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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白气升到窗户上,玻璃很快蒙了一层。
林越端着杯子,没有喝。杯壁烫,热意从手指往掌心里钻。苏婉清的手还停在杯子旁边,手指离他的手指只有一线。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
屋里静得太过分。
林建国刚走,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剩行李箱轮子压过地砖后留下的那点空。玄关的拖鞋还少了一双。鞋柜下面空出的位置露着灰,像一块没人擦到的地方。
苏婉清先动了。
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低头吹了一下。
“喝水。”
“嗯。”
林越喝了一口。
热水没有味道。可他舌头上还有昨天苏曼家白杯子的水味。还有她说绿萝不用挡照片时那个停顿。两种水味叠在一起,最后落回眼前这间厨房。
苏婉清站在灶台边,侧脸被窗外的淡光照着。她今天起得早,脸上没上妆,眼角有一点细纹。头发只是随手挽起来,夹子夹得松,几缕垂在脖子旁边。薄外套里面是昨晚的家居服,领口有点宽,随着她低头吹水,锁骨边缘露出来一小段。
林越看了一眼,又移开。
苏婉清看见了。
杯子在她手里停住。
“你今天真不去学校?”
“上午没课。”
“下午呢。”
“也没有。”
“那你在家看书。”
“好。”
她低头喝水。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来。
“我去买菜。”
“我陪你。”
“不用陪。”
“我拎。”
苏婉清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拒绝。她的手指沿着杯壁转了一下,指甲碰到瓷面,很轻一声。
“菜市场人多。”
“我知道。”
“你以前不爱去。”
“以前没去。”
她把杯子放下。
“那你换衣服。”
林越站着没动。
苏婉清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林越。”
“嗯。”
“外套换一件。”
林越看向椅背。昨天那件外套挂在那里。他回来以后已经换过,可苏曼家的味道还是被陈宇说出来了。苏婉清现在也在看那件外套。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拿起来闻,只是看了一眼。
“有味?”林越问。
苏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
“外面冷。”
她说完出了厨房。
林越回房间换了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昨晚没怎么睡。身体倒没有累,裤裆里反而因为刚才厨房那几秒一直压着一股硬意。
他把拉链拉上。
客厅里,苏婉清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穿了一件浅咖色针织衫,外面套长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裤脚很窄,显得脚踝细。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后腰处的衣料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截白。林越站在房门口,看见那一截,手指在门框上按紧。
苏婉清换好鞋,回头。
“走吧。”
她手里拿着布袋。
林越伸手。
“我拿。”
“空袋子。”
“等会儿就重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袋子递给他。
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早上的水汽已经没了,她的手比刚才更凉。碰完就松开。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有点冷。
苏婉清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她下楼的时候手扶着扶手,每到转角都停半秒,像在听楼上有没有人开门。林越跟在她身后,离她两级台阶。这个位置能看到她后颈,也能看到外套下面被走动带出的腰线。
二楼有人开门倒垃圾。
“婉清,这么早买菜啊?”
“嗯,家里没菜了。”
“老林又出差?”
苏婉清笑了一下。
“早上刚走。”
“你家小越都这么高了。”邻居看向林越,“陪妈买菜,懂事。”
林越点头。
“阿姨早。”
邻居拎着垃圾袋下楼。苏婉清继续往下走。她没有回头。只是到一楼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出了单元门,风从小区路口吹过来。
苏婉清把外套领口拢了一下。林越走到她身侧。
“冷?”
“还好。”
“围巾给爸了。”
她脚步停了半秒,又继续走。
“他带着用得上。”
“他塞在外袋,露了一半。”
苏婉清没有说话。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没收。油锅冒着烟,豆浆桶旁边站着几个人。苏婉清绕过去,往菜市场那条路走。
路边有积水。昨晚应该下过一点雨,地面湿,车轮压过去有泥点溅起来。林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苏婉清低头看水坑。
“我看见了。”
“嗯。”
他的手还扶着。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林越松开。
菜市场里人多,声音一下挤过来。卖鱼的水盆里氧气泵冒泡,卖肉的案板一下一下响,青菜摊前有人讨价还价。苏婉清进了这种地方,整个人像回到每天该站的位置。她熟。哪家的菜新,哪家的秤准,哪条道地滑,她都知道。
林越跟着她。
她挑青菜的时候,手指翻开叶子,看根,看水。她不急,也不和人多说。摊主叫她老顾客,她点点头。林越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布袋。
“今天买这么少?”摊主问。
“家里就两个人吃。”
话出口以后,苏婉清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摊主没注意。
“老林又出差了吧?”
“嗯。”
“那你少做点,省得剩。”
苏婉清把菜递过去称重。
“知道。”
“阿姨跟摊主挺熟。”林越说。
苏婉清接过找回的零钱,放进布袋。
“买了十几年了。”
“他认识爸吗。”
苏婉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布袋口收拢,没有看他。
“认识。这附近开店做买卖的,都认识你爸。”
林越看着她的侧脸。
家里就两个人吃。
这句话在菜市场里很普通。可落在他耳朵里,和早上关门后的那阵安静一样,带着空出来的半个月。
买鱼的时候,苏婉清弯腰看水盆。鱼尾巴一甩,水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林越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接过,擦手。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
“别学你爸。”
林越看她。
苏婉清也抬眼。
这句话说出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卖鱼的老板把鱼捞起来,放到案板上。
“这条行不行?”
苏婉清收回视线。
“行。”
鱼被拍了一下,尾巴还在动。林越看着案板上的水,手指慢慢攥住布袋提手。
从菜市场出来,布袋重了很多。苏婉清要接,林越没给。
“我拿。”
“勒手。”
“不勒。”
她看着他的手。布袋提手把他的掌心压出一道红印,可他像没感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印。
“还说不勒。”
她的手指凉,碰上去的那一瞬,林越的手背绷了一下。
苏婉清收回手。
“回去吧。”
回小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楼下时,苏婉清忽然停住。
林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晾衣区那边,有一条深蓝色围裙挂在公共晾杆上。风吹过来,围裙下摆贴到旁边的白床单上,又被吹开。那是她家厨房那条。昨晚洗了,早上出门前应该顺手晾在这里。
“我差点忘了。”苏婉清说。
她走过去,把围裙取下来。围裙还没全干,腰带湿着,颜色比平时深。她抖了一下,水珠甩到地上。
林越站在她身后。
苏婉清把围裙搭在手臂上。湿布贴着她针织衫,洇出一点深色。
“等会儿还得用。”她说。
“没干。”
“厨房里烘一下就行。”
她抱着围裙上楼。
进门以后,屋里比外面暖一点。苏婉清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针织衫贴在身上,腰线很软。她把围裙拿进厨房,挂在冰箱旁边的小钩子上。
林越把菜放到水池边。
“我帮你。”
“你把鱼放旁边,别碰刀。”
“我会。”
“鱼腥。”
林越把鱼袋放下。
苏婉清把青菜拆开,放进水盆。水龙头打开,水声又起来。她低头洗菜。
“土豆丝?”林越问。
“嗯。”
“要削皮吗。”
“案板下面有刨子。”
林越蹲下去,在案板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下,找到一把旧刨子。站起来的时候,苏婉清正看着他。
“你用就自己拿出来。”
“好。”
他把土豆拿到水池边,开了另一个水龙头。
厨房里很快满了湿气。
围裙挂在冰箱旁,水从下摆往下滴。滴到地上的声音很轻。苏婉清看了一眼,关小水,把围裙取下来。
“还是得戴。”
她把围裙展开,套过头。围裙前面贴在针织衫上,湿意很快压出一片深色。她伸手往后摸系带。
系带湿,贴在一起。她摸了两下没分开。
林越看着她的手。
“我来。”
苏婉清的动作停住。
“不用。”
她又摸了一下。湿带子缠在一起,她的手绕在腰后,角度别扭。
林越放下土豆,走到她身后。
苏婉清没有回头。
厨房一下变窄。
他的手从她腰侧过去,碰到那两根湿带子。湿布凉,贴在她后腰上。林越的手指擦过她衣服,苏婉清的背脊绷了一下。
“别动。”他说。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林越低头解带子。结不紧,只是湿了以后粘在一起。他用手指一点点分开。每一下都离她腰很近。针织衫薄,他的手背几次擦到她后腰,隔着布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苏婉清扶着水池边。
水还在流。
她没有催。
带子分开以后,林越把两边往后拉。围裙贴紧她的腰。湿布前面压在她胸口和小腹上,后面的带子从他手里绕过来,在她腰后交叉。
他没有立刻打结。
苏婉清低声说:“好了没有。”
“快了。”
他的手在她腰后停了两秒。
苏婉清的呼吸乱了一点。她把水龙头关了。
水声停下,厨房里的每一点声音都变清楚。围裙布料贴在衣服上的声音,她手指抓住水池边缘的声音,林越手指拉过湿带子的声音。
结打好了。
林越没有马上松手。
他的手还隔着带子停在她腰后。
苏婉清转过头。
只转了一点。
从林越的位置,只能看到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颜色很浅,却一直红到发根下面。
“林越。”
“嗯。”
“松手。”
他松开。
苏婉清往前走了一小步,重新打开水龙头。水冲在菜叶上,她低头洗菜,动作比刚才快。
林越退回案板边。
裤子里已经硬得发疼。
他拿起土豆,放到水下冲。冷水淋过手指,没有压下去。
苏婉清忽然说:“你去客厅。”
“菜还没洗完。”
“我自己来。”
“妈。”
她手里的菜叶被捏紧,边缘破了一点。
“去客厅。”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厨房里更轻,却更稳。
林越站了几秒,把土豆放下。
“好。”
他走到厨房门口。
苏婉清没有回头。
围裙的结在她腰后,刚才由他打好。湿带子贴着她,颜色很深,像一道收紧的线。
林越坐到客厅沙发上。
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有林建国昨晚留下的一张快递单,边角被杯底压弯。苏婉清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很规矩,一下,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苏曼发来消息。
“周四下午你还来吗?”
林越看着屏幕。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下。
他抬头。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菜刀,刀尖朝下。围裙前面湿了一片,贴在她身上。她的视线落在他手机上,又移到他脸上。
“谁?”
林越把手机屏幕按灭。
“学校的事。”
苏婉清看着他。
她没有问下去。
“吃完饭再回。”她说。
“我今天不回学校。”
苏婉清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晚上也在家?”
“嗯。”
厨房里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苏婉清转身回去。
“那我多煮一点饭。”
午饭很简单。
鱼汤,青菜,土豆丝。两个人坐在饭桌两边。以前林建国坐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他昨晚换下来的外套。苏婉清看了一眼,把外套拿起来,挂到门口衣架上。
林越盛饭。
“妈。”
“嗯。”
“你坐。”
苏婉清手里还拿着汤勺。
“我先盛汤。”
“我来。”
他接过汤勺。苏婉清松手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她今天已经碰了他太多次。每一次都很短,可每一次都留下来。
两个人坐下。
汤冒着热气。苏婉清低头喝了一口。
“淡吗?”她问。
林越尝了一口。
“正好。”
她看着碗里的汤。
“你爸会说淡。”
“我说正好。”
苏婉清的筷子停在碗边。
“你别总跟他反着来。”
“我没有。”
“你有。”她抬眼看他,“从昨天开始就有。”
林越放下筷子。
“我只是说我看到的。”
“看到什么。”
他看着她。
苏婉清也看着他。饭桌上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薄薄一层。她的脸在热气后面,有些模糊。
“看到你给他收药,收围巾,挑鱼刺。”
她低下头。
“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没看。”
“林越。”
“嗯。”
“吃饭。”
他没有再说。
饭吃到一半,苏婉清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建国。
她接起来。
“到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林越坐在对面,也能听见一点。
“快到了。围巾你放哪了?我怎么没看见。”
苏婉清筷子停住。
“外袋里。”
“哪个外袋?”
“行李箱前面那个。你早上自己塞的。”
“没有啊。”林建国那边翻了一阵,“算了算了,找到了。一半露外面,差点掉了。”
苏婉清握着手机。
“那你收好。”
“知道。你中午吃了没?”
“正在吃。”
“林越呢?”
苏婉清看了林越一眼。
“也在。”
“让他下午别乱跑,在家帮你干点活。还有我书房桌上那份合同别动,晚上我要拍照发给老刘。”
“好。”
“挂了。”
电话断了。
苏婉清把手机放下。
桌上安静下来。
林越看着她。
“他问你吃没吃。”
“嗯。”
“但他先问围巾。”
苏婉清把筷子放下。
“你今天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林越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按在桌沿,手指没有用力,却一直没松。
“我不说了。”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林越,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林越没动。
“从昨天晚上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在厨房,在玄关,在菜市场,还有刚才系围裙的时候。”
饭桌下面,林越的手慢慢收紧。
苏婉清看着他。
“你爸不在家,不代表家里什么都可以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来,客厅里很静。
苏婉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
林越拿起筷子。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以后,苏婉清收碗。林越站起来,她说不用。他没有坐回去,把碗端进厨房。
这一次她没赶他。
水声又响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她洗,他冲。她递过来的每一只碗都带着温水和油。林越接住,冲干净,放进碗架。
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只碗放好,苏婉清关水。
围裙前面已经湿透。她伸手去解腰后的结。
结被水汽和湿布勒紧了。
她解了一下,没开。
林越站在她身边。
苏婉清的手停在腰后。
她没有开口。
林越也没有。
过了几秒,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你解。”
声音很轻。
林越走到她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
他伸手摸到那个结。湿带子贴着她后腰,已经被身体焐热。林越的手指刚碰上去,苏婉清的肩膀就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
结比早上紧。他用指甲挑开一边,又把另一边往外拉。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腰。一次。两次。
苏婉清扶住水池。
她的呼吸变浅。
林越看着她的后颈。发丝下面那块皮肤又红了,红得比早上深。她低着头,耳垂也红。围裙湿布贴着她前身,肩带从脖子两侧往下,勒出很轻的印。
结松开。
带子垂下来。
林越的手还停在她腰后。
苏婉清没有马上转身。
几秒后,她低声说:“拿下来。”
林越伸手,从她脖子后面把围裙带子取下来。
他的手擦过她后颈。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很短。
林越看见了。
围裙从她身前滑下来,落到他手里。湿的,沉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苏婉清转过身。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条湿围裙。
她看着林越手里的围裙,又看他的脸。
“晾起来。”
“好。”
林越把围裙搭到阳台晾杆上。转身时,苏婉清还站在厨房门口。针织衫前面被围裙湿出一片,贴着胸口和小腹。她没有遮,也没有低头整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越的。
屏幕亮起来。
苏曼。
苏婉清看到了名字。
林越也看到了。
客厅里的光很淡。阳台上那条深蓝围裙在风里晃了一下,水珠从下摆落到地上。
苏婉清看着那个名字。
“苏曼?”她问。
林越没有立刻接电话。
她抬眼看他。
“女的?”
电话还在震。
林越握着手机。
“嗯。”
苏婉清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接吧。”
林越看着她。
苏婉清站在那里,胸口前那片湿意还没有干。她没有走,也没有转身。
电话震到最后一声,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台上,围裙还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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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停了以后,屏幕暗下去。
林越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台那边有风,深蓝围裙挂在晾杆上,水珠从下摆落下来,滴在地砖上。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针织衫前面那片湿意还贴着,颜色比别处深。
她没有走。
林越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苏曼。”她又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比手机屏幕上亮起来时更清楚。
“嗯。”
“学校的人?”
“嗯。”
“老师?”
林越看着她。
苏婉清的手指还按在门框上。刚才那一下按得久了,手指泛白。她松开,换成扶着门框边缘。
“辅导员。”他说。
厨房里锅盖还扣着,鱼汤的热气从边缘冒出来一点。午饭后的味道没散干净。青菜,鱼汤,洗碗水,还有阳台湿围裙的布味。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辅导员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
“有事。”
“什么事。”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消息。
屏幕亮起。
苏曼:刚才怎么没接。
苏婉清看到了。
她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停得很短。随后移开。
“回她。”
林越低头打字。
“在家。”
发出去以后,屏幕上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苏曼:方便说话吗?
林越还没按键。
苏婉清开口:“她找你很急?”
“应该没有。”
“那为什么问方不方便。”
客厅里静下来。
林越抬头。
苏婉清看着他。她没有逼近,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针织衫湿的地方已经被身体焐暖,布料贴着胸口和小腹,轮廓比刚才更明显。
“妈。”
“嗯。”
“我和她有事。”
苏婉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事。”
林越看着她。
苏婉清也看着他。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再发消息。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帮她搬过几次东西。”林越说。
“搬东西需要周末打电话?”
“有时候需要。”
“林越。”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
可屋里一下变小了。
林越把手机按灭,放到茶几上。
“你想问什么。”
苏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问了。”
“你问她是谁。”
“你没说完。”
阳台上围裙又滴了一下。水落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苏婉清转身进厨房。她把锅盖掀开,热气一下升起来。鱼汤已经凉了一点,她开火,火苗从灶台底下蹿出来,蓝色的一圈。
林越站在客厅,没有跟进去。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一下。
“她多大。”
“二十九。”
汤勺碰到锅底。
“结婚了吗。”
“离了。”
苏婉清的手停住。
几秒后,汤勺继续动。
“你们学校辅导员,二十九,离婚。”
“嗯。”
“她找你搬东西。”
“嗯。”
“还有呢。”
林越走到厨房门口。
苏婉清没有回头。
锅里的汤被火重新顶起来,边缘冒小泡。她手里的汤勺一直在锅里转,速度很慢。像只要不停,话就不用落地。
“她对我很好。”林越说。
汤勺碰到锅壁,响了一声。
苏婉清关火。
她转过身。
“怎么好。”
林越看着她。
“会看我。”
这三个字说完,厨房里的热气都停了一下。
苏婉清没有眨眼。她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尖往下滴汤。一滴落在灶台上,浅黄色的。
“我没看你?”她问。
林越喉咙动了一下。
“以前看。”
“现在呢。”
“现在也看。”
苏婉清把汤勺放回锅里。
“我看的是儿子。”
林越没有接。
这句话在厨房里停了很久。
苏婉清绕过他,去阳台拿围裙。围裙还没干,拿在手里沉。她把围裙重新搭到靠阳台里面的晾杆上,换了一个不会滴到地上的角度。
林越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你回房间。”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想什么。”
苏婉清握着围裙下摆,把水拧出来一点。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流。
“想我该问到哪里停。”
林越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刚才让他解过围裙。现在捏着湿布,手指发白。
“你可以问。”
苏婉清松开围裙。
“我问完以后呢。”
林越没说话。
“你告诉我她二十九,离婚,辅导员,对你好,会看你。”她转过身,看着他。“我再往下问,就不是妈该问的了。”
她说完,往客厅走。
林越跟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问。”
苏婉清停在沙发边。
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苏曼:在家就算了,晚上再说。
苏婉清低头看完。
“因为我看到了。”她说。
林越把手机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
苏婉清坐到沙发上。她坐的是林建国常坐的位置旁边,没有坐正中间。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针织衫前面的湿痕还在,颜色一点点变浅。
“她知道你在家?”
“知道。”
“她知道你爸出差?”
“不知道。”
“知道我吗。”
林越看她。
苏婉清也看他。
她这句没有说“妈”。说的是“我”。
林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
“说过什么。”
“说我有妈。”
苏婉清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笑没有出来。
“每个人都有妈。”
“我说过你在家里。”
“她问你?”
“嗯。”
“问你家里有没有人?”
“嗯。”
苏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左手压着右手,右手又从下面抽出来,最后两只手都放平。
“她为什么问这个。”
林越没有回答。
苏婉清抬眼。
“林越。”
手机又震。
苏曼:你怎么了。
林越看着屏幕。
苏婉清也看着。
他当着她的面回复。
“没事。晚上说。”
消息发出去。
很快,苏曼回了一个字。
好。
苏婉清看着那个字,目光停了很久。
“她很听你的。”
“她只是回消息。”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离婚,辅导员,周末下午给你打电话,问你方不方便,听你说晚上说,就回一个好。”
她每说一个信息,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按一下。
林越看着她的手。
“妈。”
“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你别叫我。”
客厅里静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早上那句“出去”更重。
苏婉清说完,自己也停住。她的手从膝盖上收回去,搭在沙发边缘。手指抠住布面,又松开。
林越站在茶几前。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去洗衣服。”她说。
苏婉清起身去阳台,把围裙取下来,又把林建国昨晚换下来的外套拿过去。洗衣机盖子打开,衣服一件件放进去。围裙最后放。她看着那条深蓝色布料在桶里摊开,手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林越站在阳台门口。
“那件外套不用手洗?”
“不用。”
“爸那件?”
“嗯。”
“他不是说这件要干洗。”
苏婉清按洗衣液的手停了停。
“这件可以机洗。”
“你以前都拿去干洗。”
她把洗衣液倒进去。
“以前他穿得多。”
洗衣机开始进水。水声在桶里转,衣服慢慢沉下去。围裙被水压住,露出一角,又被外套盖住。
苏婉清看着洗衣机。
“他什么时候打电话来。”林越问。
“晚上吧。合同还没拍给他。”
“书房那份?”
“嗯。”
“我拍。”
“不用。”
“他让我帮你干活。”
苏婉清回头看他。
“你今天非要把每句话都接上吗。”
“嗯。”
她看了他几秒。
洗衣机水声变大。
苏婉清转回去,把盖子合上。
“那你晚点帮我找。”
下午过得很慢。
苏婉清在客厅擦桌子,把林建国留下的快递单扔了。又把茶几下面的旧报纸叠起来。林越坐在沙发另一端,看她来回走。她每次从他面前经过,都隔着半步。可屋里太小,半步也够近。
手机没再响。
苏曼没有再发消息。
苏婉清却看了茶几上的手机三次。
第一次是擦桌子。抹布绕过手机,她没有碰。
第二次是收杯子。她拿起杯子,目光在屏幕上滑过去。
第三次是洗衣机提示音响起,她从阳台回来,经过茶几时停了半秒。
林越都看见了。
傍晚,林建国电话打来。
苏婉清接起。
“合同在你书房桌上。”
电话那头声音杂,有人说话,有车声。
“不是桌上?我早上放的。你找找,拍给我,急用。”
苏婉清看向林越。
“我去找。”
林越站起来。
苏婉清对电话说:“我让林越找。”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让他别乱翻。我桌上东西有顺序。”
苏婉清说:“知道。”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下。
“走吧。”
书房门平时关着。
林越很少进去。林建国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书桌靠窗,桌上摞着合同、图纸、印章盒,还有一个旧烟灰缸。房间里有烟味和纸味。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桌面上。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进去。
“应该在桌上。”
林越走到书桌前。
合同很多。蓝色文件夹,白色夹子,牛皮纸袋。每一份都差不多。林越翻开最上面一摞。
“项目名?”
苏婉清拿起手机看林建国发来的消息。
“东城二期。”
“这里没有。”
“抽屉看看。”
林越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笔、发票、印章盒,还有一包没拆的烟。第二个抽屉锁着。
“锁了。”
苏婉清走进来。
书房一下窄了。
她站在他旁边,弯腰看抽屉。
“钥匙在笔筒下面。”
林越拿起笔筒,下面果然压着一把小钥匙。
他开锁。
抽屉拉出来,里面有几份合同,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压在文件下面,只露出一角。林越看到林建国年轻时的侧脸,旁边是苏婉清。她那时候头发长,穿一条白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苏婉清也看到了。
她伸手,把合同拿出来,照片被带出半张。
林越的手按住照片边缘。
苏婉清的手停在合同上。
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
“这个?”林越问。
苏婉清低头看合同封面。
“嗯。”
她没有拿走。
林越把合同翻开,找到盖章页,用手机拍。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苏婉清站在他身侧,帮他把纸压平。
她的手压在纸角。
林越的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两个人低着头,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手机镜头对焦失败。
“反光。”他说。
苏婉清伸手拉窗帘。
窗帘卡住。她往前探身,手够到窗边。针织衫下摆被桌角带了一下,腰侧露出一截。林越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拉住窗帘边。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苏婉清没有马上松。
窗帘滑过去,房间暗下来。
外面最后一点光被隔住。
书房里只剩桌上的台灯。
林越低头拍照。苏婉清站在旁边。她没有回到门口,也没有拉开距离。
第三张拍完,林越把照片发给她手机。
“你转给爸。”
“嗯。”
她低头转发。手机光照在她脸上。发送成功以后,林建国很快回了语音。
苏婉清点开。
林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行,就这份。你让林越别乱动我抽屉,里面有票据。还有,明天早上记得把我那件黑外套送干洗,上次咖啡洒上去了。”
语音结束。
苏婉清看着屏幕。
洗衣机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隐隐传来。那件黑外套已经在水里转了很久。
林越也听见了。
苏婉清把手机按灭。
“已经洗了。”林越说。
“嗯。”
“你不告诉他?”
“明天干了再说。”
她把合同放回抽屉。照片还露在外面。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我?”
苏婉清低头。
照片里那个小孩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苏婉清年轻时坐在公园长椅上,林建国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阳光很好。
“嗯。”
“我多大。”
“一岁多。”
“爸拍的?”
“路人拍的。他去买水了。”
林越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苏婉清。
那时候她抱着他。手臂环得很紧。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现在她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书桌上,叠在一起,又被台灯切开。
苏婉清伸手,想把照片放回去。
林越按住照片边缘。
她的手停住。
“别收。”他说。
苏婉清抬眼。
“为什么。”
“我想看。”
她看了他几秒,把手收回去。
林越拿起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字是林建国的。
小越一岁三个月,婉清说他手太热,抱久了像抱着小火炉。
林越看着那行字。
屋里很静。
苏婉清也看见了。
她的手在桌边慢慢收紧。
“他以前会写这些。”林越说。
“嗯。”
“后来呢。”
苏婉清没有回答。
书房外,洗衣机停了。
提示音响了三声。
苏婉清转身要出去。
林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住。
没有挣。
林越的手很热。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很明显。脉搏在那里跳,一下,一下。
“妈。”
她背对着他。
“松手。”
林越没有马上松。
她也没有再说。
几秒后,她低声开口。
“你手太热。”
这句话和照片背面那行字连在一起。
林越慢慢松开。
苏婉清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书房门口,手腕垂在身侧。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浅红,很快散开。
手机忽然又亮。
这次还放在书桌上。
苏曼。
消息只有一句。
晚上来吗?
苏婉清转过头。
林越看着屏幕。
屋外洗衣机停了,阳台上很静。书房里,旧照片还在桌上。照片背面那行字摊开,台灯照着。
苏婉清看完那句话,抬眼看他。
“你去吗?”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书房里,半边在客厅的暗处。声音很平。
“林越,你今晚去吗?”
手机屏幕亮着。
旧照片也亮着。
林越看着她。
“不去。”
苏婉清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住。
很久以后,她轻轻松开。
“那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好。”
她走出书房。
林越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不去。
发送以后,屏幕上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拿着那张旧照片走出书房。
阳台那边,洗衣机盖子已经打开。水汽从里面冒出来。黑外套和深蓝围裙缠在一起,沉在桶底。
苏婉清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动手。
林越走过去。
他伸手把围裙拿出来。
水从布料里滴下来,落在他脚边。
苏婉清看着他手里的围裙,又看他口袋的位置。
手机没有再响。
她伸手接围裙。
林越没有松。
两个人各握着围裙的一端。
深蓝色湿布在中间垂下来。
水还在往下滴。
----
水还在往下滴。
苏婉清没有松手。林越也没有。两个人握着同一条湿围裙的两端,中间那段深蓝色布料垂着,水珠沿着布纹往下走,汇到下摆尖,悬了一会儿,落在地砖上。
第二滴。第三滴。
苏婉清先松了。不是放手。是把围裙往自己那边抽。
林越顺着她的力放开口。围裙被她收回去,皱成一团捧在手里。她没有立刻晾,捧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围裙中间那片被水浸透的深色。
“你进去。”她说。
“我晾。”
“不用。”
林越没有动。
苏婉清把围裙抖开,挂到晾杆上。水从下摆又滴了几滴。她把围裙边角理平,让布料服帖地搭在杆上。两个夹子,左边夹好,右边夹好。
然后她弯腰从洗衣机里拿外套。
黑外套湿透了,比干的时候重了一倍。她拎出来,水哗地从袖口流下来,落在她拖鞋上。她没躲。把外套也挂上晾杆,拉直下摆,夹好。
洗衣机桶里空了。一层水积在桶底,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苏婉清盖上洗衣机盖子。盖子上有水,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走。
站在阳台边上,看着晾杆上的围裙和外套。风从外面吹进来,围裙轻轻动了一下。深蓝色布料在傍晚的光里显出一种旧的、洗过很多次的颜色。
林越站在阳台门口。
“进去吧。”她说。
声音比刚才轻了。
他先进去。她跟在后面,带上了阳台的纱门。
客厅里光线暗了一些。窗帘还是书房里那个角度,被他们拉过以后没有重新调。一半合着,一半开着。外面的光从开着的半边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茶几腿的影子。
苏婉清经过茶几,把之前擦桌子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关了。
她站在厨房中间。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冰箱里有早上买的青菜,水池里有解冻到一半的肉。她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还不知道苏曼这个名字。
林越坐在沙发上。
口袋里的照片硬硬地贴着腿。他没有拿出来。
“吃什么。”他问。
苏婉清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你吃面行不行。”
“行。”
她拿出青菜,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轻。一刀,一刀,整齐的断面。她把菜梗和菜叶分开码好。
林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帮你。”
“不用。”
她已经开了火。锅热了,油下去,葱花爆香。声音填补了客厅里空着的那一块。
她把菜梗先下锅,翻炒几下,然后菜叶。酱油沿着锅边倒进去,嗞的一声。香气升起来。
林越还是站在门口。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往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等水开。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胸前那件针织衫已经换了,换了一件更旧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刚才在书房里被桌角带起的那截腰现在被衣服盖住了。
水开了。下面条。筷子在锅里搅散。所有动作都没有多余,可她做这些的时候,后背比平时僵。
面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放在林越那边。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坐下来。
“你吃。”
“你呢。”
“我等一下。”
林越没有动筷子。苏婉清站在厨房台面边上,手撑着台面边缘。她看着他那碗面的热气从汤上浮起来。
“妈。”
苏婉清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
“我说了别叫。”
“那我叫你什么。”
她没有回答。
锅里的汤还没倒,灶台上落了葱花碎。她看着灶台上那几粒碎末,伸手把它们抹进水池,开水冲走。
“什么都不叫。”她说。
林越看着她。
过了很久,林越开口。
“你今天让我
“你一定要跟我说什么吗。”
“你是我妈。你不让我叫你妈。那我一天到晚在你跟前,一个字不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可以不说话。”她慢慢说。“你以前也没说那么多话。”
林越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对的。以前的林越不会在书房里拉她的手。以前的林越不会看完苏曼的消息以后抬头看着她。以前的林越不会说“你不让我叫你那我叫你什么”。以前的林越会直接叫妈,或者直接不说话。
她不是不让他叫。她是让一切回到以前。但以前的林越已经做不出刚才那些事了。
苏婉清端了自己的碗,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她低头吃面。第一口,烫到了。她没有停,继续吃。热气把她脸熏得有点红。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
林越也低头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面被吸起来的声音。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面吃了一半。苏婉清放下筷子。
“你晚上不出去了。”
不是问句。林越也没有立刻回。“嗯。”
“她不是让你晚上去。”
“我回了。”
苏婉清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怎么回的。”
“不去。”
“就两个字?”
“嗯。”
“她没再问?”
林越抬头看着她。
“她没问。”
苏婉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慢慢静下来,油花聚在一起。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管你。”
“不是。”
“那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林越放下筷子。
“你在想她。”
苏婉清的眼睛抬起来。
“我想她?”
“你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想她。”林越说。“她长什么样。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她和我什么关系。你每一句都是在问这个。”
苏婉清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林越说。
“你别告诉我。”她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筷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一下。
屋里忽然静了。
苏婉清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碗里的面还剩一小半。她把剩面倒进水池,开水冲走。碗放进水池里,磕了一下瓷面。
林越坐在餐桌前,没有回头看她。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你不想知道我和她做了什么。但你一直在想。”
苏婉清的手撑在水池边上。
水还在流,打在水池壁上。
“你是我儿子。”她说。
这句话和下午那句一样。可这次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更坚定,是更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林越说。
苏婉清关水。
她转过身。靠着水池,两只手握着水池边缘。厨房里的灯照着她。旧的针织衫,领口松了。锁骨露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坐在餐桌前的背影。
“你知道什么。”她问。
林越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问。”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走到餐桌前,收了他的碗。碗里也剩了一点汤。她端到水池边,倒了,洗了。水声。洗洁精的味道。碗被放回碗架,磕了瓷面,一声。第二声。
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空碗在碗架上并排放着。
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有开客厅的灯。苏婉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珠,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林越还坐在餐桌前。餐桌靠窗,最后一点光从窗外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妈。”
苏婉清没有应。但也没有说别叫。
“那张照片我能留着吗。”
安静了很久。
“你留着吧。”她说。
林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窗外的光已经不够看了。他借着厨房漏出来的光,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女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他以前会写这些。”林越说。
又提到了林建国。提到了照片背面那行字。
苏婉清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回答。
“你手太热。他当时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苏婉清的手放在膝盖上。
“笑着写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以前爱笑吗。”
“以前爱。”
“后来呢。”
苏婉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她说。“不是冲我。冲什么都不笑了。他换了工作以后就这样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他还笑过的样子。今天看到照片背面那行字才想起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林越站起来,按了客厅的灯。灯光突然亮起来,苏婉清的眼皮眨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光线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不是老了,是累了。
“你累了吗。”林越问。
“嗯。”
“那你早点睡。”
“等你爸打电话。”
“他打过了。”
苏婉清抬头看他。
“你下午接的那个。”林越说。“合同的事。已经发给他了。他不会再打。”
苏婉清想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
“那我去睡了。”她说。
但她没有站起来。
林越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不想动。或者是不想回到那个房间。主卧,双人床,林建国不在的那半边枕头平平地放在那里。
“你去不去洗澡。”林越问。
“等一会儿。”
“那我先洗。”
“嗯。”
林越从房间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浴室里热气升上来,水从头顶往下流。
林越闭着眼站在热水下面。外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水声之外,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想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暗着的手机。但他不确定。他只能听到水打在地砖上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把水关小了一点。
外面还是安静。
他站在那里,等着身体里的那股劲慢慢退下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一股热汽涌出来。林越穿着T恤和短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T恤肩头湿了一小块。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毛巾搭在脖子上。
“水还热。”
苏婉清站起来。她从房间拿了睡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浴室里还残留着热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关上门。
热水重新响起来。
林越站在客厅里,湿头发还在滴水。他听到浴室里水声的节奏,比刚才慢。他妈洗澡不会哼歌。从来不会。她只是洗,按顺序洗,然后出来。
他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纱门看了一眼外面。
围裙和黑外套挂在晾杆上。风大了一点,布料在动。黑外套的袖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拉上窗帘。
浴室水声停了。然后是安静。然后是门开了。
苏婉清穿着睡衣出来。她的头发也湿了,盘在脑后,用一根旧发夹夹着。睡衣是长袖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些松。她关了浴室的灯。
“你去睡吧。”她说。
“你呢。”
“我关一下门窗。”
林越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里,湿头发盘着,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着脖子。她伸手把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后颈的时候,她自己在自己脖子上凉了一下。
林越转身进了房间,没有关门。
苏婉清从客厅走到厨房,检查了煤气灶。灶台已经擦过了。她又走到阳台门口,拉了一下纱门,确认锁好了。
她经过他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屋里灯亮着。林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他坐在那里看,没有抬头。
苏婉清停在门口。
他看了很久。她也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还记得那次吗。”
“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走廊里没有开灯,她半边脸在暗处。
“记得那天很热。”她说。“你一直在出汗。我抱着你,你身上黏黏的。你爸去买水,我说他去了好久。其实没多久。是我手酸了。”
林越抬头看她。
“你那时候会跟我说手酸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她说。“你爸不会更快回来。你不会更轻。手酸就是手酸。等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他。
“你现在也这样吗。”
苏婉清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
“手酸了不说。累了不说。”林越说。“等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走廊里静了很久。
“习惯了。”她说。
“那今晚呢。”
苏婉清没有回答。
林越把照片放到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刚洗完澡,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瓶。两个人的味道一样。
“今晚你可以说。”他说。
苏婉清低下头。湿头发盘在脑后,她的后颈露在外面。脊椎从发际线下面开始,一节一节往下走。旧睡衣的领口松了,后颈到肩膀的线条被走廊的暗光勾出来。
“我说了。”她低声说。
“说什么。”
“我说了别叫我妈。”
“你没说别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让我说什么。”
“说你累了。说你想早点睡。说你不想一个人回那个房间。”
她看着他。走廊暗,房间亮。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
“林越。”
“嗯。”
“你是不是非要我把每句话都说出来。”
“不用说出来。”他说。“那你今晚别回那个房间。”
她停在原地。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很轻,也很稳。
苏婉清的手从门框上滑下去,垂在身侧。她穿着旧睡衣,站在走廊的暗处。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
“你让我睡哪里。”
“沙发上。我房间也行。你选。”
她抬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沙发上。”她说。
林越没有再多说,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子,放在沙发一头。枕头从自己房间拿了一个。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毯子铺好了。枕头放好了。
“关灯了。”他说。
“嗯。”
他按了客厅的灯。房间的灯也关了。走廊暗下来。
苏婉清在沙发上坐下。薄毯子盖住腿。她靠着沙发靠背,没有躺下去。
林越走回房间门口。
“晚安。”他说。
苏婉清没有回。
他进了房间,没有关门。
客厅里很暗。窗帘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苏婉清坐在沙发上,薄毯子盖着腿。她慢慢躺下去,头枕在枕头上。枕头上是他房间的味道。不是汗味,是他的体温留在布面上的味道。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沙发不够长。她的脚踝以下露在扶手外面。她蜷了一下膝盖,把自己收短了一点。
很久以后,她的呼吸变慢了。
但林越知道她没有睡着。他也醒着。房间暗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外面光投出的模糊影子。两个人都醒着。隔着客厅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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