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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 (16-17)作者:netdodo

[db:作者] 2026-08-23 09:28 长篇小说 5170 ℃

作者:netdodo

2026/08/18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16)樱桃熟了(OVA番外篇)

澜境售楼处的顶楼,除了几个日常不太会用到的大会议室外,就只有黄轶的独立办公室。

  而其实,他也不常来这里,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即使来,无非也是无所事事,象征性的检查指导一下工作,顺便挑挑下面人那些算不上问题的问题,籍此寻找一些存在感。

  和这些年来以恒大为首的那些暴雷地产商不同,澜境这块地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被港资背景的福致集团拿下了。当时,这边还是一片滩涂和泥湾,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后,这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都是令人仰止的豪宅。

  前些年楼市好的时候,福致集团的滨江顶级项目“云鼎”大卖,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早就没有了资金回款的压力。

  而澜境,跟云鼎比起来,只能算是个小弟弟。

  所以,哪怕是大环境不好,澜境压根也没有销售压力,根本不愁卖,甚至是吊着卖。

  身为澜境的销售总监,黄轶只要打点好总公司里面的那些爷,讲好故事就行了。

  至于能不能卖,能卖多少,下面靠提成吃饭的销售们,比他更上心。

  世界就是这样,你认为它不公平,可它又很公平。

  铺着厚绒地毯的顶楼长廊,压抑般死寂,连带着空气都凝滞沉闷。

  连那高跟鞋一步步踩过的声音,都被吞噬的愈发冷清森严。

  殷桃心底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郁结与不甘,本以为刚刚由接待到带看再到谈判,从头到尾整个过程都没出什么纰漏,气氛也很融洽,自己权限内能给到的最高折扣也放了出去,只为稳稳锁住这单成交。原本谈判进度已经趋近收尾,似乎只差最后一步敲定。可林女士的骤然直接离场,打乱了所有节奏,让即将落地的成交,硬生生没有了下文。

  她认定只是客户初看之下产生犹豫,自己仍有回转余地,就突然接到黄轶的通知,让她立刻上四楼办公室。

  也许,黄总监是要询问自己谈判细节,帮她复盘之后的跟进策略。

  虽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却也不敢耽搁,只能压下满腹思绪和疑虑,抬步上楼。  刚踏上四楼回廊转角,一道曼妙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莉莉姐。”

  丁莉莉从长廊尽头的办公室过来,唇彩晕染,妆面脱散,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她神色从容,整理着西装袖口,踩着闲适笃定的脚步。

  只是在见到殷桃那一瞬间,眼神里才闪过一丝尴尬的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颔首致意。

  殷桃对上她的目光,心底一片澄明。

  两人擦肩,没有多余的避让和攀谈。

  黄轶与丁莉莉的特殊关系,整个澜境售楼处上下都心知肚明,几乎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她来的不久,也早有耳闻。

  当然,因为没有证据实锤,谁都不敢点破,毕竟黄轶手握实权,没人愿意为了一些跟自己不相干的风流韵事,丢了饭碗。

  而丁莉莉又很会做人,在售楼处的人缘也颇为不错,销售和谈判技巧上又确实有几把刷子,其他销售大多只能各自隐忍,闭口不谈。

  她犀利的眼神划过面色凝重的殷桃,一眼摸见那满腹的心事。

  没有丝毫愧疚,眼底只有一丝漠然。

  她要拿走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而过。

  殷桃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黄轶衣冠工整的端坐在褐色大班桌后,气场威严,派头十足。

  方才办公室里的暧昧旖旎,仿佛从未发生。

  “黄总,您找我?”

  他抬眼淡淡扫过殷桃,目光毫无温度。

  “Cherry,刚才那组客户什么情况?”

  “黄总,客户是对准备结婚的小情侣,男的条件不错。。。”

  黄轶打断了她的话。

  “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走了?”

  殷桃一怔,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萧先生想要一个更低的价格,且房子只写林女士的名字,由她单独贷款。”  “然后呢?”

  “然后,林女士突然就起身走了,说要再商量一下。”

  黄轶眼角抽动,一脸的横肉写满了质疑。

  “谈得好好的,突然就走?”

  “是的,不过也可能是为了要个价格,故意的。”

  “不像。”

  黄轶在笔记本上一帧一帧反复播放着林妍离开时的片段,虽然听不见对话,但以他的经验,那女人脸上的神情根本不像是为了要个价格而特意装出来的。  他心里知道,殷桃说的都是真话,没有要骗他的理由。

  于是,低着头,手指飞快的在微信上“嗒嗒嗒”将盘到的信息,发给了丁莉莉,嘴里丢出一句。

  “会不会是你哪句话得罪了客户?”

  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殷桃瞳孔骤震,下意识往前半步,压着心底的错愕,语气克制而不解。  “黄总,您这话,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能看上澜境的客户,岂是你。。。”

  他怕单说殷桃,针对的太明显,于是顿了顿,又把自己也加了上去,好更有说服力。

  “岂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丁莉莉回了一个“爱你”的亲吻表情,黄轶嘴角掩饰不住的淫笑,想起殷桃还站在跟前,这才放下手机,又一本正经起来。

  “Cherry啊,你要知道,你今天本不是首接。”

  “你看,你来的时间也不久,刚才是不是应该把客人交给前场更有经验的同事去带,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黄总,我知道莉莉姐才是今天的首接,师傅也是临时让我顶上去的。”  “对嘛,你自己。。。”

  殷桃没让他把话说下去。

  “但是这组客户从项目介绍到样板间带看以及价格谈判,我都自问做得没有问题。”

  “你给了客户什么价格?”

  “92折,我岗位的最高折扣权限。”

  黄轶一把抓过手机“嗒嗒嗒”又是一通拨弄,随后重重的一把丢在大班台上。  这一声,吓到了殷桃,她下意识的收回了刚才往前的那半步。

  “Cherry。”

  不论黄轶生气的缘由是不是因为自己,她抢在了前面开口。

  “黄总,我认为客户只是临时私下商议并没有明确弃单,还有很大成交概率。”  “Cherry,我欣赏你的工作热情。”

  “但是,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需要讲究经验跟技巧。”

  他话锋一转,明知故问起来。

  “你带看的时候,你师傅有没有在旁协助?”

  殷桃摇了摇头。

  黄轶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冷硬,眼神淡漠,官腔十足。

  “对嘛,这就是你师傅的问题。”

  “你谈价格的时候,我看她也不在,我稍后会单独找她聊她的问题。”  殷桃想为自己师傅说几句话,可又觉着这时候顶撞上去,似乎不妥,左右为难之下,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我一直跟大家说,澜境是一个整体,个人的荣辱不应该凌驾于团队的成功之上。”

  “什么是团队的成功?就是我们大家能一起把澜境的房子卖掉。”

  “而不是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去逞英雄。”

  他停了一下,盯着殷桃的胸部,故意清了清嗓子。

  “Cherry,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是指案场的所有人,包括我。”  “你看,今天这组客户就很好的应证了你的短板,客户临场犹豫,你控场能力不足,锁客手段欠缺,拿捏不住客户的心理,你甚至不知道,客户为什么生气离开。”

  “如果你师傅在,或者换一个经验丰富的同事陪同,今天的结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能力不足?”

  殷桃眼里涌上一层委屈的泛红,语气微微拔高,带着难以释怀的不甘。  “黄总,客户离场是私人情绪和私事,和我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因为一个不是我造成的变数,就将责任统统归在我身上?”

  黄轶面色冷沉,不耐烦直白的写在脸上,彻底抛开了先前的温和伪装,像一把冰冷无情的刺刀。

  “职场从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没能成交,就是失败。”

  “你可以去问客户,对我有没有不满,如果客户说有,我立刻辞职。”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倔强地盯着黄轶。

  “啪!”

  黄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第一天上班吗!动动你的脑子再说话!”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没有接着骂下去,一个也不再继续争辩。  “这组客户你不要再接触了,如果他们之后还能回来二看,我会让别的同事接手。”

  黄轶瞥着她,眼神轻慢,语气敷衍。

  “要是运气好,还能把这单捡回来,不管是谁成交,你那带看部分奖金提成,还算你的。”

  像是一种施舍。

  “能接受就继续上班,接受不了,你可以自己调整状态。”

  又像是一种命令。

  殷桃再天真,这会儿也看明白了。

  客户离场,黄轶第一时间传召自己,同时让丁莉莉待命接手。

  这哪是要帮自己复盘,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掠夺。

  那所有人都默认和忍让的潜规则,今天终于实打实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还算?”

  她被这颠倒黑白的话狠狠刺痛,再难压住心底的愤怒,轻声自嘲一笑,眼底泛着泪花却透着倔强的冷意。

  “不管是谁?”

  她彻底褪去对领导的敬畏,不再委婉。

  “黄轶,你何不大方点,直接说丁莉莉?”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即将掉落下来的眼泪,也擦掉了那些不甘和屈服。  “整个澜境上下谁不知道你跟她那些破事,只不过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黄轶脸色铁青一片,眼底戾气翻涌,被当众戳破的难堪和本应彻底爆发的怒火,却在几次沉重的呼吸后,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倒是多了一层劝诫。

  “像这样无凭无据肆意揣测,造谣抹黑顶撞上级,不服从公司管理制度,我甚至可以通报行业,记入档案,让你以后在整个地产行业都混不下去。”

  殷桃迎着那话里刀锋般的压迫感,丝毫没有退让,字字刚烈有力,撕扯着他那层虚伪的脸皮。

  “那就闹闹大,总公司查你,你也不会好过。”

  她想着鱼死网破,这会儿的黄轶应该猛地拍桌起身,语气蛮横霸道的叫嚷着。  “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黄轶并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轻轻松松的点起一支烟。

  “殷桃,这年头,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打破头都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你在澜境,轻轻松松做个花瓶,有什么不好的?”

  “更何况,你自己也是托人介绍进来的关系户,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再不经事,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总该懂吧。”

  她怔怔看着眼前虚伪冷漠的黄轶,看着这遍地不堪的阴暗。

  也看透了这栋光鲜亮丽的售楼处里,尽是肮脏规则和龌龊交易。

  倔强的脑袋渐渐低下,眼里的泛红悄悄褪去,她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不再争辩,只剩下一片平静和失望,连委屈都尽数压下,只剩下清冷决绝的释然。  萧宇拉着林妍的手,回到售楼处。

  他问刚才接待自己的殷桃呢?

  笑容满面的丁莉莉说殷桃正在跟别的客户聊,委托自己一定要服务好两位。  那天,萧宇全款签下了那套他跟林妍看中的三房。

  88折,黄轶点的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殷桃第一次在澜境单独带看的客户。

  那天,殷桃摘下围在颈脖处系着的蓝色领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她问师傅,能不能让她带回去。

  师傅没有点头,只是转过身去。

  她笑了。

  她知道,萧先生和林女士是自己在澜境最后一次带看的客户。

17无声的局

暮色缓缓升起,浸透天际,日光的余晖不知何时将云朵烧得火红。  黑色奔驰并入滨江道的车流,沿着城东江岸一路向前。

  对岸成片的建筑群依次亮起灯带,万千霓虹错落交织,勾画出连绵起伏的轮廓,斑斓光影倒映在江面上,随着荡漾的波纹轻轻晃动。

  沉静流淌的江水,满城旖旎的灯火。

  此刻,若是由澜境望去,又是另一番别样风景。

  城西江岸,中山道。

  东海集团的40周年庆典在滨江华尔道夫酒店如期举行,鎏金灯光铺满了整个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盛装之下,不少人褪去了平日职场里那副木然的面具,只剩名利场上那些虚假和睦与鬼祟暗流。

  顾星翰身着西装,韩版收腰的剪裁设计加上内增高皮鞋,倒是让那一米七的个头,显得人高腿长,意气风发。

  陆奕莎选了条白色公主裙,挂脖设计的精致蕾丝上衣缀满细碎闪钻,十二条珠帘顺着两侧瘦削单薄的肩线层层垂落。她本就骨架纤细,内里贴了对5厘米厚的NewBra,刚刚好补上缺憾的丰盈曲线,又不至浮夸吸睛,一头栗色长发温软挽

起,配上清甜的妆面,显得整个人柔弱易碎,即便放眼整个会场,也算得上是艳压群芳的存在。

  她挽着顾星翰的右臂,缓步踏入会场。

  郎才女貌的两人刚跨过门槛,正穿过迎宾花艺拱门,周遭热闹的声浪便轻了半度。

  原本正高声说笑,举杯闲聊着的同事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侧目看来。  无数道若有似无的目光,齐刷刷打量着陆奕莎的温婉得体,会场中掀起一片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压得极轻,混在音乐里。

  靠近入口的几个年轻女人侧身低头,手肘轻碰同伴的胳膊,眼皮飞快抬抬又垂下,小声嘀咕:

  “终于见到Albert的正牌女友了,看起来好温柔。”

  “难怪护得那么紧,确实漂亮,端庄大方,挑不出毛病。”

  陆奕莎看着听着,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在跟顾星翰交往之前,她自己在学校里本就成绩出众,是领奖台上的老人了。她人又生得标致,从小没少过周围人的捧爱,完全担得起才貌双全的夸赞。  这一路走来,她甚至有些享受这份惹人注目的虚荣。

  不远处靠窗的圆桌旁,围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高脚香槟,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唇角则挂着几分凉薄又玩味的淡笑。

  几人微微低头,交颈耳语,音量压得近乎气息,字字句句裹着淬了冰的隐晦讽刺,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极妙,却让每一个听者都能细细品出其中猫腻。  “之前待的那条组连主管都被一起优化了,他倒是被留下来,到底还是上头慧眼识人啊。”

  “人家能不论资历和能力,那也是本事。”

  水晶吊灯流转着晶莹的光斑,酒杯轻碰的脆响,低低的寒暄说笑揉进悠扬的管弦声里,看似热闹和睦,实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打量与算计。  顾星翰踏着稳而慢的步伐,姿态看着温柔妥帖,可弯曲的手臂却是肌肉绷得僵硬,隐隐发颤。

  “星翰,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他被问得猝不及防,只得张口掩饰。

  “莎莎,我怎么走出了婚礼入场的感觉。”

  陆奕莎心里一笑,顺势微微侧身,更为温顺地倚着他半边肩膀,手臂稳稳挽住他的小臂,无声安抚着他近乎失衡的情绪。

  “那你今天就好好练练,别结婚那天腿都吓软了。”

  迎面走来两位同级部门主管,皆是一身规整西装,面带制式笑意,步履从容的上前寒暄。

  “Albert,你可算是把嫂子带来了,我们还总打趣你太低调。”  陈主管笑着抬手,虚虚碰了下酒杯,目光徐徐落在陆奕莎身上,倒是礼貌周全,分寸稳妥。

  “原来是金屋藏娇啊,难怪一直护得严实。”

  陆奕莎眉眼温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全然一副乖巧温婉的恋人模样。

  身旁的董主管接过话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视线慢悠悠扫过顾星翰的肩背,熟稔感慨起来。

  “Albert哪是低调,他可是真正实打实踩对了步子,能精准抓住机会,现在

上头跟前重点扶持的红人。”

  那话里挑不出半分恶意,可但凡懂点圈层规则,多少都能听出内里的暗流。  每一句夸赞似是裹着糖衣的嘲讽,扒弄着他见不得光的关系。

  顾星翰心口骤然一沉,下意识收紧了一下手臂将陆奕莎牢牢挟在身侧,借着这份亲密无间的姿态,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脸,语气刻意放平,轻描淡写着。

  “董哥太抬举我了,大家都是跟着公司走。”

  他拂开陆奕莎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卷至她的耳后,动作温柔缱绻,娴熟流畅。

  陆奕莎抬眸浅浅望着他,回以嫣然一笑。

  她能听懂这些人话里话外的绊子。

  本以为自己这个小职员在公司里混得如履薄冰也就算了,没想到顾星翰在东海集团当上了主管的一样处境艰难,陆奕莎反倒是心疼起他来。

  “你同事真是风趣。”

  话很轻,咬在嘴里。

  顾星翰见她并未生疑,还为自己说话,心里放松下来,笑着露出白净的牙齿。  两人寒暄完正要移步,又撞见人群里站着的王经理。

  他神色平静,嘴角挂着客气生分的弧度,也不凑上前恭维,只是端着酒杯,像随口念叨一般。

  “还是Albert会把控节奏,能逮住上面的心思,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只会生

搬硬熬,比不上年轻人咯。”

  没有半句闲话,字字克制,句句影射。

  周遭听见这话的几名同事,神色齐齐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变化。

  有人低头轻晃酒杯,佯装端详酒色。

  有人垂眸整理袖口,掩去眼底深意。

  有人两两余光对视,眉眼轻挑漠然。

  表面维持着得体的职场仪态,却又各自默契地错开视线,内里早已心照不宣,藏得滴水不漏。

  顾星翰杯中的香槟微微晃出涟漪。

  他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话题延伸,即刻抬手举杯,强行截断话题。

  “都是公司平台好,大家互相帮扶。”

  余音未落,他几乎是带着一丝仓促,携着陆奕莎扭头离开。

  陆奕莎不明白身后众人的眼神里,缘何藏着隐晦的戏谑和同情。

  自己男朋友不过是少年得志,却要受到如此非议。

  走出数步,远离人群喧闹后,两人终于得片刻清净。

  陆奕莎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西装领口,动作很慢,很轻,很温柔,又细细抚平他的衣襟,抬眸轻声道。

  “你们东海的人,一个个都那幺小气吗?”

  顾星翰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扫向远处高管落座的方向。

  “社会不就是这样。”

  答得无奈,又颇为合理。

  那满堂灯火璀璨,于旁人是寒暄交际,于他却是煎熬演戏。

  两人伫立在外挑的弧形阳台上,周遭隔开数米的人群,变得朦胧遥远。  微凉的江风吹在脸上,稍稍平复着顾星翰内心的不安。

  陆奕莎反倒是放心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除了那些妒嫉和敌意外,她察觉不到有什么狐狸精跟自己男朋友有瓜葛的样子。

  这无疑,就是最好的消息。

  会场原本嘈杂的人声缓了下来,人们的目光纷纷朝着入口方向汇聚,错愕,诧异,敬畏交织着一层层复杂的神色,连空气都瞬间凝滞了几分。

  一道冷艳夺目的身影,缓缓踏入灯火之中。

  马莹今天一身纯黑色一字肩深V晚礼服,彻底褪去了平日里职场的规整克制,领口剪裁冷艳大胆,真材实料的E杯巨乳大大方方挺在前胸,Y型的乳沟深邃迷人。垂坠感十足的绸缎面料线条利落,简约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丰满紧致的曲线,将高挑丰腴的身材衬得愈发凹凸有致,火辣逼人。

  酒红色的长波浪,一侧垂在鬓前,一侧坠在肩后,更添了几分慵懒蛊惑的艳色。一对冷调宝石耳坠,随着缓步走动的弧度轻轻晃动,在灯影中折射出丝丝寒光。

  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那性感的身段里,裹着无人敢上前冒犯的凌厉气场,又哪有半点已过天命之年的样子。

  顾星翰的脊背,在那一刻,本能的僵直。

  “那是谁?”

  陆奕莎拱了一下顾星翰。

  他愣在原地,竟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手里的香槟差点洒了出来。

  “你没事吧,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马莹,集团副总。”

  顾星翰努力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琥珀色的酒液清澄透明,渐渐在高脚杯中稳了下来。

  “算起来,还是我这条线的大领导,不好惹。”

  陆奕莎远远望着马莹那对饱满白嫩的胸脯,一步一颤,大半个北半球呼之欲出,又下意识的低头朝自己相形见绌还贴着newbra的闷热领口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副总是挺凶的。”

  她故意将凶字拖得老长,斜侧着眼跟顾星翰打趣。

  “就你顽皮。”

  顾星翰勾起双指,夹着她的鼻子,略施小惩。

  眼里满是溺爱,心里却早就慌的一批。

  马莹的步履不急不缓,细高跟落地轻稳,节奏从容的每一步都踩碎着周遭的低语闲言,再拼凑成无声的默契秩序。

  脸上虽挂着丝丝暖意,瞳色却沉冷剔透,横扫过满堂喧嚣,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每一寸仪态都透着藏不住的淡漠和生人勿近的疏离。

  在场女性大多穿着端庄得体的礼裙,唯独马莹,以一袭性感与矜贵并存的黑裙艳压全场。一众男人纷纷本能的驻足侧目,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惊艳,却又不敢直视。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微微抬了抬下颌,脖颈的线条舒展利落,并无半分局促羞怯,眉眼间俨然尽是松弛冷淡,何其享受这等上位者的掌控姿态。

  面对两侧员工躬身问好,她颔首轻点,看似亲切,却不为任何人多舍一寸,多落一分,自带不容亵渎的威严。

  偶有胆大者贸然上前欲寒暄奉承,都被她那目中寒芒虚指半步,不动声色便截断了攀谈的可能,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不少方才暗自戏谑揣测顾星翰的员工,此刻纷纷收起眼底的玩味,藏身匿形,垂眸敛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剩下安分守己的敬畏。

  “你不去大领导面前露个脸,打个招呼?”

  “我就一个小主管,前面排队巴结讨好的经理们一大堆呢。”

  是学着别人奉承的样子,迎上去。

  还是装作关系生疏的样子,刻意回避。

  顾星翰心里来回踌躇,始终拿不定主意。

  “那可说不准哦,万一你们这个副总就喜欢你这种年轻有为的,直接升你做总监了,也未尝不可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奕莎的玩笑话,着实让顾星翰吓了一跳,怕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才借着这样的方式敲打自己。

  “你瞎说些什么,马总都五十多了。”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生怕旁人听见两人的对话,紧张之余,错将陆奕莎所说的喜欢,误解为男女之情,便不自觉地提高了说话的分贝,语气也生硬了起来。  陆奕莎觉着虽然自己的话确实不妥,可他的反应似乎也有些过激了点。  可当下的场合,也不好发作,只得吐了吐舌头,压在心里。

  顾星翰看着马莹那一身艳惊绝尘的模样,从容强势地站在灯火中央。

  他依然想不出,算不到,她今晚非要让自己把陆奕莎带来的目的。

  他不敢多看,余光又控制不住地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满心都是无处遁形的惶恐,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紊乱。

  马莹漫不经心地捏着香槟杯,慢悠悠穿过恭维的人群,偶尔短暂驻足,侧耳听旁人言语上几句,却又牢牢把控住交谈节奏,游刃有余的应对着周遭的交际。  谈笑风生之间,全然没有留意或刻意寻找顾星翰的意思,可这般视若无睹的举动,让他心底的惶恐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持续发酵。

  以他对马莹的了解,她又岂会放过自己,只怕是在酝酿着更让人窒息的旋涡。  陆奕莎同样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一路兜兜转转,绕过大半个宴会厅的马莹。  那看似随心闲逛的路线,却在无形之中,有意无意朝着自己和顾星翰停留的阳台慢慢收拢。

  片刻之后,马莹从廊柱后信步而出,像是刚刚注意到前方两人,眉峰极轻一挑,脸上恰到好处浮出一抹浅淡的讶异,像是方才看见他们的模样。

  “咦,Albert。”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猩红的指尖擦过裸露的肩颈,动作闲适自然,白皙之下,是悬扣在乳沟上方,与冷调耳环同款设计的水滴形宝石项链。

  “怎么不进去?”

  她看了眼温婉大方的陆奕莎,而后又将视线落在身侧神色僵硬的顾星翰身上。  “马总,晚上好。”

  他慌忙将插在裤袋里的手掏了出来,紧紧贴在裤缝边。

  “里面有些闷。”

  马莹一眼就瞥见他那不住发颤的指尖,便顺着他的话,回身看了一眼宴会厅。  “那你以后真得慢慢习惯。”

  说的是一半遗憾,一半期许。

  她审视起顾星翰眼底的慌乱和那下意识的肢体躲闪,仿佛欣赏着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静静看他怎么继续演下去。

  “马总,您好。”

  一旁的陆奕莎也感觉到了他的局促,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这位是?”

  马莹明知故问,声线平稳柔和,唇角噙着一抹分寸得当的浅笑与好奇。  “我女朋友,陆奕莎。”

  顾星翰右小臂肌肉僵直,死命贴着身侧,强迫自己稳住语气。

  陆奕莎只道他是紧张,挽紧他的胳膊,籍此安抚着他的情绪。

  “马总,您叫我莎莎,就好。”

  马莹的目光落在陆奕莎温婉沉静的脸上,话说得轻柔温淡。

  “一直听Albert提到你,今天总算是见上了。”

  她端酒杯的手腕轻轻微转,杯壁的酒花折射出冷光,随着琥珀色的香槟泛起一圈涟漪,视线轻飘飘掠过陆奕莎正挽着顾星翰的手臂上。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是随意一瞥,如同长辈温柔的看好晚辈们的恋情。

  干净,清淡,没有半分敌意。

  却又化作一柄无形剑气,无比精准刺将在顾星翰最心虚的位置。

  “小姑娘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马莹暖暖的笑着,和蔼,亲切。

  要不是顾星翰刚说她已年过五十,算起来比自己母亲还年长几岁,陆奕莎还真一点看不出,只觉得眼前这个美艳性感,气场强大的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又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没跟马莹一起共事过,便没有那层上下级的压力跟束缚。

  马莹向两人又踱近了几步,周遭的喧闹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徐徐的江风。

  正要开口,身后抢出一个男人厚重而轻细的声音。

  “Albert。”

  那人生着张标准的国字脸,不温不火的一字平眉,金色细框眼镜下的那双小眼睛看似无精打采,总像是睁不开一样,却又隐隐透着狡黠精明。一头利落的短发,几根银丝夹杂其间。

  “May,你也在。”

  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略微突出的龅牙。

  马莹转过身,动作轻缓,体态优雅,点头致意。

  “James。”

  “董事长。”

  顾星翰脱口而出。

  东海集团的董事长,丁志海正站在那里。

  “身边这位漂亮的女士,是尊夫人?”

  他探着脑袋,语气轻松。

  “是我女朋友,陆奕莎。”

  “喔~~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May是在跟Albert聊工作?”

  “刚巧遇见。”

  “噢?那我可要借用一下你手下的红人咯。”

  马莹颔首,一脸的乐意至极。

  “Albert,有个Project想听听你的suggestion。”  丁志海话里带着一丝抱歉,举杯向陆奕莎致意,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留下陆奕莎,让马莹跟她单独相处,不知道这女人会使什么恶招。

  可现在若是驳了董事长的面子,连马莹都保不下自己。

  顾星翰彻底陷入两难。

  身侧的陆奕莎轻拍箍着他的臂膀,而后乖乖松开,帮他做出了选择。

  弯起的眉眼里,满是骄傲和期待。

  这等千载难逢被大佬赏识的机会,她又怎会不懂事的拖住自己男朋友的后腿。  “去吧,Albert,我会帮你看着莎莎的。”

  马莹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目光里没有暧昧与私情,只有一种漠然的俯瞰,像是主人安静看着自己豢养的宠物登台演戏,即将在心虚的泥潭里笨拙的自我挣扎。

  她的指尖搓挲起高脚杯的杯柄,细微的声响只有顾星翰听得清晰,无形的嘲弄插进他心里,如同叩响一声声缓慢又残忍的倒数计时。

  顾星翰擦过她的身前,两人仅仅一秒的对视,却漫长得像一场公开凌迟。  马莹静静看着他仓皇逃避的模样,眼帘起落缓慢而慵懒,毫无波澜。

  唇角几不可察地含着戏谑,随后极其淡然地收回目光,回头望着陆奕莎,缓缓向她走去。

  “看着我们华理的小公主,倒真是让人想念那段青葱岁月了呀。”

  陆奕莎被夸得小脸一红,又见她那对高耸的胸脯,在皎洁的月光下更是白皙诱人,一蹦一跳,几乎能看见里面的乳贴。

  “马总,您也是华理的?”

  马莹点点头。

  “95届的,那时候你跟Albert还没出生。”

  陆奕莎还来不及接话,那张亲切的笑容已贴到了跟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马莹那对裹在性感礼裙中的巨乳,此刻正抵着自己胸前贴着的“奶壳”。

  一软,一硬,高下立判。

  抬眼,是近在咫尺的呼吸。

  垂眸,是深邃无比的乳沟。

  社交安全距离不复存在,尽管同是女人,陆奕莎的心跳莫名加快。

  马莹凑上前,离得她更近,几乎是要吻上去一般。

  陆奕莎本能的侧过头躲闪,马莹遂附在她的耳边。

  正站在丁志海身旁的顾星翰,眼角余光远远瞥见两人那亲昵的举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听不得她们在说些什么。

  “要跟他白头偕老哦。”

  陆奕莎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惊惧莫名,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像在瞬间被无形的精怪抽走了魂魄。

  言罢,马莹便退开几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保持着那亲切的和善。  只是在嘴角,浅浅藏着一丝可怖的狞笑。

  陆奕莎失神的望着眼前这个足以当自己母亲的女人,可洞穿她瞳孔的并不是马莹的话。

  而是,颈脖处那一抹幽然钻进鼻息的香水味。

  这味道,太熟悉不过了。

  她数不清多少次在顾星翰的衣领或袖口处闻见过。

  月光洒在两个女人中间,横亘出交错拉长的影子。

  不可能的。

  又怎么可能。

  陆奕莎一遍遍细数那些共苦岁月里的迁就与温柔,借此否定那蓄意辜负的恶,反复说服着自己。

  回想起顾星翰同事们那些酸中带刺的闲言蜚语,她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不愿意接受和承认。

  她看着远处正跟董事长侃侃而谈的顾星翰,眼底的雀跃温柔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与荒芜。

  年轻有为,佳人在侧,好似个笑话。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失态。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语调平淡无澜。

  反倒像是一个对自己的交代。

  抱着脆弱的侥幸,她宁愿归咎于自己多虑敏感,也不愿直面那份刺骨的可能。  可那抹浅淡的味道始终不散,疑心暗涌,只觉心口微闷,凉意漫开,让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

  顾星翰目送董事长离去,转身踩上焦急的脚步。

  马莹与他擦肩的刹那,漆黑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淬炼完成的艺术品。

  他回到陆奕莎身旁,刚要开口问及两人聊些什么,却一个刹车,警觉的闭上了嘴。

  陆奕莎的眼里没有嗔怒,没有怨恨,那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异样。  同刚才,别无二致。

  顾星翰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心虚与惶恐褪去大半,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渐渐松弛。

  他拿过陆奕莎手里的酒杯,女友重新温柔的挽起自己的胳膊。

  “走吧。”

  这难熬的一晚,终于可以结束了。

  黑色奔驰,从楼下的中山道呼啸而过。

  马莹站在顶楼的露台,摇着手中的香槟,俯瞰起整片离江星星点点的夜景。  她逼着顾星翰带陆奕莎来,是要让他站在聚光灯下,站在女友身边,站在所有同事的视线里。看着他顶起虚假的荣光,背负肮脏的交易,在无尽的心虚与愧疚中,自我难堪,自我败露。

  而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她在,这份见不得光的羁绊,就能让顾星翰永远无法体面。

  她越平静,他反而越惶恐。

  他越温柔,就越觉得自己虚伪不堪。

  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搁在阳台的石墩围栏上,任由风吹着。

  被所有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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