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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曲悠悠哭丧个脸:“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行吧。王青青青嚼嚼嚼,那就先这样,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曲悠悠有气无力地点头。她当然希望薛意没当回事。可又莫名觉得,如果薛意真的一点都没当回事…那好像,也有那么一丢丢,不太甘心。
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脑子要烧糊了。
黎双倾把手上的餐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忽然岔开话题:对了,陈昀那事儿你想好了没?
什么事?
出去玩儿啊。王青青青接过话头,他不是在群里说圣诞假期组局去太浩湖嘛,问了好几次了,你到底去不去?
陈昀是她们研究生同届的,高高瘦瘦,戴眼镜,人看着很老实,讲话慢吞吞的那种理工男。上课总坐曲悠悠后面那排,有时候实验课分到一组,会主动帮她搬器材。
人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到有点刻意。
他对你有意思吧?黎双倾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冰块,上次实验课他给你递手套,我看他耳朵都红了。
没有吧…曲悠悠支着脑袋。
怎么没有,王青青青翻出手机给她看群聊记录,你看,你说去他就去,你说不去他就说那改时间,你说时间不行他就说那换地方。悠姐,这还不明显吗?
曲悠悠盯着那几条消息,陈昀确实回复得很快,措辞也确实透着一股你开心就好我都行的意思。放在以前她可能觉得这男生挺贴心,但现在…
去呗,黎双倾怂恿,太浩湖多漂亮,正好期末考完了放松放松。一大群人一起去,又不是单独约会,怕什么。
我想想吧。曲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句。
想什么呀?王青青青歪头看她。
曲悠悠低头擦了擦手,没吭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说不出口。
圣诞假…万一,薛意有空。万一,她有什么plan。万一,想要约她…只是说万一哈…记住网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n
哦——黎双倾拖长了调子,和王青青青交换了个眼神。
行行行,不催你。王青青青识趣地收了手机,反正离圣诞还有两周呢,慢慢想。
曲悠悠松了口气,笑了笑:谢啦。
“哎,话说我怎么觉得你悠姐来美国之后特受欢迎呢?那个,咱们同社团的一个香港泰国混血小哥也挺喜欢你的吧,叫什么来着?“
“Matthew! 是不是?“王青青青猛拍大腿,”哦,还有那谁,那英国的白人同学叫啥,Paul!“
“可不嘛!“
曲悠悠一整个捂住脸,“别提了…”
这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一窝蜂似的就上来了,三天两头轮番发消息找她。
“哈哈哈哈笑死,就跟本科那时候一样。”
“你悠姐每次都是,铁树不开花,一开开三朵。这追求者啊,那是每隔一阵来一波,跟植物大战僵尸似的。 ”
“哎哟,看样子人薛意姐姐这同行不少啊,竞争压力还挺大。”
曲悠悠以头抢桌子。
“没事儿,你就先都了解了解呗。”
两个人叽叽咕咕,拉着曲悠悠聊得可欢了,一聊聊到傍晚。
等回去推开薛意家的门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
曲悠悠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
没有键盘声,没有水流声,也没有脚步声。
薛意?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打开客厅的灯,空空荡荡。厨房台面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毯子迭得整整齐齐。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没有薛意的消息。
她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忽然又体会到了第一次来薛意家时的那种感觉。这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一个人站在里面,连呼吸都被稀释,没了温度。
不知道薛意今天一个人在这里醒来时,是什么感觉。
曲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海湾的灯火在夜色里还是那样明明灭灭。她给薛意发了条消息:“在外面吗?吃饭了没?“
发完就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擦头发,手机亮着,是薛意回的:“在外面吃了。你呢?”
曲悠悠回:“吃了。”
想了想又加了句:“几点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回:“不确定,你先睡。”
哦。曲悠悠盯着那四个字,莫名觉得有些客气,又有些飘忽不定的亲昵。和昨晚在派对上、在篝火边、在夜风里并肩坐着的那个薛意,好像隔了很远,又在风里千丝万缕地牵扯着。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薛意本来就这样。
曲悠悠取出食材和厨具,照着近来整理的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笔记又做了一版,成功了!
成品不错,自己吃了三五个,剩下的放冰箱。冷冻柜里的存货比先前少了些,她有些小得意。
刷了牙,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小笼包似的,躺在薛意躺过的床上,蒸蒸腾腾冒着热气…
一笼蒸蒸腾腾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就这么在湾区半岛上的圣马里奥小镇上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上海生煎包子铺里被端上桌了。
薛意和陶予之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两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一笼是店里的。一笼是曲悠悠做的。薛意从冰箱里带过来的。因为都是十来年老顾客了,老板娘也顺手帮她们装笼蒸了。
陶予之夹起一只,用勺子托着,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眉头微微扬起:这手艺,不像是你的。
不是我做的。
那是陶予之抬起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你说的那位,在超市认识的留学生?
嗯。
陶予之又咬了一口,神情略微惊喜:确实好吃。
薛意没说话,淡笑一下,垂着眼喝茶。
陶予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靠进椅子里,姿态松弛而随意。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低调的表。
Yi,她忽然换了个语调,少了些闲聊口吻,多了点慎重与斟酌,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薛意抬起头。
柳灵溪最近在找你。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薛意的表情没有变化,刚夹到小笼包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把小笼包放回蒸屉里。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陶予之说,是通过MIT那边的人问到我这里的。问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能不能联系上。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陶予之的语气很平,但她既然能找到我,迟早能找到你。贝尔蒙就这么大。
薛意沉默了。
窗外是圣马利奥主街的夜景,圣诞的彩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街边酒吧有人在用英文大声唱着歌,有小孩在跑,几辆跑车轰隆隆地驶过。
与好多年前一般热闹。
我不想见她。薛意说。
陶予之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好。那我知道了。
停了几秒,陶予之端起茶杯:那个小朋友,知道你的事吗?
薛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知道。
打算告诉她吗?
薛意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棵挂满灯带的黄连木上。橙红与深红的叶片错落,落了一半在人行道上,白金色与红交织的光映在玻璃上,透在脸上,交迭着,忽明忽暗。下颌线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陶予之看见了。
还不至于。薛意说。
陶予之没再说什么,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
小笼包真的很好吃。她说,语气恢复温和,替我谢谢她。
她不知道你吃了。
哦?陶予之挑了挑眉,笑了,那你是偷了她的小笼包来请我吃,也没说一声?
薛意抿了抿唇,反问她:“今年雪季,你家那位一起去吗?”
呃…“陶予之推了推眼镜,中指指尖顺手扶上额间:“去。说,要是我们谁摔断了腿,她好随时做first aid…”
薛意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留着,客厅的灯关了。厨房水池旁的沥水架上晾着一只洗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冰箱门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是曲悠悠的字迹,圆圆的,带着点幼稚的可爱:”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成功!“
薛意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
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她轻手轻脚地经过一楼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睡了。
薛意在门口站了几秒。
陶予之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收回目光,无声地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经过小沙发,指尖在拼接色毯子的流苏上轻轻拂过。推开卧室的门,没开灯,黑暗里摸到床沿坐下来。
手机解锁,是曲悠悠两小时前发的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看:“晚安,薛意。恭喜解锁曲大厨全新口味小笼包,明早给你蒸!”
薛意盯着屏幕。
明天早上。
好像,曲悠悠已经很自然地把明天当成了一个确定会在这里发生的事实。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曲悠悠也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了薛意回来的声音。听见玄关换鞋的窸窣,听见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几秒,又走远了。
曲悠悠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柠檬尤加利的清香,是薛意家洗衣液的味道。
那几秒钟的停顿,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成一段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薛意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25、
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笼包的蒸汽香醒的。
这么说也不全对。
其实主要还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昨晚临睡前,她斗志昂扬地设了五个闹钟。结果今早揉着眼爬起来,蓬头垢面地推开客房门,薛意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
小蒸锅上了汽,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旁边的台面上放着都两双碗筷,一碟姜丝香醋。
薛意穿着一件浅蓝色圆领卫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你怎么…曲悠悠指着蒸锅,应该我来蒸的。
你的闹钟响了半小时。
…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着蒸屉过来,揭开盖子,蒸汽扑面。六只小笼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屉布上,皮子微微透着里面浅青的馅色,十八个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齐齐。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点小骄傲。
尝尝。她递过醋碟:“你还张不了口,我就把形状包得扁了些。“
两个人一人夹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对着笑了。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好安宁。
安宁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对…
薛意夹小笼包的筷子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吗?
曲悠悠问得很小心。倒是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亲了她。万一答案是没有,那她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离谱。万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哦…曲悠悠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就…睡了?
嗯。
“那,你呢?“
“我也是。“
曲悠悠偷偷观察薛意表情,试图读出点什么。可她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控诉迹象。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说,薛意也断片了?
又或者,薛意记得,但不打算提?
曲悠悠越想越乱,筷子戳着碗里的小笼包,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汤汁乱流。
可也说不准啊,薛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下,你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就是捞不着。
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试了一句。
没有。薛意垂下眼,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你很乖。
乖?什么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没闯祸?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
那你,有没有帮我做什么……事?
不太适合说出来的,那种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薛意的手搭在台面上,无名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浅肤色的,不太显眼。
沉默了两秒。
你不记得了?她问。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摇了摇头。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说,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那就没有。
啊?
曲悠悠望着薛意走进厨房的背影,攥着茶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小火慢炖着,不上不下,焦不焦熟不熟的。
什么叫,那,就,没,有?
老天奶啊,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接下来的一周堪称曲悠悠人际交往历史中最微妙的七天。
两人的日常还是照旧。同一个屋檐下起床,有时一起出门,回家后各回各房。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像一张保鲜膜,透明,轻薄,但隔在那里你就是碰不着。若真碰着了,揭开了,反怕里头湿漉漉的水珠沾着那层不再平滑光整的膜,让它皱了,黏了,再也回不去了,又缠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薛意依然淡淡的,回消息依然惜字如金。有时候曲悠悠从客房出来撞见她在厨房倒咖啡,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很快地移开。曲悠悠说早上好,薛意说早。
就多了那么一拍的停顿,像节拍器跳了一下针。
以前薛意虽然话也不多,但和她在一起时总还有些有来有往的。打趣几句,回她一个中年人表情包,或者在她犯蠢的时候笑着地看她一眼。现在所有这些都被调成了静音。
到了第四天,曲悠悠考完又一门期末考试,把手机开机,坐在人群逐渐散去的考场里,对着聊天框里薛意隔了八小时才回的一个嗯字发呆。
她真摸不准。
薛意是在回避她么?还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是她那晚真的做了什么让薛意不舒服了?还是薛意本身就是这个性子,只是没住一起的时候,她没注意到。
又或者…薛意其实也在别扭?
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第五天上班的时候倒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十二月的超市兵荒马乱,感恩节的货还没清完圣诞的又堆上来,曲悠悠跟着老员工们搬货理架,跑前跑后,累得脚底板疼。只不过这周没和薛意的排班重迭。毕竟还是在期末月,曲悠悠交完论文后稍有一天空,就只排了一天班。
下班后,曲悠悠去员工休息区拿了包,推开门,蓦然看见薛意站在员工通道旁的停车场尽头,正和三两个人说着话。
她这是,来上班了吗?
那些人曲悠悠没见过。领头的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墨西哥裔男人,络腮胡,左臂从袖口一直到手背纹满了黑灰色的纹身,半截胸口的图案从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他穿着一件oversized的深灰色卫衣,戴着金链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手吸着电子烟,吞云吐雾,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人都不像是来超市买东西的。
薛意和那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曲悠悠只隐约听见几个英文单词,语调平静,却有种她从未在薛意身上见过的态度。是权威感么?似乎也不全是,还透着一股烟火间的痞气。有些违和,又意外的契合。像那把枪,泛着冷光的金属与弹药含蓄地期待着爆炸与毁灭。
墨西哥大哥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薛意和他握了一下,又碰了碰拳。动作熟稔,简洁利落。
然后那人的视线越过薛意,落在曲悠悠身上。
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又粗又沉,曲悠悠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下意识退了半步。
薛意转过头来,看见她。
表情几不可觉地变了一下。像是一种迅速与本能的戒备。简洁地和那两人又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朝曲悠悠走过来。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
曲悠悠跟着她了两步,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那是谁呀?
一个熟人。
看起来好凶…
嗯。薛意推开员工侧门,冷风与暖气交会,以后看到他们,不用打招呼,避开就好。
话说得平淡,却不像是随口一提。
曲悠悠望着薛意的紧闭的双唇,到底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晚上两人照旧各回各房。曲悠悠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给她们仨“美利坚小厨娘“的小群里一股脑儿发了几连串的语音,躲被子里在线嘀咕。
从那天早餐时薛意说她乖,讲到这一周的微妙疏离,从那个嗯字讲到停车场里的纹身大哥。王青青青听完,发语音回她,想说点什么吧,最后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悠姐,我说句实话啊。
你说。
你俩现在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准她的态度,自己还一肚子心思藏着掖着。这状态,迟早得给自己耗出内伤来。
曲悠悠哀嚎一声:那怎么办嘛。
要我说,咱先出去透透气得了。王青青青语速变快,正好陈昀不是还在等你回复嘛,你来呗,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玩个四五天,脑子放空一下。总比你窝在人家家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强。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么办…曲悠悠下意识脱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么办?人家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她操的是哪门子心。
王青青青在那头啧了声。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去不去吧?双双也去,我也去。
曲悠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王青青青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喘口气。就当是逃避,先退一步,让脑子清醒清醒。
也许,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我去。
26、
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三种口味,分装成三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开车,大概不会问她冷不冷。她会直接把暖风调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曲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锁屏,继续看雪。
到太浩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小木屋在湖边小镇的半山腰上,两层,木质外墙,屋顶积着雪,门前有一小块被铲干净的空地,停车刚好够。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的温馨。客厅中央有一个壁炉,沙发上铺着格子毛毯,厨房开放式的,窗户正对着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种深而沉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釉,四周雪山环抱,天际线白得发亮。
哇——王青青青冲到窗边,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过去看。
陈昀在身后搬着行李进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插话。
五个人分了房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加客厅沙发。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
第二天,陈昀和黎双倾撺掇大家去滑雪。
虽然都没什么经验,但毕竟,来都来了。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学服学具,搭缆车上了雪场。零下好几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着头盔和雪镜,踩着滑雪靴,磕磕绊绊觉得自己像个企鹅。
先学犁式。陈昀站在平地上示范,两只雪板内八字打开,板尾外撇,这样就能减速和刹车。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他滑雪姿态还挺像样的,据说是之前跟室内雪场上拉散客的教练学过两个上午。黎双倾也会一丁点,说是本科时候跟前女友去过一次崇礼。
剩下曲悠悠他们仨纯新手,在初学者坡道上当鱼雷,脚下的雪板像两条不听话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对对对,就这样,脚尖往里收。陈昀在旁边亦步亦趋,重心别往后仰,会摔的。
曲悠悠咬着牙,膝盖微弯,努力维持着内八字,缓缓向下滑了三四米。雪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不快,但身体有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拽着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陈昀在边上笑,你学得好快。
真的吗?曲悠悠紧张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稳了,喘了口气,环顾四周。雪场很开阔,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线,天空碧蓝如海。远处有几个滑得快的人嗖嗖地冲下去,像飞鸟。
她举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薛意看看。
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发给她看什么呢?她又没问。
来,我们试试绿道。陈昀滑到她身边,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路线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车,实在不行就往旁边倒,别硬撑。
行。
绿道比初学者训练坡道长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点。曲悠悠跟在陈昀后面,小心翼翼地用内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陈昀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时候会在弯道前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她跟上了。
这个弯有点急,你慢一点。
好。
膝盖再弯一点,对。
脚尖收紧,重心往前。
他的声音在风里一截一截地传过来,颇有耐心。
曲悠悠滑着滑着,忽然走了神。
陈昀在教她。他会告诉你每一步怎么做,会在你前面铺好路,会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
而薛意,会吗?
薛意会不会自己先滑下去。或者会不会早就站在了终点。会不会,回头,在她摔倒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出现,伸一只手过来,什么也不说。
她会让她心动。
可她会让她安心吗?
悠悠!小心!
啊——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雪板打横,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曲悠悠扑通一声趴倒在雪里。
雪很软,不怎么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镜歪了,嘴里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声。哎,真狼狈。
薛意大概也会觉得她狼狈。
而她,又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去猜薛意的心呢?
陈昀侧滑着急急赶过来伸手拉她:没事吧?摔到哪了?
没事没事。曲悠悠试着自己站起来,试了七八十来次,怎么都不行,还是只能拉着他的手爬起来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什么神呢。陈昀帮她把雪镜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脚上。
曲悠悠偏头躲了躲,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去调雪板。
走什么神,走一个人的神。
一个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海湾半山腰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蒸着她留下的冷冻小笼包,对着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发呆的人。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蒸。
会不会配那个泰式甜辣酱。
会不会觉得,家里忽然空了些。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冰得肺叶发紧。她仰头望着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阴云聚集,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山顶上有风,刮得雪沫子飞起来,细细碎碎,亮晶晶的,像碎钻。
真想笑着叫着,指给薛意看。
当晚,曲悠悠躺在小木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很暖,枕头很软,可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晚模模糊糊的碎片。
篝火,酒,耳坠,闪一闪的光影散在风里,然后是靠得很近的一张脸,近到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像一部电影在高潮处突然黑屏,字幕都没来得及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打开微信,对着聊天框的光标发了会儿呆。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想发一句:“晚安。”
曲悠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到一些地方时想笑,接着又想哭。翻了个身,把手机攥在掌心里,蜷成一团。
刚打出来,还是删掉算了。不发了。
二楼书房里,薛意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海湾灯火依然闪烁,像一条漫长的银河,从这座山腰一直铺到天边。透进窗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那晚的事,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
记得曲悠悠喝到第五杯的时候,眼神开始飘忽,说话带上了软糯的南方口音,尾音绵绵地往上翘。记得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是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混着橙酒的甜涩。记得那双眼睛在篝火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酒精泡软了的琥珀糖。
记得她歪着头,想要说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和音乐盖住了大半,但可以读出一点唇语。
薛意,你真好看。
然后她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凑过来。
飘摇而至的温热,带着橙皮和蜂蜜的味道。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风吹走了。让人留恋地追着望去,怀疑微妙的触感是不是错觉,或是心中的妄念与梦。
薛意从没在一个嘈杂的派对上待那么久。久到Ada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久到林若替她叫了车,久到她把曲悠悠抱回车上,抱进家门,放到床上,替她换了睡衣,在床边坐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她睡得那么沉,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个好梦。
然后薛意钻进被子里,在她身边躺下来,难得地没有失眠。
没有被邀请。
仅因为她想。
想和这个人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被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种想法隐秘而危险。薛意知道。
像薄冰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的失控感。
薛意拿起手机,看着曲悠悠白天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句话。锁屏。
“那晚,你亲了我。”
27、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这一嗓子炸起来,差点滚下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隔壁房细细簌簌了一会儿,黎双倾从门里探出半梦半醒半个脑袋:咋啦?……几点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怀疑做梦来着…曲悠悠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手在抖,脸在烧,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虾,从头红到脚趾。
王青青青凑过去瞅手机,眯着眼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直了。
卧槽。
黎双倾爬过来,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六个字面面相觑。
那晚你亲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陈述句哈。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你真的亲啦?黎双倾问。
我不知道啊!我断片了啊!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就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看看。
凌晨一点零七…
凌晨一点零七。王青青青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发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忍住。
曲悠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角有些红:那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这个,才冷了我一星期?
不像啊。黎双倾分析,真生气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你问的时候说,‘那就没有‘吧?“
“同意。”王青青青点头:“我看她现在这句话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事实。告诉你,她记得。
她记得…曲悠悠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薛意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喝醉了,记得她凑过去,记得那个无知无觉的吻。记得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在一个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一句。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回什么?
对不起?太怂了。
你生气了吗?太小心翼翼了。
那你呢,你介意吗?太直球了,她没那个胆子。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噗地一下扔在床上。
不回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曲悠悠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等回去再说吧。
关键时刻拖延症了她。
不过突然有那么点儿共情薛意了。拖了一星期才说,该是很困扰吧。
一整个上午曲悠悠魂不守舍,早餐时把果酱抹到了手背上,穿雪服时左右脚穿反了,坐缆车时差点没抓住栏杆。五个人一起请了个滑雪教练上课,她学得最慢。
陈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何止没睡好。魂都被那六个字搅得稀碎。
下午他们自己滑,陈昀提议去Ridge Run。
这里最有名的蓝道,他看着雪场地图,从缆车顶上往右拐,沿着山脊滑下去,据说能看到整个太浩湖的全景。一千五百英尺落差,坡度不算太陡,应该可以试试。
蓝道?曲悠悠有些犹豫,咱们昨天绿道还摔成那样呢…
Ridge Run是低级蓝道,雪道很宽,压过雪的,陈昀安慰她,而且景色特别好,来太浩湖不滑这条等于白来。
五人坐高速缆车上到了山顶,海拔一万英尺出头。一下缆车,全都呆住了。
整个太浩湖铺展在眼前。不似从山脚下仰望长空的蓝,而是从万尺高空俯瞰的,铺满了整个视野的,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山之间,环湖苍山负雪,水天相映。
哇…
山脊上粉雪飞舞,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湖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Ridge Run的前半段极美。宽阔的雪道沿着加州一侧的山脊蜿蜒而下,左边是湖景,右边是雪中松林。压雪车刚过,雪面平整如毯,板刃切进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五人一串小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犁式控速,走走停停,滑得像模像样起来。
后半段雪道分了岔。
陈昀在前头拐了弯,后面几人跟着转时反应慢了半拍,等意识到方向不对的时候,已经滑过了岔口,顺着惯性冲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雪道里。
坡度骤然变陡,像有人把地面往下掰了一截。雪道两侧立着红色警示标志。
雪面的质感也完全不同。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混着没人处理过的天然雪况,鼓着一个个浑圆的雪包,密密麻麻,像长了冻疮。
王青青青在前面惊叫一声。
曲悠悠的腿一软。
这是蘑菇吧?黎双倾用雪杖戳了戳,皱起眉,这段应该接红道了。
什么?!
“什么蘑菇?“
“就是雪包!“
她们误入了红道入口!
曲悠悠试着刹车,雪板在冰面上打滑,完全刹不住。连忙把内八字收到最大,膝盖弯到快蹲下去了,板刃在冰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勉勉强强卡在一个蘑菇边上停了下来。
看着山下方向夸张的落差,心脏砰砰砰得快炸了。
陈昀发现少了人,从上面追来,别慌,我们慢慢下,犁式控速,一个一个来。
说得轻巧。
太陡了。而且结了冰。这不是她们这种初学者该出现的地方。
陈昀和黎双倾还勉强能移动,走走停停,如履薄冰,每挪一步都在打滑。
前面的王青青青又摔了一跤,雪板横在身侧,手撑着雪面,一动不敢动。再前面的那个男同学也停了下来,半蹲着,脸色发白。
这地方根本没法刹车啊!王青青青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家原地等我一下,陈昀喊,我先看看前面有没有横切回蓝道的路。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蹭,消失在一片松林后。过了好一会儿传来声音:横切不回去了,树太密。只能继续往下,穿过这一段红道之后才能回去,但是下面全是蘑菇,至少还有几百米…
几百米的蘑菇冰坡,悬崖一般。
天色渐暗。太浩湖的冬天日落很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贴着山脊下沉。光线由金色渐变灰蓝,温度跟着骤降,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雪沫扑面。
远处的雪场上,零星几组滑雪客嗖嗖地过去了,再往后,就只剩下空旷的雪道和越来越沉的暮色。
我们,该不会要叫救援吧?王青青青坐在雪地上,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要不…用屁股滑下去?曲悠悠试探着说。
在蘑菇上坐着滑?你想把尾椎骨颠碎吗?黎双倾否决。
“那就坐着慢慢挪?“
几人一点一点慢慢吞吞向山下挪去,天越来越暗了。雪开始下了,又密又急的雪粒子,打在雪镜上噼里啪啦响,灌进领口里冰得人缩脖子。能见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二十米外的松树开始模糊。
曲悠悠手撑着地,手指开始发麻,混合着焦虑的僵硬。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试着挪动几步,雪板在冰面上一滑。重心没了。
整个人向后仰,屁股重重地坐到了一个蘑菇上,弹起来,又滑了两米,最后侧翻倒在雪里。雪板脱了一只,甩出去老远,另一只别在腿上,扭得膝盖一阵钝痛。
悠悠!
几个人同时喊。
王青青青想爬上来扶她,结果在冰面上一蹬,自己先滑下去了五六米,吓得尖叫一声,摔倒路旁雪堆里。陈昀也试图横切过来,雪板在蘑菇上一弹,直接歪了下去。
一群被搁浅在冰河之上的企鹅,每一个想帮忙的人都在制造新的事故。又可怜又好笑。
曲悠悠坐在雪里,疼得龇牙,摘下雪镜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天色灰蒙,雪还在下。
绝望降临。
原地愣怔半晌,几个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都突然有点想哭。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切雪声。
干脆利落的、刀锋切入雪面的声音。嚓,嚓,嚓——节奏精准,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曲悠悠转头,望向山上。
暮色飞雪间,一个身影自山上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却稳得不可思议。身体压得极低,重心在两只雪板之间流畅地转换,每一个弯都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雪沫子从板刃下炸开,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扬起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尾迹,雕刻在雪坡上。
那人屈膝轻跳着,蘑菇在就在雪板下如履平地。
经过最后一组蘑菇时甚至没有减速,板刃精准地从雪包之间的缝隙切过,咔咔咔三声脆响,一个卡宾大回转,弧线拉到尽头,雪板横切。
刷地一声,停在曲悠悠面前,冰碴溅了她一身。
那人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黑色手套,修长的手指。
Need a hand?
声音不疾不徐,云淡风轻。
曲悠悠仰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深蓝雪服,纯白雪裤,纯白头盔。摘下雪镜与围脖,露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心脏骤停,血液逆流。
…
薛意。
薛意披着风雪,面色如月,睫毛与碎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凝成冰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交融又散开。见地上的人没有动作,有那么点疑惑,径自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人从雪里拉了起来。
曲悠悠机械地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坡下一溜,差点又滚出去。薛意调转板尾,向山下倒滑追去一把捞住她的手臂,侧身抵住她的身体,Be careful.
曲悠悠终于站稳,伸手向下摘了摘围脖露出脸来,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望向薛意。
……谢、谢谢……声音有些哑。
薛意也愣了一瞬。
雪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着,灰蓝色的天幕衬着轮廓。自雪山巅飞驰而下的整个过程都镇定自若,唯独在看到雪地里这张脸的时候,怔了那么一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风声更轻,像一句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
怎么摔在这儿了。
曲悠悠膝盖在疼,手指在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狼狈极了。忽然又从心尖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此刻立在雪里,仰着头,红了眼眶望着她。
满脑子只有一个中了邪似的念头。
好想她。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27 15:44:2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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