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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 (21-23)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db:作者] 2026-10-31 05:29 长篇小说 7350 ℃

【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21-23)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10/30 摘自:pixiv

第二十一章——银枪

大唐立国百年,这太平是靠拳头打拼出来的。

北边突厥、西吐浑、南边诏、东边高句丽,四方来朝,贡使的马车能从正月排到腊月。

到了当今圣上这一辈,边境上的烽火台都起锈了,守军最大的活儿是赶野狼和抓偷马的贼。

敌人不敢来,但不等于不想来。

凉州,河西走廊最西边的血口子。

这地方的风一年到头卷着黄沙,二十里外就能闻到硝烟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气味。

城墙是被夯了三遍的黄土,白日里晒得发白,夜里被风扯着呜呜地响。

西突厥有个部落,这几年熟认得凉州这条道了。

这伙人不列阵,不攻城,专干些损事勾当——隔三差五派小股骑兵过界,抢村子劫商队,把人家的麦子往马背上一甩就走。

走前还不忘在界碑上刻几道弯弯曲曲的突厥文,歪歪扭扭的,刻完了,骑着马回头哦呦呦的唱歌,觉得自己特文学达理。

守将换过三任。

头两任都是从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哥,家世显赫,马背上挂的刀还镶了珠宝,那叫好一个干净漂亮。

他们来凉州不为守城,为的是熬资历——军报一封封往京城递,剿匪的战功一笔笔往自己头上记。

至于突厥骑兵来了怎么办?

好办,领着兵在山沟里兜圈子呗,兜到对方嫌没意思自己撤了,回来再写一封“敌寇知难而退,边境安然无恙”的捷报。

娇娇滴滴地撑个一年半载调回京城,官还能升半级。

银子没少花,人没少折腾,凉州还是那片凉州,界碑上新刻的突厥文,一道也没少,百姓尽跟着受苦。

这二位爷是什么德性,凉州城老百姓最有发言权。

头一任姓赵,据说祖上是跟着太祖爷打过天下的,出门必带八个亲兵、十六个号好手。

头一天上任,他先挑了个良辰吉日,在城门口摆了三牲,烧了三天高香,完了正正经经地宣布:“本官到任,凉州从今日起,夜不闭户!”

——结果当天夜里,他自己的行辕就被突厥人摸进来顺走了几匹好马,外加他贴身丫鬟压箱底的一匣子首饰。

赵将军第二天气得不行,连发三道军令要“彻查内贼”,查了半个月,愣是没查出那马是往哪个方向跑的。

后来还是守门的兵卒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他:“将军,那马……是打西门出去的,追都没追上。”

赵将军一拍桌子:“胡说!西门是我亲兵守着!”

“守是守了,可将军你天黑就睡了,兵也跟着睡了呀。”

赵将军:“……”

第二任姓钱,京城出了名的“才子”,据说七岁能诗,十二岁能赋,到凉州第一天,先给全城的青楼题了匾。

他倒不躲突厥人——他是真读诗读到走火入魔,就把《孙子兵法》当《诗经》念。

有一次突厥小股骑兵过界抢了个村子,钱将军急得直跺脚:“天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我这新作的一首《边塞行》,还没谱完曲子呢!”

然后他真就在帅帐里谱了一下午曲子,末了把谱子送给来报信的斥候:“带回去,让你们将军也品品。”

斥候:“……”

那曲子后来倒真在突厥那边流行起来了。

据说突厥可汗听人哼这曲子,皱眉半晌道:“这曲子调子倒好听,就是词儿有点扣扣搜搜。”

而第三任,姓楚。

还记得楚云昭接任凉州守将那天,是个大风天。

满城人都记得那一幕——城门下蹲了半条街的百姓,等着看新来的官老爷长啥样。

结果城门一开,打头进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背上坐着一身银甲的年轻女将,胯下马,掌中一杆银枪横在鞍前,枪缨在风里抖得像团红火苗。

好家伙,女的?!

人们揉揉眼睛,这年头,带兵的将爷十个里有九个娇了吧唧的少爷,今儿倒是新鲜,来了个能上马的女将官,看着年岁还不大,眉目间一股子英气,银枪往肩上一搁,日光底下一照,闪得人咪眼。

楚云昭在城门口勒住缰绳没急着进城。

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的界碑——上头刀痕新鲜。

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一会儿,身后的副将韩锋下了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将军,那界碑上的字定是突厥人刻的。”

“那还用说,刻字的人还活着吧。”

韩锋一愣,这位新将军开口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怵。

话不多,却让韩锋老是觉得变扭。

楚云昭把银枪从鞍上摘下来,枪尖在那两道弯弯的突厥文上方停了一息。

手腕一沉,枪杆贴着掌心压下去。

“砰!”

界碑顶端当场裂开,碎石顺着枪尖往下掉,转眼就碎了满地。

灰白烟尘顺着石面散开,风一卷,连那几道突厥字也看不见了。

凉州城门口,鸦雀无声。

满街百姓张着嘴,刚才那一下连点打石的闷响都没怎么听见,厝石做到石碑就怎么碎成了粉。

韩锋的汗唰地下来了,跟着新将军走走停停了半个凉州,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女人是真的能打的。

楚云昭把枪收回来,翻身上马往城内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韩锋,把凉州能跑的战马给我数一遍,明晚要用。”

人们目送那杆银枪挑着一头红缨,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城门洞里,直到背影看不见了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嚯~”了一声。

(ง ˙o˙)ว

新官上任头一天,按凉州的老规矩是要见见城里商户的。

楚云昭往衙门大堂主位刚一坐,门口就呼啦啦涌进来一帮人。

打头的是粮行的刘老板,肚子比缸还大,一进门就拱手作揖,笑成一朵菊花。

“将军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辛苦!小人备了些薄礼,聊表寸心——”

说着招呼身后小厮,抬进来两筐白面。

还没等楚云昭说话,布行的王掌柜又挤上来。

“将军纵横沙场,威震四方,小人的意思——给将军做一身新甲!我铺子里那青州锦缎最适合做里衬。”

“将军!”绸缎庄的老板娘探出身,“我给您备了两匹上等云锦——”

“将军将军!”卖驴肉的屠户洪七举起一条滴着血的驴腿,“我给您炖个驴肉汤——”

将军府大堂瞬间热闹得跟集场似的。

楚云昭端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一圈争着送礼的老板,眉梢挑了起来。

“各位。”

她开口,声音不大,大堂却登时静了三分。

“本官上任第一天,各位就急着塞东西——是不是觉得,我这很容易被喂饱?”

刘老板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将军哪里话!小人这……这不是敬重将军嘛!”

“敬重?”

楚云昭看了看他身后那两筐白面。

“白面留着自己吃,粮行的账本回头自会着人去查。”

刘老板:“……”

“还有你。”

楚云昭转向布行的王掌柜,“去年给前一位将军送三百匹布的旧账,本将一并查个明白。”

王掌柜:“这——”

楚云昭端起茶吹了吹,眼皮都没抬:“本官这个位子不是用来收礼的,是用来收命的。”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响。

“各位的生意照做,该交的税照交,至于孝敬——诸位留着,等哪天真打了胜仗我请诸位喝酒。”

大堂里一片寂静。

刘老板和王掌柜面面相觑,一肚子孝顺话堵在心眼里,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两声干笑:“是是是……将军清廉,我等佩服!”

一帮人气焰顿消,麻利地抬着礼物退了出去。

只有那个卖驴肉的屠户洪七,走到门口又回头:“将军!那汤还炖不炖了?!”

楚云昭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炖,留着犒军。”

“好嘞!”

洪七乐呵呵地扛着那条滴血的驴腿跑了。

“将军您等着!明儿早上见我驴肉汤!”

大堂终于清静了,韩锋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小声嘀咕:“将军,您这一上来就把俩重要的商户都得罪了……往后这衙门里,怕是连口热茶都讨不着了。”

“得罪?我不过是教他们个明白——凉州的将可不是用银子能喂出来的。”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商贾怕贪官,将士敬能将,这一城人的定性,本将头一日就要立住。”

韩锋怔了怔,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那一夜凉州城灯火早早地熄了,只有将军府的马厩里不时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声。

没人知道,这位连上任礼都不收的新将军这会儿正蹲在一方沙盘前。

拿着一根草茎,把突厥大营的位置重新点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几道线,灯火映在她脸上。

第二天一大早,楚云昭把凉州府衙的卷宗全翻了出来。

也没敲一下惊堂木,只是让人把县衙门口那面破鼓搬到案头,说了两个字:

“审案。”

韩锋:“将军,咱这是军府,不审民案的。”

“军府怎么了?大军开到哪里,哪里就我最大,那些蛀虫都是驻军的锅里捞饭吃的,不归本将管?”

韩锋:“好像是这么回事?”

凉州府衙的案卷一翻就是一上午。

楚云昭看得极快。

她打仗看兵书看得多,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跟画地图似的画线: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家和谁家通着亲,哪个案子里头藏着哪个案子的影子。

午时三刻,合上卷宗。

“粮行的刘老板,贪污库粮一案;布行的王掌柜,克扣军饷布料一案;典当行的赵老板,逼良为娼,逼死三条人命——全部查实。”

“这……将军,这几位背后可都有人,那典当行的赵老板,跟府衙师爷是拜把子兄弟——”

“师爷?”

楚云昭站起身。

“那就一起查,提到这里,本将倒要问问凉州的县令,跪了没?”

县令没跪。

这会儿正坐在县衙后院跟典当行的赵老板传着纸条,商量“新来这个刺头要怎么供起来”呢。

楚云昭没给他商量出个章程的机会,带着兵进了县衙,县令一见她那身银甲,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一边擦一边装糊涂:

“将军大人,下官这是……这是喜迎将军!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

“远迎不必,赵老板那三桩人命案子你压了多久了?”

县令脸上肥肉一抖:“这……这案子,下官……下官正在查……”

“正在查?”

楚云昭笑了。

“我去你衙门的库房里转了转,赵老板去年孝敬你的那口阴沉木大棺材还在库里摆着呢,棺材都给你备好了,你自己不躺倒,先想着护人?”

县令:“!!!”

他当即腿一软,扑通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军饶命啊!下官也是……下官也是被那赵老板逼的!”

“逼的?那倒巧了——我也没打算杀你,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按律行事收监候审,县衙那口库房正好够你住一阵子的。”

县令直到被两个兵卒架着拖出去,还在喊:“我……我要上报朝廷!我要告御状!!”

“去吧,告御状的路上顺便把你前年贪的那批赈灾粮也一并写着,漏一斗,我蹲你门口当啷一晚上。”

县令的哭喊声到门口就听不见了。

“传我令,从今日起凉州境内,贪一文的,贱卖田地;贪一斗的,充军为奴;草菅人命的——”

她把枪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都一个下场。”

…………

……

丑时三刻,白羊滩。

那是条浅河滩,秋天水退了,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卵石。

突厥营就扎在对岸缓坡上,帐子错落,篝火明明灭灭,远远望过去像散落一地没人捡的橘子皮。

楚云昭带着五百轻骑摸黑绕到了他们上游。

马蹄裹了布,嚼子全下了,五百个人五百匹马。

风是逆着吹的,从河对岸刮过来把营里的酒气和膻味送得老远。

楚云昭蹲在最前面的灌木丛后头,拿枪尖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他们的岗哨在河滩拐角,两个时辰换一班,刚换过,现在过去正好能摸到草料场拐角。”

韩锋擦着汗凑过来:“将军,沙盘上对岸分明三千余众,咱拨五百骑——”

“三千人?一半在帐子里喝马奶子酒,一半在打呼噜,真站得住岗的能有三百就不错了。”

“那咱——”

“听我的。”

楚云昭把枪往地上一插。

“今晚是逆风,火一起,烟全往他们营里灌,他们要么呛个半死,要么乱成一锅粥,咱不恋战,谁不服就打到服。”

她低头往自己手心里啐了口唾沫,一把握紧枪杆,又抬头看了眼天。

星光正亮。

“走。”

枪尖往前一指。

五百骑贴着河滩的卵石摸了上去。

直到最前面的马蹄踩进浅水,水花一溅。

对岸的突厥哨兵听见动静,刚抬起头,一杆银枪已经到了眼前。

弯刀被挑飞,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银枪去而复返。

五百骑踏着半河月光,冲进了大营。

楚云昭冲在头一个。

白马踏过浅滩,蹄下带起一串水花,她身子往前压,几乎贴着马颈。

有人醒过来提刀迎上,是条壮汉,抡着弯刀,嗷嗷叫着朝她头顶劈。

枪尖擦着刀锋过去。

“当!”

壮汉虎口一麻弯刀脱手。

还没站稳,枪尾已经扫在他小腿上,整个人扑进沙里。

楚云昭连头都没回,白马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大营里彻底乱了。

篝火被踢翻,火星四处乱飞,风一卷烟火便往帐子里灌。

远处的人咳嗽着往外跑,光着脚踩在沙地上,连兵器都找不着。

马厩里的马也惊了,挣开缰绳四散奔逃,踩烂了几顶帐子。

就在这时候,对面冲出几员大将来。

三个人抗着三件重兵刃。

他们骑着戴甲枣红马,迎面堵了过来。

“好嘛,三打一?”

楚云昭看了一眼,嘴角一扯。

白马没有停反而迎了上去。

银枪横扫,逼得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连忙后退。

那三个敌将也看出了不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围了上来。

腕一抖,银枪杆擦着地面过去带起一片沙土。

其中一个人先动了,粗铁矛贴着马腹横扫过来,角度刁得很。

楚云昭往后一收身子,矛头擦着甲胄过去,带起一声刺耳的刮响。

顺势一枪捅出去,枪尖扎进那人肋下。

“噗!”

那人疼得弯下腰,手里的铁矛也松了。

楚云昭枪杆一横,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扫了下去。

“砰!”

人撞进帐篷,连里面的木架都跟着塌了。

旁边那人看都没看同伴一眼,狼牙棒已经到了楚云昭头顶。

她一个侧身闪过。

狼牙棒擦着肩甲砸下去,楚云昭随即抬枪就是一下。

没往要害招呼,只在那人肩头点了一记。

那人脸色顿时变了,右臂像被针扎了一样发麻,狼牙棒没拿稳,咣当一声掉进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这一眼,楚云昭的枪杆已经扫到了他胸前。

“去。”

一力便让连人带马踉跄着退了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进沙里。

剩下那个终于急了。

这人正是刚才带人冲营的将领,红着眼睛抡起重锤,照着楚云昭脑门就砸。

“来得好。”

楚云昭咧嘴一笑。

她没有退,银枪横过来,硬生生架住了这一锤。

“铛——!!!”

巨响震得附近几个人都捂住了耳朵。

楚云昭的手臂往下一沉,重锤压得枪杆下弯。

那员将领也不好受,虎口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咬着牙还想往下压,楚云昭却突然松了半分力。

重锤一沉,她借着这股劲儿拧身,枪杆猛地往旁边一带。

那员将领连人带马都被拽得偏了过去,她便脚下一蹬,枪杆狠狠往地上一杵。

旁边的沙坡直接塌了一角。

沙土一下涌了过来,马没站稳,那员将领整个人翻下马背,滚进沙坑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刚抬头楚云昭已经站到了面前。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看了一眼。

“还打?”

那人喘着粗气,手里的重锤掉在一边。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凉州守将。”

楚云昭把银枪拔出来,走过去,枪尖抵住他的咽喉。

“楚云昭。”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丢了兵器,紧接着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

能站着的突厥兵,全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了。

“跪,还是死?”

那将领灰头土脸地举起双手。

“降!小将降了!小将愿降!女将军饶命——”

嘴里求饶,他的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

楚云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匹枣红马正站在三丈外。

将领突然就地一滚,翻身扑上马背,一夹马腹,朝营后那条黑黢黢的河谷跑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嘶喊:

“你莫得意,老子这一去,必召大汗三千铁骑,踏平你这破城,将你先奸后杀,生不如死!——”

楚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远。

没追。

她把银枪往空中一抛,换了个手掂量了一下,随后握紧枪杆。

韩锋刚要发话,就见她身影一闪。

“去——!”

银枪脱手。

没有什么花哨的声势,只看见气浪炸开,啸声嘹亮。

只听“嗖”的一声,那杆枪已经穿过混乱的营地,直追那匹枣红马。

快得只剩下一道银光。

那员将领还在回头叫骂得意个不停,忽然听见身后破风声。

“噗——!”

银枪从背后穿胸而过,他整个人被带离马背,连着枪一起飞出去,最后重重钉在河谷边的一棵胡杨树上。

枣红马受惊,撒腿就跑。

枪尾在树上颤了几下终于停住,那员将领已经没了声息。

营地里没人说话。

楚云昭走过去,握住枪杆用力一抽,银枪拔出。

血珠顺着枪缨滴进沙里。

她看了看河谷尽头,那匹枣红马早已经跑没影了。

“可惜了。”

甩了甩枪尖上的血,“人追回来了,马倒是跑了。”

韩锋:“……”

五百骑,三千人营,不到一个时辰。

天蒙蒙亮,白羊滩的烟还没散尽。

楚云昭蹲在河边洗枪,这是她的老习惯,打完仗先洗枪,跟人家打完仗先喝酒一个道理。

河水被晨光映得发青。

她把枪尖浸进去,搅了两下,血水顺着水流散开。

五百骑,伤了十几个,没回来六七个。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俘虏黑压压蹲在河滩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抱着的脑袋比鹌鹑还老实。

战利品粮食、布匹、几百匹好马正一车一车地往凉州城方向拉。

“韩锋,俘虏按老规矩办,领头的留下审,其余的,让他们滚回自己部落去。”

“是。”

楚云昭洗完了枪,站起来甩了甩枪尖上的水。

“还有战马清点一遍,伤亡造册,连夜送到我帐中,这一仗的报功本章,日落前交与我批复。”

“是。”

韩锋应道,又顿了顿。

“将军——”

“嗯?”

“方才城门口,有信使说青州城里有快马往凉州这边来了。”

韩锋斟酌着措辞:“按脚程,估摸傍晚就到,也不知送的是什么——是公文还是家书。”

楚云昭低着头,提溜了两下枪,慢吞吞地应了一句:

“本将知道了。”

她站起身把银枪往肩上一挂,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

边正是青州的方向。

“傍晚到就傍晚到,到时候再说。”

“哈啾。”

路边的某处驿站,顾雁揉了揉鼻子,看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谁念叨我呢。”

第二十二章——云昭亲启,青州城来信

白羊滩那场夜袭打完的第二天,凉州城的守城兵卒们腰杆子都比平时挺直了三寸。

谁能想到呢,新来的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将军,看着白白净净,结果是个拎着银枪能把半边沙土坡掀上天的活阎王。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晌午,城门口站岗的几个老兵油子已经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跟买菜大娘比划了,说咱们楚将军昨晚那是一枪挑翻了突厥三千铁骑,好不威风。

正吹得起劲,西边官道上卷起了一溜黄烟。

一匹快马疯了似地冲到城门底下,猛地勒住缰绳。

马是好马,就是跑得有点翻白眼,嘴角吐着白沫子,四条腿哆嗦得不行。

至于马背上坐着的那个人,守门的队正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那是一团人形的黄土包。

破旧的骑装上打着两个补丁,头发被风吹成了一个硕大的鸡窝,里头插着两根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刮来的枯草棍。

整张脸糊满了二两西北黄沙,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泥壳子底下骨碌碌乱转。

偏偏这么个像是刚从坟坑里刨出来的土耗子,腰里既没挂刀也没佩剑,后背上死死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

“站住!”队正把长矛一横,警惕起来,“干什么的?逃荒的去东门领粥,这儿是军门!”

马背上那团黄土包猛地一叉腰。

她一张嘴,嘴角先往下簌簌地掉了两块干泥巴皮,紧接着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狮吼:

“逃你大爷的荒!我家小姐呢?!” (╯°□°)╯

这一嗓子嗓门大得离谱,把城门洞子里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连那匹翻白眼的快马都被震得往旁边歪了半步。

队正耳朵嗡嗡直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找哪位小姐?咱们凉州城里只有卖豆腐的孙二娘,没有小姐!”

“凉州守将,楚云昭!”小姑娘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身上噗地腾起一圈黄烟,活像个炸开了的灰包蛋。

她拍着胸口,气都不带喘一下,“我是她贴身丫鬟白小蝶!青州楚府来的!身上背着夫人的十万火急亲笔信!你们赶紧去通传,耽误了夫人的大事,我家小姐把你们脑壳拧下来当球踢!”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

楚将军的贴身丫鬟?就这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突厥那边派过来挖地道的穿山甲成精了。

队正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她:“你说你是楚将军的丫鬟,有腰牌吗?还有,从青州到凉州足有六百里地,你就一个人跑过来的?”

“腰牌在包袱最里头,跟信缝一块儿了。”白小蝶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背上的死结,提起一个人来这事儿,她那张泥壳子脸上瞬间浮现出一股悲愤交加的怨念。

“至于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你们去问那两个还在半道上跟野花含情脉脉的老大爷去!”

说起来,白小蝶这一路受的罪,全得算在楚夫人头上。

临行前,楚夫人担心白小蝶一个小姑娘走六百里驿道不安全,特意从府里挑了两个老成持重的高手家丁护送,千叮咛万嘱咐,说路上务必要照顾好蝶丫头,别磕着碰着。

那两位老大哥也确实把稳重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出了青州城门,两人的马走得比老奶奶拄拐杖还慢。

走三里地要下马给马揉揉腿,走五里地要蹲在树荫底下喝口水。

路过官道边的茶棚,非得坐下来点一壶粗茶,跟茶棚老板从今年秋粮的收成聊到前朝太祖皇帝到底有几百个小老婆。

半路上看见道旁有棵开得正旺的野山桃,两人甚至能勒住马,围着那棵树转悠半炷香,探讨这花瓣摘回去泡酒能不能治风湿。

白小蝶头一天还耐着性子等他们,到了第二天早上,看着那两位老大哥蹲在客栈门口慢条斯理地拿柳树枝刷牙,她当即就绷不住了。

照这个骑法,等她把信送到凉州,别说赶上这个月十五的宴会了,估计明年开春的野菜都能端上桌了。

于是当天鸡还没叫,白小蝶一个人偷偷牵出驿站里腿最长的一匹快马,留下一句“二位大爷慢慢赏花,小的先去投胎了”,快马加鞭,两天两夜没合眼,硬生生靠着一口气冲到了凉州城下。

消息传到副将韩锋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城墙上查验昨晚缴获的突厥弯刀。

听完手下兵卒的汇报,韩锋眉头一凝。

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白小蝶这个名字,半晌才想起来——去年冬天青州那边好像确实来过一个传口信的小丫头,当时走得急,临走前还硬往他手里塞了一包青州特产的蜜饯,冻得跟鹅卵石似的,他拿回屋里用刀背使劲砸了好几下下才敲开。

韩锋放下弯刀,快步走下城楼。

一到城门口,他就看见那个泥猴似的小姑娘正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栓马桩底座上,当着一圈站岗兵卒的面,抓着自己的靴筒往外拔脚。

拔了好几下,左脚拔出来了。

白小蝶拎着靴子底朝天往青石板上一倒,哗啦啦一阵响。

紧接着又把右脚的靴子脱下来往下一倒,又是哗啦啦一阵]。

两小堆金灿灿的西北黄沙顺着靴筒流出来,在太阳底下堆成了两座规规矩矩的小沙丘,里头甚至还掺着两颗不知道从哪个壁滩带过来的小碎石子。

守门的兵卒们眼珠子都看直了。

好家伙,别人骑马是用腿夹马肚子,这姑奶奶骑马是拿靴子当撮箕一路铲过来的吧?

白小蝶光着两只套着白布袜子的脚丫子,在空中惬意地晃了晃,抬头看见黑着脸走过来的韩锋,眼睛顿时一亮,指着地上那两堆沙子,满脸沧桑地叹了口气:

“韩副将,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六百里黄沙路,我愣是骑出了双脚自带坟头的效果,这叫什么?这就叫忠心耿耿,这就叫说走就走的马,说干就干的命!”

韩锋低头看了看那两堆沙子,又看了看她脸上掉渣的泥皮,沉默了两息,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叫不看黄历就出门的命。”

白小蝶噎住了。( ̄ε ̄)

她刚想组织语言反击,韩锋已经一摆手,转身往城里走:“把鞋穿上跟我走,将军在后院,别把沙子带进将军府,扫地的人手不够。”

白小蝶气哼哼地把靴子往脚上一套,抓起油布包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这人怎么比去年还不可爱……木头桩子成精……怪不得快三十了还讨不着媳妇,谁嫁给他不得被他噎死在拜堂的红毯上……”

走在前面的韩锋耳朵动了动,脚步更快了三分。

……

将军府的后院很安静。

没有前院的喧萧和校场上的喊杀声,院子当间儿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掉得差不多了,阳光顺着光秃秃的枝丫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楚云昭就坐在廊下的条凳上。

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青色常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那杆昨晚刚刚把突厥大将钉死在胡杨树上的玄铁银枪,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横在她膝头。

红枪缨被拆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廊柱的铁钩上滴水。

她手里捏着一块沾了油的细鹿皮,低着头,顺着枪杆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白小蝶被小兵领进院门,刚把脚迈过门槛,看着廊下那个气压低得像块百年寒铁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哭诉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张开嘴吐出一个字,楚云昭擦枪的鹿皮在枪尖寒芒上一抹而过:“洗脸了吗?”

白小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得像抹布的袖子:“……还没。”

“站那儿别动,离我三步远。”楚云昭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她头发里插着的那两根枯草。

“把东西掏出来,人去偏房洗干净了再出来见我。”

白小蝶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站在院子当间儿,开始解背上那个五花大绑的油布包袱。

这一解就解了小半炷香。

最外面是一层防风沙的粗麻布,剥开之后是一层防雨水的桐油布,再剥开是一层防潮的青州丝绸,最后才露出一个巴掌大小、上了铜锁的紫檀木匣子。

白小蝶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红绳拴着的小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锁,从里头双手捧出两封信,隔着三步远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

楚云昭瞥了一眼地上那一层层跟剥冬笋似地剥下来的包袱皮,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给你塞了一包炸药让你来炸城门。”

“比炸药还厉害哦。”白小蝶小声嘟囔了一句,趁着自家小姐还没发作,拎起地上的包袱皮,一溜烟蹿进了旁边的耳房打水洗脸去了。

廊下只剩下楚云昭一个人。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鹿皮叠好,放在枪架旁,又在盆里净了手,擦干,这才坐到石桌前,拿起上面那封洒金白纸的请帖。

封皮上字迹工整凌厉,铁画银钩,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私印——白瑾。

翻开请帖,里头一共两页纸,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先是夸了她一通镇守边关,又客客气气地叙了叙楚白两家的世交情分,到了最后一行,才图穷匕见地露出了真正的狐狸尾巴:

【谨定于本月十五,于白府设桂花会客小宴,恭候楚将军大驾。】

本月十五。

嗯……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初八了,快马赶回青州要两天,满打满算,留给她喘气的工夫也就四五天。

她面无表情地把白瑾的请帖合上,压在茶壶底下,伸出两根手指,像是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花斑蛇一样,拈起了底下那封明显厚了三倍的家书。

信封上没有印章,只有用大号狼毫笔狂草出来的四个大字:【云昭亲启】。

那个启字最后一捺用力过猛,直接把信封纸戳了个对穿,墨汁透过去,在背面晕开了一团黑乎乎的墨疙瘩。

一看就是她亲娘的手笔。

楚云昭深吸了一口气,运转了半成通玄境的内息护住心脉,这才撕开信封,抽出了里头足足五张叠在一起的信纸。

第一张,字迹还算规矩,显然是刚提笔的时候还在努力维持当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云昭吾儿,见字如面。

娘昨日翻黄历,猛然惊觉你又有三个月零八天没回青州了。

你爹那个老糊涂坐在旁边喝茶,还敢跟娘顶嘴,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回不回来有甚要紧。娘当场就把他的紫砂茶壶给砸了。

放他娘的春秋大屁!什么男儿,你是个姑娘家!那凉州城里除了沙子就是骆驼粪,能比得上家里的热汤热饭?难道那破城墙少你一个撑着,明天就会塌下来把突厥人砸死不成?!”

楚云昭看着信纸上因为用力过猛而甩出来的三滴墨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自家老爹正缩着脖子蹲在屏风后头,拿着扫帚扫碎茶壶片的凄惨画面。

她撇了撇嘴,翻开第二张。

到了第二张,楚夫人连表面上的端庄都懒得装了,字迹开始放飞自我,直奔主题:

娘也不跟你兜圈子!白家二丫头给你递的请帖你看到了吧?本月十五的会客宴,是娘跟白家柳夫人一合计,特意给你和白慕容那小子攒的局!

娘知道你们俩打小就不对付,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把对方脑壳拧下来。

可老话怎么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们俩从穿开裆裤起就互相扔泥巴,撕扇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俩有缘分啊!打是亲骂是爱,打了快二十年,也该打出点动静来了!”

楚云昭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紧,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打是亲骂是爱?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白慕容那张摇着折扇、眯着一双狐狸眼、每次见到她都要阴阳怪气喊一声“男人婆”的欠揍嘴脸。

如果她跟白慕容这也叫有缘分,那大概是上辈子在奈何桥头互相往对方孟婆汤里吐过口水的孽缘!

她压下把信纸撕成碎片的冲动,继续往下看第三张和第四张:

你可别跟娘犟!你以为就你不愿意?人家白慕容听到要跟你相看,在家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听说当场就想卷铺盖逃跑,被柳夫人派白管家拿绳子给绑回来了!

不过娘昨天听街坊们传闲话,说白家老三那小子嘴上骂得凶,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他前阵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从跑出去玩被逮回来之后,突然把话本子全收起来了,花重金请了个武师进府,天天在后院扎马步练功呢!

满青州城都在传,说他这是知道你是个武将,怕成亲之后打不过你被你骑在脖子上揍,特意为你悬梁刺股,弃文从武呢!

你看,连那个娘娘腔都为你偷偷上进了,你还好意思端着?!”

看到这里,楚云昭一愣。

白慕容?为她弃文从武?

就那个走三步路都要拿丝帕擦擦汗,连看到池塘里的鲤鱼翻白眼都能吓哭的娇气包,会为了她练武?

这青州城的闲汉们编瞎话之前,是不是把脑子落酒缸里泡发了?

满脸荒谬地翻开最后一张信纸。

这一张上头只有短短几行字,而且换了天青色的墨水,显然是封信之前特意补上去的最后通牒:

反正话娘给你撂这儿了!两家大人已经把场面话放了出去,本月十五午时之前,娘要是没在白府大门口看见你这双腿迈进来,十六日一早,娘就把家里做饭的大铁锅背上,带八个婆子亲自去凉州找你!

到时候娘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你们军营大门口给你纳鞋底,逢人就问你们营里哪个小伙子还没娶媳妇!

还有,娘给你新裁了一件水红百蝶穿花罗裙,等你回来穿,早点给娘生个外孙抱!”

五张信纸被楚云昭面无表情地啪叽一声按在了石桌上。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廊柱上晾着的红枪缨,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青砖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这位昨天夜里在三千突厥骑兵阵中杀进杀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通玄境女将,此刻端坐在石桌前,盯着信纸最后那句军营门口纳鞋底,整个人半晌没缓过劲来。

第二十三章——我白慕容不是孬种!

恰在此时,耳房的门开了。

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绿布袄子的白小蝶端着铜盆走出来。

没有了脸上那二两黄沙,总算露出了小姑娘原本圆溜溜的苹果脸。

她一抬头,看见自家小姐正拿着茶杯往嘴里灌凉水,赶紧把铜盆一放,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小姐,信您看完了?”白小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嗯看完了。”

楚云昭把空茶杯搁在桌上,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审问突厥舌头。

“白小蝶,我且问你,信里说白慕容在后院练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抽什么疯?”

“哎哟,这事儿现在整个青州城都传遍了!”

一提到八卦,白小蝶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顾不上跑了六百里路的腰酸背痛,双手比划着汇报道:

“就是从上个月底开始的!听说三少爷前阵子带我哥偷偷去了一趟乡下,回来之后整个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先是看着天傻笑,紧接着第二天就把书房给锁了,非说自己要闯荡江湖,练成绝世神功!”

楚云昭眉梢一挑:“就他?”

“可不是嘛!”白小蝶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外头茶馆里都在传,说三少爷这是听说了夫人和柳夫人要撮合您二位的事儿,他从小跟您掐架没赢过一回,怕真成了亲,洞房花烛夜那天直接被您一枪杆子捅出窗户去,所以才卧薪尝胆,想在十五号会客宴之前练出一身横练功夫,好在宴席上压您一头呢!”

楚云昭冷笑了一声:“他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现在也晚了。”

“还有更绝的呢!”白小蝶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三少爷嫌普通的刀剑太俗气,配不上他读书人的风雅,特意找铁匠铺,花五十两银子打了一把全玄铁的扇子!扇骨,扇面,扇钉全是实心熟铁疙瘩,一把扇子重二十八斤!

下人们背地里都传,三少爷给这扇子起了个名儿,叫文武青竹扇!

平时展开是雅扇,一旦跟您动起手来,收了了一抡就是一条大铁棍子”

楚云昭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二十八斤的实心玄铁扇,拿来跟她动手。

她把这几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脑海里浮现出白慕容那两条还没她枪杆子粗的细胳膊细腿,由衷地给出了评价:

“文得能当棺材板,武得能把自己直接送走,行,不愧是白慕容,干蠢事向来不走寻常路。”

(๑¯ω¯๑)

“那那那小姐,咱们十五号……真去跟三少爷相亲啊?”

白小蝶试探着问,“您二位要是坐一张桌子上相亲,奴婢怕白府的房顶保不住。”

“相个屁的亲。”楚云昭站起身,走到廊下把银枪重新提起来掂了dian

“白慕容不想见我,我更不想见他,凉州防务吃紧,突厥人刚吃了败仗随时可能反扑,本将身为一方守将,岂能因为乱点鸳鸯谱就擅离职守?

你歇一晚,洗洗澡,明早我让韩锋给你写封公函带回去,就说边关战事危急,本将实在脱不开身。”

“真的?!”白小蝶眼睛一瞪,“可夫人信里说了,您要是不回去,她十六号就背着大铁锅来凉州——”

“她吓唬我的。”

楚云昭语气笃定,手腕一抖,挽了个干脆利落的枪花。

“六百里一半风沙道,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吃不了那个苦。”

白小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副将韩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大碗撒满了翠绿葱花和红枸杞的清炖羊肉汤,外加一碟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将军,”韩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拱手道。

“方才西门哨骑又送来一封加急快信,说是跟白姑娘前后脚到的,送信的驿卒跑的昏厥了过去,刚进城。”

“嗯?”楚云昭收起银枪,眉头微蹙,“哪儿来的快信?青州城?”

“是青州楚府。”

韩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递过去,“驿卒说,这是楚夫人昨天早上临时追加的口信,挂了千里驹加急的铜铃送过来的。”

楚云昭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接过那张小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楚夫人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铁锅已经装车了,王妈捉了十二只三年老母鸡正在捆腿。

十五午时见不到人,娘顺便把白家柳夫人也一块儿拉去凉州军营住两个月,她还没见过突厥人长啥样嘞。】

楚云昭仿佛听见了自己脑门上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站在秋风萧瑟的院子里眉头紧锁。

一个娘亲就已经够掀翻将军府了,要是再把白家那位最爱拉着人嗑瓜子保媒的柳夫人一块儿弄到凉州军营来……

楚云昭闭上眼睛,眼前瞬间浮现出了一幅地狱绘卷——

她带着五百精骑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回来,满身煞气地走到军营大门口。

结果城门一开,两个老夫人正坐在点将台底下嗑瓜子,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炖着老母鸡,她娘举着大铁勺指着她的鼻子喊:

“哎呀呀~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二十二了还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你们的楚大将军,今天把你们白伯母也请来了,你们两个小的要是不肯拜堂,我俩老太太就在你们军营里住到过年!”

楚云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要是成真了,她也不用守什么凉州城了,她自己就能连夜扛着银枪游过黄河投奔突厥可汗去。

旁边石桌边,白小蝶已经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碗羊肉汤,左手抓着烧饼,右手拿着勺子,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

韩锋看着自己本来端给将军和自己喝的两碗汤转眼少了一碗,沉默地站在原地。

“韩锋。”

楚云昭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末将在!”韩锋赶紧抱拳。

“从明天起,凉州城防大权,暂由你全权代管。”

楚云昭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掌心内力微吐,纸团瞬间化作一撮细碎的纸灰,随风飘散。

“把马厩里最能跑的那匹踏霜喂饱草料。”

正在喝汤的白小蝶猛地抬起头,嘴唇上还挂着一片香菜:“小姐,您不是说边关战事危急,打死也不回去吗?”

“突厥人刚被打怕了,半年之内不敢过河“”

楚云昭冷冷地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语气义正辞严。

“反倒是青州那边,有两口大铁锅即将成精,本将若不亲自回去镇压,只怕整个凉州军心都要不稳。”

白小蝶眨巴了两下眼睛,咽下嘴里的羊肉:“……所以?”

“所以明早五更,准时启程回青州城。”

楚云昭端起桌上剩下的那碗羊肉汤,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一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去,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低语在风里飘荡: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就是回白府跟白慕容大眼瞪小眼吃顿饭吗……切~”

院子里,韩锋看着空空如也的两个碗,又看了看正试图去拿盘子里最后一个烧饼的白小蝶,默默伸手按住了烧饼盘子。

“这个,是给马吃的。”韩锋面无表情地说。

白小蝶愣住:“……韩副将,马不吃芝麻馅的烧饼嘞。”

“我的马吃。”韩锋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与此同时,六百里外的青州城,白府后院。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为了迎接几天后那场声势浩大的会客宴,整个白府前院的丫鬟婆子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擦灯笼的擦灯笼,铺红毯的铺红毯。

唯独后院的小演武场里,气氛格外凝重。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三根碗口粗的百年老榆木桩子。

在木桩对面,白家三少爷白慕容正穿着一身月白文士长衫,叉开双腿,扎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马步。

他那两只原本用来拈毫写字,摇纸扇的白皙手掌,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把通体乌黑发的大玄铁扇。

书童白小墨正蹲在旁边的回廊栏杆上,怀里揣着半包五香瓜子,一边嗑得飞快,一边左右张望,确保没有别家的下人溜进来偷看。

“少爷,您歇会儿吧。”

白小墨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看着自家少爷那两条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腿,苦口婆心地劝道:

“现在整个青州城都在瞎传,说您是为了十五号跟楚将军相亲,怕被那个男人婆揍才发奋习武的!

连夫人今早都笑得合不拢嘴,让人往后院送了三碗人参鹿茸汤!这谣言越传越邪乎,您也不出去解释解释?”

“解释个屁!”

白慕容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脸憋得像个紫茄子,却依然顽强地端着那把二十八斤的玄铁扇,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让他们传去!我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要是以为我是为了应付楚云昭那个男人婆才练武,顶多在旁边看热闹,绝不会拦着我!

可她要是知道我练武是为了以后再去一趟青竹山,去找那位真正的青竹娘子……我爹当天就能把我的腿打断,锁在祠堂里再背三百遍《抡语》!”

说到这里,白慕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天离开柳河镇时,在山道竹梢上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白衣胜雪,素纱蒙面,赤足踏在细如筷子的竹梢上御风而立。

那是何等的仙姿!何等的绝世高手!

自从那天从柳河镇回来,白慕容算是彻底顿悟了。

什么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在真正的江湖侠女面前全是白搭!

人家站在几仗高的竹梢上,他一个不会武功的弱鸡连竹子都爬不上去,站在树底下扯着嗓子念诗,山风一吹人家根本听不见!而且万一将来再遇到那位仙子的仇家,他总不能冲上去拿身体给仙子垫脚吧?!

所以他白慕容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练成一身绝世武功!

至于十五号那场该死的会客宴和楚云昭那个从小掐到大的死对头——呵,不过是他白大侠走向江湖巅峰路上的一个小小障眼法罢了!

“少爷深谋远虑!忍辱负重!”

廊下的白小墨一听这话,立刻竖起大拇指,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拿楚将军当挡箭牌,暗度陈仓苦练神功!等来年开春少爷您神功大成,把这把玄铁扇往青竹山顶上一亮,那位青竹娘子还不得当场为您倾倒?!”

“那是自然!”

白慕容被哄得浑身舒泰,顿时觉得腰也不酸了,手也不抖了,胸中豪情万丈。

“话本子里的高手,用的都是重兵刃!我这把玄铁扇重二十八斤,文能折扇吟风月,武能开碑裂青石!小墨,你且看好了,少爷我这就把这几天参悟出来的绝学——青竹破云扇,演练给你看!”

“好!!少爷威武!少爷天下无敌!这一扇子下去,面前这根榆木桩子肯定得断成两截!”白小墨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啪叽啪叽拼命鼓掌加油。

场中,白慕容深吸了一口气,两个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那根纹丝不动的百年老榆木桩子,活像那桩子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抱住那把合拢的二十八斤实心玄铁扇,憋足了吃奶的劲儿,像抡大铁锤一样把扇子高高举过头顶,闭着眼睛,朝着木桩子悍然砸了下去:

“给我——断——!!”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在后院上空轰然亮响,震得树上的桂花像下雨似地哗啦啦往下掉。

百年老榆木桩子连皮都没破一点,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那把重达用实心熟铁混合精钢打造而成的玄铁扇,在力道反弹之下,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回弹力道。

由于白慕容砸下去的时候早就脱力了,虎口被震得发麻,两只手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于是,在白小墨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那把二十八斤的大铁扇子遵循着天道轮回的轨迹,以比砸下去时还要快上三分的迅猛速度,原路弹了回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白慕容自己的脑门正中央!

紧接着便是一记沉闷而清脆的闷响,仿佛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大冬瓜。

白慕容脸上那副大侠风范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眼前金星乱冒,手一抖,玄铁扇险些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整个人脑门上顶着一个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鼓起来的硕大青紫大包,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那一摔,震得屋檐下刚挂好的红灯笼都跟着晃了三晃。

几朵金黄的桂花悠悠然飘落下来,正好落在白慕容那颗肿得像寿星公一样的脑门顶上。

廊下,白小墨嘴里的半颗瓜子啪嗒掉在了栏杆上。

他看着栽在地上两条腿朝天抽抽的自家少爷,足足过了五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带着哭腔喊道:

“少爷?少爷您怎么不躲啊!这扇子是铁的啊!”

地上,白慕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上的白云,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口白气:

“……铁匠铺那老头……没告诉我……这玩意儿还会弹回来打人……”

白小墨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根毫发无损的木头装子,默默把“少爷神功大成”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小声试探道:

“少爷,要不十五号会客宴那天,咱还是把这扇子收起来,先拿根纱布把脑门缠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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