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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 81-83章

[db:作者] 2026-10-31 05:29 长篇小说 5950 ℃

第81章 小床

七点半,小区底商外头的马路上有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开过去,瑞华花艺门口那扇铝合金卷帘门,我刚弓着腰推上去一半,初秋清早带点凉气的亮光顺着门洞斜铺进来,落在前堂的水磨石地面上。我从后屋水槽拎出来两只接满自来水的绿塑料桶,桶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清亮的水花,搁到靠窗的木头花架边上,蹲下身把昨晚睡前妈交代的那二十多枝香槟玫瑰一枝一枝从旧水桶里抽出来,右手捏着园艺剪贴住泡得发软的茎秆根部,咔嚓一声斜剪掉半寸发暗的老茬,再顺手插进刚换的凉水里,浅杏色的花苞沾着水珠,在晨光里轻轻直打颤。

最后一只桶换完,店门口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门楣上那串黄铜风铃叮当脆响了一声。妈左手拎着两袋冒热气的豆浆油条迈过门槛,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笃笃轻响。

她今天没穿昨天开业那身扎眼的深酒红旗袍,换了一条藏青色的V领修身针织连衣裙,细密软糯的深色针织料子贴着她肩背的轮廓垂下去,衬得锁骨窝和后颈那片没怎么晒过太阳的暖白皮肤更显白净;深棕色的卷发拿琥珀纹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细弯眉描得齐整,薄唇上点了层豆沙红;裙摆垂到膝盖往下两寸,两条长腿裹在浅肉色的超薄连裤袜里,脚下踩着一双三厘米高的黑色浅口低跟软皮鞋。

她进门先把早点搁上操作台边沿,黑亮的杏眼往窗边花架一扫,看见地上两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绿塑料桶和剪下来的半撮花茎茬子,嘴角先往上翘了翘,顺手从挂钩上摘下那条深绿帆布围裙朝我怀里一扔。

“行啊,不用妈催,眼里有活儿了。”

我接住带着花香的围裙往脖子上套,两根带子在腰后胡乱一系,低头往她脚面上瞅了一眼,嘴上顺势就贫:“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谁家二股东。妈,今儿咋没穿昨天那双细高跟和红旗袍?昨天你往门口一站,整条街买菜的老少爷们儿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妈白了我一眼,弯下腰从塑料袋里摸出两根吸管,食指按着吸管头噗嗤一下扎透豆浆杯的封口膜。她这一躬身,V领针织裙的领口往外松开一线,针织裙的腰身跟着绷紧,把她那把掐得出来的软腰和往后挑起的两瓣浑圆臀峰勒出一道弧,裙摆的后摆整个兜在臀肉上。她直起腰,把扎好吸管的温热豆浆递到我手里。

“昨天是开业图个喜庆,天天穿那身真当妈在店里唱大戏呢?一天蹲起百十来回,再穿那细跟儿,妈这双脚底板今天就得废在这儿。”

我捏着杯子吸了一大口甜豆浆,眼睛顺着她转身去理货架的背影扫过去。解封第二天的花店褪了昨天熟人道喜的热闹劲儿,一上午统共进来三两拨散客。先是两个遛弯看新鲜的老大爷背着手在百合桶前转了一圈,捏捏这个问问那个,最后一枝没掏钱,背着手又溜达出去了。接着进来个六十来岁、挎着布兜的老太太,挑了两把粉康乃馨,说是上医院看老姐妹,捏着花瓣左看右看,结账的时候硬是跟妈磨了五分钟。

“大妹子,三十八的零头你给抹了呗,三十三,图个顺当。”

“哎哟大娘,三十八都给您搭了两枝配草了。”妈脸上半点不耐烦都没有,笑呵呵地拿透明玻璃纸替老太太把花束一层一层包利索,“这样,五块钱零头不要了,下回家里有啥喜事您想着我。”

“那敢情好,就冲你这敞亮劲儿,回头我闺女过生日指定上你这儿来。”

妈连哄带劝把人送出门,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前堂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升上来,斜照在玻璃门上。

我蹲在墙角修剪刚拆包的红玫瑰底叶,一抬头,正撞见妈站在靠墙的木头货架前,仰着脸去够最顶层那卷浅紫色的雾面包装纸。货架最高一格高过她一米六六的身量,她两只脚跟慢慢从黑色浅口软皮鞋的后帮里往上提起来,前脚掌稳稳撑住鞋底。随着她胳膊往上伸展,藏青色的针织裙摆顺着大腿往上一提,裙腰下头那两瓣厚实的臀肉猛地收紧上翘,针织料子被绷得横平竖直;连裤袜裹着的小腿肚顺着发力的劲儿绷出一道紧实饱满的肉弧,浅肉色袜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极细的微光,连脚踝骨旁边那根绷直的细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蹲在地上,喉咙管里莫名其妙发干,手心攥着冰凉的铁皮剪刀,渗出一层薄汗。她手指头勾住包装纸卷筒往怀里一带,脚跟啪嗒落回皮鞋底,臀肉跟着落步的力道轻轻颤了一下。我慢半拍低下头接着剪手里的花枝,眼角余光却还黏在她收回手臂时针织裙领口晃过的那抹白腻后颈上。

妈抱着包装纸走回操作台,把一整捆还没收拾的红玫瑰哗啦摊在台面上,拿起一把铁皮打刺钳冲我招手。我凑过去放下剪刀,她直接伸出微凉的右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的手把铁皮钳口卡在玫瑰花茎中上段,手腕子顺着茎秆往下一滑,刺和底叶哗啦一下全落进脚边的废料桶里。

“瞅准了,手腕子别死使劲,顺着杆儿往下滑。”

她的手指肚贴在我手背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老牌雪花膏那股子沉香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我接过打刺钳,照着她的样子卡住一根粗壮的红玫瑰花茎,胳膊上使了平时搬花桶的蛮劲,咔嚓往下一撸,连撸三根,不光把花茎表层的绿皮刮秃了两道泛青汁的白印子,还把最上头一片好端端的顶叶给崩断了。我看着秃了皮的花杆,伸手摸了摸鼻子。

“这玩意儿比拧钢筋费劲,太脆了。”

妈气得啪一下拍在我手背上,一把将打刺钳夺过去,细弯眉挑起来连笑带骂。

“你薅苞米杆子呢?使那么大蛮劲干啥,花皮撸破了泡水里两天就烂根。来,劲儿收一半,再试一根。”

“收一半就收一半。”我嘿嘿笑着把力气收了一半,顺着她的指点轻巧往下滑了一钳子,总算撸出一根油亮顺溜的花杆,拎起来冲她晃了晃,“这回行了吧,刘老师。”

“贫吧你就。”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回柜台后头翻开进货本子记账,圆珠笔尖在纸上划拉得沙沙响。

到了十点半往后,我一边在台子前分拣满天星,一边拿眼睛留意妈那边的动静。她站在花桶前挑拣洋桔梗,每隔五六分钟就把身体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胯骨往旁边送一送;十一点多蹲下去清理桶底烂叶再站起来时,右手下意识撑了一把木头操作台沿才直起腰;等熬到十一点半坐上高脚凳拿圆珠笔对进货单子,她垂在桌底下的右脚跟悄悄从黑色浅口软皮鞋里往外拔出了大半寸,薄丝袜裹着的脚后跟悬在鞋帮外头透了半口气,一听见我端着水盆往柜台走的动静,那截脚后跟又飞快地滑回了皮鞋里。

晌午十二点半,外头柏油马路被八月的日头晒得白花花晃眼,街面上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后屋角落里的小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妈热好了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土豆焖豆角盒饭,油汪汪的酱香混着大米饭的热气顺着门帘缝飘出来。

“你先看会儿店,妈吃完了换你。”她端着饭盒掀帘进了后屋。没多大工夫她出来,把洗干净擦干的空饭盒倒扣在操作台上,拿围裙角擦了擦手,“去吧,饭在桌上,趁热。”

我应了一声,端起热腾腾的第二份盒饭,伸手掀开隔断前堂后屋的那道厚粗布门帘迈进去,正看见妈在一米宽的折叠单人床里侧坐下,后背靠着白灰墙,两条裹着肉丝的长腿抬上床沿,鞋还没脱,鼻腔里先舒出一声长气。

…………

后屋拢共五六平米,厚实的深青粗布门帘往下一垂,把前堂刺眼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一盏小瓦数的暖黄节能灯亮着昏蒙蒙的光。

我端着饭盒靠床尾站着,看妈弯下腰,伸出右手食指勾住黑色浅口软皮鞋的后跟往下蹬。站了整整一上午,她的脚面有些发胀,软皮鞋跟卡着浅肉色丝袜的脚踝连拔了两下,皮革擦着丝面擦出轻微的沙沙声,才啪嗒两声先后掉在水泥地上。那双三十七码的瘦长脚丫子一下子露在昏黄的灯光底下,超薄肉色连裤袜的加固袜尖和前脚掌那块儿,已经被一上午的汗气焐出了两团偏深的肉褐色;薄薄的脚背弓起来,里头纤细的趾骨和略微比大拇趾长出一丁点的二趾,隔着一层雾似的尼龙丝根根分明。

我蹲下身替她把这双蹬乱的黑皮鞋并排摆正,手指头碰到温热鞋帮的那一瞬,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小学二三年级那个大夏天,我蹲在家里玄关看她穿肉色丝袜配连衣裙弯腰换鞋的画面。

就半秒。我起身坐到床沿外侧,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土豆焖豆角扒拉进嘴里,空饭盒搁到旁边的小木桌上,伸出双手自然而然地捞起她那双还带着鞋窝子潮热的丝袜脚,稳稳当当搁在我灰色运动短裤的大腿面上。这双脚我在家里沙发上按过不下百十来回,三十七码,哪块骨头薄,脚底板哪儿有一层浅浅的软茧,二趾比大趾长多少,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妈半点推拒的意思都没有,顺势往床里侧挪了半尺给我腾出坐的地儿,把解下来的深绿帆布围裙团成一卷垫在脑后靠住墙,长睫毛往下一垂合上眼皮,鼻腔里懒洋洋地吩咐。

“嗯,脚底板前头那块儿酸,你给妈按两下,一点半还得起来盯店呢。”

“按,这就按。”

我两只大拇指的指腹隔着那层温热微潮的尼龙丝面,稳稳压进她脚心正中央的软肉里,顺着脚心窝那道下凹的弯儿由轻到重往前脚掌推过去。薄得没分量的丝袜底下,能清清楚楚摸到她脚底板那层不厚的软茧和绷了一上午的紧筋,指腹推过去时带着一点汗湿的涩感。

我拇指稍微加了三分力道顶上去,妈原本放松的五根脚趾头猛地往里一蜷,搭在我另一条腿上的左脚抬起来,拿软乎乎的袜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小臂,嗓音带着被按疼的娇嗔。

“嘶……轻点儿!给你妈脚底板当发面馒头揉呢?”

这话一钻进耳朵,我手心里的汗意反倒一下子腾上来,小腹底下也跟着窜起一股热气。我把力道放缓了半成,宽大的掌心贴着她微潮的丝面慢悠悠打圈,挨个儿捏过她齐整的五根脚趾,捏到那根略长的二趾时,她的脚背本能地往上弓了一下。我嘴上顺势贫。

“这不是给你把筋揉开嘛。谁让你非穿带跟儿的鞋,鞋里头都焐潮了。”

妈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巴微微往上扬了扬,露出从耳垂滑到锁骨的一截柔腻白颈子,喉咙里拖出半声犯懒的尾音。

“少废话……小腿肚那儿也胀,往上揉揉。”

我腾出两只手往上移,虎口卡住她纤细的脚踝骨,顺着丝袜包裹的匀实小腿肚由下往上慢慢揉捏,掌心擦过绷紧的尼龙丝面,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后屋里格外清楚。摇头扇转过来又转过去,她脑后的碎发被吹得一晃一晃。

揉到她膝窝下头那根酸筋的时候,原本规规矩矩搁在我左边大腿上的那只右脚,忽然顺着腿边滑落到了我大腿外侧。我拇指刚按上她的腿肚子,她的右脚趾头就往里一蜷,薄薄的丝袜脚背若有若无地蹭过我垂在身侧的小臂内侧。这一下轻得像是按麻了没放稳滑下来的,哪怕我低头看过去,她也能随口赖掉。

我呼吸顿了一拍,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四五秒,她那只贴在我灰色运动短裤外侧的右脚,居然顺着棉布裤管往前蹭了半寸,停住,又慢吞吞往回滑了半寸。细密的尼龙丝磨过粗糙的运动棉布,发出一声极轻极腻的沙沙细响。就这两下蹭动,我裤裆里的鸡巴轰地胀起来,在宽松的灰短裤底下硬邦邦顶起老大一团鼓包。

紧接着,她那只三十七码的肉丝脚没再往回退。它贴着我大腿内侧发烫的皮肉,一寸,又一寸,往我腿根深处挪过来。裹着深肉褐色加固袜尖的脚趾头先越过了我大腿根的折痕,五根脚趾在薄薄的尼龙丝里轻轻张开,随后慢悠悠蜷拢,整片温热微潮、带着上午汗气的脚心严丝合缝贴上我硬得发烫的柱身侧面,隔着一层薄运动短裤,不轻不重地往下碾了一下。

我猛地屏住气,抬起头。妈还仰着头靠在那卷帆布围裙上,双眼闭得严严实实,描得细弯的眉毛动都没动一下,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平,装睡装得滴水不漏。偏偏贴在我胯间的那只脚尖又悄悄往上勾了半分,那根略长的二趾隔着布料,精准无比地顺着我胀痛的龟头棱线重重刮了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嗓子眼干得要冒火,盯着她泛着淡粉的眼皮,哑着嗓子开口。

“妈,脚还酸不?”

妈眼皮连掀都没掀一下,只从豆沙色的嘴唇缝里挤出极轻的一个单字。

“……嗯。”

话音落下,她贴在我柱身侧面的那只丝袜脚非但一寸没收回去,脚底板心反而顺着我跳动的青筋又往里贴实了半分。

我再也忍不住,屁股往床里侧沉了沉,胯骨直接往前顶送了半寸,拿硬得像铁棍似的东西隔着短裤把她软乎乎的脚心顶得凹进去一块,压低声音直球砸过去。

“我看你是脚心又痒痒了。”

这话一落地,妈闭着的眼睫毛猛地乱颤了两下,脸上装睡的镇定瞬间破了功,贴在我胯间的右脚一下子卸了力气,顺着折叠床的粗布床沿就要往回缩。

挑起火来就想跑。她刚缩出去小半截,我右手直接抄了下去,五根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一把死死攥住她纤细的脚腕骨。

妈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开,双手撑着床垫子半坐起来,耳根子腾地烧成一片通红,压着嗓子又急又慌地冲我低喊。

“哎——!你干啥!撒手!”

我半个字都没跟她废话。攥着她温热的脚踝顺势往怀里一带,把她整条裹着肉丝的右腿重新拉回我的两腿之间。她的小腿被抬高,身上那条藏青色针织连衣裙的下摆顺着滑溜的丝袜小腿自然往下滑落,堆叠在她并拢的大腿根部,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膝窝和绷紧的小腿。我的手规规矩矩卡在她脚踝和小腿肚下沿,一寸都没往膝盖上头去,只是低下头,双手捧起她那只三十七码的瘦脚,滚烫的嘴唇直接印在她高高弓起的薄丝脚背上。

啧……啧……

我伸出滚烫的舌尖,隔着那层被汗气焐得微潮的超薄肉色丝袜,重重压在她凸起的脚背骨上,顺着脚踝一路慢吞吞舔到脚趾根。一股子极淡的咸涩脚汗味儿,混着她睡前抹在脚上的老牌雪花膏沉香,透过湿透的尼龙丝网眼直往我鼻子里钻。

妈跟被烙铁烫了似的,撑在床沿的右手慌乱地伸过来推我的肩膀,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大白天在店里胡来的惊慌气音。

“周航你疯了……这在店里呢!门还开着呢,来人咋整!”

啾……

我非但没松嘴,反而张嘴用宽厚的舌头把她的大脚趾和那根略长的二趾一并裹住,隔着加固袜尖狠狠含进嘴里,重重嘬了一大口。

妈推我肩膀的手臂猛地一僵,整条包裹在肉丝里的右腿瞬间绷得笔直,原本推拒我的五根手指头一下子泄了力气,软绵绵地揪住我肩膀上的T恤布料,鼻腔里漏出一声发软的闷哼。

“唔……别嘬……脏死了,捂了一上午都是汗……”

她越骂我越馋。我把嘴唇贴在她已经被口水洇湿的丝袜脚面上,呼出的热气直往她脚趾缝里钻,她喉咙里的闷哼也跟着漏了出来。

“香着呢……妈自己把脚送过来的,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刚落,我舌尖一顶,直接撬开她湿滑黏连的脚趾缝,从大趾缝到小趾缝挨个儿含住舔吮过去。滚烫的津液彻底把浅肉色的尼龙袜尖洇成一片近乎透明的深肉色,湿淋淋地紧贴在她泛粉的趾肚和修得圆润干净的趾甲盖上,我甚至能隔着那层泡软的丝面含住她的脚趾肚,用牙齿轻轻磨蹭。

嗯……

妈的后背死死抵在后屋的白灰墙角上,右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五根脚趾头在我的口腔里不受控制地一阵阵蜷缩痉挛,喉咙深处压不住的细碎颤音顺着她捂嘴的指缝丝丝缕缕漏了出来。

“嗯……航航……行了,快松嘴……脚心都让你舔透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捧着她的脚踝刚偏过头,把舌尖贴上她脚心窝那处下凹的软肉准备再往深里舔一口,一帘之隔的前堂忽然哗啦一声,玻璃门被人推开,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叮当乱响,紧跟着炸开一个中年男人敞亮的大嗓门。

“老板娘?店里有人没?”

这一嗓子砸进这五平米的后屋。妈浑身上下猛地打了个激灵,捂嘴的手猛地放下来,这回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把将右脚从我嘴边狠狠抽了回去,我怕拽疼她,顺势松开了手。

她那只右脚从高弓的脚背到五根脚趾头,全被我的口水彻彻底底洇透了,深褐色的湿斑黏糊糊地贴着皮肤,角落里的摇头扇转过来一吹,湿丝袜表面瞬间被吹得冰凉。可外头男客的皮鞋脚步声已经咚咚走到了前堂操作台跟前,别说找新丝袜换,连抽张纸巾擦干的工夫都绝没有了。妈一咬后槽牙,弯下腰一把抓过水泥地上的黑色浅口软皮鞋,把那只湿淋淋的肉丝右脚直接往皮鞋肚子里硬塞。被口水泡得软烂的尼龙丝面蹭过深色皮革鞋帮,发出一声极轻却黏腻的摩擦声;冰凉黏湿的脚趾头和脚背被密不透风的皮鞋硬生生裹住,脚后跟踩实鞋底的一瞬,她裹着肉丝的右小腿肚明显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她飞快踩上左脚的干皮鞋站起身,两只手在藏青色针织裙摆上狠狠抹了两把,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卷发,又下意识抹了一把根本没沾半点东西的嘴角,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粗布门帘迈了出去。

深青色的粗布门帘在半空晃荡了两下合拢,前堂立刻响起妈敞亮热络、听不出半点异样的迎客声。

“哎,来啦!大哥看点啥花?刚换过水的新鲜玫瑰和百合都有!”

我一个人坐在折叠床外侧的床沿上,裤裆里那根东西还硬得发疼,把灰色运动短裤顶得老高,根本没法掀帘子出去见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上头还留着她脚踝骨的滚烫温度和一点没干的口水湿意,听着前堂传进来咔嚓咔嚓修剪花枝的清脆声响。

…………

我在后屋折叠床上干坐到下午两点半,等裤裆里那股子火辣辣的胀痛总算消停下去,才拿指甲掐了掐眉心,装作刚睡醒午觉的样子掀开粗布门帘出去帮忙。一整个下午,我跟妈谁都没提晌午门帘后头那档子事,她照常和进店的熟客唠嗑、包花、收钱,我蹲在桶边换水修枝。

可我的眼角余光没离开过她那双黑色浅口软皮鞋。三点半她站在操作台前给客人包一束香槟玫瑰的时候,每隔两分钟就得不着痕迹地挪一下右脚,鞋面跟着微微起伏,能看出她的五根脚趾头在皮鞋肚子里偷偷往上弓起,试图让黏在脚面上的湿丝袜透口气,随即又放平踩实。我知道那双密不透风的软皮鞋里头,我的口水混着她的脚汗,这会儿正把里头沤得又潮又黏。等熬到五点半店里没人的空当,她一手扶着鲜花冷柜的玻璃门框,背对着我弯下腰,右手顺着黑皮鞋的鞋口边缘探进去,飞快地按了按自己的右脚背,指尖在袜子跟鞋帮交界的地方抠了一下又松开。她以为我低头扎花束没瞅见。我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半个字没吭。

傍晚七点半,我们母子俩锁上花店卷帘门往回走。路上我低头扫了一眼手机,业主群里网格员小冯刚发了条通知,"通知一下,东门核酸检测亭今天下午已正式撤除拉走",底下一溜烟刷过去十几个鼓掌的表情包。

推开家门走进窄小的玄关,我啪嗒一声按亮顶灯。妈一手扶着摆满酒精喷壶的鞋柜边沿,低下头把脚上那双黑色浅口软皮鞋蹬掉。她的右脚刚从皮鞋肚子里抽出来,我的目光就直直钉了上去:闷了一下午,她右脚的浅肉色超薄丝袜从袜尖到脚背正中,干涸的唾液混着渗出的脚汗,在薄丝表面留下了一圈发白、发硬的暗印,前头五根脚趾头连着深褐色的丝面黏糊糊地贴在一起,连趾缝都分不开。

妈弯下腰,双手拇指勾进藏青色针织裙摆底下的连裤袜腰头,顺着紧实的大腿根一路往下褪。她一俯身,浑圆的臀部在针织裙下往后顶起,那层浅肉色丝袜被她卷成两道丝圈,滑过膝盖骨,顺着绷紧的小腿肚拉到脚踝,最后刺啦一声极轻的黏响,把那截发白发硬的袜尖从黏连的脚趾头上扯了下来。她手里攥着那团还带着潮气的肉丝连裤袜,直起腰回过头狠狠剜了我一眼,先发制人地拔高嗓门开骂。

“长本事了你啊,大白天的在店里你就敢下嘴。那门帘子挡得住啥?今儿也就是那大哥没往里走,但凡人往门帘缝里瞅一眼,妈这张老脸还搁不搁这小区混了?”

我斜靠在右手边的卫生间门框上,视线从她光裸泛红的脚趾头移到她耳根子,笑嘻嘻地顶回去。

“妈,那不能全赖我吧?晌午是谁闭着眼睛先把脚往我大腿根上送的?”

妈的耳根子腾地红到了脖颈,扬手就把手里那团揉成一团的肉色连裤袜砸进我脚边的塑料脏衣篓,嗓门又拔高了半度盖过来。

“妈那是站了一上午脚酸,让你小子好好按按!谁让你跟属狗的似的上嘴啃了?湿了吧唧的,害得妈在皮鞋里头沤了一下午,脚指头缝儿都快沤烂了!”

这句带着热乎劲儿的嗔骂一砸过来,我脑子里立刻翻出她五点半扶着冷柜偷按脚背的狼狈样,后颈窝一阵发麻。我弯腰从脏衣篓里把那团还留着她体温和脚汗味儿的肉丝连裤袜捡起来,指肚蹭过脚背那块发硬的干涸暗印,顺手扔进洗脸盆里,嘴上顺着她的话认怂。

“行,怪我属狗。那我记住了,下回在店里按脚,我肯定老老实实用手,绝不上嘴了。”

妈正探身去拧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听见这话,握着金属开关的手指头明显顿了半拍。哗啦啦的自来水冲进盆底,她居然半个字都没接我这句“下回”的话茬,连句“这还差不多”的场面话都没给,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光着脚丫子趿上家居拖鞋,擦着我的肩膀往厨房走。

“少贫,盛饭去!”

我站在洗脸盆前,看着水龙头底下慢慢洇湿散开的肉色丝袜,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连“下回谁还让你按”都没骂出口。后屋那张折叠床,算是彻底给我留着了。

…………

晚饭热了剩菜,娘俩快快吃完,我把她的连裤袜搓洗干净,挂上阳台低杆,落地扇拖过去对着吹。夜里十点半,主卧的暖黄台灯亮着,我躺在一侧的老粗布床单上,伸手揽住妈的软腰,右手刚顺着她的睡裙下摆探上去,隔着薄棉布满把罩住她软坠温热的胸口揉了两把,就被她抬手啪一下拍开了手背。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带着站了一整天的倦意交代。

“别闹,妈今天站得骨头架子都散了。明儿周日,店里下午早点关两小时,妈带你去百货大楼买身正经衣裳。周二去设计院面谈,你总不能穿你那件领口松得像荷叶边的旧T恤去。”

我凑近她带着雪花膏味儿的鼻尖,随口说:“我衣柜里不是有件大学汇报穿的白衬衫吗?凑合穿一回呗。”

妈嫌弃地撇了撇嘴。

“压箱底两年都发黄了,穿出去让人家笑话死。”

说完她伸手啪嗒拧灭了床头台灯,在黑暗里熟门熟路地把一双洗得干干净净、微凉滑腻的光脚丫子搭在我的小腿肚子上,没过三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我睁着眼睛听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裤裆里那根攒了一整天劲儿的东西又硬邦邦地顶了小半宿,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

早上醒来她已经在厨房煎蛋了,谁也没提。上午店里照常开门,来了两拨买花的,我换水修枝,她包花收钱,晌午刚过,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从柜台底下抽出块硬纸板,拿记号笔写了“下午盘点,暂停营业”八个字挂在玻璃门上,提前落了闸。

下午三点,铁西百货大楼刚解封恢复营业没两天,一楼化妆品专柜飘着浓脂粉香,扶梯口人来人往。妈今天特意换了身逛街的轻便行头,上身一件白底细条纹短袖衬衫,干干净净的翻领敞着一颗扣子,锁骨窝里那片暖白皮肉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衬衫下摆利索地扎进一条卡其色高腰A字半身裙里,腰身收得格外出挑;深棕卷发照旧拿琥珀纹抓夹挽在脑后,细弯眉描得顺当,豆沙色口红点得齐整;裙摆下两条裹着浅肉色丝袜的匀称小腿踩着一双白色软底乐福鞋,走在我身边步子又快又稳,胳膊肘时不时碰我一下。

“先把正事办了。”她拽着我袖子直奔扶梯,“三楼男装,妈昨儿夜里都盘算好了,衬衫西裤皮带皮鞋,一样不能少。”

“我人去了往那儿一站,人家说啥我穿啥不就完了。”

“你懂啥。”她拿手指头戳我胳膊,“设计院那种地方,人家先看你人利索不利索,再看你本子。头一回下场,行头就是脸面。”

上了三楼男装专柜,她那双常年配花看色的毒辣眼睛在衣架间扫了一圈,伸手就从挂杆上拎出一件浅天蓝色修身免烫衬衫、一条深炭灰直筒西裤,又顺手抽了一条银扣黑皮带,三样东西往我胸前一搭,抬手比划了两下,直接推着我后背把我往角落的试衣间里塞。

“进去,换上出来妈瞅瞅。”

试衣间窄得转个身都费劲。我平时在家不是洗得发软的旧T恤就是宽松大裤衩,这会儿把衬衫下摆严严实实扎进西裤腰里,银扣皮带咔哒一声扣上,对着镜子瞅了一眼,镜子里那人板正得我自个儿都有点不敢认。我伸手推开折门走出去,原本正低头在鞋架旁看皮鞋的妈抬起眼,黑亮的杏眼落在我身上,整整停了两秒钟没挪开。

试衣间外头的全身镜里,我一米八六的宽肩厚背把那件浅天蓝衬衫撑得板板正正,窄腰长腿被深炭灰西裤衬得笔直,平时在家腻着她讨赏的那副松垮样没了,镜子里的人看着倒像要去设计院上班的。

她踩着白色乐福鞋走上前一步,站在我跟前仰起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鹅蛋脸,抬起双手替我把折了一角的衬衫领口翻正。她微凉的指尖隔着一层挺括的新棉料,轻轻划过我的锁骨窝,又顺着我鼓起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下捋平前襟的扣眼。她发间那股子花香混着体温扑在我下巴底下,我后颈窝一阵发麻,站在原地大气没敢出。

“转过去。”她发号施令。我转了个身,她绕着我走了半圈,伸手拽了拽后腰的衬衫料子,又蹲下去捏了捏西裤的裤脚边,“裤长正好,不用扦边。”

旁边的女导购立马满脸堆笑凑上来捧场:“大姐,这是您儿子啊?哎哟这体格,一米八五往上了吧,穿这身真精神,跟电视里的模特似的。”

妈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抬手啪的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接话接得又快又敞亮。

“一米八六,随我,骨架正。把你们这儿那双四十三码的哑光黑皮鞋也拿出来试试。”

随我。我当着她面站得笔直,一米八六的个子,听着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后颈窝那点麻劲儿顺着后脊梁往下走了一截。她在外头从来不吝这个,我儿子高,我儿子正,我儿子随我。

皮鞋拿来了,我踩上那双四十三码的哑光黑皮鞋来回走了两步,皮子软,合脚得很。妈蹲下去拿指头按了按鞋头,又翻开鞋垫看了眼走线,问导购:“这鞋底是胶的还是皮的?他走路费鞋。”

“胶底的姐,耐磨,防滑纹你看。”

“行。”她站起身,“衬衫西裤皮带皮鞋,全包上。”

到了收银台,导购噼里啪啦一顿算,报出八百六十块钱。我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妈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我手背上,硬把我的手机按回了裤兜,当着导购的面瞪我一眼。

“干啥玩意儿?妈给你置办第一身下场的行头,还能花你的钱?你攒那点钱自己留着!”

“妈,我账上还有……”

“留着娶媳妇儿。”她把银行卡往收银台一拍,输密码的动作又快又脆,滴一声刷完单,转头把装着鞋盒衬衫的大纸袋往我怀里一塞,“拎着。别嫌沉,这都是你的脸面。”

我拎着沉甸甸的纸袋跟在她身后往扶梯走,心里头又热又踏实。花店四个月没开张,房租月月照扣,她夜里拿手机算账我撞见过不止一回,八百六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三楼乘扶梯下到二楼,妈熟门熟路拐进了她常买的那家品牌内衣丝袜专卖店。封控这四个多月,家里的丝袜损耗不小,她挎起一只塑料购物筐,先从外侧货架上拿了四盒浅肉色超薄连裤袜,又抽了两盒15D纯黑连裤袜扔进筐里,一边走一边念叨。

“封控那阵子没处买,可着那几双来回倒腾,薄点的愣是叫你给我撕了两双。”她头也不回,“这回多备点,省得现穿现抓瞎。”

“那不赖我。”我跟在后头接得脸不红心不跳,“质量不行。”

“滚犊子。”她笑骂了一句,又挑了两条平时穿惯的冰丝无痕平角内裤放进筐里。

走到店铺最里侧那排挂满蕾丝与细绳款式的货架跟前,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转过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拿手肘捣了我一下。

“你杵在这儿干啥?上门口那个架子看看你的黑棉袜去,买两双配皮鞋穿。”

“行,我瞅瞅。”

我迈开大步走到店铺门口的男袜货架前,左手装模作样捏起一盒黑色纯棉男袜翻过来调过去看尺码,眼角余光却穿过中间两排挂满胸罩的货架缝隙,死死钉在了最里头的妈身上。

她在那一排无痕丁字裤货架前停了三四秒,先往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女导购没跟过来,随即伸出右手,麻利地从挂钩上摘下两条丁字裤,一条纯黑冰丝的,一条深酒红暗纹的。她五根手指头熟练地把那两件巴掌大小、屁股后头就一根细绳的布头团成小小的一团,飞快塞进塑料购物筐的最底下,紧接着又把刚才拿的那六盒连裤袜一盒一盒码上去,压了个严严实实。

我捏着男袜纸盒的指尖猛地一紧,脑子里冷不丁闪过那根纯黑冰丝细绳勒进她两瓣白腻臀肉深处的印子。

操。我把袜子盒翻了个面,强迫自己看尺码表。

15号那天我耍赖求她在家天天穿这个,她骂我磨得慌只配开店穿,骂得义正词严。今天她自己拿钱包投了票,还藏得跟做贼似的。

“姐,选好了在这边结账就行!”收银台后的女导购扬声招呼了一句,一下掐断了我脑子里那点东西。

妈面不改色地挎着筐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动作一气呵成。她把内衣袋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耳垂微微发烫,全程连看都没敢往我这边看一眼。我也装作什么都没瞅见,左手男装纸袋,右手内衣袋子,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出了商场。

傍晚五点半,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楼道里谁家在炖豆角,酱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衬衫西裤挂主卧大衣柜去,拿宽肩的衣架,别拿细铁丝的,肩膀顶出包。”她一边换鞋一边吩咐,自己拎着那只内衣袋子钻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头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我挂完衣裳凑到卫生间门口探头一瞧,她正蹲在脸盆前,把新买的两条丁字裤、两条平角裤和那双15D黑丝全泡进温水里,挨个打肥皂搓洗。我眼睛刚往盆里那两根细绳上落,说了句怎么不穿上试试,她抬手就甩了我一手背凉水花。

“新买的贴身东西不洗就穿?你脑瓜子里一天天的想啥呢,晾衣裳去!”

“我这不是等着接盆呢吗。”我嘿嘿笑着躲开第二把水花。

她洗完拧干,把塑料盆往我手里一塞。我端着盆走到南阳台,先把那几件小布头挨个挂上夹子,纯黑冰丝那条的细绳在我指头上打了个晃,我没多看,夹上。最后拿起那双洗净拧干的15D纯黑连裤袜,搭上低处的晾衣杆。

湿透的纯黑尼龙丝在傍晚的风里沉甸甸垂坠下来,我伸出右手食指肚擦过黑透的加固袜尖,料子又滑又凉,上头还没沾她的体温。

也不知道她哪天晚上才会把这双黑丝和那条细绳裤衩一块儿穿给我看。反正东西已经进了家门,我心里门儿清她偷偷摸摸买回来是为了谁。

落地扇被我拖过来偏了个角度,风扫着一杆湿衣物轻轻打晃。

…………

吃过晚饭到了八点半,我把18号在日化店顺手捎回来的那盒深棕色植物染发膏从次卧翻了出来,举着冲客厅喊:“妈,染发膏买了好几天了,今儿给你补上?周二之前拾掇利索。”

“就你惦记着。”她从沙发上起身,回主卧换了件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深灰色旧T恤出来,光洁的锁骨和一截白净肩头露在领口外头,“上回买的剩半管,加上这盒,够染到过年。”

四平米的卫生间亮着暖黄顶灯。她搬了只塑料小马扎坐在洗手台前,我拿一条深蓝色旧毛巾严严实实围在她肩膀上,宽松的T恤下摆刚好盖住她并拢的大腿面。我戴上盒里附带的透明塑料手套,把AB两管染发剂挤进塑料小碗,拿梳子柄搅和匀实,深棕色的膏体泛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草药味。

我走到她身侧低下头,伸出左手,五根手指头直接插进她蓬松温热的深棕发根里,顺着耳侧把厚实的卷发轻轻拨开。她鬓角贴着头皮新长出来的那半寸银白发茬一下露了出来,在暖黄灯光下扎眼得很,白得发亮,跟旁边的深棕对着干。

“嚯,藏得挺深。”我说,“全在鬓角这窝着呢。”

“可不咋的,表面上瞅不见,一扒开全露馅。”她坐在马扎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我屏住呼吸稳住右手,捏着细齿染发梳蘸满深棕膏体,贴着她的发根一点一点仔细往下刮抹。梳子尖刚挨近她耳根子后头那片薄嫩白皮,妈就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长睫毛轻轻一颤。

“嘶……轻着点儿刮,耳根子后头皮儿薄,别蹭我耳朵眼儿里去。”

我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鼻息直喷在她头顶的发旋和圆润泛粉的耳廓上。摘了左手的手套,我拿大拇指肚轻轻擦掉她耳垂边沿蹭上的一星半点褐膏印子,指腹擦过耳垂那一下,她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没蹭着。妈,也就是离这么近扒着看才找得着几根白的,平时根本瞅不出来。”

妈坐着没动,任由我的手指在她耳后那片薄皮的边沿来回,嘴上叹着气回道。

“瞅不出来也得染,开店天天迎客呢,让人家看见白头发还以为妈奔五十了。顶上发缝儿那儿也顺手抹两下。”

奔五十。我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镜子,镜子里她那张白净紧致的鹅蛋脸被卫生间热气熏得透粉,细弯眉,杏眼闭着,涂着豆沙口红的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哪有一点奔五十的影子。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个由头,她真正的意思是,迎客得体面,周二送儿子去面试,更得体面。

我顺着她头顶分开的发缝又仔仔细细补抹了两梳子,膏体盖住发根,拿梳子背刮平。

等上色的二十分钟里,我们俩挪到客厅沙发上唠闲嗑。我把次卧找出来的红皮毕业证和学位证原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来又核对了一遍,姓名编号照片,一样不差,再塞回去拉好拉链。

“理发店染一回多少钱?”我问。

“一两百呗,还未必有自己染的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顶着一头膏体不敢乱动,“省下的钱够进两把头等玫瑰了。”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大鹏发来微信,〈航哥,面试哪天?〉

我低头敲了俩字发过去,〈周二〉。

〈成,等你面试完我来滨城,欠着的馒头该结账了。〉

我把手机扣回茶几,妈瞟了一眼:“大鹏那小子还惦记咱家馒头呢?”

“惦记半年了。”我说,“真来了你给他蒸一锅,保准把他吃服。”

“那有啥难的。”

八点五十,我们回卫生间冲水。妈弯下腰把头探进陶瓷洗手池里,后背弓起一道温软的弧线。我左手拿了一条干爽厚毛巾严严实实捂住她的额头和眼睛,右手拧开花洒调准水温,水流只对准她两鬓和头顶的发根慢慢冲,褐色的水沫子顺着她耳侧滑进池底打了个旋,身上那件深灰旧T恤全程干干爽爽,半滴水花没溅着。

“凉不凉?”我问。

“正好。”她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出来,“你爸那年给我染,水顺脖子灌了一后背。”

我没接这茬,手上把水流又调小了半格。

吹风机嗡嗡响了五分钟,把她的长发吹得蓬松干爽。妈凑到洗手台镜子前,左右偏着头拿手指扒开两鬓细看,原本刺眼的半寸银白发茬全变成了自然油亮的深棕色,衬得她一张鹅蛋脸愈发白净红润。她对着镜子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行,手艺比理发店强,看着起码年轻五岁。”

我关掉吹风机,直接从她身后贴了过去,胸膛贴住她温软的后背,把下巴搁在她满是洗发水清香的肩窝里。

“妈本来就年轻,往店门口一站谁敢猜你四十四。”

妈笑着拿手肘往后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小腹,弯下腰把剩下的半管染发膏收进洗手台下头的木柜子里,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别腻歪了。新衬衫刚从盒里拿出来有折子,明晚妈给你熨板正了,领带妈手把手教你系。”

“好。”

我站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洗手台底下的柜门啪嗒一声合上,面前的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她新染的鬓角,在卫生间暖黄的顶灯下泛着深棕色的油亮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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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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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上午日头晒进南阳台,水泥窗台烘得温热。我站在低杆前收昨晚过水晾上的几件小件,那双15D超薄黑丝在日头底下晒得干爽蓬松,薄纱擦过指腹粗皮,极细的一声沙沙。旁边两条无痕冰丝丁字裤轻得没半点分量,我把黑丝顺着裤管折成豆腐块,两条丁字裤的后腰细绳理顺压平,走进主卧,拉开大衣柜里她专门放贴身衣物的那层抽屉,码进角落,推严。下楼晃到瑞华花艺的时候刚过十点半,街面车流声热闹,店里刚送走一拨早客,地面洒着防尘的清水印,妈正坐在操作台后头的高脚凳上低头刷手机。

…………

前堂冷柜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嗡嗡低鸣,玻璃门上方那只黄铜风铃被穿堂风推得轻晃了一下,没响透,满屋子是深水桶里香槟玫瑰混着绿萝叶片的潮润青草气。我蹲在墙角,把一整箱吸饱水的绿花泥往木架底层码,花泥沉,一块挨一块墩实,后背刚漫出一层薄汗,操作台后头忽然响起她拔高的亮嗓门:

“航航!你快过来瞅一眼,妈这手机是不是卡出毛病了?”

“咋的了,连不上网?”我把最后两块花泥塞进架子缝,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沾的绿沫子,绕过两桶红玫瑰凑到操作台边。

她半坐半靠在高脚凳上,脑后用那只琥珀纹抓夹挽着昨晚刚补染过发根的长发,鬓角乌黑油亮,再见不着半根白茬。描得细弯的眉毛底下,那双偏圆的杏眼正睁大了盯屏幕,唇峰上涂着日常的豆沙口红,耳垂上一对小金耳钉随她低头划拉的动作一晃一晃。上身一件米白雪纺衬衫,垂坠的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匀净的腕子,衬衫下摆严丝合缝扎进浅灰色高腰包臀半身裙里。高脚凳比普通椅子高出一大截,她左脚踩着凳子横档,右脚脚尖点地,裙摆顺着这个姿势往大腿面上缩起三指宽,浅灰裙料把她胯和臀侧兜得绷平,横着的两道细布纹都撑开了,小腿裹在薄得透肉的浅肉丝里,底下踩着那双三厘米的黑色低跟软皮鞋。

我的视线先在她坐着的姿势上停了一下,才顺着她的小臂移到屏幕上。手机冷白的光映在她泛暖的脸侧,鼻梁显得秀气挺直。

她直接把屏幕往我胸口前一杵。右下角那个白色播放量数字明晃晃跳进我眼里:四十六万。

打从七月十号那条揉面蒸馒头的视频冲上九万八,妈就摸透了短视频的门道,知道网友爱看全身入镜干活的利索劲儿,后头不管插花还是做菜,三脚架都支得远远的收全身。前天开业,她穿那身深酒红暗提花旗袍站在满店鲜花中间录了条二十秒的开门红,连我弯腰扛花桶的半个背影都扫了进去。周末两天同城流量一上来,眼下点赞冲到三万八,评论挂了三千四百多条,主页粉丝从六千出头一路蹿破了一万一。

“四十六万多?”我挑起眉毛报出声。

“四十六万还拐弯呢!”妈乐得眼角那两三道浅鱼尾纹都舒展开了,大拇指在屏幕上笃笃往下划拉,专挑正经八百的念给我听,“你瞅这条,"铁西老街坊道喜,刘姐可算开门了"……还有这儿,"问店在哪个门洞,下班顺道过来买香水百合的"。嘿,这流量真能换成生意,上午那俩客就是刷着视频找来的!”

她念到兴头上,点在地上的左脚抬起来,裹着浅肉丝的薄脚背隔着我的运动裤布料,不轻不重在我小腿迎面骨上磕了一下。

我垂着眼皮盯住那块往上滚字的屏幕。她嘴里挑着念的全是街坊道喜,可没被她念出来的热评正一条接一条从我眼皮子底下划过去:排名第三那条写着"老板娘这身红旗袍绝了,腰细腿长臀又翘,哪像四十多的,说三十出头我都信";再往下一条两百多赞的"旁边搬桶的小伙子是弟弟还是儿子啊,娘俩站一块跟姐弟似的";紧跟着刷出一溜顶着男头像的回复,有直接问"姐姐单身吗给个微信号呗"的,还有一条大喇喇写着"姐姐店里缺不缺帮工,不要工钱白干活那种"。

我盯着那个男头像底下带坏笑的表情包,心口窝猛地发堵,后槽牙在腮帮子里暗暗咬了一下,嘴上顺势带出三分酸溜溜的调侃:

“妈,你这下成咱们铁西区大网红了,瞅瞅底下那帮老爷们儿,哈喇子都快顺着屏幕流下来了。”

妈眼皮都没抬,反手用手机壳背面啪地在我胸口拍了一记,手指头在屏幕上潇洒一划,直接把那一串撩骚翻了过去,嘴角翘着哼了一声:“净扯没用的,人家夸两句还能掉块肉啊?只要能往店里招来买花的客,夸成天仙妈也受着。”

“那帮人的心思可不在花上。”我把后半截酸话咽回去,只放出前半句。

“心思不在花上,钱花在这儿就行。”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下巴一扬,“妈开店十几年,啥人没见过。”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方暂停定格的视频封面上。画面里的她穿着那身领口扣到顶、端庄体面的深酒红旗袍,站在花丛里笑。尾椎骨底下倏地窜起一股只有我自个儿清楚的麻意:外头那几千个男的把眼珠子盯穿了,也想不到这身旗袍底下只勒着一根杏色冰丝细绳。

麻意还没散,妈已经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软皮鞋跟落地哒的一声轻响,顺手从柜台底下拎出黑色铝合金三脚架,支在操作台斜对面。她把手机卡进支架夹槽,拧紧旋钮调好俯拍角度,低头理了理雪纺衬衫的袖口,冲我偏了下头:

“一会儿妈对着镜头包这束香槟玫瑰,顺嘴提一句九月初有昆明头等香水百合冷链到货,你在旁边给妈递丝带和剪子,跟以前在家拍做饭一样,自然点儿啊。”

“收到,递东西专业户。”我应了一声,站到她左手边的操作台旁。从这个角度看,取景框正好把她腰部以上的身段和台面收进去,我这边只露得出半截小臂和手掌。

妈对着黑掉的屏幕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又偏头问我:“妈的口红没花吧?”

“没花,板正。”

“那开了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退回台后,脸上瞬间挂起那副面对熟客时热络的招牌笑脸,嗓门敞亮地冲镜头打招呼,说家人们上午好。她话音刚落,朝左伸出手,我顺手捏起台面上那卷酒红色缎面丝带递过去,指尖规规矩矩碰了一下她的指肚便收回来。二十秒一气呵成,顺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这条过。”她点下保存,自己凑近屏幕瞅了一眼回放,满意地咂咂嘴,把操作台上二十多枝刚换过水的香槟玫瑰拢成一捧,重新按亮录制小红点,“再来一条包花的近景,这条把预订的日子说清楚。”

她一边麻利地用雾面浅杏色包装纸裹住花束根部,一边对着镜头笑吟吟念叨九月初头茬百合到店的事儿,纸角在她指间翻折,哗啦哗啦地响。说到一半,她右手自然地往旁边一摊,手心朝上,管我要花艺剪。

我拿起台上那把铁柄花艺剪递过去。等她五根细长手指合拢握住剪刀柄的瞬间,我没有立刻抽手。托在她手背底下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指节,大拇指指腹顺着她的虎口滑进去,直接探进她温热微潮的掌心窝里。

她的掌心肉很软,指根底下带着干活留下的薄茧。我的大拇指指腹压在那团温热软肉上,不轻不重地碾着掌纹,画了一个圆圈。

半拍。又半拍。手心烫出了汗意,我才慢吞吞把指头抽回来。

妈正对着镜头念那句“想要中秋订花的老铁可以提前私信留货”,嘴里的词儿一个字没磕巴,脸上的笑都没僵一下,可捏着雾面包装纸往花茎上缠的左手明显滞了半拍,咔嚓一下,把本该对齐的包装纸角折出一道老大的斜印子。

她维持着笑容把最后半句词说完,挥手,按停录制键。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冷柜嗡嗡的底噪。

“这条咋样,妈瞅瞅。”她嘴上这么问,人却没等我搭腔,径直站在操作台后头,垂着眼皮点开左下角的相册缩略图,把刚才那条二十秒的原片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视频里传出她自己亮堂的说话声,和包装纸哗啦的摩擦声。

回放刚停,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手机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离我鼻尖不到一拳远,那双描了细眉的杏眼瞪得溜圆:

“你自己瞅瞅!刚才递剪子那一下,你那大拇指头搁妈手心里磨蹭啥呢?”

我顺势凑近屏幕,仔仔细细盯了那两秒画面。三脚架支在斜前方,画面里那一大捧蓬松的香槟玫瑰花冠和宽大的雾面包装纸,严严实实挡住了她半边手掌,只看得见我的手背伸过去递了把剪刀,停留一瞬便收回来,任谁看都是再本分不过的母子搭档。我抬起眼皮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妈,这不挺正常的吗?花束挡着呢,连手心都看不见,搁网上谁能看得出来?”

妈一把将手机撤回去,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的米白雪纺衬衫上,耳垂腾起一层粉红,连着小金耳钉都颤了颤,压低嗓门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看得出来!”

这几个字又轻又咬牙。

她剜完这眼,自己倒先绷不住架子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指头哗啦啦去拆花束上那张折歪了角的雾面包装纸,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这回你手老实点儿啊,再瞎划拉妈拿剪子夹你手。”

“老实,绝对老实。”我站在她斜后方应得痛快。

她把折歪的包装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扯了一张新的铺上台面,按亮了第四次录制。

这一回我规规矩矩。递剪刀,递丝带,指尖连她的边儿都没多挨一下。她包得也顺,雾面纸一层层裹上花束根部,丝带绕两圈,打了个利落的平结。最后一句词儿落音,按设计,她要把包扎好的大束香槟玫瑰双手递给旁边的帮工儿子,展示成品。

我伸出双手去接花束底部的刹那,垂落的雾面包装纸裙边正好在操作台上方遮出一片严实的阴影。妈垫在花束根部底下的右手食指突然往外一探,借着包装纸的遮挡,用修剪得圆润平滑的指甲盖勾住我右手虎口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往回勾了一下,同样在皮肤上多停了整整半拍,才滑走。

我虎口一麻,猛地抬眼看她。

妈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我,正端端正正面朝三脚架镜头,笑吟吟抬起右手冲屏幕挥了挥,说“大家明天见”。唯独那涂着豆沙口红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高高往耳根方向翘着。

按停录制后,我凑在旁边看她用剪辑软件把第一条开场和第四条收尾拼在一块儿,配上字,点了发布。相册里排在中间的第二条废片原片,她手指头从缩略图上划过去,没点删除。我也没吭声点破。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这一茬。

她把包装好的那束香槟玫瑰插进前台的醒花桶,拍了拍手:“这束摆门口,叫人一进屋就瞅见。”

“得嘞。”我抱起花束往门口走,花香扑了一脸。

下午店里黄铜风铃又叮当响了两回,接连进来两拨举着手机对门牌的散客,一进门就笑着问是不是抖音上那个穿红旗袍的刘姐,点名要买视频里同款的香槟玫瑰。妈迎上去招呼,嗓门亮堂,我在后头打刺缠纸,一晌午过得飞快。

…………

晚饭后八点,客厅顶灯洒下暖白的光,电视没开,只听得见挂烫机水箱烧开时咕嘟咕嘟的轻响。靠墙的餐桌上铺了一层叠得厚实的洗旧老粗布床单,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那件浅天蓝色免烫衬衫,平平整整摊在床单中央。

妈站在餐桌长边,已经洗漱卸了白天的妆,素净的鹅蛋脸上透着刚洗完温水澡的粉润,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身上换了那套洗得发软的浅杏色开襟棉睡衣,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微敞着露出锁骨,下身没穿丝袜,光着两只白净的脚丫踩在软底塑料拖鞋里。她右手捏着透明小喷壶,滋滋往衬衫前襟上喷出一片细密水雾,左手握着烧热的蒸汽挂烫斗,顺着硬挺的衣领、肩缝、袖口一寸寸稳稳往下推。嗤嗤冒出的白色热蒸汽腾起来,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新棉布特有的干爽浆洗味。

我坐在餐桌另一头,手里捏着两张之前画过的CAD结构施工图打印件,眼皮却没怎么往图纸上落,老往她低垂的眉眼上瞟,往她右臂往前推熨斗时宽松睡衣底下微微跟着一晃一晃的胸口软肉上瞟。

妈压根不用抬头,手里的挂烫斗在衬衫下摆重重一压,直接开口撵我:“瞅妈干啥,看你那图纸去!明天你爸老同学问你专业上的事儿,你别一问三不知。”

“看了半天了,字儿太密,瞅瞅妈歇会儿眼。”我嘿嘿一笑,屁股在椅子上半分没挪。

“贫吧你就。”她嘴上骂,手里挂烫斗推得更稳了,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明儿穿出去,领子上一个褶子都不许有,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小伙子家里有人疼。”

“那可不,我妈熨的。”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嘴角却翘着。

等整件衬衫被她熨得连半道折痕都找不出来,她把衬衫套上塑料衣架,挂到餐椅靠背上晾晾潮气,关掉挂烫机电源,招手让我把衬衫拿进主卧套上,顺便试试那条一块儿买回来的领带。

我跟着她走进主卧。床头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我三两下脱掉身上的旧T恤,换上还带着熨斗烘热余温的浅蓝衬衫,把扣子一直系到最上头一颗,再把那条滑溜溜的深蓝斜纹领带往脖子上一挂,站在门后的全身穿衣镜前,照着记忆里的架势拿宽端往窄端上瞎绕了两圈,一扯底下,镜子里立马多出个歪七扭八、鼓鼓囊囊的死疙瘩。

妈端着半杯温水推门进来,眼角余光刚扫见穿衣镜里我脖子底下那团糟心玩意儿,噗嗤一声就乐了出来,手里的玻璃水杯啪地往梳妆台面上一搁:

“你这是系领带还是给自个儿上吊呢?手抬起来,妈给你弄。”

我乖乖抬起两只胳膊,让出胸前的位置。

她踩着软底拖鞋走到我正前方站定,两只手抬起来,细长灵活的手指头三两下就把我勒出来的死疙瘩拆散,左手捏住窄端,右手捏住宽端,熟练地往里翻折穿环。她起手时原本带着股老练劲儿,可等第一遍把领带结往下抽紧时,那个三角结头明显往我左侧锁骨偏了半寸,歪在领口底下。

她手指头猛地顿住,自己也跟着愣了一下,垂下眼皮没吭声,只伸出两指把刚抽紧的结头全扯松拆开,重新捏起宽端绕第二遍。

我低头看着她翻转手腕的架势,脑子里冷不丁闪过个念头:这手艺早年肯定没少给爸系,搁置好些年没上手,生疏了。

我光着脚站直了一米八六,她穿着薄薄的平底软拖鞋只有一米六六,二十厘米的个头差摆在这儿,我比她足足高出一头。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脖颈,把两条手臂高高抬起才够得着我的衬衫领口,我也顺势低下头迁就她的手势。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离得近到了极点,她昨晚刚染过的发顶就顶在我下巴壳底下,发丝间蒸腾出的温热气息混着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沉香、洗发水的花香,还夹杂着一星半点植物染发膏残留的草药味,一阵阵直往我鼻腔里钻。

我后颈窝一阵发麻,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半拍。

我垂着眼睛往下看。她微敞的浅杏色睡衣领口正对着我的视线,随着她双手抬高、捏着领带一左一右翻折拉扯的动作,领口下那对锁骨在暖黄台灯光里跟着她的手劲儿一深一浅地起伏,白得晃眼的薄皮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遍的温莎结被她打得方正利落,棱角分明。她左手捏住窄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顶住三角结底端,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推。

衬衫领口骤然收紧,勒得我喉结一卡,鼻腔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妈顺手在我绷紧的胸肌上拍了一巴掌,往后退开半步,偏着头上下打量穿衣镜里的我:“行了,勒一下叫唤啥,大小伙子没点正形。瞅瞅,这人模狗样的,明儿出去可别给妈丢人。”

镜子里,她只到我肩膀。我在镜子里故意挺了挺胸膛,把衬衫前襟撑得更满,目光在镜面里追着她的杏眼问:

“妈,好看不?”

妈瞥了镜子里我那副得瑟样一眼,嘴角往下一撇:“衣裳好看,这八百多块钱没白花。”

我偏过脑袋凑近她耳边,不依不饶地追着问:“那人呢?”

妈抬起右手在我胳膊上狠拧了一把,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笑骂着吐出三个字:

“人凑合!”

那声连损带夸的“人凑合”砸进耳朵里,听得我心口窝烫烘烘地直发胀。她紧跟着挥手催我:“赶紧脱下来挂好,别穿着往床上蹭皱了。”

我松开领带换回旧T恤,把浅蓝衬衫重新挂回衣柜门把手上。妈坐到主卧床沿上,看着我拉开黑色单肩包的拉链,把红皮毕业证、蓝皮学位证原件、身份证和两份打印好的简历一样样往包里塞,在旁边仔细叮嘱:“原件装里头那层拉链兜里,别折了角,坐车也看紧点儿。”

“知道,包不离身。”我把内层拉链严严实实拉好,单肩包放到书桌椅背上。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衣柜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指尖重新落回那件挂在门把手上的浅蓝衬衫领口,把本就熨得平平整整、连半丝褶子都没有的两只领尖,又轻轻往下拽了拽。细长的手指肚在滑爽的棉布料子上多停了整整半拍,才收回手掌,低声撂下一句: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

躺进被窝前,妈又扭头交代了一句手机闹钟别定错了点。我应了声“定好了,六点半”,伸手拧灭床头台灯。

夜里十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翻身醒了一回。身旁的妈还没睡,半靠在床头柜边的软枕上,手里举着调暗了亮度的手机,正压低嗓子跟抖音上私信订花的老客确认送货日子,冷白屏幕微光映着她的侧脸和鼻尖。衣柜门把手上,那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静静挂在暗影里。

…………

礼拜二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一响,我轻手轻脚掀被下床,没碰衣柜上挂着的正装,先套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大裤衩下了楼。早起的小区街面还带着凉气,我拧开花店卷帘门,一口气把店里十几只深水花桶的隔夜浑水全拎到后院排水沟倒净,接上自来水重新兑好保鲜液,又把昨天攒下的两大袋残枝败叶拎去物业垃圾站扔了。等七点二十我满头大汗跑回十五楼冲了个温水澡出来,这才换上昨晚她亲手熨平的浅天蓝衬衫、深炭灰西裤,扎紧银扣皮带,蹬上43码的哑光黑皮鞋。

走到玄关背上单肩包时,妈从厨房端着热豆浆出来送我。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藏青色针织连衣裙配浅肉丝,走到我跟前抬起双手,捏住昨晚就没拆开的领带结往上一推拉正,指背擦过我喉结下方的皮肤,接着又绕到我身后,用力往下拽了拽衬衫后摆,把腰背处的布料抻得平平展展。

“去吧,见着你爸老同学嘴甜点儿,问啥实话实说。晌午回来吃饭不?”她收回手,替我拍了拍肩头。

“面谈完就往回赶,用不了一上午。”我拧开防盗门把手。

“那妈在店里给你留着饭。”

上午九点半,我准时站在建工局下属建筑设计院那栋六层灰白老办公楼的三楼走廊里。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两侧办公室里传出键盘敲击和图纸翻动的哗啦声。走廊尽头一间挂着“结构一室”铜牌的木门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宽脸中年男人笑呵呵迎出来,留着掺灰平头,深蓝色短袖POLO衫扎进西裤,腋下夹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眼认出我,上来就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就是航航啊,比视频里瞧着还壮实!你爸上周就给我打过招呼了,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别拘束。”

我赶紧欠身叫了声张叔。张叔领我进了旁边一间十来平的小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位戴黑框眼镜、鬓角全白的老工程师。面谈一共就二十分钟,老工程师翻着我的简历和毕业证原件,例行公事问了三个实在问题:CAD常用快捷键和结构施工图规范熟不熟,下工地跑现场吃不吃得消,去年毕业到现在这一年在家都干了啥。我腰板挺直,半句牛没吹,老老实实答道:

“毕业赶上秋招没合适的就回滨城了,一直在家帮我妈打理花店,封控这四个多月在家里接过几单CAD画图的私活。”

老工程师接过我从单肩包里掏出来的两张结构练习图,推了推黑框眼镜细看了一会儿,见线条图层底子干净,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挑半个刺。出来后张叔又领我在外头摆满双屏电脑的大办公区转了一圈,送到楼梯口时笑眯眯地拍板:

“院里刚复工,活儿不少,人事手续得走个流程。你先回去听信儿,就这两天给你准话。”

上午十一点整,我迈出设计院一楼大厅玻璃门,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把勒了一上午的衬衫第一颗扣子和领带结扯松了半寸。阳光晃眼。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扇门进得这么顺当,少说有七八分是看在爸那张老脸上。至于往后在结构室里站不站得住脚,那就得全凭我自个儿画图的真本事了。

…………

我刚迈下设计院门前的花岗岩台阶,身后车道上一辆刚从院里拐出来的白色大众Polo忽然冲我滴地按了下喇叭。副驾驶车窗嗡地摇下来,驾驶座上探出一张化着淡妆的鹅蛋脸,乌黑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白衬衫胸前还挂着设计院的蓝色工牌:

“周航?真是你啊!”

我定睛一瞅也乐了。是大学土木系隔壁二班的林薇,滨城本地人,去年秋招直接考进了这家设计院的预算科,上学那会儿我俩在院学生会共事过一学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普通同学交情。我走过去搭着车窗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刚上三楼结构室面谈完,准备坐公交回铁西。林薇偏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位上放着的牛皮纸档案袋,爽快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吧,我正好去铁西区建委送份盖章材料,顺道儿把你捎过去,大热天的别等公交了。”

我道了声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从铁东开回铁西二十来分钟车程,车载空调吹着凉风,我俩一路敞亮地聊着毕业后班长去了哪个外省工地、设计院二楼食堂的锅包肉地不地道、结构一室平时赶图加不加班,从头到尾全是老同学偶遇的实在家常。

十一点二十五分,白色Polo稳稳停在小区底商瑞华花艺门前的马路牙子边。林薇踩住刹车,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店门上方那块鲜亮招牌上瞅了一眼,转头冲我笑道:

“这是你家店啊?行,那你快进去吧,等你录用信儿下来了在微信上言语一声,到时候咱们就是同事了。”

我拎起脚边的单肩包推门下车,关好车门后特意弯下腰,隔着敞开的副驾驶车窗冲她笑着摆了摆手:

“谢了啊林薇,改天请你吃饭,路上慢点开。”

林薇笑着点点头,升起车窗,白色小轿车一脚油门驶离路边,汇入正午的车流。我直起腰,一把将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团进单肩包侧兜,脚步轻快地朝自家花店的玻璃门走去,压根没留意到店里操作台后头那双隔着落地玻璃望过来的眼睛。

…………

我伸手推开店门,门顶的黄铜风铃叮铃当啷响了一串。

妈正站在操作台后头修剪一桶刚醒好水的极品高原红玫瑰。听见风铃声,她的视线刚从门外马路牙子收回来,右手握着的铁柄花艺剪咔嚓就是一剪子下去。那枝原本该留足五十厘米长杆做主花束的红玫瑰,被她齐着花头底下剪掉大半截,带刺的长茎掉在台面上,手里只剩下一拃来长的短头,根本配不了花束。

妈低头盯着手里那截短花头,手指在半空顿了半秒,随即跟没事人似的,随手把短玫瑰插进台面角落她平时喝水用的那只透明玻璃水杯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面谈咋样,你张叔咋说的?”

“顺当。”我把单肩包往木椅上一搁,端起台面上她提前倒好的半杯凉白开仰脖灌下去,抹了把嘴,“张叔客气得很,上来就拍我肩膀。结构室的老工程师看了我带的图纸,说底子干净,没挑毛病。张叔让我回来等两天,说院里走人事流程。”

妈站在台后连珠炮似的追着问:“试用期一个月给开多少?平时用不用跟着跑工地熬夜?到底啥时候能给准信儿?”

“工资没细聊,就说院里刚复工活儿不少。”我把衬衫袖扣解开,一圈圈往小臂上挽,“跑现场估计是免不了,干这行的都……”

压根没等我把话全答完,她已经低下头抓起一块湿抹布,哗啦啦擦起操作台边沿的水渍,顺嘴接了一句:

“刚才妈隔着窗户瞅见,是谁开车送你回来的?你张叔派车送的?”

“不是。”我随口答道,“下楼正好碰着个大学同学,去铁西建委送盖章材料,顺路把我捎回来的。”

妈手里那块湿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推擦的速度半分没慢,头也没抬地又问了一句:

“哦,大学同学啊……是个姑娘吧?妈瞅着扎个马尾辫挺年轻的。”

“啊,隔壁班的林薇,去年考进去的,在预算科。”我半点没听出异样,老老实实应声。

啪嗒一声水响,妈把手里拧了一半的湿抹布直接扔进脚边的塑料水桶里,溅起几星水花落在她穿着丝袜的脚踝上。她直起腰,嗓门比平时亮了足足半度,语速也快了半拍:

“刚毕业一年就开上小轿车上班了,这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啊。行了,快去后屋把你那身新衣裳换下来,下午还得守店,排骨焖芸豆留着晚上回家给你热着吃!”

她话音还没落定,根本没给我留出接话的空当,人已经利索地转过身,从花架底下拎起绿塑料长嘴喷壶走到店门口,滋滋地给门边那两盆大叶发财树喷起水来,只留给我一个挺得笔直的藏青色背影。

我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只觉得她今天手脚利索得有点过头,摸了摸鼻尖,掀帘子进了后屋。

下午店里又陆陆续续进了一拨看视频找过来的散客,挑走了两束包装好的洋桔梗。妈迎客收钱记账,样样利落,嗓门从头到尾亮堂。

…………

傍晚锁门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焖芸豆。妈盛饭的时候,拿白瓷饭勺往我碗里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不说,又挖起小半勺盖在上头,拿勺背用力往下压得严严实实,推到我面前:

“今儿跑一上午费脑子,多吃点儿。”

“够了妈,这得二两半了。”我端起碗,米饭尖顶着筷子。

“正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二两半算啥。”她自己那碗却只盛了小半碗,坐下来先给我夹了块肋排。

客厅电视里正播着六点半的本地民生新闻,主持人的播音腔在屋里平平地响着。吃到一半,妈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绿芸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手里的竹筷子头一下一下在白瓷盘子底部的浓油赤酱里轻轻拨拉,冷不丁压轻了声音冒出一句:

“你爸这些年在外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管过你啥,找工作这事儿,他倒是真放心上了。”

我伸筷子去夹排骨,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饭桌对面的她。

妈连眼皮都没往上撩,已经端起手边的紫菜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顺嘴把话头岔到了别处:“这两天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啊,千万别漏接了人家人事科的电话。”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嗯”了一声,低头大口扒饭。

晚上九点半,妈拿着换洗睡衣进了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关上后,里头哗哗的淋浴水声和洗漱动静足足响了快四十分钟,比她平时冲凉慢了一大截。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电视的声音开着,那道水声还是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长到我把同一个短视频翻来覆去刷了三遍。

等到十点半,两人洗漱完一前一后上了主卧大床。我刚伸手啪地拧灭床头柜上的暖黄台灯,顺着这大半个月养成的习惯,右胳膊熟门熟路往旁边探出去想去揽她的腰,身旁的床垫却先一步往下一沉。

妈已经利索地把身子往床外侧一翻,面朝大衣柜,拿整个后背严严实实对着我躺了下去,顺手把夏凉被一路往上拉到肩膀头,把后颈窝都遮得密不透风:

“今儿在店里包了七八束花,腰酸,早点睡吧。”

“……哦,那睡吧。”

主卧里彻底静了下来。窗外远远传来两声解封后夜班公交车的鸣笛。

黑暗里,我把那只悬在半空、离她后腰只剩两寸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搁回自己胸口,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她黑乎乎的后脑勺弧线和前晚刚染过的鬓角。

我隐约觉出,妈打从晌午我从林薇车上下来进门那一刻起,就有点哪儿不太对劲。可翻来覆去把这一天的事儿在脑子里倒腾了一遍,又说不准到底哪儿出了岔子。兴许真是店里这两天客多,把她累着了。

我没再往前贴,听着前头传来的那阵均匀却明显绷着股劲儿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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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猛猛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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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烫斗的喷嘴嗤地喷出一股白汽,直直扑在那件浅蓝衬衫的肩缝上,顺着早就挺括的布纹往两边散开。早上七点十分,主卧南窗的纱帘漏进来一道斜光,把浮在空气里的水汽照得发亮。我刚刷完牙,端着搪瓷缸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走廊那头水箱咕嘟咕嘟的动静,一抬眼,主卧半开的门后头,那副立式烫衣架又支起来了。

架子上套着的是那件衬衫。前天晚上妈亲手熨得平平整整,昨儿上午我去设计院面谈统共穿了半天,回来挂进衣柜的时候连半道折痕都没留。她站在门后的晨光影子里,浅灰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喷头顺着笔挺的领尖前襟慢吞吞地走,左手五指把衬衫下摆拽得紧紧的,最后把烫斗底板挪到右侧袖口上,严丝合缝地按下去,压着足有三秒没挪窝,烫得那截一个褶子都找不出来的蓝布面直往外冒白烟。

我停在门槛外头,嘴角还沾着薄荷牙膏的凉气,盯着那只死死压在袖口上的烫斗,愣了半拍。昨儿夜里她翻身背对我躺下的事还压在心口没化开,这一大早,又添了一桩我看不懂的事。

我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往前迈了半步扶住门框。妈今儿起得早,妆才描了一半,拿眉笔顺着眼形淡淡扫了个眉尾,薄唇上点了层浅浅的豆沙色,深棕长发拿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家居服裤脚底下,脚上已经套上了浅肉色超薄丝袜,趿着旧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

“妈,这衬衫前儿晚上不都熨过了吗?”我盯着她手里那截平整得看不出暗纹的袖口,先把话递过去,“昨儿我就穿了俩钟头,回来就挂起来了,咋一大早又熨上了?”

她眼皮没往我这边抬,右手腕子带着烫斗顺袖管里侧又滑下去一寸,左手使劲拽着下摆,白生生的皮肉底下绷出两道青筋。

“前儿晚上赶着睡觉,袖口这儿熨得不够板正。”她脚底下拖鞋蹭着地板换了个重心,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刚睡醒的懒意,“回头设计院通知下来你还得穿呢,挂柜里落了灰,妈顺手再过一遍汽儿。”

我顺着往上飘的白汽看向她侧脸。蒸汽扑在她脸颊边上,把耳根连着前儿刚补染过的鬓角熏得微微发潮,几缕湿碎发贴在耳廓前头,新染的发根乌黑乌黑的,攥着蓝布的指节泛着一点潮红。我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呼吸,她手里的烫斗一下没停,也没偏头撵我。

挂衣柜里能落什么灰。她这顺嘴找借口的劲儿,可比架子上那件衬衫熨帖多了。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我没拆穿她,端着缸子转过身,迈步去厨房盛粥。

…………

八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推到顶,日头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门铺进店堂,混着满屋子草叶和泥土的潮气。我挽起T恤袖子,把店里十几只攒了隔夜水的塑料花桶拎到后屋水槽边,倒掉浑水,刷净桶壁,再一桶桶接满清水搬回前堂码齐。等顺手擦完保鲜冷柜的玻璃门,墙上挂钟已经走到九点半。

撂下鹿皮巾的工夫我就打定主意了,今儿一天钉在这店里。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回后屋躺那张折叠小床刷手机,径直从墙角拎过那只矮脚木板凳,往操作台正对面一搁,一屁股坐下来,抄起桌上的铁皮打刺钳,从水桶里抽出一枝红玫瑰陪她一块儿打刺。

妈正低头包一束探病用的黄康乃馨,见我坐下,手里的透明玻璃纸哗啦一响,偏过头瞥了我一眼。

“老杵在店里干啥?你那些大学同学不约你出去转转?”

铁钳子咔哒一合,我顺着花茎利索地往下撸掉两颗硬刺,翠绿的刺尖混着水珠掉进脚边塑料筐,头都没抬。

“不出去,搁店里还能给咱周老板搭把手,顺道等设计院那边的电话呗。哎妈,你说张叔那头今儿能给准信儿不?”

她拿起剪刀咔嚓剪断手里的金色包装丝带,食指绕着花束根部打了个利索的十字结,语气稳当。

“急啥,那么大个公家单位,人事科走流程开会,不得上下商量商量啊。”

没过半钟头,十点出头,店门头的铜风铃叮铃哐啷响了一串。一个穿碎花衬衣的中年女客推门进来,进门就举着手机屏幕往妈跟前凑,说是刷抖音刷到那个穿酒红旗袍的老板娘视频找过来的,指名要预订九月初中秋节的头等香水百合,一订就是两束。妈脸上立时挂起开门做生意的敞亮笑模子,跟人家聊了三四句花期和包装,麻利地调出二维码加上微信收了定金,送客出门时嗓门脆生生的,半点瞧不出早起熨衣服那股闷劲儿。

…………

晌午十一点半,外头日头毒了起来,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店里也断了散客,只有角落那台保鲜冷柜嗡嗡地转着风扇。搁在操作台右上角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妈腾出右手拿指关节在屏幕上一点,孙丽那熟悉的大嗓门顺着免提喇叭在安静的店堂里炸开。

“华子,这两天忙啥呢?航航去建工局那边面谈咋样了,定下来没?”

妈听完先清了清嗓子,原本微驼着插花的脊背往上拔直了半寸,下巴轻轻一扬,拇指按住微信说话键,嗓门提得又亮又脆,眼尾那几道浅浅的鱼尾纹都跟着散了开来。

“昨儿上午刚面完!我家航航换上正装往那儿一站,人模人样的,精神着呢!他爸老同学亲自领着在院里转了一圈,里头老工程师看了他画的图,直夸这孩子底子扎实,说这两天人事走完流程就给准信儿!”

她大拇指一松,绿色的语音条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紧跟着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扣在操作台木板上。

刚才还挂在眉梢眼角那股热腾腾的笑模子,顺着嘴角一寸一寸往下平落,落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她右手还捏着一枝刚从桶里抽出来、还没剪根的香槟玫瑰,左手既没去够旁边的花艺剪,也没把花往湿花泥里插,就那么两手悬在半空,直挺挺地站在操作台前头,两只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地玻璃门外头白晃晃、空荡荡的水泥人行道。玫瑰花茎末端挂着的一滴凉水顺着她的虎口慢慢滑下来,滴在浅灰色的衣襟上洇出个暗点。她就那么站了足有十来秒,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直到马路牙子外头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滴的一声窜过去,她才猛地晃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抓起铁剪子咔嚓一声铰断花根,低头狠命扎进花泥里。

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的打刺钳正卡在一枝红玫瑰半腰上,忘了往下捋,玫瑰刺尖抵着我左手大拇指肚压出个白印子,胸口发沉,半句话也没吭。

…………

下午两点多,店里最困人的钟点。妈站在操作台后头归置一摞牛皮包装纸,手掌在纸面上来回抹着折痕,冷不丁开口。

“哎,等你真进了设计院上班,早上几点打卡啊?”

“八点半呗。”我低头拿皮筋扎着玫瑰花束。

“那院里中午有食堂没?管不管饭?伙食费咋算的?”她把一张牛皮纸对折,指肚用力刮过纸边。

“有。”我顺嘴答,“昨儿听林薇说,院里有单位食堂,刷工卡一顿也就五六块钱,两荤一素。”

听到那两个字,她刮着牛皮纸边缘的食指尖猛地顿了一下,指甲盖在硬纸板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半秒都没歇,话头一句顶着一句又砸了过来。

“那从咱家过去坐几路公交?用不用倒车?下午几点下班?你们那个科室平时下班了用不用跟领导同事出去聚餐应酬啊?”

一连串问题跟倒豆子似的,全是当妈的替儿子操心前程的实话,可那语速快得连喘气儿的空当都不留。我答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抬眼瞥见她低垂着眼皮、死死盯着牛皮纸折角的侧脸,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昨儿下午操作台上那枝被她一剪子铰成一拃短的极品高原红。我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些,顺着她的问话把实情一句句全给她答清楚:公交直达不用倒车,五点半下班,刚去的新人轮不上应酬。

…………

傍晚六点半收摊回家,一进门,妈连口气都没歇,抓过挂钩上的碎花围裙往腰上一系就钻进了厨房。窄小的L形台面后头很快响起菜刀剁肉背的动静,紧跟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剥独头蒜,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大鹏发来的微信。

〈面试信儿来了没〉

我低头敲了两个字发过去,锁了屏。

〈还没〉

四十分钟后,一股浓烈呛鼻的白醋混着焦糖热油味儿从厨房门框里冲了出来,妈端着一只青花大瓷盘走出来往餐桌正中一墩,盘子里堆得冒尖,全是金黄挂汁的锅包肉,家里炸的面糊挂得比楼下老铁西菜馆厚实一圈,酸甜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盛了两碗米饭搁上桌,瞅着那盘硬菜乐了。

“妈,前儿咱俩刚在下头馆子吃过锅包肉,今儿晚上咋又整这么硬的菜?”

妈拿竹筷子挑起盘顶上最大、裹浆最亮的一块肉,直接搁进我米饭碗里,头也不抬地找补。

“冰箱冷冻抽屉里那块猪里脊都冻了好几天了,再不拿出来炸了该不新鲜了。赶紧多吃点儿,这两天在店里待的都瘦了。”

整顿晚饭,她把盘子往我手边推了两回,自己的筷子伸出去,专挑盘子边沿配菜的几根细胡萝卜丝和香菜梗往嘴里送,腮帮子慢吞吞地嚼着,愣是没怎么动里头的肉。我把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锅包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她筷子停了半秒,又给我夹回来,顺势还添了一块满的。

“吃你的,妈嫌腻。”

…………

十点二十,床头柜上那盏暖黄台灯啪地一声拧灭,主卧瞬间沉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洗完澡出来那会儿,妈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软、领口松垮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宽大的裙摆只到膝盖上一掌,底下两条紧实匀称的长腿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连白天那双浅肉色薄丝袜都脱了,37码的脚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进了屋。这会儿塑料拖鞋一左一右甩在床沿底下的木地板上,我们娘俩一左一右躺进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双人床里,身上搭着同一条薄夏凉被。

主卧南窗没关死,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窄缝。八月二十四号夏末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草叶潮气,吹得厚布窗帘的底边一下、一下轻轻扫过窗台瓷砖,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枕在右侧那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枕头上,脸朝着天花板平躺着。

昨儿夜里我从设计院面试回来,被林薇顺道开车捎到花店门口,躺下时我想伸手揽她的腰,她二话不说冷着脊背翻过身去,只留给我一截紧绷的后背;今儿晚上她倒没再背过身去躲我,两条光裸的小腿在薄夏凉被底下老老实实地并着,离我的小腿肚也就隔着一拃远。

可她压根儿就没睡着。

黑地里人的耳朵格外尖。平时她沾枕头不出一袋烟工夫,鼻息就会变得又深又匀,有时候还会发出点极轻的鼻音;可打从台灯拧灭到现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枕头那头传过来的呼吸声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浅浅地打转,吸气短,吐气也紧,胸口在薄被底下起起伏伏,那口气半天也没往实处落。

白天那一桩桩反常的事儿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这一整天攒下来的闷劲儿,全压在这间黑漆漆的主卧里了。

我侧耳听着身边那阵迟迟沉不下去的呼吸,在黑暗里把头往她那边转了过去。

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用压在胸腔底下、平时只有夜深人静跟她说话时才使的低哑声音开了口。

“妈,睡了没?”

枕头那头静了半拍。

她没翻身,也没动弹,连假装迷糊的鼻音都没打一个,在黑地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没。”

声音干干净净,脆生生的,半点睡意都听不出来,就像一直在黑地里睁着眼等我这句问话似的。

我心里头有了底,顺着身下微糙的老粗布床单往她那边挪了小半尺。被窝里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她身上那股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香气混着洗发水的甜味儿顺着被缝涌过来,我的右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凉被,贴上了她裸在短袖睡裙外头的手臂。

“妈,你从昨儿晌午我从设计院面谈回来,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白天攒在肚子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今儿大清早起来,你把那件一丁点褶子都没有的浅蓝衬衫又拿挂烫斗熨了一遍;下午搁店里头,又一口气问了我好几个上班打卡、吃食堂的事儿。你是不是心里头有啥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贴着我右胳膊的那截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

被窝里头窸窣一响,她原本搭在胸口被沿上的左手一把扯过薄夏凉被的被角,使劲儿往自己下巴颏底下掖了掖,像是要把自个儿严严实实地裹进壳里头去,嘴硬的话头立时顶了回来。

“瞎琢磨啥呢,妈有啥不对劲的,好着呢!就是看你这眼瞅着快去大单位上班了,当妈的替你合计合计呗,这也有错啊?”

那语气还是平时训我的东北当妈腔调,语速快,尾音往上挑。

要是换作封控刚开始那会儿,听见她拿这话堵我,我多半顺嘴应一声就缩回去了。可我们娘俩都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她嘴硬的时候是个什么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越是拿架子堵人,越是心里头虚得慌。

我没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辩解,也没追着去拆穿她。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把被窝里头的右胳膊慢慢伸出去,穿过微凉的被面,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她裸露在睡裙袖口外头的小臂外侧皮肉上。她的皮肤刚洗过澡没多久,摸上去细腻顺滑,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我五根手指头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臂,既没往上摸,也没往下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把屋里所有的安静全让给了她。

主卧里头一下子静到了底。

外头客厅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咔哒一声启动了,低沉绵长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砖和墙角一路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沉。

起初她小臂上的皮肉还硬邦邦地绷着,连呼吸都屏得又细又短,在枕头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就用掌心那么贴着她,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得有十来秒钟,外头空旷的马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夜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车头那两道橘黄色的远光灯穿透了主卧厚窗帘没拉严的窄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影。那道亮影里浮着些细尘,从西边的衣柜顶上慢吞吞地扫过床榻上方,把黑漆漆的屋顶照得亮堂了一瞬,紧跟着又随着远去的车轮声,顺着东墙角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就在天花板上最后一点橘黄光影彻底熄灭的当口,我掌心底下贴着的那截小臂软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紧绷的筋骨软化下去,温热的体温顺着她细腻的毛孔透出来,把我手心都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她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长气,终于顺着鼻腔轻轻地吐了出来。

远处的夜班车彻底消失在街尾,屋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底噪。

她原本死死攥着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的左手慢慢松了劲儿,嗓音比刚才矮了整整半度,没有了那股子拿架子的冲劲儿,像随口唠家常似的顺着枕头飘了过来。

“昨儿晌午开车送你到店门口那个女同学,叫林薇是吧?长得俊不俊?”

我听着她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想都没想,老老实实地答。

“就普通长相呗,脑后扎个马尾辫,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昨儿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俩光顾着聊设计院里头画图、跑预算还有科室规矩的事儿了,我连正眼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立时接茬,枕头那头沉默了喘两口气的工夫。

紧接着,她鼻腔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老粗布的经纬纹路,一下一下地捻着,声音平平地往下数。

“人家姑娘是正经本科大学生,跟你一届毕业,当年就考进建工局设计院端上公家铁饭碗了。二十二三岁,正水灵的年纪,家里头条件看着还好,上下班都自个儿开上小轿车了……跟你一般大,平时凑一块儿说话,也有共同语言。”

她一口气把人家姑娘的条件从学历、工作、年纪到家境数了一溜够,说到最后“共同语言”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头轻轻咽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我听着她在黑地里一条条替别的姑娘盘点好处,每数一条,我胸口那块从晌午就沉甸甸坠着的地方就跟着发软一分。我在被窝里彻底松开肩膀,掌心顺着她温热的小臂轻轻摩挲了两下,顺嘴拿平时在店里跟她贫嘴的轻松调子接了话。

“妈,你这都说的哪跟哪啊,人家就是正好下班出院门,瞧见我顺道捎我一脚的事儿。再说了,要照你这么算账,前天你发那条穿深酒红旗袍开门迎客的视频,这才两天工夫都四十六万播放了,底下三千多条评论,多少大老爷们儿排队夸你年轻漂亮、满嘴喊你姐姐跟你要微信的,我找谁急眼去啊?”

我这话本来是想拿她的抖音评论区逗她乐呵乐呵,把这股酸溜溜的闷气给岔过去。

谁成想话音还没落稳,枕头上的深棕长发哗啦一声重重蹭过粗布枕巾,她猛地偏过头来瞪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能瞧见她那双偏圆的杏眼在黑地里亮得吓人,连半秒都没犹豫,脱口就顶了回来!

“那能一样吗!网上那帮人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瞎起哄,妈今年都四十四了,这岁数还能跟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话冲到嘴边,她上下牙关咔地一下咬合,硬生生把后半截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窗帘边角扫过窗台的沙沙声停了,只剩下她有些急促、凌乱的鼻息声在两个枕头中间一高一低地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没再吐一个字,我也没敢张嘴去碰。

足足过了三四秒钟。

被窝里头忽然响起一阵明显的布料摩擦声。她没再平躺着看天花板,而是撑着身子整个翻了过来,在黑暗里头面对面地贴近了我。她身上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领口松散,翻身时温热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擦过我的胳膊,带着白瓷瓶雪花膏味儿的滚烫鼻息,一下接一下全数喷在了我的锁骨窝和肩膀头上。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白天在花店里那副敞亮利索的大嗓门彻底没了影,声音哑得发软。

“妈就是……这两天看着你换上新买的白衬衫、西装裤,站在穿衣镜前头让我给你系领带,个子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一下子就像个要出门闯荡的大人了。妈心里头就老寻思,前阵子封控关在家里头那四个多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在妈眼皮子底下转悠,在客厅做俯卧撑、在厨房擀面条、在阳台上帮妈晾丝袜,妈只要一抬头、一伸手就能看见你。这往后你要是真进了设计院上班,天天搁外头跑项目、画图纸,认识的新领导、新同事、年轻小姑娘多了去了,你在外头跟谁处得好、晌午在食堂吃了啥菜、在单位受没受气,妈一个人守着底商那几桶花,啥也不知道……妈这心里头,就有点说不上来啥滋味。”

她一口气把这几天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全倒了出来,胸口贴着我的胳膊轻轻颤了一下。

还没等我接话,她原本搁在自己胸前的左手猛地从被窝底下摸了过来,五根纤细、指节带着点做家务薄茧的手指头,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右手腕子。那力道抓得极紧,指甲盖都隔着皮肤按进了我的腕骨边上,语速又快又急地往前赶着补了一句。

“可你别多想啊!看你穿得板板正正出门去干正经工作,不用再搁家里头待业憋屈着,妈高兴,比谁都替你高兴。真的。”

最后那句“真的”,她咬得又轻又重,带着点怕我误会她拦着我奔前程的慌张。

我手腕子被她微凉发紧的指尖攥着,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实话,喉咙眼儿里酸胀得厉害。

我没抽手,把心口那股翻腾的热气稳稳当当地压下去,手腕子在被窝里轻轻一翻,反手张开宽大的五指,直接把她那只攥着我的手整只包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我的手比她大出一大圈,掌心滚烫,结结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和指节,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极慢极稳地摩挲着她虎口那层软肉。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轮廓,一字一句,说得比平时干活拍胸脯还要稳。

“妈,就算过两天通知下来、我真进了设计院上班,那也是早上八点半才打卡。往后每天早上我照样定六点半的闹钟起来,先下楼去咱店里,把那十几桶鲜花的隔夜水全给你换完、冷柜擦干净、重活全干利索了,我再坐公交去单位。”

我顿了顿,手掌收紧了一分,把她的手指头往我手心里按了按,接着往下数第二桩。

“下午五点半一到下班点,我绝不在外头瞎晃悠,打完卡就往回奔。店里进货、卸营养土、搬花泥那些累活重活,你全都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干,不许你自个儿在店里硬扛着逞能。”

说到第三桩,我连呼吸都放慢了,盯着她的眼睛把话砸实。

“还有,我在单位里头每天画了啥图、见了啥人、跟哪个同事说了话,哪怕是中午在食堂刷工卡吃了哪两样菜,晚上回来坐在咱家那张饭桌上,我都一五一十全跟你说,半句都不落,跟咱娘俩封控关在家里头那四个多月没半点区别。”

三桩实打实的承诺一条接一条落下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包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原本绷得死紧的指骨一寸一寸地软和了下来,连她喷在我锁骨上的鼻息都跟着缓平了。

我看她不吭声,借着被窝里的劲儿往前凑近了半寸,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温滑细腻的额角皮肉,满鼻子都是她鬓角新染发膏混着雪花膏的熟香。我压低嗓子,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坏笑跟她贫了一句。

“再说了,我打从初一那年帮妈往阳台高杆上晾丝袜起,这十好几年眼里心里就死心塌地惦记着谁,妈你自个儿心里还没数啊?”

我这话一出口,她呼吸猛地一滞。

我鼻尖贴着的那片额角皮肉,在黑暗里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顺着她的脸颊直往耳朵根子蹿。她在被窝里蜷了蜷手指头,使劲儿从我滚烫的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紧跟着抬起手,在我结实的右胳膊肱二头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少拿这些甜言蜜语哄妈,妈又没拦着不让你去上班……”

她嗓音里带着点刚哭过又像刚笑出来的湿润鼻音,一边拿话嗔我,一边往回缩了缩身子,重新枕回她那只牡丹花枕头上,顺手扯了扯被角盖住肩膀。

“行了,大半夜的唠这些干啥,赶紧睡觉。”

我看她语气彻底松快下来,心口那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嘿嘿低笑了一声,没再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追问,规规矩矩地平躺回原位,闭上眼睛,慢慢放缓了呼吸。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连风声都小了,只有客厅冰箱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白天在店里刷了十几只花桶、又陪她坐了一整天,这会儿精神头一松,困意顺着后脑勺一阵阵往上涌。

说完那句“赶紧睡觉”,统共也就过了两三分钟。

我迷迷糊糊地呼吸刚要往深处沉,身侧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弹簧软床垫,忽然毫无征兆地往上一轻。

我眼皮猛地一跳,困意散了大半,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被窝右侧的薄夏凉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微凉的空气顺着被缝钻进来。妈没出声,撑着腰从枕头上坐起身,先是把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慢慢挪出被窝垂下床沿,紧接着两只37码的光脚丫子在木地板上轻轻摸索了两下,一左一右踩进了床边的塑料拖鞋里。

她坐床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吵醒似的。我歪过头看着她在黑暗里模糊的背影轮廓,随口低声问了一句。

“妈,起夜啊?”

刚从床沿站直身子的那个背影,在黑暗里头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我,两只手顺手理了理滑到大腿上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下摆,嗓音压得极低极轻,隔着黑暗传进我耳朵眼儿里。

“你等妈一会儿。”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根小钩子似的在我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要是平时半夜起来喝水或者上厕所,她顺嘴应一声“嗯,去趟厕所”也就完事儿了;可这会儿她不仅让我等她,而且踩着拖鞋迈出步子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往主卧门外走,反而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主卧南墙根那组大衣柜前头。

我在黑暗里支起耳朵盯着她。

只见她伸手捏住大衣柜右侧门扇的铜拉手,极轻地往外一拉,木柜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她站在柜门前头,弯下腰,右手探进平时专放她贴身内衣和丝袜的那个中层抽屉里摸索了两秒,从里头抽出来一样软乎乎、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攥在手掌心里。

关好衣柜门,她这才踩着塑料拖鞋迈出主卧门槛,穿过窄窄的走廊,径直进了玄关右手边的卫生间。紧接着,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门被她从里头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扣合,没插那个老式金属插销,只是轻轻合严了。

主卧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平躺在双人床左侧。

刚才还涌上来的睡意,这会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那句“你等妈一会儿”在我脑子里头来回翻滚,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咚、咚、咚,每一记重响都撞在胸肋骨上,连太阳穴的血管都跟着一突一突地跳。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往主卧门口的方向偏过去。

门板合上后过了能有十几秒,卫生间里头并没有传来冲马桶的水箱声,也没听见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哗啦声。相反,顺着磨砂玻璃门底下的门缝,隐隐约约传出来一阵极轻、极细、带着点静电声的尼龙布料摩挲声——那是薄丝袜从包装袋或衣堆里抖开、顺着小腿皮肤一寸寸往上套拢时才会发出的沙沙声。

那阵沙沙的丝袜摩擦声响了一小会儿,中间忽然夹杂了两声极脆、极短促的金属小剪刀开合的“咔嚓、咔嚓”声。

我平躺在老粗布床单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嗓子眼儿瞬间干得发紧。

灰色平角裤衩里头,那根东西从18号解封夜做过一回后,因为太忙太累已经整整憋了六天没开荤。这会儿连半点缓冲都没有,顺着大腿根突突跳动的血脉迅速充血、发烫、胀大,硬邦邦地往上一挺,把盖在我腰腹上的薄夏凉被顶起老高一团鼓包。

一分钟,两分钟,整整三分钟过去。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似的,我攥着身下的老粗布床单,手心里全是温热的薄汗。

终于,卫生间那头咔哒一声轻响,磨砂玻璃门从里头拉开了。

奇怪的是,走廊里头并没有响起那双旧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点尼龙丝面打滑的质感——她把塑料拖鞋留在卫生间门口没穿,就那么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跨进主卧门槛,绕过床尾,稳稳地停在了我这一侧的床沿边。

借着南窗窗帘窄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冷白月光,我只能看见她站在床边的修长剪影。

我没忍住,从薄夏凉被底下探出滚烫的右手,顺着床沿往外一伸,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立在床边的小腿肚。

入手的那一瞬间,我尾椎骨嗡地一下窜过一道麻电。

掌心底下根本不是刚才睡觉前那层光裸温润的皮肉,而是一层又薄又滑紧紧包裹着小腿肚柔和弧度的丝面!那料子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厚度,指腹轻轻一蹭,不仅能清晰地摸出底下紧实弹软的小腿肉和迎面骨,还能感觉到全新尼龙丝特有的那股子微凉、挺括与细腻到极致的滑溜感,连半点洗过多次后的松弛起球都没有。

我脑子里轰地炸了一声,手指头顺着她小腿肚往上滑了半寸,一下子全认出来了——这是前天我们娘俩去铁西百货给她买面试正装时,她顺道挑的那双15D超薄纯黑连裤袜!前天晚上回家她亲自拿清水过了水,昨儿大清早我亲手从阳台晾衣杆上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给她收进主卧衣柜抽屉里的,今晚居然被她三更半夜起来拆开套在了腿上!

她先前撂下一句"等妈一会儿",再回来时,腿上就换成了新买的那双黑丝。

还没等我顺着她的小腿肚再往上摸,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右腿膝盖往上一抬,压下弹簧床垫迈上了床。

可她迈上床之后,并没像平时那样顺势躺回她那边的枕头上去。她两条裹着新黑丝的长腿屈起来,膝盖直接跪坐在我身侧的老粗布床单上,紧接着上半身往右侧一偏,探出右手越过牡丹花枕头,熟门熟路地摸向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轻响。

以前不管是在客厅沙发还是在主卧床上,只要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她总是羞得要么拿手背挡眼睛、要么伸手去把落地灯和台灯按灭,非得在黑地里头才肯放开;前几回在屋里亲热想看清她的身子,全是我死皮赖脸地伸手去摸开关。

可今儿晚上,是她自个儿主动伸手,把那盏暖黄色的床头台灯给拧亮了。

暖黄的灯光从床头灯罩底下倾泻出来,把整张一米八宽的双人床照得亮亮堂堂。

我仰躺在枕头上,眼睛当场就看直了,嗓子眼干得直冒火,连大气儿都忘了喘。

台灯暖光底下,妈正跪坐在我大腿边上。她上半身还套着刚才睡觉穿的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一头刚刚补染过、乌黑混合着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在锁骨窝里;脸上的日妆早就卸干净了,白净端正的鹅蛋脸透着刚被热气蒸过的暖黄底子,偏薄的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水润发亮的护唇膏。

可要命的是她腰往下。

那件本来能盖到膝盖上一掌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这会儿下摆已经被她往上撩起,胡乱堆拢在腰际处。睡裙底下,她压根儿就没穿平时那条棉内裤,直接贴身套着那双全新的15D超薄纯黑连裤袜!

极薄的15D黑色尼龙丝从她七十厘米的腰肢一路严丝合缝地裹到脚尖。常年练瑜伽抻出来的紧实大腿被黑色丝面收得匀实饱满,越往大腿根里头肉感越软;因为跪坐的姿势,圆润不显骨感的膝盖和37码的瘦长脚背把黑丝绷得几乎透明,里头的皮肉顺着受力点透出大片暖白肉色,连脚背上淡淡的青色细血管和修剪得圆润的粉色趾甲盖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的视线顺着她紧实的大腿内侧往上一寸寸挪移,最后死死钉在了她双腿交界处——那双纯黑连裤袜的大腿根部织着一圈深黑色的T型加固档,加厚的黑丝布料紧紧勒进她腰侧和大腿根的软肉里,贴覆着饱满隆起的阴阜,底下那片天生又黑又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阴毛轮廓,正隔着一层薄薄的黑丝影影绰绰地透出来。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从她的黑丝脚尖一路看到T型档,再往上盯住她的脸。

被我这么明目张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地盯着看,妈跪坐在灯光下头,那张本来还算镇定的鹅蛋脸,肉眼可见地从两边颧骨红了起来,一路往下烧到了耳朵根子和修长的脖颈上,连转头时颈侧浮出的两道浅颈纹都泛起了深粉。她裹着黑丝的瘦脚贴在老粗布床单上,不自然地动了动,五根包裹在透明加固袜尖里的脚趾头往脚心底下蜷了蜷,把黑色丝尖顶得微微发亮。

她受不住我这跟狼一样的眼神,猛地把脸往旁边偏了半寸,下巴一扬,硬撑着东北当妈的架子冲我凶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妈穿黑的啊?”

那嗓门压低了半度,明明是在训人,可尾音里头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软颤。

我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训斥激得尾椎骨到后脑勺嗡地过了一道强电,浑身的血液哗啦一下全往小腹底下涌。

更让我脑子发热的是,她嘴上凶得厉害,两只手却半点都没含糊——话音未落,她跪在床单上的黑丝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直接探过来,左手掀开薄夏凉被甩到床尾,右手捏住我灰色平角裤衩的松紧带;趁我稍微抬臀,她顺着大腿根一把将裤衩褪到了脚踝底下!

贴主:秋月白于2026_10_29 23:56:0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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