料子怎么握都握不住。
哐当一声车门闭合,绿白公交压着冻硬的黄土咯吱咯吱地响,载着她越开越远。
现在她又回来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到家,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
“在哪找到的?又是网吧?”爷爷整张脸皱在一起。
妈妈脸色发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胆大,放衣柜里的钱,他从里面拿了六十多。”奶奶焦急地说道。
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偷钱的事也被发现了?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进来!”院子里传来妈妈的怒斥。
我哆哆嗦嗦走进院子。黄豆夹着尾巴躲在橘子树后,缩成一团黄影。
“跪下!”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妈妈拿起靠在门口的那根木棍,便往我身上抽。
木棍擦着空气在耳边响起呼呼的破空声,然后啪的一声落在身上,疼得我哇地哭了出来。
那根棍子——青黑色的树皮,两道交错的树纹缠在棍身上——去年夏天我捡到它的时候,还举着它跑去陈猴家炫耀。
现在它落在我背上,一下接一下。
“我在外面辛苦挣钱供你上学,你在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上网?偷钱?”妈妈的声音嘹亮,可尾音里夹了一丝抖。
手上却不停。
“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交代的?是不是让你听话?为什么不听话?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偷钱了?以后想当个小偷?”
她边说边使劲对着我的背抽,整个背部火辣辣地疼成一片。我不敢躲,也不敢跑,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干硬的土地上。
哐当一声,她把木棍扔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她胸口不断起伏,散乱的头发粘在脸颊上,眼眶通红,里面闪烁着泪光。
挨打的是我,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好好跪在这想,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转身进了堂屋。
我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细微凸起的土块越硌越疼,背上的伤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每疼一下,脑子里就闪过一截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跟昆子去网吧的那个星期天。
掀开厚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咚咚响。
屏幕上的僵尸嘶吼着扑过来,手指按在键盘上都在抖。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放学去,中午吃完饭骗爷爷奶奶说去学校,站在别人椅子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在裤兜里跟着按键盘。
后来开始偷钱。
第一次从奶奶的铁盒子里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块钱攥了一路都攥热了。
一块,两块,三块。
最多那次拿了十块,带着大牛昆子在网吧泡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那次逃课打游戏打到三点,被老师跟三个爷爷堵在校门口。
可我还是没忍住。星期天照去。
堂屋里传来爷爷苍老的叹气声:“唉,这孩子不能在家了。我们两个管不住他了,再待在家就废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个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毁了。”
“给春霞打个电话吧,她在市里卖衣服那么久了,让她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转到市里上学。”奶奶的声音。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轻轻说了声“行”。
我膝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快要趴到地上的时候,妈妈出来了。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轻,但语气还是硬的:“知道受罪了吧?这一次就让你长个记性。”
晚上,我趴在床上。妈妈的手指沾着药膏在我背上来回抹,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我就嘶地一抽。
“下学期跟我去市里。”
我扭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我背上的伤。
“你姑姑找好人了。”
我转回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城市——《家有儿女》里那种高楼、软沙发、亮地板、爬上爬下的床——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曾经梦想中的生活,突然变得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背上火辣辣地疼着,可心里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她又走了。
心头微微发空,但想到过了这个学期就要去跟她一起住了,又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再见”,是“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我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吃完饭写作业,写完就早早睡了。爷爷奶奶说我像换了个人。
不过我照样和大牛、昆子玩,虽然在爷爷奶奶眼里,他们是带坏我的元凶,但我们从小光着屁股一起摸鱼爬树长大的交情,怎么会被几句话就断绝了呢。
大牛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溅我一脸水花。
昆子蹲在岸边翻石头找螃蟹,说这块石头下面肯定有。
我站在水里,看他们俩闹。
水很凉,脚下的泥沙细细软软的。
大牛往我身上泼水,我泼回去。
可泼着泼着就走了神,我去了市里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么玩了。
我把那根木棍从墙角捡起来,擦了又擦。
表面的薄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那两道交错的树纹还在。
我把它放回墙角,靠稳了。
黄豆趴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不知道以后谁会给它挠耳朵。
期末考试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又奖了我一个带橡皮的铅笔。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回家给爷爷奶奶看。
爷爷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奶奶摸着我的头,眼眶有点红。
夏天到了。我的二年级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们逮了半桶泥鳅。
南河的水浅了,泥鳅都藏在石头底下,陈猴翻开一块就尖叫一声:“远哥儿!快!跑了跑了!”大牛一个猛子扎过去,溅了我们仨一身泥水。
他把泥鳅举在手里,泥鳅滑得抓不住,啪嗒又掉回水里。
昆子在岸上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进了浅滩。
陈猴也笑了——他难得笑成这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明天继续,这点不够。”大牛看着桶里那几条瘦泥鳅,不满意地撇撇嘴。
“明天再来,我得翻那块大的。”昆子指着河里一块大青石。
我点点头。陈猴跟在我屁股后面,扯了扯我衣角:“远哥儿,明天能不能让我用用你那根棍子?”
“行啊,你明天来拿。”
回到家,我推开院门。黄豆没扑上来——它正摇着尾巴围着一个人转。
妈妈坐在屋里,穿着一件翠绿色短袖,天蓝色牛仔裤。
头发还是过年时的卷,但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在脑后。
她看见我满身泥水,笑了笑,没有骂我。
“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我们就走。”
我愣在原地。泥鳅还在桶里蹦。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谁攥了一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到那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惹你妈妈生气。”爷爷说话的时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点头,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大牛他们还要来找我,我不在家了,他们会不会失望?陈猴还会不会有人带他玩?那根棍子还能不能留到明年?还有黄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会先摸摸它的头,以后它站在院子里,还会有人揉它毛绒绒的头吗?
村口。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以前我都是站在车外,看着妈妈上车。
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车窗变成模糊的影子。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公路尽头一个黑点。
而现在,轮到我上车了。
车门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
门口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售票员,腰上挎着黑色小布包。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几张不认识的脸。
我忽然又退回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的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到那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她对爷爷奶奶说,“我跟小远过年回来。还有给你们买的东西别忘了吃,小远不在家了,没人吃了,别放坏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爷爷点着头,然后看着我,“娃,到市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我知道了爷。”
妈妈牵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爷爷奶奶说:“行,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爷爷回道,脚步却不动。
售票员走了过来。妈妈从帆布包里掏钱。
“你家娃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在家皮得不行。”妈妈笑了笑。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现在还好,再大点更难管。我家那个上初中了,天天请家长,把我气得不行。”售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只收了一张票的钱,“一张就够了,孩子还小买什么票。等会人满的话,你抱着他就行。”
“谢谢啊姐。”
车辆吭哧吭哧地发动了。
我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出去。
爷爷奶奶站在老槐树下。
爷爷佝偻着背,奶奶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是两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后变成两个黑点。
车转了个弯,黑点也消失了。
老槐树的树冠最后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后面。
妈妈把我抱到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好了,别看了,放寒假我们就回来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喉咙堵得发疼。
车子发出一阵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闷嗡声,像地里耕田的老黄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绿白相间的长线,从窗边飞速掠过。
我把脸贴在她胸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粉的味儿,汗水微微发咸的味儿,还有我怎么都认不错的、妈妈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沉。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
再睁眼,窗外已经是一片金红色。
车子停在一个红色圆灯前微微发颤。
落日浅光覆在妈妈肩头,像只静栖的蝴蝶。
车影缓缓前移,淡淡晕开她柔和的轮廓。
光影零落飘散,化作暮色里虚无的萤火。
她靠着车窗,也正打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站了。妈妈提着装满我衣物的袋子,我抬着袋子的一角,跟着她下了车,又换乘了一辆七十六路公交。最后在终点站“幸福小区”下了车。
幸福小区。我心里偷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们走过牌匾。
牌匾下面,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
又穿过夜市。
路边的炸串摊子嗞嗞冒着油烟,老板娘拿着一把刷子在铁板上来回抹。
我咽了咽口水。
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栅栏铁门,拐进了一条胡同。
没有路灯。
路面坑坑洼洼的,脚底不时踩到碎石子。
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抬头看了看,楼不高,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米白色的柔光有点不一样。
妈妈领着我上了一栋矮院子的二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抓着袋子的手指攥紧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妈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她停在了一个掉了几块漆的蓝色铁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
我的心跳得很快。
沙发是什么样的?床能上下爬吗?窗户上会不会挂着风铃?
钥匙插进去,慢慢向右转动。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扇小窗正对着门,透进来一束白惨惨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块歪斜的亮斑。还没开灯,但月光已经够亮,够我看出很多东西。
一张床。
床头一个矮柜。
柜子旁边接着一个案板。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灰白色的煤气罐。
然后就没了。没有别的门了。
妈妈从我身边挤过去,啪嗒一声按开了灯。悬在房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铺开来,墙皮翘着边,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我的眼睛还在找。
沙发。
沙发放在哪儿?
这么小的房间,放得下一张沙发吗?
茶几呢?
茶几上不是应该有薯片和锅巴吗?
电视呢?
不仅没有那种宽大单薄的黑色电视,甚至连能闪雪花的四方电视也没有。
床只有一张——那我睡哪儿?
没有高低床。
没有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的那种床。
没有印着小熊图案的被子。
没有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槛上,脚像钉在了那里。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可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也全是汗,袋子提手从指缝里往下滑。
妈妈已经把袋子接过去,蹲在地上,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六平米的房间里做过一万次同样的事。
她翠绿色短袖的后背洇出了一小片汗渍,头发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
一直住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躺在凉席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幻想那个房子。
软沙发,亮地板,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
下雨天我和妈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薯片和锅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连沙发是什么颜色都想了好几遍——黑色也行,棕色也行。
那个梦做了那么多个下午,做得那么仔细。
可是这里放不下一张沙发。
也放不下一张茶几。
也放不下第二个我。
妈妈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笑了笑:“嗯?傻站着干嘛呢?怎么不进来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跟搂着我讲故事时一样。跟上次在村口接我时一样。跟说“妈也想你”一样。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眶发酸发烫,我该进去了,但双腿发抖怎么也抬不起来,全身发软,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离,楼道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地涌来,将我逐渐包裹。
妈妈站在那逼仄的小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蓬松的波浪头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灯光镀了层浅金。
总拧着的柳眉此刻松垮着,轻轻蹙在一起,眼尾往下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了层软雾,盛着点无措的局促。
随后黑暗没过我的鼻头,彻底将我淹没。
我猛地睁开眼,身子下一片粘腻。我摸了摸脖子,触及大片的冷汗。
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凌晨两点整。又他妈是凌晨两点。我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一支。
没想到已经离开她四年了,居然还会梦到这天。梦到苏清禾,梦到那间六平米的小屋,梦到十七岁那个雨夜里,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五个字。
她现在估计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得正香吧。恍惚间,钝痛又从心口漫上来,像那根青黑木棍落在背上的疼,过了四年,还是拔不出来。
哐当,哐当。
窗户开合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什么声音?
我叼着烟,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卧室。
惨白的灯光扫过客厅,桌子上堆叠的几个外卖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啤酒瓶。
外面正下着大雨,风把窗户刮得哐哐作响。
天气预报明明没有雨。身为一个外卖员,天气我每天记得最清。
草。天气预报果然只有雨落下来的时候最准。
我伸手去关窗户。
窗外一道银色闪电划过,短暂一瞬,照得屋内亮如白昼。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左肩后一张惨白的笑脸。
闪电灭了,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我手像触电了似的猛地抽回,举起手机迅速向后照去。
身后空空荡荡。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四处照了照。几个外卖盒,啤酒瓶,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睡眠不好眼花了?我关好窗户,喝了两罐啤酒,这才又沉沉地睡去。
第4章 老杨头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闹铃在我耳边响起,我眯着眼在枕头边摸索一阵,终于摸到了手机。
强撑起眼皮,模模糊糊看清时间——六点半。
上滑关闭闹钟,又躺着眯了一会。
咚咚咚,咚咚咚。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我这才又悠悠转醒,坐起身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七点了。
哐当一声,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背着白色塑料麻袋、身影佝偻的老头。
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摆浸着几块黑色油渍,干瘦皮包骨的腿在起毛的黑色短裤里晃晃荡荡。
脚上趿拉着缺跟的蓝色塑料拖鞋,一只还缺了个口。
草,杨老头,你怎么上来了?
开门看到他,我很惊讶。杨老头是我从家里跑出来后,来到这个陌生城市遇到的第一个人。
在苏清禾告诉我她要再婚那天,我跌跌撞撞离开那个逼仄的出租屋,花光兜里所有的钱,随机选了一辆长途汽车,狼狈地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下车后,下着瓢泼大雨,我坐在车站门口发愣,不知道何去何从。
是杨老头看我可怜暂时收留了我。
成年后,我找了个稳定的工作——送外卖,然后就在他住的这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
杨老头有个儿子,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定居在大城市,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又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哐啷啷,他把装着瓶子的袋子放地上,扫了一眼客厅地上歪七扭八的空瓶子,啧了一声:“又喝这么多?”
我没接话。离开苏清禾后,这四年里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不喝多点根本睡不着觉。
“你是不知道最近有个老婆子特别不守规矩,以前咱们小区的瓶子都是我收的,最近她不知道从哪跑过来,跟我抢。你放楼下,我怕被她拾走了。唉,下次见她我得说说她。”他边捡瓶子边絮叨,枯瘦的手指捏着瓶口,一瓶一瓶往麻袋里塞。
我从卧室里拿出几个啤酒瓶,丢进他的麻袋,瓶身撞在一起叮咣响,摇了摇头说:“就这几个瓶子至于你爬七楼上来吗?你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也该歇歇了,天天背这么大个袋子爬上爬下,搞不好哪天不小心摔个好歹。”
杨老头捡完瓶子,提起袋子掂了掂,听见瓶身碰撞的脆响,这才满意地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抖开,去拾桌上堆的外卖盒。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着点我好?”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又指了指桌上的外卖盒,“你这外卖吃不吃了?不吃我带回去喂猫娃儿了。还有你小子是真邋遢,大夏天的这外卖吃完也不知道扔。”
我脸一红,赶紧走过去把桌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里:“那是我不盼着你好吗?别人像你这么大的年纪,早都跟着儿孙享福去了,谁像你一样还骑着个破三轮到处捡瓶子?你儿子也真是的。”
老杨头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声音压低了三分:“你懂什么?大城市物价高压力大,他们天天忙得自己都脚不沾地,我过去不是给他们添乱吗?我现在每天捡捡瓶子,除开我的吃喝还能存点。唉,他们车贷房贷,还有我孙子的补习班都得花钱,我能省就省。”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你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你结婚生孩子了就懂了,处处都得要钱。”
我本来对他儿子颇有微词,在这四年我没见过他儿子一面。
听到老杨头又替他儿子解释,只觉心里发堵。
虽然我这四年也跟苏清禾没联系,但每个月发工资还会往她卡里打一千五百块钱呢。
要是苏清禾也天天背个麻袋捡瓶子,那我肯定急得当场扎个翅膀飞回去。
想到苏清禾佝偻着腰背麻袋的画面,胸口微微发闷,赶紧甩了甩头——不过也不可能,她再婚对象可是公司老板,怎么会去捡瓶子。
老杨头已经背起麻袋向门外走去,脚步蹒跚,有些费劲,我别过眼,又别回来,几步追上去喊住他:“哎哎,等等,我帮你拎下去吧。”
拎着麻袋,穿着黄色外卖服刚走出楼栋,热气混着潮气便扑面而来,全身立马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进了桑拿房。
靠,昨晚下过雨了,还这么热。
把瓶子倒进老杨头的三轮车里,我骑上电瓶车准备去送外卖。
他赶忙叫住我:“小林,小林,你知不知道XX手机专卖店在哪?”
我眉头一挑,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要买新手机了?你说的这个牌子不行,我给你推荐个更有性价比的。”对于电子产品,我研究颇多,虽然买不起,但就是喜欢看。
“不是不是,是我手机坏了,去修说我这手机太老了,没零件,让我去专卖店问问。”他从兜里掏出老年机,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才递给我。
我反复研究,没有明显损坏,但开不开机。
“要不买个新的吧?你这手机都用多少年了?换个新的智能机,你没事回家还能刷刷视频。”我把手机递还给他。
杨老头皱纹挤成一团,粗糙的拇指在关机了屏幕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才咧嘴笑了笑:“那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用不明白。我这个手机就挺好的,简单,声音还大。”
那行吧,我无奈点了点头,然后在导航上搜了搜XX手机专卖店递给了他。
他眯着眼、挤着眉看了好一会,又把手机举远了看,然后抬起头,讪讪地看着我。
“没看明白。”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暗红,他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在临江路那块,你先过了这个红绿灯,然后往左转,走大概四百米,再右转,应该就能看见了。”我指着导航地图细细解释。
他凑过来盯着屏幕,眉头拧得更紧,还是一头雾水。
啧,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算了,我带你去吧。”
杨老头费劲地登上他那辆三轮车,双手握住车把,蹬了两圈脚踏板,链条嘎嘎响了一阵才走起来。
“我带你去吧,等修完了再把你送回来。”我皱着眉劝道。
杨老头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在那修不知道多长时间,那不耽误你事了?而且我三轮车放这,那个老婆子看见东西又要被她拾走嘞。”
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只能骑着电瓶车缓缓走在前面,杨老头蹬着他那辆三轮车跟在后面。链条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扶着他小心翼翼走进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的专卖店,我这才离开。
骑着心爱的小电驴,又开始了火急火燎的外卖生活。
路面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热浪蒸腾起扭曲的雾气,高楼外墙的玻璃映着头顶黄澄澄的烈日,一块块反光刺眼,如同悬挂无数探照灯。
灼热的光倾泻砸向地面,晒的来来往往车辆发出阵阵轰鸣。
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顺着眼尾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水渍沾在触控屏上,屏幕不受控地胡乱跳转、乱点。
我抬手拿裤腿反复蹭干净屏幕的汗水,又重新拨号。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给您放哪?”
我抬眼望向眼前的店铺招牌,只简简单单刻着“古董店”三个字,直白利落,没有半点多余雕花修饰。
整块牌匾架在数根冷硬的银色钢板支架上,烈日一照,金属表面漾开刺目的冷白光泽。
粗粝冰冷的工业钢架,衬着写着“古董”二字的旧木牌匾,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撞在一起,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违和。
我心底暗自纳闷,寻常古董铺不都古色古香、满是典雅韵味吗?难不成店家特意做成了新式现代简约的风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些忙,你可以送进来吗?”声音像一阵凉风吹入我的耳蜗,让我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
强烈的好奇涌上心头,我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
“那行吧。”我在电话里回道,然后推开了眼前怪异古董店的门。
一股冷风吹来,我舒服地打了个激灵。
并没有想象中的名画藏品,连个摆古董的实木架子都没。
唯一看起来有点古韵的是天花板上挂着的水晶吊灯。
屋子里整齐地摆着两列办公桌,每列三张,一共六张。
桌子上的办公文件堆积成山。
这是古董店?眼前的别样装饰着实震惊到了我。
“你好,你的外卖?”没有看见人,我往前稍微走了几步,探着身子大声喊了喊。
“小萌,帮我拿下外卖。”那个清冷的声音从最里面的办公室中传来。
突然,我左前侧办公桌一层一层堆叠的文件后冒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扶了扶圆框眼镜,白皙光滑的鹅蛋脸上点缀着几个雀斑。
看见我,整张脸瞬间变得绯红,然后害羞地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外卖,糯糯地说了谢谢,快速朝里面办公室跑去。
真是个奇怪的古董店。
哧,拧开可乐瓶盖,我咕咚咕咚狠狠喝了两大口。
爽,没有什么是比在大热天,累了一天后,喝一口冰镇可乐更爽的了。
看了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算了,今天就这么结束吧。
把车停在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七楼,外面太热了,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吹着空调一动不动。
楼道里一片漆黑,我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朝锁眼插去,顶了顶却没插进去。
什么情况?
拿错钥匙了?
我用手机照了照,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是这个钥匙啊。
没错,又向锁眼插去,结果还是插不进去。
草,难道碰见电视上说的缺德的人,往我锁眼里涂胶水了?
可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我皱着眉头弯着腰,举着手机手电筒朝锁眼照去,锁眼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胶水。
我又举着钥匙看了看,钥匙是十字型,锁眼是一字型。
这不是我家?
我走错了?
这不是701吗?
我又抬头看向门牌——
没有门牌。门中央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已经氧化的赤黄色铁皮,那块缺失的形状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扇锈迹斑斑的蓝色铁门耸立在我的面前。
我咽了咽唾沫,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还真走错了。
我刚才对着别人家的门开了半天。
快速下了楼,骑着电车在这老小区转了几圈,心头疑惑越来越强烈——走了四年的路,我怎么可能走错?
骑着车又转回去,楼栋门口还是那棵树、那盏灯。
没错啊。
难道走错层了?
我一层一层数着上了楼,心脏越走越往上提,走到七楼看了看门牌701,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拿出钥匙打开门,这一通折腾让我累得不轻,我简单冲了冲澡,躺在床上没一会便打起了鼾,意识缓缓沉入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咯咯咯的鸡鸣,随后便是汪汪汪的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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