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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沁荷香(农村妈妈的逆袭)】(11-14)
作者:罗惊天
第11章 高俊的夸赞与心中的涟漪
之前在菜市场的惊惧与屈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周雨荷的喉咙,让她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出租屋里,彻夜无眠。
被开除的愤怒,被污蔑的无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像无数只啃食腐肉的蚂蚁,一寸寸地噬咬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天总会亮。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挣扎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屋内漂浮的尘埃时,周雨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也缓缓地睁开了。
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在昨晚就已经流干了。
她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能倒下。她身后,还有一个需要她养活的儿子。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每个月都需要她用血汗去换取继续居住的权利。
工作,她必须要有工作。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床尾,那个装着昨天刚买的新衣服的黑色塑料袋,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将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
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那件带着小碎花的衬衫,还有那条深色的半身裙。 这些在她看来过于鲜亮、过于“年轻”的衣物,此刻却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一份工作的救命稻草。
她脱下身上那套不知道穿了多久的旧衣裤,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她拿起昨天试过的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尽管衣服廉价,但是那化纤的料子触感冰凉而顺滑,与她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将那条裙子从头顶猛地套了下去。
镜子里那个女人,依旧是她,尽管昨天已见过一次,但再看依旧有些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认。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自信一些,那并不算丰满、却也因为哺乳而显得颇为圆润的胸脯,将连衣裙的前襟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份独属于成熟妇人的饱满与温润,被以一种更接地气、更充满烟火气的方式给凸显了出来,反而更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足以让某些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味。
试好衣服后她穿上那双唯一还算体面的黑色平底布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儿子刘波还在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雨荷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默默地将昨晚剩下的冷饭冷菜热了热,算是解决了自己的早餐。
然后,她便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怀着一颗忐忑不安、却又不得不向前的心,走出了家门。
楼下的小超市里,老板赵贺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听到门口风铃“叮铃”一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要啥自己拿,扫码付钱。”
周雨荷站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那个油腻的身影走了过去。
“老……老板,我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干涩。
赵贺听到这个声音,眉头下意识地就是一皱,有点熟悉,是昨天那个穷酸的农村妇女?
那么快就把衣服买好了?
还挺积极的。
他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抬起头,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却在瞬间猛地瞪圆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的女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柜台前。
因为逆着光,他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但那身段,那轮廓,却在超市那并不算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惊艳。
赵贺的视线,像一台被瞬间激活了的高精度扫描仪,贪婪地从上到下将周雨荷来来回回地扫视了好几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脸上。
虽然依旧能看出几分风霜的痕迹,皮肤也不算白皙,但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的气色似乎都好了不少,那份原本被土气和愁苦掩盖住的清秀五官,此刻竟也透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被连衣裙包裹着的、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又在她那被轻轻束起的腰肢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黏在了那双从裙摆下露出来的、笔直而又长的小腿上。
赵贺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小腹处升起一股熟悉的、令人兴奋的燥热。 他看走眼了!
他昨天真的是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农村妇女?
这分明就是一件被粗糙麻布随意包裹着的、内里却无比有料的极品货色!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懒散和嫌弃的胖脸上,瞬间就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油腻、猥琐,像一只准备偷腥的馋猫。
“哎哟!来了啊!”
赵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挺着那个硕大的啤酒肚,几步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与昨天那爱答不理的态度,简直是判若两人。
“不错,不错!这身衣服,买得好!我就说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看看,这么一打扮,整个人的气质,不就立马不一样了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像一个检阅士兵的将军一般,绕着周雨荷,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贼眉鼠眼般的精光,那目光,像黏糊糊的胶水,肆无忌惮地在周雨荷身上每一处敏感的部位流连,让她浑身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雨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想要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遮挡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极度警惕和不安的神色。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羔羊,赤裸裸地暴露在屠夫那贪婪的、充满了算计的目光之下,任由他用眼神进行着最肮脏的凌辱。
赵贺将她那副既羞愤又无助的窘迫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她在他的目光下颤抖,要让她感到恐惧,这样,她才会乖乖地听话,任由自己摆布。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
“行了,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这份工作,就给你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要是干得好,以后再给你加。”
“至于你的活儿嘛,也简单。”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排被塞得满满当登的货架。
“就是把这些货架上的东西都给我理顺了,缺了货的,就从后面仓库里给我补上。还有,地也得扫干净,不能有灰。”
“去吧,先从那边的零食区开始。”
他用下巴朝着一个方向扬了扬,便又慢悠悠地踱回到他的收银台后面,重新靠进那张椅子里,拿起手机,继续刷起了他的短视频。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真正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透过货架的缝隙,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穿着连衣裙的、正在笨拙地开始工作的身影。
周雨荷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到了零食区。她背对着收银台,试图用货架来隔绝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猥琐视线。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着裙子干活。
那裙摆,像是一种无形的束缚,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弯下腰,想去整理最下层货架上的薯片,裙摆便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收缩,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大腿后侧的皮肤,正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
她只好尴尬地改为蹲下身子,可这样一来,动作又变得更加笨拙和迟缓。 她伸手去够最上层货架的饼干盒,稍微一踮脚,那并不算短的裙摆,也会随之向上提起,让她不得不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按住裙边,生怕一不小心就走了光。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拘谨。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那本就不怎么透气的化纤料子,黏糊糊地贴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烦躁。
而她并不知道,她此刻这副笨拙而又充满防备的模样,落在收银台后那双猥琐的眼睛里,却变成了一种别样的、充满了禁忌诱惑的风景。
赵贺看得口干舌燥,心里那点肮脏的念头,像藤蔓一般,疯狂地滋长着。 就在周雨荷备受煎熬、度日如年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再次“叮铃”一声脆响。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雨荷起初并没在意,只是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辣条包装袋,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那根早已绷紧的神经。
来人似乎是想买什么东西,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响起,不急不缓,最终,停在了周雨荷所在的这排货架的另一头。
周雨荷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但她没有抬头,依旧固执地背对着那个方向。她不想再与任何人发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停留了许久,久到周雨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缓缓地直起身,有些戒备地回过头。
然后,她便对上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也极其英俊的男人。
他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以上;,身材挺拔而又健硕。
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一条浅色的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却比任何华丽的时装都要好看。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也堪称完美。 整个人,就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身上散发着一股与这个拥挤、杂乱的小超市格格不入的、干净而又清爽的气息。
周雨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过分好看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发愣。
而那个年轻人,也就是下楼来买东西的高俊,此刻的表情,比她还要错愕。 高俊的目光,将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这个女人……好眼熟。
那身高,那身段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即便穿着平底鞋也依旧显得无比修长的腿,都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她的脸……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防备的神情,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也满是戒备和疏离。
她身上穿着一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那裙子,虽然款式和料子都显得有些廉价,但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地被她那出众的身段,给撑起了一股别样的风韵。
这气质,这打扮……
高俊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他之前见过的、那个住在七楼的女租客的模样。 那个女人,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气的旧衣裤,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愁苦与卑微,眼神也总是怯生生的,不敢与人对视。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是同一个人吗?
高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以为自己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可镜子里反射出的影像,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此刻,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静而又端庄的美。
那份深藏在她骨子里的、被生活和岁月重重掩盖住的惊艳底色,在这一刻,被一条廉价的连衣裙,给彻底地、不讲道理地激发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艳感,像电流一般,瞬间击中了高俊的心脏。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周雨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下来买东西的。
周雨荷被他那直勾勾的、充满了探究和震惊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警惕意味更浓了。
她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好看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用这样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就在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中,高俊终于像是回过了神。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有些不确定的试探微笑。
他迈开长腿,朝着周雨荷走了过来。
“请问……你是住在我家七楼的周姐吗?”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鸣,在这嘈杂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姐?七楼?
周雨荷听到这两个关键词,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是房东!是那个把房子租给她们的、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房东!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自己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窘迫感,瞬间就涌上了周雨荷的心头。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在顷刻间就烧得滚烫。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副模样,竟然会被房东给撞个正着!
“啊?!你……你是高俊先生吗?我们的房东?”
周雨荷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和慌乱。
她那颗因为紧张和戒备而悬着的心,在认出对方的瞬间,竟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和感激。
毕竟,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为数不多的、曾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真的是你啊!周姐!”
高俊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脸上的那丝不确定,也彻底地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惊艳和赞叹所取代。
他上上下下地,又重新打量了周雨荷一遍,那目光,坦然而又真诚,没有丝毫的猥亵之意,却依旧让周雨荷感到一阵阵的心跳加速。
“你今天可真漂亮。”
高俊由衷地赞叹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光芒。 “我刚才差点都没敢认。”
这句简单而又直接的夸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雨荷那颗早已枯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得更彻底了,像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涩和窃喜的情绪,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还从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她漂亮。
尤其是在经历了菜市场那番不堪的遭遇,被李福和杨浩那种人百般羞辱之后,高俊这句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赞美,对她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原来……原来自己换上新衣服的样子,真的……还不错?原来,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也可以是“漂亮”的?
这个认知,让周雨荷那颗一直被自卑和屈辱层层包裹的心,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自信”的微光,从那道缝隙里,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习惯性佝偻的腰杆,原本有些局促地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也悄然放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态,想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这个夸奖自己的年轻人面前。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地落在了高俊的眼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悄然发生着改变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周姐,你在这里……上班?”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货架,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嗯,今天第一天。”
周雨荷点了点头,小声地回答道。她有些不太好意思让房东知道,自己竟然沦落到在楼下的小超市里当理货员。
“哦,那挺好的,离家近,也方便。”
高俊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其实我就住在你楼上的八楼,离你挺近的。”
八楼?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些个孤寂的、难以入眠的夜晚,从楼上传来的、那如泣如诉的笛声。那笛声,曾像一剂温柔的良药,安抚了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名叫高俊的年轻人。
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似乎与那晚清冷而又悠扬的笛声,在她的脑海里,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难道那笛子,是他吹的?
这个念头,让周雨荷看着高俊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好奇。
就在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刚刚升起时,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硬生生地从旁边插了进来。
“哎哟,高少!您怎么下来了?”
只见超市老板赵贺,不知何时已经从他那张舒服的靠背椅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副懒散油腻的表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巴结讨好的、夸张的笑容。
他挺着个大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收银台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高俊跟前,那姿态,恭敬得就差没当场鞠躬了。
“您要买点什么?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给您送上去就得了,哪能还劳烦您自个儿跑一趟!”
高俊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礼貌。
“不用了,赵老板,我下来买包烟。”
他随口应付了一句,便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烟,走到柜台前扫码付了钱。
整个过程,他对赵贺那过分的热情,都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 周雨荷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用那种猥琐目光打量自己的老板,此刻在这个年轻的房东面前,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我先上去了,赵老板。”
高俊付完钱,朝着赵贺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他向周雨荷点点头,便径直朝着超市门口走去。
周雨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所取代。
是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房东,自己只是一个在他家楼下打工的、卑微的理货员,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那排杂乱的货架上,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高俊推开那扇玻璃门,即将迈出去的一刹那,他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货架,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正笨拙地整理着货物的身影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饶有兴味的笑意,然后才彻底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
周雨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依旧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在儿子回来前就惴惴不安地换回那身旧衣裤。
高俊那句真诚的“你今天真漂亮”,像一粒被埋在心底深处多年的种子,在今天,终于得到了一丝阳光和雨露,颤颤巍巍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又顽固的嫩芽。
那是一种名为“自信”的东西,是她在这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她一整天,都悄悄地、反复地回味着高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赵贺的猥琐,没有杨浩的贪婪,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这让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有那么不堪。
所以,她决定,今天就穿着这条裙子,让儿子看一看。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妈妈,也可以不是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土气旧衣、让他觉得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的农村妇女。
她想看到儿子眼中,哪怕只有一瞬间的、与那个年轻房东相似的惊艳。 她甚至在心里,有些孩子气地、偷偷地期盼着,儿子会不会也像那个房东一样,夸她一句“妈,你今天真好看”?
怀着这样一丝紧张而又甜蜜的期待,她听到了门外传来儿子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悄悄地用手抚平了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甚至都准备好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门“咔哒”一声开了。
刘波拖着一身疲惫,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将那沉重的书包“砰”的一声甩在了沙发上。
“妈,我回来了,饿死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也不倒进杯子,就这么仰着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上厨房里那个满心期待的母亲一眼。
周雨荷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她看着儿子那副疲惫而又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安慰自己:孩子在外面累了一天,没注意到也正常,随后有意无意的整理着围裙的系带。
而这时刘波也终于注意到自己竟然穿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崭新连衣裙,正站在厨房里,有些笨拙地系着围裙。
那一瞬间,刘波的眼睛,也像白天的老板赵贺和房东高俊一样,猛地亮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
在自家那昏黄而又温馨的灯光下,穿着连衣裙的母亲,少了几分白日的拘谨与不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柔和。
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既显得高挑,又不失成熟女性的韵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低头整理着围裙的系带。 那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耳边,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又迷人的魅力。
刘波看着,竟一时有些痴了。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比他在电视上、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女明星,还要好看。
然而,这份纯粹的惊艳,在他心中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被一股更加强烈杂的情绪所取代。
一股莫名的、夹杂着担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的火焰,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想起了之前白天在物流园里,那些男人投向母亲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想起了母亲跟他哭诉的、那个姓杨的流氓的骚扰。
他的母亲,这么好看……
穿成这样,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到了,那还得了?
他们肯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嗡的一声就围上来!
他们会用那种肮脏的、猥琐的眼神,一寸寸地视奸他的母亲!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占她的便宜!
这个念头,让刘波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胀,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上去,想让他母亲立刻把这身“招摇”的裙子给换下来,换回以前那身虽然土气、但却能将她所有美好都遮挡起来的旧衣裤。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能怎么说?说“妈,你穿得太好看了,我怕你被别的男人惦记”?这话,他说不出口。这显得他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没用。
最终,他所有的担忧、嫉妒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都化作了一句带着几分别扭和不满的、牛头不对马嘴的抱怨。
“哎妈,你这衣服新买的吧?”
儿子的语气里,没有周雨荷所期待的任何惊喜,只有一种平淡的审视。 紧接着,不等周雨荷回答,儿子那带着浓浓埋怨意味的话语,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妈,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做饭啊?不怕把油溅到上面弄脏了吗?” 他的语气,生硬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
“……”
周雨荷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那颗因为一句夸赞而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心,像是被一根最尖、最细的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噗”的一声,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窃喜、所有那点可怜的、刚刚萌芽的自信,都在顷刻间,化作了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成为儿子心中那个“不土”的妈妈了。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自己身上这条崭新的、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连衣裙,竟然还不如几滴可能会溅上来的油点子重要。
他没有惊喜,没有夸赞,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觉得她“不一样了”的表示都没有。
只有埋怨。
刘波在理直气壮地抱怨完之后,便立刻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母亲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或是发泄了某种莫名的情绪,转身一头钻进了浴室,将门“砰”的一声给重重关上了。
只留下周雨荷一个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睛里所有的光彩都已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与不解。
第12章 触及内心
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波早已在客厅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睡熟,均匀的鼾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卧室内,周雨荷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天的种种,像一部不断重播的、充满了黑白默片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
赵贺那双黏腻而又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高俊那句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诚的夸赞,还有儿子那句带着埋怨的、冰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了出租屋外那条狭窄的、昏暗的公共走廊上。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土的燥热,迎面吹来,让她那颗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抬头望向远方。
深圳的夜空,被无数建筑物的霓虹灯光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那片虚假的光明,繁华,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就这么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她身上那条崭新的连衣裙,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她紧紧包围。
在这样的夜里,她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刘天明。
那个男人,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她恨他,也爱他。 周雨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偏远闭塞的四川小乡镇。 那时候的她,才十七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更是学校里成绩拔尖的优等生。
按照她父亲,那位乡里小学的民办教师的规划,她本该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去拥抱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燥热的夏天,因为一个名叫刘天明的男人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
刘天明比她大两岁,早早就不念书了,在镇上的一个机修厂里当学徒。 他长得不高,但长相却颇为耐看,再加上会说话,会来事儿,总是能把周围的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他就像一团火,热情、直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闯劲儿,就那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里。
现在回想起来,周雨荷也说不清,自己当初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或许,是青春期少女对未知世界的那点朦胧的好奇;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与校园里那些青涩男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社会气息的“成熟”?
总之,在那段被书本和考试填满的、枯燥乏味的高三岁月里,刘天明的出现,像一抹不该有的、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亮色。
他们偷偷地约会,偷偷地牵手,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做尽了所有被视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当她拿着那张化验单,看到上面那个刺眼的“阳性”结果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十七岁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就此毁灭了。
果不其然,事情很快就败露了。
她的父母也因为这件事没几年就过世了,几个哥哥更是提着棍子满世界地找刘天明,要打断他的腿。
刘天明在外面躲了几个月后才敢回家,等到刘天明回家时周雨荷的哥哥已经彻底跟她断绝了关系。
可那时候的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选择了站在刘天明那一边。 她用退学、用断绝关系来威胁自己的家人,最终,硬生生地保下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下了那个差点被打残的“罪魁祸首”。
就这样,她的大学梦,碎了。她的人生轨迹,也从一条原本通往象牙塔的光明大道,硬生生地拐进了一条泥泞、坎坷的乡间小路。
嫁给刘天明之后,她才知道,日子有多苦。
刘家穷得叮当响,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就要学着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因为跟娘家闹翻,她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
好在,刘天明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也许是出于愧疚,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什么累活都不让她干,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她。
他的性子虽然急躁,却从来没对她红过一次脸。
只是,在夫妻生活那方面,他却总是有些力不从心,每次都草草了事,这让周雨荷那正值虎狼之年的身体,常年都处在一种食不果腹的、深深的压抑与不满之中。
后来,儿子刘波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刘天明看着自己那因为操劳而日渐憔悴的妻子,心里的愧疚感也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毁了她。
于是,他一门心思地就想出去挣大钱,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补偿她。 就在她们母子准备来深圳的前一个月,原本打算一同前来的刘天明打听到一个去伊拉克工作的机会,据说一年能挣五十万。
他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不顾周雨荷的苦苦哀求,毅然决然地就跟朋友一起出了国,可这一走说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他们一家人本来打算来深圳投靠一个刘家的远房亲戚,说那个亲戚在深圳混的不错,可是因为刘天明突然变卦,周雨荷和儿子来到深圳后也就没去找那个远房亲戚了。
按照刘天明的规划,他自己去伊拉克以后周雨荷母子还是继续留在农村。 但因为这件事让周雨荷特别生气,心想既然你要出国那我也要带着儿子去深圳,所以周雨荷和儿子才会来到深圳。
想到这里,周雨荷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刮花的旧手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说自己在这里受的委屈。 可是,当她的手指即将按上那个拨通键时,却又猛地停住了。
长途电话费……太贵了。她口袋里那点钱,是她们娘俩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命钱,她一个子儿都舍不得乱花。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重新塞回了口袋。
就在她被这股愁绪包裹得快要喘不过气时,一阵悠扬婉转的、带着些许清冷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又从楼上传了下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那笛声,如泣如诉,在这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动人。
是高俊!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白天在超市里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想起了他那张英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笛声,是他吹的。
她听得有些痴了,也有些好奇。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觉,还在吹笛子?
他一个人住在楼上那么大的房子里,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感到孤单? 楼上他居住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给甩出去。
自己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这么晚了,跑到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家里去,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人家会怎么看她?
可是,那笛声,却像带着一种魔力,一声声,一阵阵,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诱惑着她,牵引着她。
她想起了他白天看自己的那种眼神,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欣赏。 她想起了他那句“你今天真漂亮”。
或许……他不是坏人?或许,他只是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感到孤独的、需要慰藉的灵魂?
周雨荷站在原地,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一边是她那根深蒂固的、保守的道德观念,另一边,却是她那颗早已被寂寞和压抑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渴望得到一丝温暖与理解的心。
最终,那份源自笛声的、莫名的吸引力,还是战胜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迈开那双长腿,一步一步朝着楼上那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大门,缓缓地走了过去。
七楼与八楼之间,不过是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可周雨荷每往上迈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跟着快上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也不知道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被那阵笛声牵引着,身不由己。
当她的脚,终于踏上八楼那平整的地面时,整个人却不由得愣住了。 与楼下那几层堆满了杂物、显得拥挤而又杂乱的公共走廊截然不同,八楼这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头顶那柔和的灯光。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长排各式各样的花草盆栽。
有几盆是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主人精心照料着;还有几盆正开着花的,粉的、白的、紫的,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的花草香气。
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瞬间就将楼下那股子属于城中村的、混杂着油烟与霉味的浑浊气息给冲刷得一干二净,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的幽静与清新。
周雨荷的心,也跟着这片景象,莫名地就安宁了下来。
她顺着走廊往前望去,在不远处那片更为开阔的露台前,她看到了那个吹笛子的人。
高俊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眺望着远方那片由无数霓虹灯构成的、虚假而又璀璨的星海。
他身形挺拔,像一棵在夜色中悄然生长的白杨树,即便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站姿,也透着一股子令人赏心悦目的舒展与挺拔。
他手中横握着一管青色的竹笛,手指在笛孔上轻巧地按动,悠扬的旋律便从他唇边缓缓流淌出来,与这静谧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周雨荷看得有些出神,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站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不忍心上前去打扰这份美好。
然而,就在这时,那悠扬的笛声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高俊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精准无比地就落在了正站在楼梯口、有些手足无措的周雨荷身上。
对于周雨荷的到来,高俊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月光与走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柔柔地洒在周雨荷的身上。
她身上那条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在这朦胧的光晕下,竟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廉价感,显得素雅而又洁净。
晚风轻轻吹拂,扬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竟真的有几分像是立在夜色荷塘中、一株悄然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带着一种未经尘世浸染的干净。
“周姐,这么晚还没睡?”
高俊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晚风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寂静。
“我……我……”
被他这么一叫,周雨荷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自己竟然真的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上来了!
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偷听人家吹笛子,被人抓了个正着!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她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就是……听到你的笛声,觉得……觉得太好听了,所以就……就想上来看看。我……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我现在就走!”
说着,她便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转身就想往楼下跑。
“哎,周姐,你别急着走啊。”
高俊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周雨荷面前,伸出手邀请道。
“上来都上来了,坐会儿再走吧。”
他指了指旁边露台上的那两张藤编的靠背椅,发出了邀请。
“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挺无聊的。难得有人上来陪我坐坐,聊聊天。”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真诚,没有半分客套,也没有半分勉强,仿佛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那双带笑的眼睛,清澈而又坦荡,让周雨荷在他面前,竟生不出丝毫的防备之心。
她推辞不过,也不好再坚持离开,那样倒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了。 盛情难却之下,她只能红着脸,有些拘谨地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
高俊看着她那副有些僵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古朴的茶盘走了出来。
他将其中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轻轻地放在了周雨荷面前的小桌上。 “喝杯茶吧,晚上喝这个,不伤胃,也能睡得好一些。”
茶水的香气,混着花草的芬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周雨荷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熨帖着她那颗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冷的心。 她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这氤氲的茶香和这片宁静的氛围里,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偷偷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他真的……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杨浩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也没有赵贺那种充满了算计的油腻,更没有儿子刘波那种不成熟的、时常让她感到失望的幼稚。
他就像这晚的夜色,温和,包容,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就放下所有心防的、安宁的力量。
周雨荷的心里对他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股亲近之意。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心动,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类似于感激和信赖的情感。 她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可以稍稍喘口气的地方,找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咕嘟……咕嘟……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像一股暖流,熨帖着周雨荷那颗因连日来的惊惧与屈辱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
她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由清新的花草香气、悠扬的笛声和身旁这个男人温和的气场共同构建出的宁静氛围里,不自觉地就一寸寸地松弛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深圳之后,从未有过的、片刻的安宁。
她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好了不少。
周雨荷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姿态闲适地品着茶的高俊,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高先生,我……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嗯?谢我什么?”
高俊放下茶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谢谢你……把房子租给我们。”
周雨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双手无措地捧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茶杯。 “我来了深圳才知道,这里……这里的房租有多贵。像我们租的那样的房子,要是放在外面那些中介手里,怕是……怕是翻一倍都不止。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要在哪个角落里缩着呢。”
她这番话,说得无比诚恳。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对周雨荷这番真挚的感谢,高俊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嗨,周姐,多大点事儿。”
他很自然地回应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那栋楼本来就是我们家自己的,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我妈也常跟我说,出门在外的,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你们能住得习惯,我就放心了。”
他这番谦虚而又体贴的话,让周雨荷心里更是生出不少好感。
她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家境优渥,却没有丝毫那些富家子弟的骄横与跋扈,反而待人真诚,有礼有节。
心里的那点防备,又悄然卸下了几分。她看着高俊放在桌上的那管青色竹笛,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好奇。
“高先生,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吹笛子啊?”
高俊听到这个问题,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他拿起那管竹笛,用手指在光滑的笛身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虚假的灯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睡不着,心里有点乱,就出来吹吹,清静清静。”
他转过头,看着周雨荷,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以前是搞音乐的,我爸是老师。受他们影响,我从小也跟着学了点乐器,算是有点音乐细胞吧。”
他顿了顿,又耸了耸肩,用一种略显玩世不恭的、无所谓的语气继续说道: “前阵子刚从学校毕业,之前本硕连读的时候,跟着导师做了几个项目,也攒了些钱。现在毕了业,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整天就这么闲着,除了收收房租,也没别的事干。这人啊,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啊,就只能出来吹吹笛子,打发打发时间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雨荷听得心里暗暗咋舌。
她虽然学历不高,但“本硕连读”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学历。
她正想说些什么,高俊却已经重新将那管竹笛凑到了唇边,他看着周雨荷,眼睛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周姐,你要是不嫌弃,我再给你吹一首?”
周雨荷连忙点了点头,她求之不得。
悠扬的笛声,再次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
这一次,因为离得近,周雨荷听得更加真切。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一个个清越的音符,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缓缓地流淌过她那颗早已干涸的心田,洗涤着上面的尘埃与伤痕。
她听得入了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真好听。”
周雨荷由衷地赞叹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朴实的夸奖。
高俊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周雨荷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高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英俊的脸,鬼使神差地,就将自己内心最真实地感受给说了出来。
“你的笛声……虽然听起来很轻松,很快活,可是……”
她抬起头,迎向高俊那略带询问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总觉得,你这笛声底下,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藏着一股子……一股子拿不定主意的味道,有点犹豫,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意思。”
她看着高俊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感觉,你对现在的生活,好像并不满意。你似乎……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点什么,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你给绊住了,让你下不了决心。”
这一番话,像一颗平地惊雷,在高俊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
他脸上的那丝温和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周雨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与不敢置信的失态神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未曾察觉的秘密,竟然会被眼前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仅仅通过一首笛子曲,就窥探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良久,良久。
高俊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忽然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惭愧的笑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看着周雨荷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出于礼貌的温和,也不再是单纯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欣赏,而是多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惊奇与敬意的审视。
“周姐,没想到,这都能被你听出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
或许是被周雨荷那双清澈而又充满理解的眼睛所鼓励,又或许是积压在心底的烦闷,实在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高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不再隐瞒,将自己所有的烦恼,都一五一十地对眼前这位奇特的“知音”和盘托出。
“周姐,不瞒你说,我最近……确实是挺烦的。”
他拿起桌上那包刚买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却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并没有吸。
袅袅的青烟,模糊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也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一丝不真实的迷离。
“我有个朋友,叫崔浩,是我大学同学。那小子,是个行动派,脑子一热就想干点事。他最近看上了一个项目,是搞生物科技的,非要拉着我一起创业。”
他说到这里,有些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头发。
“创业……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可这一旦干起来,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是拿身价去赌。赢了还好,要是输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有房租收,吃喝不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忧无虑的,多自在。可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又会觉得……我才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开始,就这么躺平了,过上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退休日子,是不是……太没劲了点?有点不甘心。”
他将那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烟,在桌沿上按灭,抬起头,看着周雨荷,眼神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于未来的迷茫与困惑。
“所以啊,我就这么一直耗着,天天跟自己较劲。一边是舒坦安逸,一边是未知的挑战。进一步,怕输;退一步,又不甘心。就卡在这儿,不上不下的,难受。”
周雨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矛盾。
他所拥有的,是他这个年纪的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而他所烦恼的,却是她这样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可她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嫉妒,反而生出了一丝怜惜。她觉得,眼前的他,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迷了路的孩子。
等高俊说完,她才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大姐姐般温和而又安定的目光,注视着他。
“高先生……”
“周姐您叫我小高就行,你也算是我长辈,叫我高先生多少有点生疏。” “好吧,小高……
周雨荷柔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文化不高,也不懂你们那些什么创业、什么项目的大道理。我就跟你说说我自己。”
她看着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选了,是连选的机会都没有。一步走错,就定了一辈子。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当初没走错那一步,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有机会去烦恼,到底是该往东走,还是该往西走?”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姐知道,安稳日子好过。可你还这么年轻,有本事,有学历,外面那么大的世界,不去闯一闯,不去试一试,就这么守着一栋楼过一辈子,等你以后老了,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姐是个女人,还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女人。可我也知道,男人嘛,总得有自己的一番事业,才算是在这世上真正地活过一回。不然,跟院子里那些被养肥了等着过年下锅的猪,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番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粗俗,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记又一记,狠狠地敲在了高俊的心上!
是啊,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跟等着下锅的猪,又有什么区别?
他被周雨荷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彷徨,都被她这几句简单的话,给剖析得淋漓尽致,再也无所遁形。
周雨荷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不由得又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柔和。
“姐知道,你怕,怕输,怕折腾,怕万一不成,连现在这份安稳日子都没了。”
她的目光,清澈而又温润,像一汪能倒映出人心的湖水。
“可你跟姐不一样。你这么聪明,又有本事,就算是真的输了,那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你还年轻,这才是你最大的本钱。年轻的时候摔跟头,那不叫失败,那叫经历。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还能接着往前走。不像我们这种,一把年纪了,摔一跤,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过往的怅惘,但随即,她又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高俊的脸上,那眼神,明亮而又充满了鼓励。
“你这笛子吹得这么好,听得出来,你心里是有丘壑、有天地的。一栋楼,怕是装不下你心里的那片山水。别把它当成你的安乐窝,把它当成你的底气,当成你出去闯荡的后盾。这样,就算你在外面真的累了,乏了,至少,还有一个能回来歇歇脚的地方,不是吗?”
高俊怔怔地听着,周雨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股温暖而又强大的力量,注入他那颗早已被安逸和迷茫腐蚀得有些生锈的心。
“年轻就是本钱……”
“摔倒了,爬起来,还能接着走……”
“一栋楼,装不下你心里的那片山水……”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只觉得眼前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来,似乎在这一刻,被一道光给猛地劈开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熊熊的火焰!
是啊!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有学历,有技术,有本钱,更有退路!
他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他凭什么要像个懦夫一样,守着这点安逸,就此了却一生?
这个女人,她看透了自己,她比自己更懂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
“周姐……”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最终,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周雨荷那只正放在膝盖上的、略显粗糙的小手。 入手处,那女人的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柔软,手心和指腹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因为常年劳作而磨出的茧子。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里,却显得那么的纤细,那么的……动人心魄。
周雨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高俊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股热气“轰”的一声就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脖子、甚至连耳根,都在瞬间烧得滚烫。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就想把手给抽回来,可对方握得是那么的紧,那么的用力,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这是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亲密地握住手。而这个男人,还比她小了整整十二岁。
一种混杂着惊慌、羞涩和一丝奇异的、酥麻的感觉,像电流一般,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竟然对这种接触,生不出丝毫的抵触。
甚至,在那份极致的慌乱之下,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一个年轻、英俊、充满了活力的男性,用一种带着感激和依赖的方式,紧紧握住的感觉。
这种浅尝辄止的、带着些许禁忌意味的触碰,让她那颗早已枯寂的心,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高俊似乎也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看着周雨荷那张因为羞涩而涨得通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的唐突。
他连忙松开了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连声道歉:
“对……对不起!周姐,我……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关系。”
周雨荷也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她低下头,不敢去看高俊的眼睛,将那只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度的手,悄悄地藏到了身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又尴尬的气氛。
周雨荷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近乎于慌乱的语气说道:
“那个……天……天不早了,我……我也该回去了。小波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说完,她也不等高俊回应,便像逃跑似的,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高俊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
夜色下,那个穿着蓝底白花连衣裙的女人,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那片被他精心打理过的、充满了花草芬芳的走廊上。
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的挺拔,她的步伐依旧是那么的轻盈,那摇曳的裙摆,像夜风中起舞的蝶。
她就这么,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秘而又美丽的女子,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用最简单的话语,为他拨开了心中所有的迷雾,然后,又在他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室的清香,和一颗被搅乱了的、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高俊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许久,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薄茧的触感,和那惊心动魄的温度。
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在这一刻,被悄无声息地,埋进了他的心底。 只待春风化雨,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第13章 失望的母爱
自那一夜天台上的恳谈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沉闷而又单调的轨道上,一晃,快半个多月过去了。
周雨荷再也没有在楼上听到过那悠扬的笛声,也再也没有在楼下那个小超市里,见到过高俊的身影。
她猜,那个被她几句话就点燃了心中火焰的年轻人,应该是听了她的劝,去为了自己的事业而奔忙去了。
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与有荣焉般的欣慰。 可在那丝欣慰之下,却又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失落。 她会没来由地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那宽厚掌心里传来的、令人心惊的温度;也会想起他听完自己那番话后,眼睛里迸发出的、那种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个夜晚,像一颗投入她那早已枯寂心湖里的小石子,虽然涟漪早已散去,却在她心底最深处,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超市那份理货员的工作,她还在做着。
老板赵贺虽然依旧会用那种黏腻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但许是知道了她楼上住着“高少”,他倒也不敢再像之前杨浩那般,对她动手动脚。
周雨荷也学得“聪明”了些,她不再穿那几件新买的、过于显露身材的裙子,而是换上了稍微宽松一些的衬衫和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日子,就在这种不好不坏的、平淡如水的状态下,一天天地滑过。
唯一的波澜,来自于她的儿子,刘波。
最近这段日子,刘波每天下班回来,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负能量。
他几乎每天都要跟周雨荷抱怨,说物流园的活儿太累,太阳太晒,工时长,管得又严,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不想干了。
周雨荷起初还耐着性子地安抚他,劝他万事开头难,年轻人多吃点苦不是坏事。
她每天变着法子地给儿子做他喜欢吃的菜,红烧肉、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一天辛劳的损耗,也想让他能多一点坚持下去的动力。
可她的这点苦心,显然是白费了。
这天傍晚,周雨荷刚把一盘香喷喷的鱼香肉丝端上桌,刘波就从外面回了家。 他一进门,便将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尘的蓝色工服,“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妈,我辞职了。”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头也不抬地宣布道,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我今天晚上想吃鱼”一样。
周雨荷端着汤碗的手,猛地在半空中一僵。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几秒,才将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辞职了,不干了!”
刘波抬起头,似乎是被母亲那严厉的语气给激怒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那破活儿,谁爱干谁干去!天天累得跟条狗似的,一个月才给那么点钱,我受够了!”
“你……”
周雨荷只觉得一时有些无语,她将汤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随后质问道: “你辞职?你跟我商量了?而且你就算想辞职至少得把下家的活找好吧?” “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要跟你商量?”
刘波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再说了,那活儿有什么好的?值得我天天在那儿受罪?反正我不干了!大不了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
周雨荷被儿子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这深圳的工作,是地里的大白菜,你想找就能找得到的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一家家被人赶出来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份正经工作,你干了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干就不干了?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我怎么就对不起自己了?”
刘波“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就是不想再干那种没前途的体力活儿了,我想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不行吗?妈,不是我说你,是你自己眼界太低了!就想着让人去卖苦力,一辈子当个底层的工人,你就满意了?”
“体面?”
周雨荷被这个词刺得心口一阵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正义正言辞地指责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心。
“什么叫体面?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就不体面了吗?那什么才叫体面?是像你现在这样,遇到一点困难就撂挑子不干,这才叫体面吗?!”
“我……”
刘波被母亲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气势也弱了下去。
看着儿子那张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却也写满了疲惫的脸,想起他这些天回来时,那副累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周雨荷心里那股子熊熊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悄悄地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心疼。
或许……物流园的活儿,对他来说,是真的太辛苦了吧。
他毕竟,也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
“小波,你老实告诉妈,你接下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刘波抠着手指,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想……我想先休息几天……嗯,到时候再找找看,应该有别的工作要人。”
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再激烈的争吵,再严厉的斥责,面对一个已经决定要“摆烂”的儿子,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周雨荷默默地坐回椅子上,看着儿子那张因为赌气而显得有些幼稚的脸,许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妥协。
“行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累了,就先歇两天。家里的开销,你先别操心,妈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三千多,咱们省着点花,也够吃饭了。”
刘波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软了下来,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那双写满了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眼睛。
周雨荷看着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小波,歇够了,还是要打起精神,出去找个正经事做,知道吗?人不能总这么闲着。”
说完,她便不再看儿子,只是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饭碗,一口一口,沉默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
那饭菜,明明是她精心烹制的,可此刻吃到嘴里,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的心里,是失落的。
她会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住在楼上的年轻人,想起那一晚,他听完自己那番话后,眼睛里迸发出的那种亮得惊人的光彩。
她几句朴实的话,就能点燃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雄心壮志,让他满怀希望地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可她自己的儿子,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儿子,却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选择放弃,选择逃避。
这种对比,像一根细细的针,不重,却一下下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酸楚的疼。
可他,终究还是她的儿子。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做的饭菜,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周雨荷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她还能怎么办呢?再失望,再心痛,这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还得,继续照顾他,等着他,或许有一天,能真正长大。
……
那天晚上的争吵,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刘波选择封闭自己,不想也不敢和母亲说话。
他不是不后悔,只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拉不下脸来先开口。
周雨荷也沉默着,她的心被儿子伤透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缝补这道已然出现的裂痕。
就这样,冷战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无声地蔓延。
然而,再浓的火药味,也终究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的现实给冲淡。 刘波肚子饿了,还是会和母亲坐在餐桌上吃饭。
周雨荷呢,再生气,再失望,看着儿子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也还是会心软,默默地把饭菜给他热好,端到桌上。
刘波在家“摆烂”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他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玩手机,耳朵里却总能听到母亲起早贪黑的动静。 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能听到母亲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深夜,当他玩游戏玩得眼睛都花了的时候,又能听到母亲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的开门声。
她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工作的辛苦,也从不提起家里的经济有多拮据,只是默默地,用那副并不算强壮的肩膀,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刘波不是铁石心肠。
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他心里那股子因为赌气而产生的怨气,渐渐地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所取代。
他开始觉得,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让母亲一个人在外面操劳,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开始试探性地,做出一些改变。
母亲下班回来,他会提前把饭盛好,把筷子摆好;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他会主动过去,帮忙把沉甸甸的湿衣服拎到阳台上去晾;甚至有一次,他还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了扫帚,把屋子里的地给扫了一遍,虽然扫得并不怎么干净。
周雨荷将儿子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那块因为失望而结成的冰,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每天晚上的饭桌上,都会多添一个儿子爱吃的菜。 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这种无言的默契中,得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这天下午,刘波在家待得实在无聊,便想着去母亲工作的超市里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他到超市的时候,周雨荷正在一个角落里,踮着脚,费力地往最上层的货架上摆放着罐头。
老板赵贺,就背着手,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周雨荷身后,离得极近。 刘波找了个能藏住身形的货架,悄悄地观察着。
“哎哟,雨荷啊,你这胳膊可真细,这么重的罐头,你搬得动吗?” 赵贺那油腻腻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伸出手,用那肥厚的手掌,在周雨荷那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还顺势往下摸了一把。
“要不我来帮你吧?”
周雨荷的身体,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抱着怀里的罐头,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拉开了与赵贺的距离,声音冰冷地说道:
“不用了,老板,我自己可以。”
赵贺看着她那副充满了防备和厌恶的模样,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被激起了一股更强烈的、施虐般的快感。
他嘿嘿一笑,又凑了上去,几乎是贴着周雨荷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黏糊糊的、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语气说道:
“雨荷啊,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干这个多累啊,一个月才挣那么几千块钱,图什么呢?你看你这身段,这脸蛋,要是好好打扮打扮,那得迷死多少男人啊!”
他顿了顿,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变得更加赤裸裸。
“你要是……肯跟了我,就不用受这份罪了。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就待在家里,看看电视,逛逛街,什么活儿都不用你干。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在周雨荷面前晃了晃。
周雨荷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
她抱着怀里的罐头,死死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深深的恶心。
她沉默着,没有像上一次在菜市场那样,激烈地反抗。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
儿子没有工作,这个家,现在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要是再丢了这份工作,她们娘俩,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她只能忍,把所有的屈辱和恶心,都和着血泪,硬生生往自己肚子里咽。 然而,她这副忍辱负重的沉默,落在货架另一头、正偷看着这一切的刘波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看到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立刻推开那个油腻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的母亲,在犹豫。
她是不是……被那五千块钱给说动了?她是不是……也觉得跟着这个又老又丑的胖子,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刘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脸颊烧得火辣辣的。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他想冲出去,想一拳打在那个胖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想大声地质问自己的母亲!
可是,他不敢。
他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沉重得挪不动分毫。他怕,他怕自己冲出去,会丢了面子,会惹上麻烦,会害得母亲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最终,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股对母亲的、深深的怨怼。 他像一个可耻的懦夫,悄无声息地,从超市的后门溜了出去,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的现场。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刘波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他把米饭嚼得“咯咯”作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周雨荷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轻声问道:
“小波,怎么了?今天谁惹你不高兴了?”
刘波“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红色的血丝,死死地瞪着周雨荷。
“妈!我今天在超市,都看到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儿子说的是老板赵贺对她动手动脚、说些不干不净话的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就涌了上来,让她脸颊发烫。
她最不想让儿子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副任人欺凌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急切地想要辩解:
“小波,那个老板他……他人就那样,嘴巴不干净,你别往心里去,知道吗?妈……妈这不是没办法吗?你现在没工作,家里总得有个人挣钱……”
“我爸在国外辛辛苦苦地挣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的,他容易吗?”
刘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接下来的话却让周雨荷的脸变得苍白无比。
“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我爸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到深圳来!现在,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那个死胖子都说要包养你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动心了?!”
“妈,我告诉你!我们家虽然穷,但也是要脸的!你是我爸的老婆,你就得守好你自己的本分!你别忘了,你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你要是敢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爸的事情,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烧得通红的尖刀,一刀又一刀,毫不留情地,将周雨荷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给捅了个对穿!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和怀疑的目光。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没想到,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在儿子心里,竟然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他竟然……竟然这么不信任自己!
一股被至亲之人冤枉和背叛的悲愤,像火山一样,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喷发了出来,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烧得一干二净!
“刘波!”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愤怒,她的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
“在你眼里,你妈我……就是这种人吗?!”
“难道我看到的还能有假!?”
刘波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你要不是那种人,你当时为什么不骂他?为什么不拒绝他?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就是在犹豫!”
“我犹豫?”
周雨荷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泪不受控制地就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那是在犹豫吗?!我那是在忍!我要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用得着去看那个老畜生的脸色吗?我用得着受这份窝囊气吗?!”
她指着刘波,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你但凡有点出息!你但凡能自己出去找份工作,养活你自己!我用得着为了那几千块钱,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吗?!你现在反倒过来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没资格?我是你儿子,我怎么就没资格了?!”
“儿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反过来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的!”
“……”
激烈的争吵,最终在周雨荷那一声彻底心碎的哭喊中,戛然而止。
刘波被母亲那充满了绝望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几句,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厕所,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周雨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张还冒着热气的饭桌旁,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另一边,那一夜与周雨荷的谈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高俊心中那扇名为“野心”的大门。
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第二天,他便直接联系了那个一直鼓动他创业的大学学弟,崔浩。
两人一拍即合。
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
或是在崔浩在外租住的房子里,或是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两颗年轻而又充满了智慧的头脑,激烈地碰撞着,激荡出无数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火花。
崔浩是个行动派,执行力极强,负责处理所有琐碎的、需要跑腿的事务。 而高俊,则真正地展现出了他那天赋异禀的、作为领导者的才能。
他头脑冷静,思路清晰,凭借着早些年在大疆飞控团队积累下的人脉和经验,迅速地为他们未来的公司,构建起了一个清晰而又宏大的蓝图。
事情的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
甚至,在他们的公司还没有正式挂牌成立的时候,就已经有之前合作过的企业,听闻了高俊要自立门户的消息,二话不说,就直接带着定金找上了门,指明了要预定他们未来的产品。
这份从天而降的信任与肯定,无疑是最大的鼓励。
崔浩激动得整晚都睡不着觉,而高俊,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里,却也悄然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名为“壮志”的火焰。
崔浩的家里,也早就通过崔浩,知道了高俊这位“大神”的存在。
崔浩在他父母面前,几乎是把高俊给吹捧上了天,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自己人生的导师,是未来商业帝国的缔造者。
崔浩的父母听得多了,自然也对自己儿子这位无比崇拜的学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眼看着两人的事业即将起步,崔浩的母亲刘诗颖便让崔浩,无论如何也要把高俊请到家里来,吃一顿便饭,一来是感谢他在上学期间对崔浩的照顾,二来,也是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能让自己那眼高于顶的儿子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对于这样的邀请,高俊自然是欣然前往。
这天傍晚,高俊开着车,来到了崔浩家所在的一个中档小区。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精心准备的礼物——两箱特供茅台,一条顶级的名烟,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进口水果篮。
崔浩早就在楼下等着了,见到高俊,立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帮他提着东西,将他引进了家门。
“爸!妈!高俊哥来了!”
一进门,崔浩就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闻声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应该就是崔浩的父亲,崔柏年了。
他身材中等,微微有些发福,因为家里来人,穿着一身很大气的灰色西服,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那模样,就如同崔浩曾经说过的那样,就是最典型的那种在机关单位里工作了半辈子的公务员大叔形象。
而当高俊的目光,越过崔柏年,落在他身后那位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主人身上时,即便是见惯了各色美女的他,眼神也不由得,在瞬间凝滞了片刻。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美人。
虽然他知道崔浩的妈妈依旧四十出头了,但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却只有约莫三十多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了一个优雅而又饱满的发髻,只在耳边留下了几缕微卷的发丝,随着她的走动而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万种风情。
她的五官并不算多么的明艳照人,却生得极为耐看,是那种典型的、充满了东方古典韵味的温婉脸庞。
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在客厅那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象牙般的光泽。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款式简洁、剪裁却极为修身的黑色连衣裙。
那裙子,与其说是礼服,不如说是一件专门为了展现她身体曲线而存在的“武器”。
高级的丝质面料,像第二层皮肤一般,紧紧地包裹着她那保养得宜的、丰腴合度的成熟胴体。
裙子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
收腰的设计,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完美地束缚了出来。
而最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是那从腰部往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浑圆而又挺翘的臀部。
裙摆的长度堪堪及膝,随着她的走动,那被布料紧紧绷住的、圆润挺翘的臀线,便以一种极富韵律感的节奏,左右摇曳,散发出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禁忌般的性感。
在那随着步伐摇曳的裙摆之下,是一双被包裹在高档黑色丝袜里的、修长而又匀称的美腿。
那丝袜的质地极薄,薄得几乎透明,却又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诱人的光泽,将她腿部的每一寸肌肤都勾勒得淋漓尽致,从紧实圆润的大腿,到线条流畅的小腿,再到那被一双七厘米高的黑色细高跟鞋包裹着的、纤秀的脚踝。
成熟,端庄,高贵,而又性感到了骨子里。
这几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上,却被完美地、毫无违和感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就那么微笑着,从厨房里缓缓走出,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盛开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黑色郁金香,瞬间就攥住了在场所有男性的目光。
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让高俊那颗总是波澜不惊的心,也禁不住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太多年轻貌美的女孩,也见识过不少风情万种的女人,可眼前这位崔浩的母亲,刘诗颖,却像一杯需要细细品味的、陈年的红酒,只消一眼,便能让人从那优雅端庄的表象之下,嗅到一丝令人心醉神迷的、醇厚而又危险的芬芳。
不过,他很快便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位长辈,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他迅速收敛起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惊艳,脸上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晚辈应有的谦逊与尊敬,主动上前一步,朝着崔浩的父母微微躬身。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高俊,今天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哎呀!你就是高俊啊!”
崔浩的父亲崔柏年立刻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一把抓住高俊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那张朴实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真是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长得好,个子高,这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我们家崔浩,总算是交对朋友了!”
“爸,你这说的什么话。”
崔浩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高俊哥本来就是人中龙凤。”
“你这孩子,就你话多。”
刘诗颖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高俊。
她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儿子奉若神明的年轻人。
她的目光,比丈夫要内敛、也更具穿透力。
她看着高俊,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缓缓开口:
“小浩天天都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以后我们家崔浩,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才是。”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江南三月的春水,悦耳,动听,每一个字都说得人心里舒坦无比。
“阿姨您太客气了。”
高俊连忙谦虚地回应。
“我和崔浩是同学,也是兄弟,互相学习,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氛围便热络起来。
刘诗颖热情地招呼着几人在客厅的红木餐桌旁落座。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便像一只穿花蝴蝶般,将一盘盘早已准备好的、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流水似的端了出来。
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鲍汁扣鹅掌、板栗烧鸡……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无一不显示出女主人的用心与高超的厨艺。
她弯腰将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时,那件黑色修身连衣裙的领口,因为前倾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深邃的沟壑,以及一小片细腻如雪的肌肤。
高俊的目光恰好扫过,只觉得喉咙微微有些发干,连忙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来来来!都别看着了,动筷子!”
崔柏年热情地招呼着,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转身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今天高兴,必须喝点好的!”
片刻之后,他便抱着一个外观精致的木盒子,乐呵呵地走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瓶包装古朴、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红酒。
“这可是我珍藏了十几年的宝贝,平时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喝!今天高俊你来了,必须尝尝!”
崔柏年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就要开瓶倒酒。
高俊见状,连忙起身想要拒绝。
“叔叔,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而且我今天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哎!开车怕什么!”
崔柏年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就将满满一杯红酒,摆到了高俊面前的桌面上。 “喝!不打紧,这红酒度数没那么高,喝的和饮料似的。大不了今晚就住这儿,或者等会儿让你崔浩送你回去!再说了,年轻人,喝这么一小杯,怕什么!”
崔浩也在一旁跟着起哄:
“就是啊高俊哥!我爸这酒,我求了他多少次他都不肯拿出来,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俊知道,自己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他盛情难却,只好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叔叔,阿姨,崔浩,我敬大家一杯。” “这就对了嘛!”
崔柏年开怀大笑,几人高高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响起。
高俊仰起头,将那杯带着丝丝甜味的红酒一饮而尽。一股火热的暖流,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跟着燥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热烈。在酒精的催化下,一场宾主尽欢的酒局,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4章 入怀
一杯红酒下肚,崔柏年的兴致立刻就被点燃了。
他那张本就和善的脸上,此刻更是因为酒精而泛起一层热情的红光。 他重重地一拍高俊的肩膀,开怀大笑道:
“好!好酒量!小高,你这个朋友,我们家崔浩没交错!”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和老婆,用一家之主的口吻发号施令: “小浩!你愣着干什么?小高都喝了,你当弟弟的,能看着吗?赶紧的,给小高哥满上,好好陪你小高哥喝!”
“老婆,你也别光看着啊!今天咱们家来了贵客,你也得陪着喝两杯!小高他今晚就在这儿睡,别走了!”
崔浩闻言,立刻像是得了圣旨一般,兴高采烈地就拎起了酒瓶,手脚麻利地又给高俊那空了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高哥,来来来,这杯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他说着,便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崇拜与兴奋。
高俊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热情模样,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热闹与温暖。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含笑不语的刘诗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座三个男人,无论是丈夫崔柏年那大大咧咧的豪爽,儿子崔浩那略显毛躁的激动,还是高俊那份沉稳中的随和,都带着一股子属于男性的、粗线条的喧嚣。
而她的起身,就像是在一幅笔触粗犷的油画中,忽然点入了一笔精妙绝伦的工笔,瞬间就让整个饭桌上的气场,都变得雅致而又充满了格调。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酒柜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拿起红酒,姿态优雅地为自己倒了浅浅的小半杯。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从容,优雅,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也没有半分寻常家庭主妇的烟火气。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酒柜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拿起红酒,姿态优雅地为自己倒了浅浅的小半杯。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从容,优雅,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也没有半分寻常家庭主妇的烟火气。
她端着那杯色泽醇厚的红酒,缓步走回桌边。
那双踩着七厘米细高跟的脚,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她身上那件黑色修身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柔和而又性感的波光。
高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她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而又温婉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但她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端庄与矜持,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气场。
这种感觉,高俊从未在任何一个同龄的女孩身上感受到过。
他见过的那些年轻女孩,或活泼,或张扬,或故作清高,她们的美,是带着急切的、想要向全世界展示的渴望。
而眼前这个成熟的女人,她的美,却是内敛的,是沉淀下来的。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一道需要人仰望、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风景。
她就像一件被珍藏在博物馆里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你知道她很美,你知道她很珍贵,可你也知道,她不属于你,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你只能远远地欣赏,在心里赞叹,却不敢生出半点亵渎的念头。
这份极致的矜持,这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端庄,在此刻的高俊眼里,却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命诱惑。
他那颗年轻的心,竟因为眼前这个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女人,而“怦怦”地狂跳了起来。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住在自己楼下的“周姐”。
周雨荷也美,但她的美,是另一种味道。
如果说刘诗颖是一颗被打磨得璀璨夺目的、陈列在天鹅绒展台上的钻石,那周雨荷,就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溪水边、被泥沙包裹着的璞玉。
她的美,是带着烟火气的,是充满了生活质感的,是需要人用心去擦拭、去发掘的。
刘诗颖的美,让人仰望,让人自惭形秽。而周雨荷的美,却能让人在不经意间,窥见那粗糙外壳下,足以撼动人心的、温润而又坚韧的内在。
高俊的心里,第一次,对“成熟女人”这个词,有了如此清晰而又具体的认知。
“高俊。”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刘诗颖开口了。
“阿姨不太会喝酒,就以这杯薄酒,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润动听。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崔浩,还愿意带着他一起做事业。这孩子,从小就实在,没什么心眼,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
“刘阿姨,您言重了。”
高俊连忙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红酒,双手举杯,朝着刘诗颖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回敬。
“是我该谢谢崔浩,愿意相信我,陪着我一起胡闹才是。”
说罢,他仰起头,又是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刘诗颖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她也抬起手,将杯中那小半杯红酒,一滴不剩地送入了自己那涂着豆沙色口红的丰润唇中。
一杯红酒下肚,对高俊而言,不过是开胃的点心。可那小半杯红酒,对不胜酒力的刘诗颖来说,却已是极限。
酒液入喉,一股淡淡的红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那雪白的脖颈处,一路向上攀爬,迅速地染红了她那两片精致的脸颊。
那抹绯红,在她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娇艳,像三月枝头悄然绽放的桃花,美得令人心惊。
她的眼神,也跟着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那双原本端庄而又略带疏离的杏眼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波光流转,眼波横斜。
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被水汽濡湿了的、不停扇动的小刷子,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刷在高俊的心上。
“双眉含情,眼若秋水”
高俊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诗。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此刻那双像是要滴出水来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万劫不复。
许是酒意上涌,她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也微微有些发软,下意识地便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桌沿,以支撑自己那有些摇晃的身体。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她那本就被连衣裙包裹得紧绷的、成熟饱满的胸脯,随着她急促的喘息,而愈发剧烈地起伏起来,勾勒出一道充满了生命力的完美弧线。
她就那么扶着桌子,随后缓缓坐下,微微喘着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与平日里那端庄高贵的模样截然不同的、脆弱而又充满了诱惑的别样风情。
高俊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酒席过半,夜色渐深。
饭桌上的气氛,也早已从最初的客套与拘谨,转为了酒酣耳热后的酣畅淋漓。 崔浩虽然还勉强在座位上坐着,但舌头早已打了结,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地,就是那么几句“高哥牛逼”、“我挺你到底”的胡话。
崔父崔柏年,更是早已喝得满面通红,兴高采烈。
他拉着高俊的手,一会儿追忆自己那点乏善可陈的过往,一会儿又畅想着儿子和高俊那辉煌的未来,说到兴起处,更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而作为桌上喝得最少的人,刘诗颖,此刻却早已是不胜酒力。
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餐桌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张原本白皙美丽的脸,此刻红得像一块上好的胭脂,眼神迷离,红唇微启,只能发出“呼……嗬……”急促而又压抑的喘息声,显然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唯有高俊,在灌下去了将近一整瓶的红酒后,依旧是稳稳地坐在那里。 除了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之外,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思路依旧清晰,整个人都精神奕奕,丝毫不见半分醉态。
崔柏年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又是一阵啧啧称赞,他伸出大拇指,由衷地感叹道:
“小高啊……你这身体,是真好!年轻人,身体就是本钱!能喝酒,就能干大事!我儿子……以后就全拜托你了!”
崔柏年颤巍巍地端起最后一杯酒,老脸上满是感慨与醉意。
“不行了,不行了!真是老了!想当年,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喝个一两斤,那都不在话下!现在……唉,才喝了这么点,就感觉天旋地转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今天这酒,喝得痛快!小高,多的话叔叔也不说了,以后,崔浩就拜托你了!”
酒席到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崔浩连忙站起身,扶着自己那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父亲,一步一晃地往卧室走去。
“爸,你慢点……”
客厅里,瞬间就只剩下了高俊和已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刘诗颖。 过了片刻,安顿好父亲的崔浩,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趴在桌上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妈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也是看高哥你来了,高兴,没收住。”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走上前,试图将自己的母亲从椅子上扶起来。
“妈,醒醒,回屋睡去。”
然而,刘诗颖此刻已然是醉得像一滩烂泥,浑身绵软,没有半分力气。 崔浩一个人架着她的胳膊,使了半天劲,也只能勉强将她从椅子上拖起来,可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根本无法站稳。
崔浩一个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扶都扶不住。
高俊见状,立刻站起身。
“我来帮忙吧。”
他走到刘诗颖的另一侧,很自然地就将她那条纤细无力垂着的胳膊,轻轻地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入手处,是一片细腻而又温热的触感。
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连衣裙的料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胳膊上的肌肤是何等的柔滑,像上好的丝绸,没有丝毫的瑕疵。
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香气,也随着她的靠近,悄然钻进了高俊的鼻孔。
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而是混合着她身上那高级护肤品的淡雅清香、红酒那醇厚的果香,以及她作为一个成熟女人本身所特有的、那种干净而又温热的体香。
这股独特的、充满了女人味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小手,在他心上轻轻地撩拨了一下,让高俊那颗本已因为酒精而有些燥热的心,瞬间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谢了,高哥。”
崔浩感激地说了一句。
两人合力,一左一右地架着刘阿姨,朝着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刘诗颖显然是醉得狠了,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高俊的身上。
她走路的姿态,摇摇晃晃,像一艘在风浪中失去了航向的小船。
也正因如此,她那被黑色连衣裙包裹着的、成熟而又饱满的成熟胴体,便随着步伐的晃动,一次又一次地挤压、摩擦着高俊那坚实的手臂。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高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
那是一种与年轻女孩的紧致截然不同的、属于成熟妇人的、沉甸甸的饱满。 每一次的挤压,都像是一股温热的电流,从他的手臂,一路传到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燥热沸腾了起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这张近在咫尺的、醉意朦胧的脸上。
高俊的呼吸,在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停滞了。
他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过一个如此美丽的、醉酒的女人。这副景象,对他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刘阿姨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端庄温婉的脸庞,此刻因为浓重的醉意,而染上了一层动人心魄的酡红。
那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她那雪白精致的耳垂,甚至连她那修长的天鹅般的脖颈,都泛着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粉色。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偶尔,那睫毛会像蝶翼一般,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几下,仿佛正在做一个纷乱而又旖旎的梦。
她那平日里总是抿得恰到好处的、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地张着,露出里面一小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随着她那压抑的喘息,一股股混杂着酒香与兰香的热气,从她的唇间呼出,就那么轻轻地拂过高俊的脸颊,让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痒了起来。
她那头盘得一丝不苟的优雅发髻,此刻也因为路上的颠簸而变得有些凌乱。 几缕调皮的黑发,挣脱了束缚,黏在她那沁着一层细密香汗的额头和脸颊旁,为她那张端庄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慵懒和妩媚风情。
身上的那件黑色修身连衣裙,此刻也因为她那绵软无力的姿态,而起了些许细微的褶皱。
那原本象征着克制与高贵的衣衫,此刻却因为主人的失态,而变得有些凌乱,反而更增添了几分令人遐想的私密气息。
裙子的领口,因为她身体的歪斜,而向一侧滑落了些许,露出了她那线条优美的圆润香肩,以及那道深邃而又迷人的锁骨。
最让高俊口干舌燥的,是刘阿姨那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被衣料紧紧包裹着的胸脯。
那惊心动魄的弧度,比她在清醒时,更显得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生命力。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被暴风雨打湿了的娇艳欲滴的黑色郁金香,身上那股子带点疏离感的端庄与矜持,被酒精无情地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任君采撷的脆弱与娇憨。
这种反差,这种在端庄矜持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独属于成熟妇人的性感,对高俊而言,是一种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摧毁的致命吸引。
他看得入迷,看得痴了,甚至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许多。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是将烂醉如泥的刘诗颖给架进了卧室。 一进房间,崔浩的脸就更红了。
只见他父亲崔柏年,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嘴里还发着“呼噜、呼噜”的、响雷般的鼾声,显然是已经彻底睡死了过去。
崔浩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将母亲也安置在床上,又拉过一旁的薄被,胡乱地给两人盖好,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和高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并细心地将卧室的门给带上,隔绝了里面那震耳欲聋的鼾声。
“高哥,真是不好意思,我爸妈他们……都喝多了。”
崔浩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说道:
“今晚你就睡我屋里吧,我那床大,干净。我去客厅睡沙发就行。” “不用这么麻烦。”
高俊摆了摆手,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
“我睡沙发挺好的。你赶紧去睡吧,看你也快撑不住了。”
“这……好吧,我去给你拿被子”
崔浩确实是到了极限,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跟着流了出来。 在酒精和困意的双重夹击下,他也就不再跟高俊客气,从自己的房间里抱出一床崭新的空调被,递给高俊。
“高哥,被子给你,你也早点休息。”
崔浩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甚至连澡都来不及洗,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整个世界,瞬间就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高俊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听着从两个卧室里传来的鼾声,不由得失笑。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转过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起餐桌上那一片杯盘狼藉。
他将剩菜剩饭倒掉,把碗筷一一收进厨房的水槽里,又用抹布将那张油腻腻的餐桌擦拭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简单地冲了个凉。
冰凉的水流,从头顶浇下,稍稍缓解了他因为酒精而产生的那股子燥热。 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平角的内裤,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沙发虽然不算特别宽敞,但对于身高一米八二的他来说,也是足够。他盖上崔浩给他的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一片寂静,一片黑暗。只有从主卧室门缝里传来的、不知是谁的鼾声,在提醒着他,这不是他自己的家。
酒精的作用,在此刻才真正地开始发酵。高俊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糊起来,身体里那股子被冷水暂时压下去的燥热,又变本加厉地翻涌了上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就浮现出了刘诗颖的身影。
先是她初见时,那一身黑色连衣裙所带来的、端庄而又高贵的惊艳。 紧接着,是她端着酒杯,优雅祝酒时,那矜持而又充满了距离感的迷人风韵。 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他架着她回房时,从她身上闻到的那股子独特的、能让人意乱情迷的体香;是他入手时,从她胳膊上传来的那惊人的、细腻柔滑的触感;是她那饱满的胸脯,一次又一次地、毫无防备地挤压在他手臂上时,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柔软与弹性……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他侧头凝视她时,她那张近在咫尺的、醉意朦胧的脸上。
那染着动人红晕的脸颊,那微微张着的、仿佛在无声邀请的红唇,那在睡梦中依旧微微颤抖的、蝶翼般的睫毛……
她就像一朵被彻底剥去了所有防备的、任君采撷的娇艳花朵,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她最脆弱、也最诱人的一面。
高俊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试图将脑子里这些不该有的、大逆不道的念头给甩出去。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变得越是清晰,越是诱人。
就在他心猿意马,口干舌燥之际——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主卧室的方向响了起来,在这万籁俱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俊的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立刻就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了。
紧接着,一阵轻浮不定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从门内传了出来。那脚步声,拖沓,迟缓,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失去了平衡感的虚浮。
是刘阿姨!
高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许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对方。
一个窈窕的人影,从卧室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片虚假而又惨淡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模糊而又充满了神秘感的黑色剪影。
高俊大气都不敢出,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从他的沙发旁,一步一晃地,慢慢走过。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衣裙,那股子曾让他心神荡漾的独特香气,也随着她的走近,再一次,若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鼻孔里。
人影走进了卫生间。
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了几下开关被“啪嗒、啪嗒”按动的声音,似乎是她摸了好几下,才找准了位置。
柔和的灯光,从卫生间的门缝里透了出来。
然后,不知过去多久,随着一声抽水马桶的“哗啦”声响,卫生间的灯,又“啪”的一声,熄灭了。
刘阿姨关上灯,又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高俊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个人影在黑暗中,似乎是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涌得更厉害了,还是突然从光明转入黑暗,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她前进的方向与来时出现了点偏差,跌跌撞撞地,居然径直就朝着高俊所在的沙发这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高俊能清晰地听到她那越来越近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愈发浓郁的、混杂着酒香的醉人体香。
他想开口提醒她,想告诉她走错方向了。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刹那,只见那个人影,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似乎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她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就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栽了过来!
事发突然,高俊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张开双臂,稳稳地,就将那具朝着自己倒过来的娇躯给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唔……”
一声娇媚入骨的、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哼,从怀中的女人喉间溢出。
高俊整个人,在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彻底地惊住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怀里,像是撞进了一团温香软玉。
那具成熟的、充满了韵味的娇躯,是如此的绵软,如此的柔若无骨,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被他揉碎,化成一滩春水。
她的脸,正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那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正透过自己胸前那薄薄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而她身上那股子能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香气,更是将他整个人都给彻底淹没了。
高俊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只有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疯狂地擂着鼓。
怀里的人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她似乎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可以依靠的所在,那具绵软的娇躯,甚至还在高俊的怀里,无意识地、缓缓地扭动了一下,调整着姿势,试图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她的口中,还发出一阵阵支支吾吾的、含混不清的呓语,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嗯……水……热……”
刘阿姨那带着醉意的柔软身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紧紧地贴着他。而他,此刻只穿着一条薄薄的内裤。
这……这简直就是要命!
高俊只觉得,自己体内的那股子邪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那刚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充满了欲望的幻想,在此刻,与怀中这具温热、柔软、触手可及的真实胴体,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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