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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婚礼
凌晨五点四十,天色是一种洗过的灰青。
夏薇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颗一颗系着大衣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
每系一颗就停一下,像在把昨晚那一整夜的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收回去,放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围巾是最后戴的,绕了两圈,遮住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他吻出来的、淡红色的印。
顾泽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
她的头顶浮着两个字。
【平静】
空白行里,竖线一闪,一闪,很慢。
“夏雨的车在后门。”她没有回头,“她说六点之前,我必须坐在我自己的床上。我妈六点十分会来敲门,给我梳头。”
“嗯。”
“夏家的新娘出嫁那天,要由母亲亲手梳头。”夏薇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梳三百下。一下一句话。”
“什么话?”
“祝福。”她顿了一下,“可她从来不说祝福。她数数。”
顾泽没有笑,只是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顾泽。”
“嗯。”
“我昨晚睡着以后,”她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有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盯着那一枚被她挽得一丝不乱的发髻。
“没有。”
夏薇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还留着一点没睡够的肿。她看着他,看了三秒,两秒半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你撒谎的时候,”她说,“会先看窗户。”
顾泽的目光确实刚刚从她脸上滑向了窗外。
他把目光收回来。
“说了。”
“说什么?”
“一个字。”
“哪个字?”
“雨。”
夏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头顶那两个字淡了一点,浮出一行新的。
【此刻:不信——不追问】
“……雨。”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试一种陌生的味道,“我昨晚梦见下雨了。”
“梦见什么?”
“记不得了。”她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记得很冷,很急,像有什么事没做完。”
“……”
“今天我不想想这个。”她说,“今天我要嫁给你。”
“好。”
“你也不要想。”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很轻,很快。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极低的车门声,然后是发动机,被刻意压低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顾泽走到窗边。
一辆白色的小车,没有开灯,缓缓滑出院门,拐上山路,尾灯在晨雾里亮了一下。
红的。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白色的车。]
[尾灯,红的。]
[不是双闪。]
[别想。]
他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对自己说了一遍:
[今天,别想。]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一晃。
一片新叶还卷着,没有展开,躲在最里面,像一枚没有拆的信。
---
上午八点,悦湖山庄。
天是真的好。
前一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一直到昨晚十点,还说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可是今天早上云,像被人用手一把扯开了,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湖面平得像一块没有刮过的镜子。
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侍应生托着香槟,在白色的椅子之间来回穿梭。乐队在湖边调弦,有人试了一下小提琴的A弦,那一声清亮地飞过水面。
顾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白金色的领针,是夏薇送的。他站在新郎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草坪上一个个陆续就座的人。
没有伴郎。
他的休息室里只有三个人,郑律师,老周,和一个来帮他整理领结的化妆师。化妆师打了三次,都不满意,最后拿一把小梳子,在他领口细细刷了一遍,退后两步。
“顾总,别的新郎都有伴郎,在旁边说笑话。您这儿……”
“太安静了?”
“有一点。”
“我喜欢安静。”
化妆师笑了笑,没再说话,收拾东西出去了。
门关上。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窄窄的信封递过来。
“昨晚康坤的助理去了一趟,孙立家。”
“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
“孙立呢?”
“今天早上请了假。”老周顿了一下,“但他把家里的钥匙留在了公司,前台的抽屉里。他在告诉我们,他不会回家。”
“他怕。”
“怕说明他看见了那一份‘假报告’。”老周说,“也说明他把它交出去了。”
顾泽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糊,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在恒信银行后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被一片反光遮住了。
“康坤,”老周说,“昨晚十一点,他去见了一个人。”
“谁?”
“还没查到。”老周把照片收回去,“但那辆车进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孟振声在那里有一套不登记的房子。”
郑律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顾泽把信封还给老周。
“今天,”他说,“什么都不要动。”
“明白。”
“你和郑律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第四排。”
“看什么?”
“看赵浩什么时候站起来。”
老周点点头。
郑律师犹豫了一下:“顾总,您不紧张吗?”
顾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稳,一点没有抖。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上一次这么稳,是前世签那份他以为是婚前协议的东西的时候。
“紧张。”他说。
“可您看上去……”
“我在练习,”顾泽把袖口拉平,“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的样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夏雨。
她穿着伴娘的礼服,是一件淡香槟色的长裙,肩带细细的,裙摆到小腿,头发被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别着一枚珍珠发夹。她的脸上化着很淡的妆,唇是一种很浅的杏色,整个人像一颗刚刚剥开的、还带着水汽的荔枝。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盒。
“顾泽哥。”
“夏雨。”
“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把纸盒放到他手里。
盒子不重,里面是一块用蜡纸包着的桂花糖,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五线谱纸。
“糖,”夏雨说,“是给你含着的。你一会儿要说很多话,嗓子会干。”
“谢谢。”
“谱子,”她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点了一下,“是我昨晚写的。一会儿姐走进来的时候,我弹这个不是门德尔松。”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夏雨眨了眨眼,“她把乐队管得很死,可是钢琴是我的。”
顾泽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此刻:开心——有一点怕】
【对顾泽:信任】
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杯放了一整夜、上面一点浮尘都没有的水。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雨。]
[夏薇梦里叫的雨,不是她。]
[或者,不只是她。]
[可是这个人的词条是干净的。]
[词条不等于事实。]
[我知道。]
“你怕什么?”他问。
夏雨愣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嗯。”
“我怕,”她低下头,用鞋尖在地毯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怕我弹错。”
“你不会弹错。”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顾泽说,“钢琴是你的。”
夏雨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眼白清得像一碗刚倒出来的牛乳。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顾泽哥。”
“嗯。”
“你和我姐,”她认真地说,“呼吸快要合上拍了。”
“……什么?”
“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她用手指在空气里敲了一下,“以前是你快一点,她慢半拍。现在是她跟上来了。”
“……”
“所以不用紧张。”夏雨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二重奏。”
她转身,裙摆在身后荡开一小圈,像一个在水面上轻轻旋开的涟漪。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顾泽哥。”
“嗯。”
“我姐今天早上在房间里哭了一会儿。”
顾泽的手指攥紧了纸盒。
“不是难过,”夏雨马上补了一句,“是王姨给她梳头的时候,用的是我妈的那把老木梳。梳到一百三十几下的时候,她就哭了。我妈没停,一直数数到三百。”
“……”
“我就在旁边。”她轻声说,“我听见我妈数到最后一下,没有说‘三百’。”
“她说什么?”
夏雨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够了’。”
门轻轻合上。
休息室安静了。
郑律师看着顾泽,没有问。
老周也没有问。
顾泽把桂花糖的蜡纸拆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浓烈的甜。
是极淡的、很远的一点点,像隔着一堵墙听见别人在笑。
他停住了。
重生以来,他吃什么都隔着一层。咖啡是苦的,汤是咸的,可是甜从来没有尝到过,他一直以为是紧张,是睡得不好。
[甜。]
[今天是第一次尝到一点。]
[只有一点点。]
[可是它回来了。]
他把五线谱的纸重新叠好,放进西装的内袋,贴着心口。
窗外,乐队换了一首曲子。
时间是十点五十。
婚礼十一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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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整。
湖面上有风。
很轻的一阵从水面一路吹过草坪,吹过两百把白色椅子,吹得每一条香槟色的丝带,同时往一个方向扬了一下。
顾泽站在拱门下。
白玫瑰尤加利叶,露水还没干,沾在花瓣上,闪着极细的光。他面朝湖,背朝宾客,听见身后两百个人窸窸窣窣坐下,整理裙摆,压低声音说话,然后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可是眼睛不用回头也能看见。
宾客席上,每一个人头顶都浮着字。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细小的灯。
【好奇】【羡慕】【算计】【无聊】【嫉妒】【祝福——有保留】
第一排是夏家的亲戚,一排穿着体面的、说话永远只说一半的人。第二排,第三排,是集团的董事、合作方、几位从外地赶来的老股东。孟振声不在,他在请柬上回的是,“因病不能到场,礼随后补上”。
第四排,靠过道最外面的一个位子。
赵浩坐得很直。
深蓝色的西装,浅色衬衫,领带是极淡的灰。膝盖上放着一只很薄的黑色手机,屏幕朝下。他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动。他的脸上挂着那一种很温和、很得体的笑,像一个来参加老同学婚礼的、再合适不过的客人。
【对顾泽:等待——时机未到】
这一行稳稳浮在他头顶。
顾泽的目光没有停,滑了过去。
最后一排,郑律师和老周并排坐着。老周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音乐响了。
不是门德尔松。
钢琴,一个单独的音。
升F。
很轻,很亮,像一滴水,落在一块很薄的冰上。
宾客席里有人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一串慢慢铺开的音,像有人把一匹很长的白绸,一点一点在湖面上展开。
不是任何一首人们熟悉的婚礼进行曲。
是一首干净、克制、带着一点很深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的小曲。
顾泽侧过头,看向湖边。
夏雨坐在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一动一动,眼睛没有看谱,只是看着红毯的尽头。
她的头顶只有一行:
【此刻:专注】
没有怕,没有紧张。
她把那一点点怕全部弹进了琴键里。
红毯的那一头门开了。
夏琪先出来。
她穿着和夏雨一样的、香槟色的长裙,肩裸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块黑色表盘的、很大的运动表。她的头发扎在脑后,一丝不乱,嘴唇涂着一层很淡的、接近裸色的红。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钢琴的拍子上。
经过第四排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往旁边偏一厘米。
赵浩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她走过去之后才慢慢从脸上退下去。
夏琪走到拱门前,在伴娘的位置站定。
她抬起头,看了顾泽一眼,眼睛极快地往他的手腕上一扫,又收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口型是两个数字。
二十九。
顾泽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点五”接上了。
[零点五。]
[她记得。]
钢琴忽然停了一拍。
不是失误。
是一个很长的休止。
宾客席全部安静下来。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夏云走在左边。
她穿着一件极深的墨绿色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的平安扣,头发盘成一个很低、很端正的髻,一支碧玉的簪子从髻的正中斜斜插进去。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细纹都规规矩矩,像一份签过字的、没有错别字的合同。
她的右手挽着夏薇。
夏薇。
顾泽的呼吸停了。
规矩是给主纱的。
他只见过它的裙摆和她的脚。整件在日光下完整地,这是第一次。
象牙白,不是纯白,是一种带着一点暖意的、像牛乳凝在瓷盘上的颜色。上身是一层极薄的、手钩的蕾丝,从锁骨一直延伸到手腕,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针一针钩出来的。领口是一字肩,露出她那一对很直的、锋利的锁骨,白金手链在腕间被蕾丝半遮着,亮着,一星细细的光。
腰收得很紧。
裙摆是十二层纱,和裙撑一层叠着一层,从腰际缓缓铺开,像一朵被阳光托起来的、巨大的花。两米八的拖尾,拖在红毯上,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的声音,像一整片白色的潮水,在她身后缓缓退。
头纱很长,盖过了她的脸。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她的轮廓是软的,是雾的,像一幅隔着玻璃看的、没有干的水彩。
可是她的头顶那一行字穿过了纱,清清楚楚浮在他眼前。
【此刻:我在走向——我选的】
最后三个字,笔画特别深。
深得不像是被“显示”出来的,像是被人一笔一笔用力刻上去的。
顾泽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
[完整的这一件,我没有见过。]
[前世,也没有。]
[前世婚礼,她穿的是一件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
[她说,简单点好。]
[我当时以为是她敷衍。]
[现在才知道,她是不敢要更多。]
夏云挽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第四排。
就是那一个位子,赵浩的位子。
夏薇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慢。
赵浩站了起来。
不是要做什么,只是一个得体的、新娘的“姐夫”,在新娘走过去的时候,应有的、礼貌的起身。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头纱上,嘴角是温和的笑。
夏薇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侧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多余的、哪怕是刻意回避的动作。
她就像走过了一根立在路边的、普通的路灯。
赵浩的笑没有变。
可是顾泽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对夏薇:——】
一个破折号。
后面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写到一半被人擦掉了的句子。
夏薇走到拱门下。
夏云停住了。
她把夏薇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慢慢抽出来,托在掌心停了一秒,两秒。
顾泽读她。
【此刻:交付】
下面是那一行被遮住的、从来没有露出过字的地方。
三笔,有一笔在颤。
然后在这一刻,他看见了第四笔。
不是完整的,是一个很小的、斜斜的往上挑起的一勾,像一个字的上半部。
夏云把夏薇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是凉的,干的,没有一丝抖。
“依据,”夏云用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本日生效。”
顾泽握住了夏薇的手。
夏薇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扣住了他的食指。
三下。
停。
三下。
夏云转身,走回第一排,坐下。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刚把一份重要合同递交出去的人,在等待对方签字。
钢琴收了尾,余音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消失。
司仪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咳了一声,打开手里烫金的卡片。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
他的话顾泽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的头纱,看着夏薇。
头纱的下面,她的睫毛在微微颤。
“……新郎顾泽先生。”司仪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你是否愿意娶夏薇小姐为妻,无论……”
“我愿意。”
顾泽说。
声音不大,却稳,清,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好,好,”司仪笑了,“新郎很急,我还没有念完。”
宾客席里有一阵善意的、低低的笑。
“那么,”司仪转向夏薇,清了清嗓子,“新娘夏薇小姐,你是否……”
“我愿意。”
夏薇的声音在他的话还没有落地之前就响起来了。
没有停那一拍。
她说话之前,总是要先停一拍的。像把一句话在嘴里量一遍。
可是这一次没有。
这三个字从她的唇间直直冲了出来,清亮干净,一点没有被人修改过的痕迹。
整座草坪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掌声像一阵雨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司仪笑得合不拢嘴:“这一对是我主持过的最默契的一对。我什么都不用说了。”
夏薇隔着头纱,侧过脸,对着他,极轻地用口型说了一句:
“我没有等你问。”
顾泽嘴角动了动。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扫到第四排。
赵浩不见了。
那个靠过道的位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得很整齐的、浅灰色的手帕。
他看向后排。
老周对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又指了一下草坪东侧那一排高大的香樟树。
树影下,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背对着人群,一只手贴着耳朵,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在说话。
顾泽没有动。
他的视线被一棵树挡住了,看不见那人的头顶。
可是他不需要看。
[方便。]
[随时站起来去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谁,我知道。]
夏琪站在他的右后方。
她也看见了。
她的手腕微微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大表。
然后放下。
顾泽没有回头。
可是他在心里替她数了一下。
一个人在妻子的妹妹说“我愿意”的时候走到树后面,接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不会超过三分钟。
因为他要回来,坐下,维持那个“最得体的客人”的样子。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小小的丝绒盒子,被夏雨从钢琴旁端了过来。
她的指尖有一点点凉,在递盒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顾泽的手背。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顾泽哥,”她小声说,“你的手很稳。”
“谢谢。”
“我姐的在抖。”
顾泽低头。
夏薇的左手悬在半空,等着戒指。
确实在抖。
很轻,很细,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一圈白金手链在腕上随着那一点点,颤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的一声。
他托住她的手。
戒指是一枚很细的、素圈的铂金,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G.Z.
X.W.
没有日期。
他把它套进她的无名指,一点一点推到底。
夏薇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拿起另一枚大一点的、同样的素圈。
她套得很慢。
每一寸都停一下,像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一点点放下。
“顾泽,”她隔着头纱,轻轻地说,“你愿意让我看吗?”
“看什么?”
“你不让别人看的那一部分。”
顾泽看着她。
她头顶空白行里,竖线在一闪一闪,每一闪都比刚才慢,稳。
像一颗在黑暗里终于找到了节拍的心。
“愿意。”他说。
“全部?”
“你愿意让我看的,我都愿意看。”
夏薇隔着纱笑了。
那一笑,很轻,很短,却像一缕刚好穿过云层的阳光,落在整片湖面上。
“……好。”
司仪高声:“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顾泽抬起手,托住那一层长长的头纱往后轻轻掀起。
纱落下,滑过她的肩,滑过她的背,铺在她身后那一整片白色的潮水上。
她的脸完整露出来。
化着很淡的妆,唇是一种很深的、很稳的红,像一枚刚刚盖好的、不容更改的印。
眼睛是湿的,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
没有等他,先踮起了脚,把嘴唇送上来。
一个很长的吻。
长得司仪都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长得湖面上一群白色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了拱门。
长得顾泽在她唇间尝到了一点点咸,和一点点很淡的、桂花的甜。
夏雨在钢琴上,按下了最后一个音。
升F。
很轻,很亮,像一滴终于落下去的水。
整个草坪爆发出掌声。
夏云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她的女儿,看着那个吻,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一块折得很方正的、白色的手帕,按了一下眼角。
只有一下。
然后收起来。
像签完字,把笔帽轻轻盖回去。
十分钟之后,赵浩从香樟树的阴影里走回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整了整领带,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子坐下,把那块浅灰色的手帕重新叠好,放回西装的胸袋。
他的脸上还是那个最得体的笑。
顾泽在亲吻的间隙,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对孟叔:已汇报】
【对顾泽:等待——不会太久】
顾泽把目光收回来。
夏薇在他怀里睁开眼睛。
“怎么了?”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问。
“没什么。”
“你又先看了窗户。”
“这里没有窗户。”
“那你看了什么?”
顾泽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穿着那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象牙白的主纱,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朵终于被允许开放的花。
“你。”他说。
夏薇眨了一下眼。
“……这次不是撒谎。”
“嗯。”
“那,”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下,“……接下来三个小时,请你帮我撑住。”
“怎么撑?”
“笑。”她说,“夏家的人会来一个一个对我说话。我要笑,笑得让她们都以为我今天是在演。”
“你不是演。”
“我知道。”她把脸抬起来,眼睛亮亮的,“可是她们不会知道。”
---
下午一点,宴会厅。
夏家的婚宴不在酒店,在悦湖山庄东侧一座三层的、玻璃与老木头搭成的大厅。天花板吊着六盏很大的铜吊灯,长桌不是圆桌,是十二张长长的、铺着象牙白桌布的长桌,每一张中间一道白玫瑰与尤加利,沿着桌面铺开去。
夏云的规矩一共七条。
第一不设舞台,不设灯光秀,不请主持人插科打诨。
第二新娘敬酒换中式礼服。
第三不灌酒,不闹洞房,不得有任何影像流出去。
第四……
顾泽读到第四条,就不想再读了。
这是一份用A4纸打印出来的、贴在宴会厅门口的、像一份租赁合同的婚宴守则。落款是“夏云”,两个字旁边没有盖章,只按了一个很淡的指印。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中式对襟礼服,立领盘扣,袖口用暗红色的线滚了一道边。老周在旁边,替他理衣领,低声:
“夏董今天没有说错一句话。”
“所以才危险。”
“您觉得她在等什么?”
“不知道。”顾泽把最上面一颗盘扣扣好,“可是一个人到了今天,还这么周全,说明她还没有出牌。”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人在外面轻轻咳了一声。
“新郎,”是夏薇的声音,带一点笑,“可以看了。”
他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
一身红。
不是那种喜庆的、大红的、廉价的红,是一种很深的、近乎酒色的、被光一照,会透出一层暗金的红。
真丝缎面的立领对襟上衣,从领口一直到下摆,用金线绣着一对缠枝的龙凤,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走动的时候,那一对龙凤才随着光缓缓浮起来,又沉下去。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胸口,一共九颗,每一颗都是一小朵金线盘的、微微凸起的花。
下身是一条及踝的马面裙,红得更深一点,裙门上绣着一整片云纹和缠枝莲,褶细细密密,像一朵被收拢的、很重的花。
肩上披着一条金红色的霞帔,两端垂下来,坠着细细的流苏,一直垂到膝盖。
头上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是一圈小巧的、金丝盘成的、嵌着珍珠的头面,在她挽得高高的发髻旁,一晃一晃坠下来,几串极细的流苏轻轻扫着她的耳垂。
她的妆换了。
眉描得更长,更斜,眼尾扫了一抹淡淡的金红,唇是一种沉得像熟透的枣子的红。
整个人从那一朵象牙白的、克制的花,变成了另一朵,一朵烧着的、安静的火。
【此刻:不安——也想让你看】
顾泽没有说话。
夏薇站在门口被他看着,一点一点脸红了。
“……好看吗?”
“规矩是给主纱的。”
“我穿的不是主纱。”
“嗯。”
“那你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抬起来,停在她耳畔那一串晃着的流苏边,没有碰。
“夏薇。”
“嗯。”
“我今晚要一颗一颗解这些。”
夏薇的睫毛一下抖了。
“……九颗。”她小声说,“还有裙子,霞帔,头面,里面还有……”
“还有什么?”
“……你自己看。”
她的耳尖红透了,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倔强地转回来,直直地看着他。
“我妈说,”她说,“敬酒的时候,不许低头,不许笑出声,不许让人看出我在想晚上。”
“你在想吗?”
“……”夏薇咬了一下涂得很红的下唇,“……现在开始了。”
---
敬酒从第一桌开始。
一桌一桌,十二张长桌,顾泽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杯,里面是夏云指定的、温过的黄酒,只有一指深。夏薇挽着他的臂,微微侧着身,每走到一桌,就换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笑。
很标准。
夏家的亲戚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话说得都很体面。
【祝福】【试探】【没有恶意——有好奇】【她居然真的嫁了】
一桌一桌往下走。
夏薇的手在他的臂弯里越来越凉。
走到第八桌,她的指尖忽然轻轻掐了他一下。
很短,三下。
停。
三下。
顾泽没有看她。
顺着她眼睛的余光,他看见前面第九桌,最靠过道的位子,赵浩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他旁边坐着夏琪。
夏琪没有站。
她坐得很直,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筷子,在碗里一粒一粒数着米饭,眼睛看着桌面。
“顾总,夏薇。”
赵浩笑得很温和,把酒杯举到胸前,整个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新婚快乐。”
“谢谢。”顾泽说。
“谢谢赵总。”夏薇说。
赵浩的睫毛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颤。
赵总。
不是“姐夫”,也不是别的任何一个他曾经听过的称呼。
一个很准确的、很客气的、公事公办的、像在叫一位刚刚签过合同的合作方的名字。
“薇薇,”赵浩笑着,看着她,那一声叫得很轻,很自然,像一个大哥在叫自己的妹妹,“今天很美。”
第九桌的人都在笑。
只有顾泽感觉到夏薇的手在他臂弯里停了一秒。
“谢谢。”她说,“夏琪也很美。”
赵浩的笑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他。
她把话递给了赵浩的妻子。
夏琪抬起头。
她放下筷子,看了夏薇两秒,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
“你更美。”她说,“记得抬头。裙子重,别摔了。”
赵浩的目光往下,落在夏薇的手腕上。
红色的袖口下面,露出一线细细的、白金色的光。
“那条链子,”他笑着,用那种让人找不出一点毛病的、闲聊的语气,“很配你。”
夏薇把手抬起来。
红色的袖子滑下去一寸,那一圈白金手链在顶灯下亮了一下。
“他送的。”她说,“我自己戴的。”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然后她端起面前那一小杯黄酒,对着赵浩举了举,一饮而尽。
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
赵浩站在那里,酒杯还举在半空。
他头顶那一行字闪了一下。
【对夏薇:——】
这一次破折号后面,浮出了两个很淡的字。
【不甘】
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笑了,笑得毫无破绽,仰头把杯里喝了。
“好,”他说,“好。”
夏琪在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顾泽挽着夏薇往下一桌走去。
走出五步,夏薇轻轻喘了一口气。
“我手在抖。”她小声说。
“我知道。”
“……他没有说别的。”
“他在等。”
“我知道。”夏薇抬起下巴,挺起背,脸上那一抹标准的笑,又浮了回来,“所以我要让他等不到。”
---
夏云坐在主桌。
她没有起身,等着。
顾泽和夏薇一前一后,走到她面前,一人捧起一杯,茶,不是酒。
“妈。”夏薇说。
“嗯。”
“请喝茶。”
夏云接过那杯茶,捧在手心,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极细,极稳,指甲修得很短,涂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甲油。她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一片茶叶,像在读一行很小的字。
顾泽看着她的头顶。
【对顾泽:欢迎——保留异议】
那一行被遮住的旁边那一个上半部的、斜挑的勾,又长出了一点点。
一个“人”字旁?
一个“言”字头?
他分辨不出来。
夏云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被冬天冻住的井。
“顾泽。”
“夏董。”
“今天改口。”
“妈。”
夏云没有笑。
她把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用那方手帕在唇角按了按。
“欢迎,”她说,“一家人。”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人亲手盖上去的章。
顾泽微微一躬身。
“谢谢妈。”
夏云看着他。
然后她转向夏薇,眼神没有变,声音却低了一点点:
“今晚别墅,王姨已经布置好了。”
“……”
“合卺酒,结发,挑盖头,都是老规矩。”夏云说,“该做的一步都不能少。”
夏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
“你的手机,”夏云忽然说。
夏薇的背一下僵了。
“……手机怎么了?”
“今晚,”夏云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份早就看完的文件,“别带进去。”
整个主桌安静了。
夏薇一动不动。
顾泽看着夏云的头顶。
被遮住的一行不动了。
【此刻:试探——】
只有这两个字。
夏薇慢慢开口:
“……妈,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有。”
“第几条?”
夏云没有说话。
夏薇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亮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妈,规矩是您定的。”她说,“可是那间屋子里的事,是我的。”
“……”
“今晚我进去,没有任何要藏的东西。”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会带进去。”
夏云没有动。
很久,她才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端起那杯没有喝完的茶,慢慢喝掉了。
夏薇转身,往下一桌走去。
顾泽跟上。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夏云,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王姨说了一句话。
“她会长大的。”
不是对谁说。
像是对自己说。
顾泽没有回头。
可是他忽然想起夏云被遮住的那一行字。
[她在笑,还是在……]
[不对。]
[她不是在笑。]
[她在后悔什么。]
---
下午四点,宴会厅走廊尽头。
顾泽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主桌。
其实只是想一个人站两分钟。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没有名字的、淡淡的水墨。他在尽头那一扇落地窗前站住,窗外是一整片被下午的太阳晒成金色的草坪。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
是女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你比我想的,”一个声音说,“更危险。”
夏琪。
她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双手抱着胸。香槟色的长裙到小腿,裸露的肩在窗口的光里白得有点冷。她的嘴唇那一抹裸色的红,被她咬掉了一小块。
“什么意思?”
“赵浩在树后面打了三分零九秒的电话。”她说,“我数的。”
“……”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坐下,整了整领带,把手帕叠好。”夏琪慢慢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你没有看他。你一眼都没有多看。”
“我在亲吻我太太。”
“你在数他的步子。”
“……”
“你什么都没做,”夏琪说,“没有把他请出去,没有让他当着人下不来台,没有一句狠话。”
“……”
“一个赢了的人,会急着把赢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别的,“你不急。”
“……”
“所以你比我想的更危险。”
顾泽看着她。
夏琪的头顶浮着几个字。
【此刻:评估】
【对顾泽:——】
后面什么也没有。
和赵浩那个一模一样的破折号。
可是在这一个破折号的后面,空白,不是被擦掉的,是还没有写出来的。
“你在夏薇敬酒的时候替她解围。”他说。
“我没有解围。”
“你把话接过去了。”
“我只是在说,‘你更美’。”夏琪耸了一下肩,“这是事实。”
“……”
“我二十九点五,输给你我认。”她忽然说,“但我没有输给别人。”
“……”
“你别误会,”夏琪把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玄色礼服上那一枚歪了一点点的领针,“今天我来,不是帮你的。”
她把领针拨正。
指尖贴着他的锁骨,停了一秒。
“我是来告诉你,”她说,“第二套账,还押着。”
“我知道。”
“婚后第三天,”夏琪把手收回去,“我约你一局。”
“赌什么?”
“你知道。”
“……”
“赌注是,”她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念,一个早就背熟了的车牌号,“……我自己。”
顾泽没有说话。
夏琪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又停了。
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笔直的背影。
“还有一件事。”
“说。”
“今晚,”她说,“别让她太疼。”
“……”
“她是我妹妹。”
这一句说得很快,很低,几乎不像是从一个满嘴数字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走了。
高跟鞋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那一块黑色的、很大的运动表,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
顾泽站在窗前,很久。
[她在笑吗?]
[不对。]
[她在心疼。]
[心疼一个被她亲手送出去的妹妹。]
窗外草坪上,一个人在收椅子。
一把一把叠起来,码成一座白色的、小小的塔。
夏雨在不远处抱着一大束,被客人遗落的、白色的玫瑰,往宴会厅走。
她的头发已经散了,珍珠发夹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她抬起头,看见了窗里的他,冲他用力挥了一下手。
顾泽也抬起手。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他看见她裙摆后面沾着一小片湿的草屑。
[她跑了很远,才找到那一束花。]
这个小小的念头,让他笑了。
笑得很淡。
可是在这个笑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胸口那一块一直空着的、冷着的地方,微微暖了一下。
---
晚上九点二十,别墅。
院子里桂树还没有开花,可是满院子都挂着红色的灯笼。不是那种塑料的,是夏云让人用手工的红纸糊的、里面点着真的小蜡烛的灯笼,一盏一盏沿着石板路,从大门一直亮到玄关。
风一吹,火苗在纸罩里轻轻摇。
顾泽踩着那一道摇摇晃晃的红光,一步一步往里走。
玄关没有人。
客厅也没有人。
只有二楼主卧的门口,站着一个穿深青色褂子的、头发一丝不乱的、六十来岁的女人,是夏家的老管家,王姨。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杆细细的、缠着红绸的秤杆。
“姑爷。”
“王姨。”
“夫人说,”王姨低着头,声音很稳,“按规矩新郎进门先挑,再饮后结。”
“好。”
她把托盘递过来。
秤杆是紫檀木的,很细,很光,秤星是一颗一颗镶进去的铜点,七颗北斗。另外六颗是南斗,被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珠子替代了。
“称心如意。”王姨说,“大小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一个人?”
“一个人。”王姨顿了一下,抬起头,第一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深,“她自己要求的。”
“……”
“夫人原本要我陪着。”王姨轻轻地说,“她没让。”
说完她退后一步,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过身,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没有回头。
顾泽握着那杆秤站在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很多跳动的、暖红色的光。
他推开门。
整间卧室被点成了红色。
不是灯,是蜡烛,十二支粗的红的龙凤纹,立在床头、窗台、梳妆台、衣柜顶、床尾凳,每一支都燃着,火苗纹丝不动,把天花板映成一层很深、很暖的橘红。
床被重新铺过。
一床大红的、绣着龙凤的真丝被面,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撒着一把一把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床头两只金线绣的鸳鸯枕,并排靠着。
窗台上,绿萝被人轻轻挪了一下位置,让出最中间的一寸,放着一对红烛,烛光把绿萝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油亮透明,像一枚一枚薄薄的、泡在茶里的翡翠。
床沿坐着一个人。
一身红,头上盖着一块红色的、绣着金线、四角缀着流苏的盖头。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十指扣着,指节微微发白。
霞帔已经重新披好,一对流苏垂在裙面上,一动不动。
她的头顶,隔着那一块厚厚的红布,浮出几个字。
很淡,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此刻:……】
省略号。
下面空白行,竖线一闪,一闪,一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顾泽关上门。
咔哒。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她没有动。
可是她的呼吸从盖头的下沿漏出来,很轻,很急,把那一圈细细的流苏吹得微微颤。
“……是你吗?”
盖头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被红布捂得有一点软。
“是我。”
“……王姨说,要秤杆。”
“嗯。”
“……你拿着吗?”
“拿着。”
“那,”她停了一拍,“……你挑吧。”
顾泽把秤杆伸进那一块红布的下沿。
他的手很稳。
可是在秤头碰到盖头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轻轻往上一挑。
盖头滑开了。
红色像一层水从她的脸上流下去,流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她的唇,一点一点露出一张被烛火照得通红的、安静的、一眨不眨的脸。
她仰着头,看着他。
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很小的、亮亮的东西,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称心,”顾泽说。
“如意。”夏薇接下去,嘴唇微微弯着,“……王姨教过我。”
“你哭了?”
“没有。”
“有一颗。”
“……只有一颗。”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我忍了一整天。”
“可以掉。”
“不行,”她摇摇头,“……我的妆要花了。”
顾泽把秤杆放在一边,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眼睛平视。
他伸出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一拭。
那一颗亮亮的东西沾在了他的指腹上。
他没有擦掉,只是把那根拇指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咸的。
可是在这一点咸的里面,他尝到了一点很淡的、很远的、桂花的甜。
夏薇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
“……你,”她小声说,“……为什么要尝?”
“想知道今天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咸,”他说,“还有一点甜。”
夏薇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掌心是烫的。
“……合卺。”她说。
“嗯。”
“王姨在那边。”
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红漆的托盘,托盘里是一只对半剖开的、小小的葫芦,两半瓢,用一根红线系在一起,每一半盛着半盏琥珀色的酒。
不是黄酒。
是蜜酒。
夏薇用两只手把其中一瓢递给他,另一瓢自己捧着。
红线在两个人之间绷直,一点一点拉近。
“要交臂,”她轻声说,“……手绕过去。”
顾泽把右臂绕过她的左臂,弯起,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得她的霞帔流苏扫在他的袖口上沙沙一响。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带着一点花生和红枣的甜,一点酒的暖。
“喝。”
“……一起。”
两个人同时仰起头。
蜜酒是温的,滑过舌尖,不呛,不烈,却在喉咙里一路暖下去,像一根被点燃的、极细极细的线。
顾泽愣了一下。
这一次甜味比白天更清楚。
甜得让他想起一个很远的、很远的夏天,一只白色的、搪瓷的杯子,里面是母亲兑的蜂蜜水。
[记得。]
[我记得这个。]
[我原来是会觉得甜的。]
夏薇把空了的葫芦瓢放回托盘,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先看了窗户。”
“……这次是绿萝。”
“绿萝怎么了?”
“它,”顾泽指了指窗台,“……今天在长新叶。”
夏薇转头看过去。
烛光里,那一盆绿萝最里面那一枚卷着、没有展开的、嫩绿色的芽,微微抖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人偷偷看见在笑。
“……真的。”夏薇轻声说,“它,我养了三年。”
顾泽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三年。
“……结发。”她转回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很小的、银色的剪刀,和一截红色的丝线,“剪一缕头发,自己的给对方。”
“好。”
她把剪刀递给他。
“你先。”
顾泽接过剪刀,侧过头,用手指捻起鬓角一缕很短的头发,咔嚓剪下。
然后是夏薇。
她把霞帔往后拨开,抬起右手,从自己那一圈挽得高高的发髻里抽出一缕很长的、柔软的、乌黑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咔嚓。
一缕长。
一缕短。
红线绕住,两缕头发一圈一圈打成一个很小的、很紧的结。
她把它放进一只小小的、红色的锦囊。
锦囊被她捂在掌心很久。
“……顾泽。”
“嗯。”
“这个是我最后一件要做的规矩。”
“……”
“做完了,”她抬起眼睛,“……我有一件自己的事。”
她站起来。
红色的马面裙,在她身侧哗地一响。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她捧着它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对红烛的光里。
“这个,”她说,“……是我的。”
“嗯。”
“里面有我和赵浩的全部记录。”
烛火噼地跳了一下。
夏薇说话,仍然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被她一个一个放在秤上称过。
“三年四个月,一共两千一百六十三条短信,六百一十七条语音,四十九张照片,还有每一次去酒店的时间,地点,房号。”
“……”
“我没有删。”
顾泽没有说话。
“我一直留着。”夏薇低着头,看着手机,“不是舍不得。”
“是什么?”
“是我妈说过,”她的声音轻了,“……‘做过的事,不要删,要留着。留着,才知道自己付过什么价。’”
她抬起头。
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色的石子。
“从今晚起,”她说,“……我不替我妈递刀了。”
顾泽看着她,没有动。
“你不用问什么刀。”夏薇说,“我自己说。”
“……”
“她要一个能递刀的人。刀是我手里的东西。你的行程,你的口风,你的软处。每个星期天晚上我会给她打一个电话。”
“……”
“最开始,我什么都没说。”夏薇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来,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不用她问了。我自己会开始讲。”
“……”
“我说你爱喝什么茶。说你开会的时候会敲桌子。说你那天在家宴上没喝夏雨递的酒。”
顾泽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我说了。”夏薇看着他,“……这些都是我说的。”
“你现在告诉我。”
“对。”
“为什么?”
“因为,”夏薇咬了一下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只手机的黑色屏幕上,“……我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愿意’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是替别人说的。”
“……”
“我不要再有一个字不是我自己的。”
顾泽看着她。
她头顶那一行字稳稳地浮着。
【此刻:全部——交出】
他的手抬起来。
不是去拿手机。
是去擦她下巴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你不看?”夏薇哑着嗓子问。
“不看。”
“……为什么?”
“你愿意让我看的,我都愿意看。”顾泽说,“今晚你愿意给我看的是你。”
“……”
“不是它。”
夏薇怔怔看着他。
很久,她才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放下一件背了很久的、很重的行李。
“明早,”她说,“……我自己删。”
“好。”
“删之前,”她想了想,“……你让郑律师备份。”
“……”
“我不是要保护什么。”她笑了,笑得眼睛还是红的,“……是我要让它有用。”
顾泽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一个人坐在窗台前浇水、掐黄叶、从来不开口的、很会演的夏薇。
[前世,她一句都没说。]
[这一世,她一件一件,全交了出来。]
[没有人推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在烛光里纹丝不动的手。
对人他本来就写不动。
可是今晚他连碰都不想碰。
[今晚。]
[一个字也不改。]
[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夏薇抬起手去解自己肩上的霞帔。
流苏缠在了盘扣上,解了几次没有解开。
“我来。”
“……”
“我说过,”顾泽说,“……今晚我要一件一件解。”
---
霞帔先落。
他把那一对金红色的流苏从她胸前一点一点理开,绕过她的颈,轻轻往后一拉。
红色的、薄薄的、绣着云纹的帛,从她的肩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像一条被抽走的、金红色的河。
然后是头面。
金丝盘成的、嵌着珍珠的头面,被十几枚细细的、小小的簪子固定在她的发髻上,每一枚都藏在发丝最深的地方。
“……会扯到。”夏薇小声说。
“我慢。”
“……会很久。”
“我有一整晚。”
他站在她身后,用两只手指一枚一枚找,一枚一枚拔。
每拔一枚,就有一缕头发从发髻里松下来,垂在她的颈侧。
“一。”
他说。
“……你数什么?”
“数你还剩多少没放下的。”
“……”
“二。”
夏薇闭上了眼睛。
“三。”
她的肩一点一点松下来。
“四,五,六。”
最后一枚是在发髻的正中心,一根很长的、金色的簪。
他把它拔出来。
整个发髻哗地塌了。
一整头乌黑的、带着一点点被盘久了的、微卷的长发,从她的头顶一泻而下,滑过她的肩,滑过她的背,一直垂到腰际。
那一股洗发水和发胶和一点点被烛火烤暖的头皮的味道,混在一起扑进了他的鼻腔。
他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深深吸了一口。
“……顾泽。”
“嗯。”
“……痒。”
“嗯。”
“……你不要在我的脖子上呼吸。”
“为什么?”
“……因为,”她咬着唇,“……我会想转过去。”
“转。”
夏薇转过身,面对他。
头发散着,一缕一缕贴在她被烛光染成暖橙色的脸颊上,眼睛很亮,嘴唇是一种被她自己咬过又被酒润过的、更深的红。
“盘扣,”她说,“……九颗。”
“我数着。”
他抬起手,捏住最上面那一颗。
金线盘成的一朵小小的、微微凸起的花,在他的指腹下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她的喉结下面那一小块最软的皮肤。
他一捻。
扣子开了。
“一。”
夏薇的喉咙滚了一下。
第二颗。
“二。”
锁骨露了出来,在烛光里白得像一弯被人摸过的、温润的玉。
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颗他都解得很慢,每一颗解开之后都俯下身,在那一寸刚刚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吻一下。
她没有躲。
她把手抬起来,插进他的头发里,十指慢慢收紧,把他往自己的胸口按。
“……五。”
“……”
“……六。”
“顾泽……”
“嗯。”
“……你吻得我站不住。”
“那就坐。”
他扶着她的腰,让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
红色的被面在她身下窸窣一响。
“——嘶。”
夏薇忽然倒吸了一口气,身体一弹,往前倾。
“怎么了?”
“……有东西,”她红着脸,伸手往身后一摸,摸出一颗圆圆的、带壳的花生,捏在指尖,“……硌我。”
顾泽看着那一颗花生。
夏薇也看着。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夏薇把手里那一颗花生扔向他,砸在他的胸口,又弹开,滚到地毯上,转了几个圈。
“……早生,贵,子。”她笑得喘不上气,“……我妈让王姨撒的。她一颗都不肯少。”
“你别动。”
“……”
“我来清。”
他一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身下那一片被面上的花生、桂圆、红枣一把一把往床的另一侧扫。
红枣滚落,哒哒几声掉在地上。
莲子从被面的褶皱里一颗一颗蹦出来,在烛光里跳了几下,不见了。
夏薇坐在床沿,看着他。扫床看着他,一个三十二岁的、顾氏集团的总裁,穿着一身玄色的中式礼服,单膝跪在红色的龙凤被上,认认真真捡花生。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湿了。
笑着,湿了。
“……老,”她开口。
她的唇张开,一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又停住了。
没有被什么堵住。
是她自己把它收了回去。
“……还没有,”她轻轻说,“……再等一会儿。”
顾泽抬起头,看着她。
“好。”
“你继续,”夏薇吸了一下鼻子,笑着,“……解。”
---
第七颗。
第八颗。
他的指腹贴着她胸口那一片起伏得很快的、温热的皮肤,把扣子从那一朵,金线的花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九。”
最后一颗开了。
立领对襟的红色上衣,从她胸前向两边微微一分。
里面是一抹更深的红。
他把上衣从她肩上往下褪。
真丝的缎面滑过她的肩头,滑过她的手臂,滑过她那一圈白金的手链,在腕骨处被链子轻轻勾了一下,停了一停,才从她的指尖落下去,堆在床沿,像一滩红色的水。
她身上只剩一件。
肚兜。是真丝红到发暗的、双层的缎,菱形上窄下宽,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羽毛一根一根在烛光里闪着细细的光。系带一根挂在颈后,一根在腰后,细细的、红色的、打着一个小小的活结。
布料薄,贴着她的身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两点圆圆的、小小的、立起来的凸起,把那一对鸳鸯的眼睛,顶得微微变了形。
顾泽的呼吸停了半拍。
夏薇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着他,耳根红透了。
“……王姨选的。”
“……”
“……我不知道她选了这个。”
“她知道你会穿给谁看。”
“……别说,”夏薇咬着唇,把脸偏向一边,“……我会更不好意思。”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
手落在她的腰侧那一道系着肚兜的细带上,没有解开,只是用指背顺着那一道,被布料勒出来的、浅浅的线,从腰窝慢慢往上滑。
夏薇的腹肌缩了一下。
“……痒。”
“嗯。”
“……不是,”她小声纠正,“……是酥。”
“酥到哪里?”
“……里面。”
“又是里面。”
“……你,”她把一只手盖在脸上,从指缝里看着他,“……每次都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
“……”
“你说一个字,我就知道你到了哪一步。”
夏薇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往后躺下。
红色的龙凤被托住了,她的背被她散开的、黑色的长发在被面上铺成一大片,像一滩墨,滴进一片红色的湖。
马面裙还穿着,裙门被她这一躺压出一道深深的褶。
她仰着头,看着床顶那一圈,被烛光晃动着的光晕,轻轻地说:
“……来拆。”
顾泽没有立刻拆。
他看见床头柜上王姨放着的、另一只小小的、白瓷的酒壶。
壶口用一块红绸塞着。
他拿起来,拔掉红绸,一股浓浓的、蜂蜜和桂花的甜香冲出来。
不是刚才合卺的那一种,更稠,更甜,像一整个秋天被熬成了一勺。
“……那是,”夏薇侧过头,看着那只壶,“……什么?”
“蜜酒。”
“……我们喝过了。”
“还有。”
“……给谁喝?”
顾泽没有回答。
他把壶口倾斜。
一线金黄色的、稠稠的、拉着丝的蜜酒,从壶口缓缓淌下来,落在她的锁骨正中那一块浅浅的、小小的凹陷里。
“——啊!”
夏薇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往上一弹。
凉的。
被烛火烤暖的皮肤上,那一线凉凉的、稠稠的东西慢慢往下滑,沿着她的胸骨一路淌,淌过肚兜的上沿,渗进红色的缎面里,把那一对鸳鸯一点一点染成更深的、湿的红。
“……你,”她喘着,“……你要做什么?”
“尝。”
“……尝什么?”
“你。”
他低下头。
舌尖落在她的锁骨那一小块凹陷里。
蜜是甜的。
甜得让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一点点,是一整个满满的、浓浓的、从舌尖直直冲进他的脑子里的甜,把他那一整个月吃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味蕾“砰”地一下砸开了。
[甜。]
[甜。]
[原来是这个味道。]
他的舌头沿着她的锁骨缓缓往旁边舔。
蜜混着她的汗,一点一点被他卷进嘴里。她的皮肤有一点咸,有一点温,有一点很淡的、白茶的香,和那一整片浓浓的、桂花的甜混在一起,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夏薇躺在被面上,两只手抓着身下的龙凤被,指节发白。
“……顾泽……你在舔我的锁骨……”
“嗯。”
“……它不是糖。”
“它比糖好。”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嘴唇亮亮的沾着一点金黄,“……它会抖。”
夏薇一下红了脸,抬起手想去遮,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枕边。
“……别说……”
“你想让我说。”
“……我没有……”
“你的锁骨在说。”
他又倾斜酒壶。
这一次蜜落在她的小腹,肚兜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平坦的、柔软的皮肤上,落进那一个小小的、浅浅的肚脐里,汪出一小片金色的、闪着光的湖。
夏薇的腰往上一拱一拱,肚脐里的蜜溢出来,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淌进马面裙的裙腰里。
“……会弄脏……”
“脏了就脱。”
“……这是我妈……”
“你妈没有说不许。”
夏薇被他这一句噎住,愣了两秒,噗地笑出声,笑得小腹一颤一颤,那一汪蜜被她抖得在肚脐里晃,晃晃。
他低头含了上去。
嘴唇覆住她的肚脐,舌尖探进去,一点一点把那一汪蜜舔,吸,吮,吞下去。
“——嗯——啊——”
夏薇的笑一下变了调。
肚脐是她身体上最没有防备的地方,连着里面最深的、最软的那一根神经。他的舌尖每一次打着圈往里探,她的小腹就像被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里面往下轻轻扯,扯得她那一处一阵一阵缩,一阵一阵往外漾热。
[……那里……]
[……不是……肚脐吗……]
[……为什么……下面……会……]
[……像有一个人在里面……]
[……用手……拉……]
她的两只腿在马面裙里不自觉地并,又分,又并,膝盖互相蹭着。
“……顾泽……”
“嗯。”
“……你再舔下去……”
“嗯。”
“……我要湿透了。”
“已经湿了。”
“……你怎么……”
“我闻得到。”
夏薇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又羞又急的、带着哭腔的哼。
顾泽抬起头,笑了。
他把手探到她腰后,找到肚兜那一根细细的、活结的带子。
一拉。
结开了。
又探到颈后另一根。
一拉。
肚兜失去了两根支撑,软软地往前一塌,盖在她的胸口上,一点一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他捏住那一角缎面轻轻往下一揭。
那一对被红色包了一整天的乳房终于露在了烛光里。
白,丰盈圆润,乳晕是很淡的、玫瑰粉色,被蜜浸得亮晶晶的,乳尖早就硬硬的、翘翘的,微微往上挺着,一颤一颤,像两粒等了很久的、含着露水的小花苞。
蜜顺着她乳沟淌下来,在两只乳房之间汇成一道浅浅的、金黄色的小溪。
顾泽低下头,一口含住其中的一只。
“——啊!!”
夏薇整个人往上一弹,两只手从枕边挣脱,一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的胸口死死按。
甜。
他的舌头卷着那一颗硬硬的乳尖,在蜜和她的体温里打转,吮,一下,两下,三下,每吮一下,就有一股更甜的味道,从那一小粒肉里渗出来,混着蜜,混着她的汗,滑进他的喉咙。
另一只乳房被他的手托着,拇指按在乳尖上,一圈一圈慢慢碾。
夏薇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啊……啊……顾泽……”
“……嗯。”
“……轻……一点……”
“疼?”
“……不是……”她哭着笑,“……是……太……”
“太什么?”
“……太会了……”
他在她的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牙齿只是轻轻刮过那一圈最嫩的皮。
“——呜——!!”
一股酸得让她发抖的电流,从乳尖直直通到小腹,在那里炸开,一阵热,一阵空。
她的腿不自觉地夹紧了,大腿内侧那一片湿滑的、热的皮肤,在马面裙里互相磨。
一股暖暖的、滑滑的液体,从身体深处渗了出来,浸透了里面那一层薄薄的小衣。
[……湿了……]
[……好多……]
[……他只是在吃我的胸……]
[……我就……]
“……顾泽……”她喘着,抓着他的头发,“……下面……”
“嗯?”
“……你也……碰下面……”
“碰哪里?”
夏薇闭上眼,嘴唇抖了很久。
“……我不说……粗话。”
“你不用说粗话。”
“……”
“你用你的话。”
她睁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睛里一点一点浮起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亮得发烫的光。
“……我的里面,”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很空。”
顾泽停住了。
“……”
“……你把它填上。”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把他那一根早就硬得发疼的东西顶得一跳。
“……先不。”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为什么?”
“先让你来一次。”
“……我不要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他把她的马面裙裙腰一把扯开,扯下去,红色的裙在她腿间一路褪,落,“……是让你等我的时候,别太空。”
裙落在地上。
她身上只剩一条红色的、薄绸的、小小的内裤,早就湿得贴在她的腿心上,勾勒出一道明明白白的、微微鼓起的、饱满的形状,正中一小片深色的圆,还在慢慢扩。
他用两根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拉。
湿,黏,拉出一缕细细的、亮晶晶的丝,从她腿心一直扯到那一小片红色的布上,才断开。
夏薇一把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别看……”
“要看。”
“……为什么每次都……”
“因为,”他把她的两条腿轻轻分开往上屈起,“……今天是第一次,我看见你是我的妻子。”
“……”
烛光跳了一下。
她最私密的地方,完完全全敞在了十二支红烛的光里。
红润饱满,两片唇肿肿的、嫩嫩的,被她自己的蜜液浸得湿亮,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粉红色的、一缩一缩的嫩肉,和最上面那一粒早就胀得圆圆的、挺出来的小核,一下一下在烛火里轻轻跳。
甜腥的、暖暖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拿起那一只白瓷的壶。
倾斜。
“……不……不要……那里……”
“只有一点。”
一滴金色的蜜从壶口坠落,落在那一粒小核上。
“——啊啊——!!”
夏薇的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腰高高拱起,两只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凉,稠,滑,裹着那一粒最敏感的肉,缓缓往下淌,沿着那一道缝流进她的穴口,被她一缩一缩吸了进去。
“……好……好奇怪……”
“嗯。”
“……里面……有……甜……”
“你要尝,尝吗?”
“……什么……”
他没有回答。
头俯下去。
舌头落在她的腿心,从会阴一路慢慢往上舔,带着蜜,带着她自己的汁,一整片甜腥的、滑滑的、烫烫的、混在一起的味道涌进他的嘴里。
“——啊——!!”
夏薇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
他的舌滑过她两片肿软的唇,滑过她的穴口,舌尖顶开那一圈湿软的肉挤进去,一点一点卷,搅,把里面那一股混着蜜的、热的汁吮出来,吞下去。
“……顾泽……顾泽……”
“嗯。”
“……太……太……甜了……”
“是你的。”
“……是……蜜……”
“是你,”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穴口,一个字一个字说,每说一个字就震一下,“……的,味道加上蜜。”
她哭了。
又笑了。
笑着,哭着,两只手从嘴边松开,一只插进他的头发,一只往下拉,拉住他的手,十指扣紧。
舌头一次又一次从下往上舔,每舔一遍到顶端那一粒小核的时候,就停,含住,吮一下,再往下。
她的小腹一下一下缩,腰一下一下往上送,两条腿不自觉地盘上他的肩,脚跟在他的背上一蹬一蹬。
[……要……]
[……要来了……]
[……好快……]
[……比上次……快……]
[……我的身体……]
[……它记得……]
[……它认识他……]
“……顾泽……”
“嗯。”
“……我……”
“来。”
“……我……不……想……一个……人……”
“我在你里面等你。”
他伸出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沿着那一道被他舔得湿滑的缝缓缓推进去。
“啊……啊——”
两根手指没入。
内壁滚烫,湿软,一圈一圈被撑开,又一圈一圈紧紧裹上来,吮住他的指节,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只伸过来的手。
他往上勾,找到前壁那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指腹贴着轻轻按。
同时舌尖含住那一粒小核,快速一弹。
“——啊啊啊——!!!”
夏薇的叫声一下拔高,冲破卧室,撞在床顶的帐子上,又落下来。
她的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满弓。
内壁剧烈收缩。
一波又一波,一波比一波更猛更深,吸着他的手指往里拽,往里拽,一股热热的、滑滑的、带着蜜的甜腥的汁,从最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指节上,淌满他的手心,滴,滴,滴,落在龙凤被的金线鸳鸯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呜——!!顾泽——!!”
她叫了他的名字。
很响。
响得窗台上那两支红烛,火苗一晃一晃。
高潮持续了很久很久。
顾泽没有抽出手指,也没有抬头,只是让她含着,让那一圈一圈嫩肉一下一下吮,吮到慢慢松。
她的两条腿从他的肩上软软滑下来,落在被面上,膝盖分开着,一颤一颤。
“……哈……哈……”
喘息在红色的帐子里一声一声起伏。
他缓缓抽出,手指带出一股混着蜜的、透明的、拉着长丝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大腿根。
他抬起头。
下巴,嘴唇,鼻尖,都是亮亮的、金色的、混着蜜的水,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夏薇躺在那里,满脸是泪,满脸是汗,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像一只被浪拍上岸的鱼一起一伏。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上那些是她的东西。
“……顾泽。”
“嗯。”
“……你脸上全是我的。”
“嗯。”
“……脏。”
“不脏。”
“……甜吗?”
顾泽用拇指抹了一下下巴,放进嘴里舔掉。
“甜。”他说,“……比蜜甜。”
夏薇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笑,又哭。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她转回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烛光碎成很多很多金色的点。
“……所以我才受不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玄色礼服的衣襟。
“……过来。”
“……”
“你也脱。”
“好。”
“我自己来。”
她坐起来,手指有一点抖,却很坚决,一颗一颗去解他立领上那一粒黑色的盘扣。
解得很慢。
每解一颗都停一停,用指尖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按一下,好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我解了你的扣子。”她一边解一边说,声音哑哑的,“……你解了我的。”
“嗯。”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规矩。”
“好。”
“……不是我妈的。”
“……”
“……是我们自己的。”
最后一颗扣子开了。
她把他的外衣从肩上剥下来,里面的衬衫也一颗一颗扯开,她的手贴上他赤裸的胸口,掌心按在他那一颗狂跳的心脏上。
“……你的心,”她轻声说,“……比我的快。”
“嗯。”
“……今天是第一次。”
“……”
“……我的慢一点,你的快。”
她把手往下慢慢滑,滑过他的腹肌,滑到皮带扣,咔哒一声解开,拉链往下一拉。
那一根早就硬到发紫的东西,被她从内裤里轻轻释放出来,弹在她的手心里,烫得她指尖一缩,又握了上去。
“……好烫。”
“嗯。”
“……比上次大。”
“……每次你都这么说。”
“……因为,”夏薇握着它,从根部缓缓往上捋,指腹贴着那一圈鼓起的、暴着青筋的柱身,一寸一寸,“……每次我都更想要。”
顾泽的喉结一滚。
一声低低的、压着的喘,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
夏薇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两粒小小的、跳动的、红色的火。
“……顾泽。”
“嗯。”
“……我要你现在。”
“……”
“……进来。”
---
他把她放平。
不是扑上去,是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点一点让她躺回那一片被她自己洇湿的、红色的龙凤被上。
她的头发铺散开,一缕缠在鸳鸯枕的金线上。
他跪在她的两腿之间,把她的膝盖一边一个轻轻分开,往上抬,折起,让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向他敞开。
她没有遮,没有躲。
她仰着脸,看着他。
烛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圈深红色的轮廓,他的肩,他的胸口,他的腹肌,每一道线条都在光里一明一暗。
那一根粗,长,滚烫,顶端湿亮,青筋一道一道盘着,抵在她被蜜和她自己的汁浸得滑溜溜的、微微张开的穴口上,不动。
“……你看着我。”顾泽说。
“……我在看。”
“一直看。”
“……好。”
“不许闭眼。”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我想你看见我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夏薇睁大了眼睛。
眼睛里浮起一层很薄、很亮的水光。
“……好。”
他腰往前一沉。
龟头挤开那一圈湿软早已松开的嫩肉,进来了。
“——嗯……”
夏薇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不是疼,不是急,是被一个很大、很烫的东西一点一点推开的、近乎叹息的声。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一点一点皱起,看着他的喉结一滚,看着他的睫毛在烛光里垂下来,颤,颤,看着他咬着牙,把那一声快要冲出来的闷哼压在喉咙里。
[……他……]
[……在忍……]
[……他的脸……]
[……原来……是这样的……]
龟头最粗的那一圈撑开她的入口,酸,胀,烫,穴口那一圈嫩肉被一寸一寸撑薄,薄成一层透明的、泛着水光的粉,紧紧箍着,一收一缩,一收一缩。
然后那一圈过去了。
他往里推。
柱身顺着她早已湿透软烂的内壁,一寸一寸往里碾。
那一条被他亲吻过、舔过、手指探过一整晚的热的甬道,一圈一圈被撑开,抚平,每一道褶都被他那一根粗硬的、滚烫的东西细细地刮过去。
不是被填满。
是被认识。
她的身体在最深的地方认出了他。
像一把等了二十八年的锁,终于听见那一把钥匙插进来的第一声,“咔”。
[……满……]
[……里面……是满的……]
[……我说它空……]
[……可是,现在……]
[……没有一点缝……]
他推到底。
龟头抵上那一块软软的、微微凹陷的、最深处的子宫口,轻轻一压。
“——啊!”
一股酸得让她眼前一白的胀从那里炸开,一路沿着脊椎蹿上去,蹿到后脑,让她的整个头皮一阵发麻。
她的十指攥紧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都没有动。
整根埋在她里面,贴着她的耻骨,她一下一下能感觉到,那一根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跳。
一下一下。
和她自己的心跳错开一拍。
“……顾泽。”
“嗯。”
“……你在我里面。”
“嗯。”
“……我感觉得到每一寸。”
“……”
“……我不想你动。”夏薇哑着嗓子,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我就想这样一会儿。”
“好。”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吻她的睫毛,吻她眼角的泪,吻她的鼻尖,吻她微张的、被她自己咬肿的嘴唇。
内壁在他的吻里一圈一圈慢慢收,慢慢松,像一朵在水里缓缓呼吸的花,一下一下吮着他。
烛光在床头噼地一响。
夏薇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用最后的一点清醒,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
“……顾泽。”
“嗯。”
“……我想叫你一个别的。”
顾泽整个人停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烫烫的,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耳后,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动一动,却没有声音。
“……薇薇。”
“……嗯。”
“你不用勉强。”
“……不是勉强。”她闭着眼,睫毛在他的颈侧扫,“……是我怕。”
“怕什么?”
“怕叫出来,”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就收不回去了。”
“……”
“……我叫过另一个人。”
“……”
“那个称呼我说过很多很多次,很熟,很顺,像一种应付的口令。”
“……”
“……我怕我叫你的时候,也变成那个样子。”
顾泽把手抬起来,托住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看我。”
“……”
“我是哪一个?”
夏薇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亮亮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
“……你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说,“……我选的那一个。”
“……”
“……我的。”
“……”
“……我的,老公。”
这三个字从她的唇间滑出来。
很轻,很小,很慢,像一枚被人捧了很久、终于敢放到水面上的小小的、红色的纸船。
顾泽整个人一震。
她的内壁在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猛地一缩。
一圈一圈紧紧箍住他。
像被她自己那一句话烫了一下。
夏薇自己也愣住了。
她睁大眼,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刚刚跳下水,才发现水没有那么冷的人。
“……我叫出来了。”
“嗯。”
“……它没有变。”
“……”
“……它不一样。”她哭了,泪大颗大颗滑下来,“……它和以前的一点都不一样。”
“……”
“……老公。”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清楚,更稳,更亮,每一个字都像一个被人轻轻敲响的、小小的铃。
顾泽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深,很长,很烫,他的舌卷着她的舌,把她那一声声都吞进自己的嘴里,同时在她身体里那一根开始动。
慢。
很慢。
一寸一寸往后退,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入口,那一圈嫩肉被他带得一缩一翻,翻出一线湿亮的粉。
然后再一寸一寸往里沉。
“——嗯——”
“……老公……”
“嗯。”
“……再……深……”
“好。”
“……再……”
他往里顶,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抵到最深,抵到那一块软软的、被他用龟头磨了一遍又一遍的子宫口,磨得她那里一阵一阵酸,一阵一阵往外涌热。
[……好深……]
[……每一下……都……撞在……那里……]
[……他的……头……在……我里面……]
[……顶着……我……最里面……的……那一个……地方……]
[……我……的……身体……]
[……在……为他……打开……]
她的内壁一下一下收缩,一波又一波,把他吸,往里吸,往里带着,一股一股滚烫的汁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柱身往下淌,湿了他的耻骨,湿了两个人交合的地方那一片,“啪、啪”的水声在红色的帐子里一下一下响。
“……老公……老公……”
“嗯,我在。”
“……我……要……”
“要什么?”
“……要……来……”
“来。”
“……你……一起……”
“还不行。”
“……为什么……”
“今晚,”他咬着牙,把一个冲刺压成一下很重、很慢的顶,“……我要让你来,很多次。”
“——啊啊——!!”
夏薇被那一下顶得整个人往上一送,头往后一仰,露出长长的、雪白的脖颈,喉结一样的那一小块凹下去的锁骨窝,在烛光里一颤一颤。
内壁剧烈收缩。
一波一波一波,比刚才更深,更长,把他死死绞住,吮着,一股一股滚烫的潮从子宫口喷涌,浇透了他的整个龟头,淌满两个人的腿根,湿成一大片,在红色的龙凤被上洇出一朵深色的、巨大的花。
“——呜——老公——!!”
她叫他。
很响,很亮,没有一点被压低,没有任何一丝躲。
整间卧室,十二支红烛同时一晃。
他没有停。
他在她剧烈收缩的内壁里继续,一下一下缓缓抽送,让那一波一波高潮被拉得更长,更长,长到她眼前一片白,长到她忘了怎么呼吸。
“……啊……啊……哈……老……公……”
“嗯。”
“……停……停一下……”
“好。”
他埋在她最深处,不动,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你叫了。”
“……叫了。”
“……叫得很好。”
“……”
夏薇躺在被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和汗糊了一脸,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刚被放回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喘。
“……我……从来……没有……”她断断续续说,“……在里面……有一个人……的时候……这样……”
“哪样?”
“……不想躲。”
顾泽看着她的头顶。
【此刻:不想躲】
字浮得很慢,很重,笔画一横一竖都,像是被她用尽力气刻上去的。
下面空白行,那一道一直一闪,一闪,闪了一整个月的、像光标一样的、细细的竖线。
停了。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在它后面慢慢浮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
【到家】
只有一秒。
就淡去了。
顾泽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很久。
“……我在。”
“……嗯。”
“……欢迎回家。”
夏薇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哭出了声。
哭着,哭着,她的腰却轻轻动了。
往前送一寸,往后收一寸。
内壁在他埋着的东西上一下一下缓缓吮。
“……老公。”
“嗯。”
“……我还要。”
---
“躺下。”
夏薇说。
“嗯?”
“你躺下,”她从他怀里撑起来,眼睛还是红的,脸湿的,嘴角却翘着一点很淡的、很坏的笑,“……我要在上面。”
“……”
“我要看你。”
顾泽没有说话。
他慢慢抽出那根仍然坚硬湿亮、一路滴着她的汁的东西,带出一声很轻、很湿、很黏的“啵”。
夏薇低低“嗯”了一声,腿根一夹一缩,像舍不得。
他躺到那一片被洇湿的龙凤被上,后背枕着鸳鸯枕,两只手放在身侧。
她爬上来,跨坐在他的腰上。
红烛在她的身后跳。
她的长发散着,垂在两个人之间,发梢扫过他的胸口,痒痒的。她一手撑着他的肩,一手向后探,握住那一根湿滑滚烫的东西,对准自己那一处还在一张一合吐着蜜的入口。
“……手,”她说,“……放后面。”
“什么?”
“……放在脑后。”夏薇咬着唇,“……今晚我不想,你碰我。”
“……”
“我想让你只看。”
顾泽看着她一秒。
然后他把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枕在自己脑后。
这一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完全敞开,没有任何一点防备,没有任何一处可以遮的地方。
夏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她轻轻说,“……从来不这样。”
“……”
“你永远在控制,在看,在数,在读。”
“……”
“……现在你什么都不做。”
“……”
“……让我看。”
“……你看。”
夏薇把龟头对准穴口,缓缓往下坐。
“——嗯……”
那一圈最粗的头挤开嫩肉进来,酸,胀,烫,比刚才更深,更满,因为这个姿势,重力把她整个人往他身上拉。
她一寸一寸往下沉。
每沉一寸,她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的眉皱起。
他的呼吸变粗。
他的喉结滚,滚,滚。
他咬着牙,下巴绷成一条很硬的线。
[……他在忍。]
[……我在让他忍。]
[……这是我的权力……]
[……我一个人的……]
她坐到底。
整根没入,臀肉贴上他的小腹,龟头抵在子宫口最深处,被她自己的重量压得往里又进了半寸。
“——呃啊——!”
一声从两个人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的、长长的、哑哑的、颤抖的叹。
她的内壁被撑到极限,每一道褶都被他抚平,每一圈嫩肉都紧紧裹着那一根滚烫的柱身,一收一缩,一跳一跳。
“……顾泽。”
“嗯?”
“……叫我。”
“……薇薇。”
“……再叫。”
“薇薇。”
“……再……”
“……我的妻子。”
夏薇的内壁在这四个字里一阵狠狠绞紧。
一股热得让她发抖的潮,从子宫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打湿他的腹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一片。
“……啊……你……你别……说了……”
“为什么?”
“……我要,……”
“要什么?”
“……要,……又来了……”
“那就来。”
“……不……不行……”
“为什么?”
“……我还没动……”
她笑了,红着脸,眼泪还在往下掉,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开始动。
不是上下,是很慢,很慢,很深,很深地画圈。
她的腰像一根被烛火烤软了的柳枝,一下一下往前送,往后收,往左转,往右磨,每一个角度龟头都在她内壁不同的地方缓缓碾。
“……啊……这里……”
她找到了一处最酸的地方,前壁靠近耻骨,那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被龟头一碾一碾,酸得她整个小腹一阵一阵抽。
“……老公……这里……”
“哪里?”
“……这里……靠……前面……”
“好。”
他没有动,只是在她往前送的时候,腰微微往上一抬。
龟头正正顶在那一块肉上。
“——啊啊——!!!”
夏薇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反撑在他的大腿上,胸高高挺起,两只乳房在烛光里一颤一颤,乳尖红得发亮,沾着一点没舔完的蜜。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自己身上仰着头,闭着眼,张着嘴,每一寸皮肤都在烛火里发红发烫,每一寸肌肉都在一颤一颤。
[……她是我的。]
[……不。]
[……不是。]
[……她是她自己的。]
[……她在选我。]
[……一下一下,在选。]
这个念头像一滴很热、很烫的水,落进他心里那一块一直空着的、冷着的地方。
“……夏薇。”
“……嗯……”
“……低头看我。”
她睁开眼,低下头,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
“……我在让你看。”顾泽说,嗓子哑到快没有声音,“……我什么都没有藏。”
“……我知道。”
“……你看到什么?”
夏薇看了他,很久很久。
身体却还在一下一下在他身上缓缓磨。
“……我看到,”她轻声说,“……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的人。”
顾泽一下红了眼眶。
她俯下身,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一点一点加快腰的节奏。
“……老公。”
“……嗯。”
“……我抱你。”
“……”
“……不是你抱我。”
“……”
“……是我抱你。”
她吻住他。
腰开始上下起落。
一下一下,快,深,重,每一下都坐到最底,让那一根狠狠撞开她的子宫口,每一下都带出一股一股混着蜜的、滑滑的汁,淋在他的小腹上,发出“啪、啪、啪”的、湿而响的声音。
“——啊——啊——啊——!!老公——!!”
“——嗯——!”
顾泽再也撑不住,把手从脑后抽出来,一把扣住她的腰。
“……不……”夏薇喘着,“……说好……不碰……”
“你今晚,”他咬着牙,“……让我抱你一次。”
“……”
“……只一次。”
夏薇看着他,一秒,两秒。
然后她笑了,眼泪又下来。
“……好。”
他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抱住她的背,往上一顶,两个人一翻,位置换了。
夏薇被他压在下面,双腿缠上他的腰。
“——啊——”
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每一下都直直顶在她最里面。
“……老公……老公……老公……”
她一遍一遍叫。
叫得越来越乱,越来越碎,越来越不成调。
他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狠,重,深,没有一点保留。
内壁开始剧烈收缩,一波,一波,一波,一波不停,不歇,吸着他,绞着他,一股一股滚烫的潮从深处涌出,浇满他的整个柱身。
“——啊啊啊啊——!!!!老公——!!!”
她高潮了。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长,都猛,都深。
她的脚趾绷成一条直线,脚背弓起,十指在他的背上抓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红色的印。
小腹一下一下抽搐,有一小股一小股透明的、热的水,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喷出来,淋在他的耻骨,他的腿根,浸湿了整片床单。
顾泽咬着牙,没有射。
他把那一股已经冲到根部的、几乎要决堤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埋在她最深处一动不动,任她在他身下一波一波抽,一波一波颤。
很久很久。
烛火在红色的帐子里轻轻摇。
夏薇躺在那里,胸口起伏,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拉上来的人。
“……哈……哈……”
“……薇薇。”
“……”
“……薇薇。”
“……嗯……”
“……还在吗?”
“……在……”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在我怀里。”
“……哦。”
“……在我身下。”
“……哦。”
“……在你自己的婚床上。”
夏薇笑了。
很虚弱,很轻,很满足。
“……对。”她说,“……是我自己的。”
---
烛烧短了一截。
蜡油顺着龙凤的纹路,一道一道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圈一圈红色的泪。
他把她抱起来,靠在鸳鸯枕上,拿被角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又拿起床头柜上那一壶早就凉了的清水,倒进一只小杯,递到她的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又推给他。
“……你也喝。”
“嗯。”
他仰头喝光。
水是凉的,滑过喉咙,他却觉得从舌根到胃一路都是淡淡的甜。
夏薇靠在枕头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喝水,看着他的喉结一滚一滚。
“……顾泽。”
“嗯。”
“你还没有来。”
“嗯。”
“……你一直在忍。”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把杯子放下,在她身边坐下,“……我想让你先够。”
“……够?”
“嗯。”
“……我不会够。”夏薇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下面看着他,“……我今晚好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杯子。”
顾泽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可以不答。”
“你问。”
夏薇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慢,很慢地开口。
“……这一个月,”她说,“……你像换了一个人。”
顾泽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没有动。
“……”
“……你以前,”她一个字一个字选,“……很客气,很礼貌,很准时,很安全。”
“……”
“……现在你会笑,会生气,会吃醋,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睁着眼睛看我。”
“……你知道?”
“……我睡得很浅。”夏薇轻轻笑了一下,“……从小就是。”
“……”
“……所以,”她睁开眼睛,直直看着他,“……你是怎么了?”
烛火一晃。
顾泽看着她。
她的头顶浮着一行字。
【此刻:想知道——不逼】
没有试探。
没有防备。
只有一个伸出手等着被牵住,或者被放开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通了,”他终于开口,“……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他一个字一个字说,“……一辈子值得被认真对待。可是她,自己不知道。”
夏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
“……”
“……我现在知道了。”
她没有说话。
很久,她才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摸了头的、不肯承认自己舒服的猫。
“……你没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
“……你回答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答案。”夏薇闭着眼说,“……不是真的答案。”
顾泽没有否认。
“……可是,”她轻轻说,“……我今天不追问。”
“……”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睁开眼,“……我知道你没有说完。”
“……”
“……我等。”
顾泽看着她。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烛光里轻轻一翻。
[她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一个没有发生过的三年。]
[一个她亲手浇过水的窗台。]
[一个她在雨里追过的车。]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骗她。]
[哪怕要很久才说。]
“夏薇。”
“嗯。”
“……总有一天,我会全告诉你。”
“……好。”
“……不是今晚。”
“……嗯。”
“……但是不会太久。”
夏薇笑了。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往自己心口上按。
“……那现在,”她说,“……你还欠我一次。”
“……什么?”
“……你没有来。”
“……”
“……我要你来,在我里面。”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清楚,“……我想感觉到。”
“……好。”
“……用你最想要的姿势。”
顾泽看着她,喉结一滚。
“……你不怕?”
“……怕。”夏薇咬着唇,笑,“……可是我想试。”
---
她仰躺着,一只鸳鸯枕垫在她的腰下。
他把她的两条腿抬起来,一只一只架上自己的肩,她的膝盖被他往胸口压,压到几乎贴上她自己的乳房。
整个人对折,被打开,成一个最深、最毫无保留的姿势。
她的臀被枕头垫得高高的,那一处完完全全朝上,朝着他,红润,湿亮,两片肿肿的唇被这个姿势,扯得微微向外翻,露出里面一缩一缩,吐着一缕一缕白色的、拉丝的、混着蜜的汁。
“……好……好深……”她还没进去,就已经红了脸,声音发抖,“……你还没……”
“我进去会更深。”
“……会疼吗……”
“酸,”他说,“……很酸。”
“……你怎么知道。”
“……你信我?”
“……信。”
他扶着那一根,抵住穴口,不急,用龟头沿着那一圈肿胀的嫩肉画了一圈一圈。
“——嗯——”
“……老公……”
“嗯。”
“……别磨……”
“要磨。”
“……为什么……”
“我想让你记住,”他说,“……今晚是怎么进来的。”
他腰往下一沉。
龟头挤开那一圈,进去了,一路往里推,推,推,穿过那条早已被他开垦了三遍的、湿,热,软烂的甬道,一直一直推到那一个不能再往里的地方。
“——啊啊啊——!!!!”
夏薇叫出了一声几乎不像人的叫。
太深了。
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比任何一次都深,龟头不是抵着子宫口,是顶开,它整个嵌进去,被那一圈软软的、微微张开的小口含住,一圈一圈吮。
一股酸,胀,热,麻混在一起的、说不清是疼还是爽的、从小腹最深处炸开的感觉,一路冲上她的胃,她的胸,她的喉咙,她的脑子。
她的眼睛一下翻白,嘴巴张着,却叫不出声音。
[……进……进到……了……]
[……最里面……]
[……那里……]
[……不是……肚子……]
[……是……更里面……]
[……我……的……]
[……整个……人……]
[……都……被……他……顶……穿……了……]
“……薇薇?”
“……”
“……薇薇!”
“……老……公……”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
“……疼?”
“……不是……”
“……要我退?”
“……不……不要……”她摇头,十指死死抓住他的小臂,“……别……退……”
“……”
“……就这样……”
“……好。”
他一动不动,整根埋在她最深处,龟头被那一圈小口含着,吮着,每一次她呼吸,那里就一缩一缩,像一张很软的小嘴在亲吻他。
顾泽咬着牙,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汗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她的乳沟里。
他快忍不住了。
“……薇薇。”
“……嗯……”
“……我要动了。”
“……动……”
“……很重。”
“……你动……”
“……会很久。”
“……我要……”
他抽出一半,又狠狠撞回去。
“——啊——!”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抽到只剩龟头卡在入口,再整根撞回最深,把她被折起的、整个身体撞得往上一送一送,鸳鸯枕在她的腰下一滑一滑。
“……啊……啊……啊……老公……老公……”
内壁开始疯狂收缩,一圈一圈,一波一波,每一次他撞进去,它就吸一下,每一次他退出来,它就咬一下,像不让他走。
“……薇薇……”
“……嗯……啊……”
“……我要射了。”
“……射……”
“……射哪里?”
“……里面……”
“……说清楚。”
夏薇睁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被烛光染得通红,眼睛里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数字和条款,全部不见了。
只剩一个快要忍不住的、年轻的、慌乱的、她的丈夫。
“……射在我里面。”
“……”
“……射进我最里面。”
“……”
“……我要你全部。”
“——薇薇!!”
他吼出她的名字,腰往下一沉,龟头狠狠嵌进她的子宫口,精关一松。
一股滚烫,浓稠,量大得近乎暴力的精液从龟头喷涌而出,一股一股一股灌进她身体最深处,直接打在子宫最里面,烫得她整个小腹一阵一阵抽搐。
“——啊啊啊啊——!!!老公——!!!”
她也高潮了。
内壁剧烈收缩,一波,一波,一波,每一次收缩都把他吸得更深,把那一股一股射进来的东西吮进,更里,吞进,更深,一滴一滴都不肯漏。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那一股一股滚烫的,在自己身体里炸开,涌,满,溢,开,顺着子宫往里渗,把她那一整个“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灌满。
[……满……了……]
[……全……满……了……]
[……没有……一点……空……]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笑着,哭着,抽搐着。
他射了很久。
一股又一股,每一股都抵着她的最深处,每一股都被她那一圈一圈吮着的内壁吞下去。
最后一下,跳动停了。
他整个人压下来,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喘。
她的腿从他的肩上滑下来,软软搭在他的腰两侧,脚趾还在一缩一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喘息和烛火噼的一声。
很久很久。
夏薇抬起一只软得没有力气的手,摸了摸他湿透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刚刚跑完了很长的路的、累坏的大狗。
“……老公。”
“……嗯。”
“……你,”她笑了,声音哑成一小片细碎的沙,“……好重。”
“……对不起。”
“……不要起来。”
“……”
“……再压一会儿。”
“……好。”
他没有动,仍然埋在她里面,仍然一下一下在她的最深处微微跳。
她的内壁也一下一下吮着,温柔地把他最后一滴一滴也榨出来。
“……顾泽。”
“嗯。”
“……我叫了你很多遍。”
“……嗯。”
“……你记住了吗?”
“……每一遍。”
“……哪一遍最好听?”
顾泽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你怕叫出来,收不回去。”
“……”
“……可是你还是叫了。”
夏薇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嘴唇贴上去,吻他。
很轻,很慢,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很长的句子最后一个句号。
吻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又是那两个字。
没有声音。
口型很清楚,一个一个落在他的眼睛里。
不是“顾泽”,不是“老公”。
他看着,没有问。
他只是把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说:
“等你想说出口的那天。”
夏薇眨了一下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去。
“……好。”
---
后半夜。
烛只剩下三支在烧。
其余的被他一支一支吹灭了,青烟在天花板下细细绕了几圈,散进黑暗里。
他用热毛巾把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擦干净,擦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乳房,她的小腹,擦她腿心那一片混着他的和她的东西、一塌糊涂的狼藉。
她躺在那里任他擦,眼睛半睁着,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被子重新铺好,他把那一床龙凤的被面翻到干的一边,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侧过身,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下穿过,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微微鼓着,温温的。
他的东西还在里面,没有流出来。
“……顾泽。”
“嗯。”
“……我不想洗。”
“……”
“……就这样睡。”
“……好。”
她闭上眼睛。
呼吸一点一点平稳。
顾泽看着她的后颈那一小块被他吻红的皮肤,看着她的头顶。
【睡眠】
两个字。
淡淡的,稳稳的,没有任何雾盖着。
空白行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竖线,没有光标,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终于被人擦干净了的白纸。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倒向了我。]
[今晚我一个字也没有写。]
[她自己选的。]
[可是一个被别人替她选了二十八年的人,真的能一晚上就自己选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窗外天开始泛白。
不是那种雨前的铅灰,是一层很干净的、淡淡的青白,从窗帘的缝一点一点漫进来,落在床脚,落在那一堆被他们丢在地上的、红色的衣服上,落在那一把滚落的花生上。
他慢慢松开手,轻轻起身。
夏薇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往他刚才躺的地方缩了缩,手往前摸了摸,没有摸到,又把被角抱在怀里睡着了。
他走到窗边。
红烛还剩最后一支,火苗只有豆大一点,快要熄灭了。
窗台上绿萝静静地立着。
最里面那一枚卷着的嫩芽,在夜里已经悄悄展开。
一片新叶。
比其他的叶子都更亮,更薄,更绿,叶脉细细,一根一根透明,像一张被水泡开的、薄薄的纸。
叶脉里有字。
极细极淡,几乎看不清。
像用一根最细的针尖,在叶面上刻出来的一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俯下身,凑近。
红烛最后跳了一下。
字在那一瞬亮了。
【第二道门:未开】
顾泽一动不动。
风从窗缝吹进来,叶子轻轻一颤,字淡了又浮上来。
第二道门。
[……第一道是读。]
[第二道……]
[……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叶面前一厘米。
没有碰。
他想起夏薇在他怀里梦中哭着说的,那一个字:
雨。
又想起她刚才无声地说出的那两个字。
[门在哪里?]
[是谁在门里面?]
[又是谁替她按着那一扇门?]
身后,床上夏薇翻了个身,在睡梦里把一只手放在他刚才躺着的、还有余温的枕头上。
食指轻轻敲了三下。
停。
三下。
最后一支红烛终于熄了。
卧室沉进一片很深、很暖的、青灰色的黑里。
只有那一片新叶在窗台上微微发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顾泽站在那一点光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小的事。
今晚他没有一次去数她的心跳。
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
他没有数。
他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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