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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握瑜 (1-12)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3-17 12:52 长篇小说 8030 ℃

怀瑾握瑜(双胞胎男主夹心饼干)

作者:椰子壳

    第一章 双生

    永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里落了第一场雪时,坤宁宫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要生了。

    彼时皇帝正在宣政殿听政,闻言立刻起身,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大步流星地往坤宁宫去。身后一众朝臣跪送,为首的老宰相抬起头,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坤宁宫灯火通明。

    皇后难产。产房里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四个时辰。太医和稳婆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皇帝立在廊下,肩上落满了雪,却像浑然不觉。他登基十余年,与皇后情深意笃,后宫形同虚设,只有她一人。如今皇后产子,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陛下,雪大了,进屋等吧。”内侍总管李忠躬身道。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望着产房的方向。

    直到亥时三刻。

    一声婴啼划破长夜,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道啼哭,一先一后,尖锐而嘹亮,像是要用这第一声哭喊向世间宣告自己的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双生。

    公公李忠的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去看皇帝。皇帝的脸上却只有喜色,抬步就要往里走。正在此时,钦天监正使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

    钦天监正使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臣夜观天象,今日双星降世,同现于紫微垣,若都是皇子,则主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话音未落,廊下已是一片死寂。

    老钦天监跪在雪地里,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雪沫,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双生帝王家,一去一子还。”

    这是古训。

    双生子,在寻常百姓家是喜事,在天家却是祸根。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尊贵,日后长大,难免相互觊觎争夺大位。要么过继远宗,从此天各一方;要么……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去。

    正在此时,产房门开了。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龙凤双胎,皇子为长,公主为幼,母子均安!”

    龙凤双胎?

    皇帝喜上眉梢。

    稳婆低着头,把两个襁褓往前送了送。右边的那个哭声嘹亮,手脚乱蹬,左边的那个却安安静静,只偶尔哼唧两声。

    皇帝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稳稳落下,“传朕旨意,皇后诞下龙凤双胎。朕心甚慰,着即大赦天下,普天同庆,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

    双星降世的预言,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揭了过去。钦天监正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皇帝已经发话,这就是定论。

    所有人都在叩头谢恩,恭贺陛下喜得龙凤。

    没有人注意到,稳婆退下时,脚步微微发颤。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被称作“公主”的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停止哭闹后睁着眼,和旁边的兄长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面容。

    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皇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汗珠未干。她看着稳婆把两个孩子抱到跟前,看着她把那个安静些的婴孩放进蓝色的襁褓里。

    “娘娘,”稳婆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接生近身的那两人,老奴会一一打点。只说是一男一女,再不会有旁人知道。”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这稳婆本就是她的亲信,她自然十分信得过她。

    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都皱巴巴的,都闭着眼。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右边那个婴孩的额头。

    这是我的孩子。她在心里说。

    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孩子。

    为娘一定会护你们一世周全。

    腊月的雪还在落,坤宁宫的炭火烧得正旺。两个婴孩并排躺在摇篮里,都睡着了。

    第二章 抓阄

    抓阄那日,皇帝来了坤宁宫。

    两个孩子刚满周岁,并排坐在铺了锦褥的榻上。左边那个坐得端正些,眼神清亮,已经开始学着打量四周;右边那个却歪着身子,一只手抓着左边那个的袖子,不肯撒手。

    “承瑾,”皇后指着左边的孩子,又指着右边的,“承瑜。”

    皇帝点了点头。

    侍端上托盘,上面摆了笔墨纸砚、金印、小弓、算筹、胭脂盒、琼瑶……

    男儿用的,女儿家用的,都摆在一处,琳琅满目。

    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萧承瑾最先动了。他看了看那些东西,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抓向那方小小的金印。那是太子用的印,已经刻好了他的名字。

    满屋的人都露出笑意。

    就在此时,萧承瑜也动了。

    他不抓别的,偏偏也伸手去抓那方金印。萧承瑾已经握在手里,他便去夺。两只小小的手攥着同一方金印,谁也不肯松。

    “嗯!”萧承瑾还不会说话,但那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满。

    萧承瑜不松,反而攥得更紧。

    下一刻,萧承瑾另一只手推了过去。萧承瑜被推得往后一仰,却还不肯撒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然而他跌倒后看到身旁那块琼瑶,便被吸引,抓了起来,不再与萧承瑾争夺金印。

    可此时的萧承瑾看到后,却丢下了金印来抢萧承瑜手中的琼瑶。

    萧承瑜不给,他竟扑上去就要咬。

    两个小小的婴孩扭打在一处。

    宫女们慌了,又不敢上前,怕伤到任何一个。皇后连忙起身,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萧承瑜被拉开时还在瞪着萧承瑾,萧承瑾被拉开时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萧承瑜手里的琼瑶。

    “这孩子,”皇后无奈地摇头,“你都选好了怎么又变了主意,要去抢弟弟的东西?”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幸好啊,”他说,“幸好不是两位皇子。”

    皇后抬头看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意味深长:“不然,以后手里争的便是天下,朕背后的这把龙椅了。”

    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把萧承瑜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陛下说的是。龙凤呈祥,是上天赐给咱们的福气。”

    萧承瑜手里死死捏住那块琼瑶,不肯撒手。

    萧承瑾被宫女抱到另一边,在宫女怀里挣了挣,也不肯罢休。

    皇帝看着这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后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

    五年过去。

    皇子和“公主”长到了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束发,都是一样的披散着头发,一样的玉雪可爱。若是不看衣裳,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细看还是有分别的。

    萧承瑜的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针尖大小,像是点了一滴朱砂,倒给他添了几分秀气,让那张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脸,莫名多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柔。

    此刻,两人正在殿内追逐打闹。

    萧承瑾手里攥着一个玉佩,是昨日皇帝赏的。萧承瑜追在他身后,伸着手:“给我看看!”

    “不给。”萧承瑾把玉佩举高,往后退了一步,“你昨天把我的蛐蛐放走了,我还没跟你算账。”

    “那蛐蛐叫了一夜,吵得我睡不着。”萧承瑜理直气壮,“我是替你放生的。”

    “你——”萧承瑾气结。

    萧承瑜趁他分神,一把扑上去,伸手就去抢。两个人在榻上滚作一团,一个护着玉佩,一个非要看,谁也不肯让谁。

    “萧承瑜!”萧承瑾被他压在下面,涨红了脸。

    “萧承瑾!”萧承瑜学着他的语气,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手上却没停。

    正在此时,殿门开了。

    “承瑾,承瑜,快快过来。”皇后站在门口,妆容齐整,一身华服,显然是正要出门的样子。她对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今日要去奉天殿给你们父皇祝寿,别误了时辰。”

    两位宫女上前,把还扭在一处的兄弟俩分开,带到皇后左右两边。

    萧承瑾理了理衣裳,把那块玉佩系在腰间,抿着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萧承瑜却还在回头看他,做了个鬼脸。

    皇后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承瑜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那颗小红痣露出来,衬着他白皙的肤色,真像个标致的小姑娘。

    ————————————

    奉天殿上,觥筹交错。

    今日是皇帝万寿,百官朝贺,宴席摆了整整一百桌。丝竹声声,歌舞升平,满殿都是欢声笑语。

    华家的席面设在东侧。

    华家世代忠良。华梁当年助先帝打下江山,又作为宰相辅佐当今圣上二十载,如今致仕养老。他的儿子华全接任宰相之位,继续辅佐皇帝。华全的儿子华扬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还刚打了一场胜仗。

    三代忠烈,满门朱紫。

    今日华全带着幼女赴宴。那孩子两岁,刚出生就失了母亲。她窝在父亲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皇帝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华卿,把你的小丫头抱过来。”

    华全应声起身,抱过女儿,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臣华全,携小女华瑶叩见陛下。”

    华瑶被父亲抱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歪着头看皇帝,看得目不转睛。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这孩子生得好,”他说,“粉雕玉琢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皇后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臣妾瞧着也喜欢。”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道:“传朕旨意,封华全之女华瑶为玲珑郡主,赐金锁一副,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满殿皆惊。

    一个两岁的小女娃,竟然封了郡主?

    华全连忙叩头谢恩:“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皇帝摆摆手,笑道,“朕是看她可人疼,给她个名头,日后也好常进宫来玩。”

    皇后已经忍不住招了招手:“来,让本宫瞧瞧。”

    华全把女儿往前送了送。那小女娃被放到皇后跟前,也不怕生,抬头看着皇后,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皇……娘娘。”

    皇后喜爱得紧,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这孩子真乖,”皇后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她可太想要一个真女儿了。

    她身后的那两个孩子也在看这个小女娃。

    萧承瑾站在皇后左手边,萧承瑜站在右手边。他们都在看那个被母后抱在膝上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萧承瑾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软软的,暖暖的。

    萧承瑜也从另一边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另一边脸蛋。

    一人摸左,一人摸右。

    那小女娃被两个小哥哥同时摸脸,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皇帝看着这情形,会心一笑。

    “华卿,”他说,“朕今日高兴,索性再添一桩喜事。”

    华全垂首:“请陛下明示。”

    皇帝看了看承瑾,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娃,笑道:“你这丫头生得可人,朕瞧着和承瑾倒也般配。待她长大,便和承瑾成婚吧,朕今日就给他们定下这桩娃娃亲。”

    满殿又是一静,皇上对华家的偏宠大家一目了然。

    华全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笑着叩首:“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皇后抱着那小女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下意识地看了萧承瑜一眼。

    萧承瑜正看着那个小女娃,又看看萧承瑾,不知道在想什么。

    ————————————

    宴席是大人的。

    散宴之后,才是小孩子的时辰。

    皇帝和华全还有事情要谈,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萧承瑾和萧承瑜跟在后面,眼睛却都盯着华全牵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华瑶被父亲牵着手,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走着,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晃一晃。

    华全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低头看了看女儿,又回头看了看皇子和公主,不由笑了。

    他松开手,对女儿说:“去吧,和两位小殿下玩一会儿。爹爹和陛下说完事就来接你,不要走远。”

    华瑶仰头看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华全一走,两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萧承瑾先伸出手,牵住她的左手。

    萧承瑜也不甘落后,牵住她的右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花。”

    “我带你去看锦鲤。”

    一个要往左,一个要往右。

    华瑶站在中间,被两只手牵着,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小脸上满是疑惑。

    “这边。”

    “这边!”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让。

    然后,他们同时向中间靠了一步。

    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了中间。

    华瑶被他俩夹在当中,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第三章 对诗

    只是没想到,十年之后,她还是被俩人围在中间。

    华瑶站在学堂的门口,看着左右两个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两人,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左手边是准太子萧承瑾,右手边是“公主”萧承瑜。两人都盯着她,一个目光温润,一个似笑非笑,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她从小和他们一起读书写字,太傅今日讲完课,留了一道功课,给两句残诗补字。本来各自回去写便是,可这两人偏要在太傅走后争论起来。

    “我说用‘洒’字好。”萧承瑜的手指按在纸上,“月影洒池鱼惊荷,月影洒入,有倾泻之感,方显月色之皎洁。”

    萧承瑾摇头:“洒字太鲁莽,少了些韵味。用‘映’字,月影映池鱼惊荷,一字双关,既写月又写影,岂不妙?”

    “‘洒’字灵动。”

    “‘映’字含蓄。”

    “你那是故作高深。”

    “你那是平铺直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到酣处,不约而同地转向中间那个人。

    “玲珑,你说说。”萧承瑾看着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期待。他是她的未来夫婿,她应当会向着他吧?

    “瑶瑶,你评评理。”萧承瑜微微歪头,嘴角噙着笑。他是她的闺中好友,十年相伴,亲密无间。连宫里的宫女们都知道,玲珑郡主每次进宫,必定是和公主殿下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两个人隔着华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华瑶站在中间,左边是萧承瑾的声音,右边是萧承瑜的声音,像两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她再也不是从前的乖良女娃,如今的她娇蛮初显,脾气见长,一手一个,把他们推开:“吵死了!”

    萧承瑾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萧承瑜也被她推得身形一晃。两人都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怔住了。

    “我又不是判官,你们争什么争?明日太傅说了才算!”华瑶皱着眉头,叉着腰,仰着头,一脸不耐烦,“叽里呱啦的,一个洒一个映,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若是我,我就用‘照’,月影照池鱼惊荷。”

    她说完,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萧承瑾愣住了。

    萧承瑜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照这个字,也未免太直白了。

    可看着华瑶理直气壮的小模样,谁也不敢说不好。

    “照”字,再直白不过,直白到近乎笨拙。比起他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洒”和“映”,这个字简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可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华瑶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哼了一声。

    萧承瑾看着她那张扬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明明比他们矮了一个头,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偏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能把“不讲理”三个字演绎得这样鲜活可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男女有别。他们虽有婚约,到底还未成婚。他若太过亲近,落在旁人眼里,对她的名声不好。

    萧承瑾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只温和地笑了笑:“好,你的最好。”

    萧承瑜却没有这些顾忌。

    他一把揽住华瑶的肩膀,低头凑近她耳边,笑道:“瑶瑶,你若用这个字,明日太傅那里有你一场硬仗。”

    华瑶被他呵出的热气弄得痒痒,偏头躲了躲,却没挣开他的手。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都是女子,习惯了这样的亲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我们打赌好了……”她嘀咕道。

    萧承瑜笑出声来,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领。

    萧承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一暗。

    华瑶却已经挽住萧承瑜的手臂,对萧承瑾挥了挥手:“我要与承瑜去御花园赏花了,太子殿下自便吧。”

    萧承瑾微微蹙眉:“早些回来用晚膳,莫要玩得太晚。”

    “知道啦知道啦。”华瑶随口应着,拉着萧承瑜就走。

    萧承瑾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华瑶挽着萧承瑜的手臂,走得蹦蹦跳跳,萧承瑜微微侧着头,不知在和她说什么。

    他看着那道穿着裙装的身影,忽然有些羡慕。

    ————————————

    御花园的角楼。

    华瑶拉着萧承瑜爬上石阶,一路跑到城墙边,才停下来。

    “到了到了!”她松开手,趴在城墙上,探头往下看。

    萧承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城墙下是一片演武场。此刻正是午后,有几个少年在校场上习武,赤裸着上身,正在练箭。带头那个约莫十四五岁,身姿挺拔,拉弓时肩背的线条绷紧,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萧承瑜收回目光,看向华瑶。

    华瑶正盯着那个少年,眼睛发亮,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

    “不是说要去赏花吗?”萧承瑜问。

    华瑶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狡黠一笑:“那当然是骗萧承瑾的!不这样说,他要是知道我来做这些,还不得告状?”

    萧承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华瑶又趴回城墙上,托着腮往下看。那个少年已经开始练剑了,剑势凌厉,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他叫周廷,是周将军的次子。”华瑶小声说,“今年十四岁,比我大两岁。听说他七岁就开始习武,十一岁就能拉开一石弓。你看他那身板,多硬朗。”她捧着脸,像是品到什么甜头。

    萧承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周廷确实生得不错。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一身少年人的英气。练剑时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和那些养在深宫的文弱少年截然不同。

    “你喜欢这样的?”萧承瑜问。

    华瑶没有回答,脸上却飞起一抹红晕。

    萧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与承瑾有婚约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华瑶转过头看他,不满地撇了撇嘴:“那还早着呢!况且我父亲说了,若是我不喜欢萧承瑾,他便求皇上废了这婚事。”

    萧承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问:“那你喜欢他吗?”

    华瑶一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声音却有些发飘:“谁喜欢他啊!书呆子一个,弱不禁风。我喜欢这样的。”

    她伸手指了指城墙下的周廷。

    萧承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把这张脸、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华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兀自看着下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廷的事。说他箭术有多好,说他上个月在校场上赢了比他大三岁的对手,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萧承瑜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风吹过城楼,吹起他的裙摆,拂动他鬓边的碎发。那颗左眼角下的小小红痣,在日光里像是一滴凝固的胭脂。

    他看着华瑶,看着她因为谈论别人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太傅的课上。

    三个人的诗作被呈了上去。太傅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时,捻着胡须笑了。

    “这一首,用得最妙。”

    他举起那张纸,上面是华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还带着几分稚气。

    “‘月影照池鱼惊荷’——一个‘照’字,白描直叙,不加雕琢,反倒把月色之皎洁、鱼动之惊惶,都写活了。这是返璞归真,是大巧若拙。”

    太傅看向华瑶,眼中满是赞许:“郡主小小年纪,能有这等见识,难得。”

    华瑶坐在下首,闻言扬起下巴,得意地看了萧承瑾和萧承瑜一眼。

    萧承瑾失笑,微微摇头,眼中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纵容。

    萧承瑜对上她的目光,笑得失语。

    “你们俩,”太傅又转向他们,“一个洒,一个映,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太过雕琢,反失了本真。往后要多向郡主学学,少些花哨,多些质朴。”

    萧承瑾拱手应是。

    萧承瑜也敛衽行礼。

    太傅还在说着什么,华瑶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是得意地想,昨日的争论,到底还是她赢了。

    第四章 看书

    东宫书房里,灯烛燃着。

    萧承瑾与萧承瑜对坐,一人面前一盏茶。茶烟袅袅,隔着那层薄雾,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对而望。

    萧承瑾抬手,替对面的萧承瑜斟了杯茶。

    “昨日她与你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萧承瑜知道,这不是随口。这是他和他之间,多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他就像是萧承瑾的眼线,华瑶的事,他们都共享着。

    萧承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一五一十道来。

    “去了御花园角楼,看人练武。”

    萧承瑾眉头微动:“看谁?”

    “武部侍郎的幼子,周廷。”萧承瑜垂着眼,像是在回忆,“她趴在城墙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眼睛都舍不得眨。”

    萧承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承瑜继续道:“她倒是很馋那人的身子。”

    萧承瑾的眉心拧得更紧,却没有打断。

    萧承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平平地往下说:“我提醒她,是与你定了亲的,她说——”

    他顿了顿。

    萧承瑾的指尖微微一紧:“她说什么?”

    “她说……”萧承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不喜欢你,长大后要华相求父皇废了这婚事。”

    “啪。”

    萧承瑾手里的茶杯,突然碎了。

    茶水混着血水淌下来,顺着指缝滴落。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萧承瑜,声音沉得发哑:“她还说什么?”

    萧承瑜看着他的手,目光在那血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往后靠了靠,作壁上观,悠哉悠哉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茶沫,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顺便再求父皇赐婚她与那武部侍郎之子。”他添油加醋。

    “闭嘴!”萧承瑾霍然起身,茶杯的碎片扎进掌心,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承瑜坐在原地,抬起头看他。灯烛的光映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照出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想做什么?”萧承瑜问。

    萧承瑾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夜你留在我这里吧。”

    萧承瑜挑了挑眉,听懂了。

    他们经常互换身份。小时候是为了好玩,长大些是为了替对方应付不想去的场合。萧承瑾扮过他去陪皇后礼佛,他扮过萧承瑾去应付武场的考校。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换上对方的衣裳,连贴身的内侍都认不出来。

    但这么晚互换,还是头一回。

    萧承瑜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

    片刻后,两人从屏风两侧走出来,已经交换了衣裳。萧承瑾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装,头发简单束在背后。萧承瑜穿着太子的玄色常服,头发披散着下来。

    萧承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推门走了出去。

    萧承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

    公主寝宫的偏殿里,灯还亮着。一般上学堂的时候,华瑶都睡在公主寝宫的偏殿里。

    华瑶趴在床上,捧着一本书,看得脸红心跳。

    这是她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上次让萧承瑜帮忙,被他拒绝了,说什么“这些书不适合你看”。她只好另找门路,好不容易才弄到一本。

    书皮包得严严实实,翻开里头,却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写得比《西厢》还露骨些,有几处看得她耳根发烫,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正看到要紧处,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瑶瑶,我可以进来吗?”

    萧承瑾和萧承瑜两人还未变声的声音十分相似,她一般只能依靠他们叫自己的名字分别是谁。

    听这称呼,是萧承瑜?

    华瑶一愣,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枕头底下,拉起被子盖好,才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推开了。

    “萧承瑜”走了进来。

    华瑶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和“萧承瑜”从小一起长大,他夜里来找她说话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今日怎么这样晚?

    “萧承瑜”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怎么今日睡得这样早?”

    华瑶不答,只问:“你找我何事?”

    “萧承瑜”顿了顿,才说:“无事,只是想来与你聊聊天。”

    华瑶眨了眨眼:“聊什么?”

    “萧承瑜”看着她,忽然问:“接着聊聊周廷?”

    华瑶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看他,警惕地眯起眼睛:“你不会也喜欢上他了吧?!”

    “萧承瑜”听到“喜欢”二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话。

    “他长得如此黑,”他说,语气淡淡的,“长大了定是个莽夫。”

    华瑶听着,放下心来,又躺了回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本书里的情节,正看到男女主角月下相会,也不知后面如何了。她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行,那明日吧,明日再聊。”

    “萧承瑜”却没有走,他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低头看她:“瑶瑶是在赶我吗?”

    华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说话,却见他眉头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手。

    “萧承瑜”低头,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来。

    华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还我!”

    “萧承瑜”把手举高。他人高臂长,华瑶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书翻开。

    “瑶瑶如此用功,就寝前还在看书?”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声音忽然顿住了。

    烛光下,他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两相拥吻,不觉衣衫褪去……”他读了两句,声音便哑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华瑶的脸已经红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回让你托人帮我带,你不答应。我现在自己拿到了,你可休想借!”

    “萧承瑜”把书合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拉过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书我先替你保管,”他说,声音还有些发哑,“你早早睡觉,明日还有太傅的问答,你温习好了么?”

    说到这个,华瑶立刻泄了气。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明日你得帮我。”

    “萧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神色温软。他伸出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华瑶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挣了挣:“你今日怎么了?”

    平日里两人有时也会一起睡,但是他从未这样抱过自己。虽然都为女子,但……怎么还是觉得怪怪的呢?

    “无事。”“萧承瑜”没有松手,反而又蹭了蹭她的后颈,“瑶瑶……你对皇兄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华瑶思索片刻:“除非他也脱了让我瞧瞧,不然还下不了定论。”

    “萧承瑜”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你喜欢周廷那身形体?”

    “当然。不过吧,也不用看了,你皇兄看着风都能吹倒。”

    “……”,“萧承瑜”在她耳边喷洒出热气,“你也并未给过机会让皇兄脱给你瞧啊。”

    “还用瞧么……我闭着眼都知道他就是那种柔弱白面书生。”华瑶扭了扭,将手露出来,向空中抓挠,“我要是能摸摸周廷,这辈子值了。”

    “萧承瑜”听见她说这些孟浪话,将她箍得更紧了:“……不准!”

    华瑶转过头看他:“承瑜,你今日怎么如此反常。你不会将我们这些话告诉你皇兄吧?”她与萧承瑜无话不谈,从不用“公主殿下”这种敬称,都是直呼他的名讳。

    “……不会”,“萧承瑜”抱着她,闭眼养神。

    华瑶这才放心:“那便好。”

    她被他抱得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东西轻触自己的嘴唇。但她实在太困了,没来得及细究,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五章 太子

    三人打打闹闹的日子,一晃便到了萧承瑾和萧承瑜十八岁这一年。

    这一年,萧承瑾被正式立为太子。

    册封大典那日,天朗气清,钟鼓齐鸣。萧承瑾身着衮冕,一步步走上丹墀,接过金册金宝,向皇帝皇后叩首。百官朝贺,山呼千岁。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肃穆,俨然已是一国储君的威仪。

    华瑶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他。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端方。

    萧承瑜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穿着只有他能穿的衣裳,接受着万人的朝拜。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这一年,他们都开始变了。

    萧承瑾的嗓音越来越低沉,说话时胸腔里像是有回响。萧承瑜也是,只是他在人前总要轻着嗓子说话,把那副低沉的嗓音藏起来,甚至在人前需要微微抬起下巴,抬高喉位,将喉间的凸起藏起来。

    华瑶也在变,她十四岁了。

    这日夜里,她照例窝在萧承瑜床上,两人并排躺着说话聊天。说着说着,她忽然翻了个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承瑜,我问你件事。”

    萧承瑜侧过脸看她:“嗯?”

    “你……你来癸水了吗?”

    萧承瑜一怔。

    华瑶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上个月来了。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嬷嬷却说是正常的,每个女子都会有。那你也应该有吧?你比我大几岁呢。”

    萧承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华瑶没等他回答,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还有,你这里……”

    她拉起他的手,隔着衣裳,按在自己胸前。

    萧承瑜的手指触到一团柔软的起伏,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这里好像有肿块,”华瑶皱着眉,一脸苦恼,“每日又痛又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常的。你也有吧?你痛不痛?”

    华瑶母亲走得早,家里都是男人,这些闺中之话只有萧承瑜能讲。

    萧承瑜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前,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处微微隆起的小山丘。柔软的,温热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承瑜?”华瑶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他一声。

    萧承瑜这才回过神来,却没有把手移开,反而轻轻地动了动,掌心贴着她的柔软,缓缓揉弄。

    “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便舒服些了吗?”

    华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胀痛真的缓解了。她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揉着。

    “舒服多了。”她迷迷糊糊地说,“下回我癸水来了你再帮我揉揉肚子。”

    萧承瑜轻轻点头:“好。”

    他的手掌还在轻轻动着,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热,隔着衣服也被她烫到。

    不是脸热,是身上热,是从小腹往上涌的那种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陌生的变化。身下某处渐渐硬了起来,顶在衣袍里,有些难受。

    华瑶却浑然不觉,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萧承瑜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梦里微微颤着,像两只栖息的小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

    他左手揉着她的胸,将她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侧。

    身下那处越来越硬。他有些难受,忍不住轻轻动了动,隔着衣物,蹭着她的大腿。

    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这样动一动,会舒服一些。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喉间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双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染上了一层他自己也从未见过的颜色。

    华瑶忽然动了动,呓语了一声。

    萧承瑜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她,确认她只是翻了个身,没有醒过来,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停了许久,等身上的燥热退了些,才轻轻松开她。

    ————————————

    第二日,萧承瑜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在梳妆,见他来了,笑着招手让他过去。萧承瑜走过去,坐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怎么了?”皇后看出他有话要说。

    萧承瑜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母后,想请教您些事。”

    皇后看着他,目光温和:“说吧。”

    萧承瑜顿了顿,才开口:“是关于女儿家的事。来癸水时下腹疼痛和日日胸胁胀满,如何疏解?”

    皇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萧承瑜低下头,小声道:“为了装得更像一些,这些事,总是要知道的。”

    皇后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也好。那母后便告诉你……”

    她放低声音,细细说来。萧承瑜坐在一旁,听得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癸水每月一次,来时要注意保暖,不能受凉。若是下腹疼痛可以揣一个手暖炉,轻轻按揉。

    ——胸部发育时有胀痛是正常的,不要用力去按,可以轻轻揉一揉,会舒服些。

    ——日后还会再长大些,莫要害怕。

    萧承瑜一一记下,然后起身告退。

    第六章 兄长

    华扬又打了胜仗。

    消息传来的时候,华瑶正在公主寝殿里和萧承瑜下棋。她棋艺不精,被萧承瑜杀得片甲不留,正耍赖要悔棋,就听见外面传报——华将军进宫受赏,顺道来看她。

    华瑶眼睛一亮,正愁没借口,扔了棋子就往外跑。

    萧承瑜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头,慢慢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里。

    华扬此番大胜北狄,斩敌三千,收复三城,龙颜大悦。皇帝在宣政殿亲自召见,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又加封华扬为镇北大将军,世袭罔替。

    华扬叩头谢恩,礼毕后却并未立刻出宫,而是拐了个弯,往公主寝殿的方向去了。

    他今年二十有八,比妹妹华瑶年长十四岁。父亲华梁老来得女,对这个幼女宠得像眼珠子似的。他虽是兄长,却也和父亲一样,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可这丫头倒好,自打进了宫,就赖在公主这儿不走了。虽只是郡主,吃穿用度都是和公主一个标准。

    华扬一路走一路摇头。父亲在家天天念叨,眼睛都要望穿了,这丫头倒是一点不想家。除非父亲上朝或者他觐见,才能见上一面。平日里派人来接,她总说“家里都是男人,我要和谁玩?”,把老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她没辙。

    “哥!”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华扬的思绪。他抬头,就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朝他扑过来。

    华瑶跑得鬓发散乱,脸颊红扑扑的,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哥!你回来啦!打赢了?”

    华扬伸手摸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宠溺:“当然。”

    华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华扬失笑:“就知道要东西。”

    “那当然!”华瑶理直气壮,“你打了胜仗,皇上奖了你那么多东西,不分给我给谁?”

    华扬无奈地摇摇头,由着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往里走。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妹妹,忽然发现,这丫头好像又长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几分,下巴尖尖的,开始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了。

    “你这丫头,”他叹了口气,“倒是从来不念家。爹在家眼睛都要望穿了。”

    华瑶撇撇嘴,小声嘀咕:“爹那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和他大眼瞪小眼啊。”

    华扬瞪她一眼:“说什么呢?”

    华瑶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她和这个哥哥年岁差得太多,长兄如父,从小就不太敢在他面前放肆。

    好在这时候,嫂子救了她。

    “瑶儿。”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华瑶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走过来,正是哥哥娶的妻子,礼部尚书的女儿沉香言。她生得温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

    “嫂子!”华瑶松开哥哥的胳膊,扑到嫂子怀里。

    沉香言笑着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瘦了,是不是在宫里不好好吃饭?”

    “才没有。”华瑶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她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总是和女子更亲近些,也总是想向年纪比她大的女子撒娇。

    沉香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华瑶好奇地打开,脸一下子红了。

    里面是几件精致的肚兜,还有几条……癸水带。

    沉香言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我听你府里嬷嬷说,你上月来了癸水。这些东西,宫里头虽有,但未必合身。这是我亲自给你做的,你试试看,若是不合适,下次我再改。”

    华瑶眼里湿湿的,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声如蚊蚋:“谢谢嫂子。”

    沉香言笑了笑,又拉着她说了几句体己话。问她癸水可还顺畅,肚子疼不疼,有没有什么不适。华瑶一一答了,心里暖暖的。

    她母亲去得早,这些话没人告诉她。虽然宫里府里都有嬷嬷,但哪及得上嫂子这般贴心?

    两人讲完悄悄话,回到主厅。华扬正负手站着,看墙上的字画。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瑶儿,”他说,“明年你就及笄了。”

    华瑶眨了眨眼:“我知道。”

    “及笄之后,”华扬顿了顿,“太子殿下便会提亲。你有什么想法?”

    华瑶一愣。

    华扬看着她,目光认真:“若是不喜欢,我和爹好给皇上提前请奏。这门亲事虽是皇上钦定,但咱们华家世代忠良,只要你不愿意,拼着得罪皇上,爹和我也会替你推了。”

    华瑶沉默了几秒。

    她想了想萧承瑾那张脸。

    那张脸是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不说话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清冷。她从小看这张脸看到大,按理说早该看腻了,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看。

    她又想了想萧承瑾的身子。

    这个,她倒是见过一次。

    那是两年前的中秋宴。

    宴席过后,他们三个溜出去喂鱼。月光很好,照得鲤鱼池波光粼粼。她蹲在池边扔鱼食,萧承瑾萧承瑜站在她身侧。

    然后她听见“扑通”一声。

    萧承瑾就掉进了池子里。

    她吓得魂飞魄散,站起来就要喊人。可萧承瑜淡定得很,一把拉住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惊扰其他人。

    “别喊。”萧承瑜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笑意。

    “可是——”她急得直跺脚,“他掉下去了!”

    “他会游水。”萧承瑜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他自己上来。”

    华瑶急得不行,却挣不开他的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承瑾从池子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然后,萧承瑾开始脱衣服。

    中秋的夜,有些凉。他大概是想把湿衣服脱了拧干。他先脱了外袍,又脱了中衣,最后连里衣也脱了,赤着上身站在月光下,拧着衣裳上的水,边拧眼神还若有若无地瞟向她。

    华瑶的嘴张着,本来是要喊人的,可这会儿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猿背,蜂腰,紧实的肌肉覆盖着少年人的骨架,不夸张,却充满力量。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腰窝处汇聚,又沿着人鱼线往下淌……

    她竟然不知道,她以为的柔弱书生,身材居然这么好。

    她的口水差点滴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华瑶转头就看见萧承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月光下,他那张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好看吗?”他问,呼吸喷在她耳边,“比起周廷如何?”

    华瑶的脸腾地红了,眼睛却一点没移开。

    ……

    回过神来,她脸上还有余温,有些娇羞地低下头,小声说:“萧承瑾人……还行吧。”

    华扬挑了挑眉,听这意思,自己的妹妹还挺满意?

    华瑶察觉到哥哥的目光,脸更红了,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我还没有玩够呢!”

    华扬和沉香言对视一眼,都笑了。

    “随你。”华扬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宠溺,“那便让太子殿下再等几年吧。”

    华瑶抱着嫂子给的布包,冲哥哥做了个鬼脸。

    第七章 不妒

    三人谈笑间其乐融融。

    萧承瑜收拾完棋局,往偏殿走去准备找华瑶,想起她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他嘴角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走到门外,他顿住了。

    里面有说话声。是华瑶和华扬的声音。

    他本想进去,却听见了萧承瑾的名字。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萧承瑾人还行吧。”这是华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萧承瑜的眉头微微一跳,他一下就听出了华瑶的少女心思。

    “不过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我还没有玩够呢!”

    他站在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那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那日中秋夜宴,萧承瑾掉进鲤鱼池,浑身湿透地上来,脱了上衣故意露给瑶瑶看的身子里,藏着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想到这个,萧承瑜垂下眼,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那位端方君子一般的皇兄,倒是会想办法。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办法真的有用。瑶瑶那丫头……嘴上说着不喜欢书呆子,说着喜欢周廷那样的硬朗少年,结果呢?看了萧承瑾一次光着的上身,就改了口。

    他在想……

    皇兄凭什么?都有了太子之位,为何连瑶瑶都要一起抢去呢?

    他慢慢攥紧了手,指甲硌得掌心生疼。

    这对他……是否太不公平。

    萧承瑜听见屋内有要出来的动静,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像没有来过。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往东宫走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是名义上的公主,从小穿着裙装,顶着女子的名头,学着《女诫》,读着《列女传》。萧承瑾学的是治国之道,他学的却是妇德妇容。那些书里说,公主要柔顺,要谦和,要不妒。

    不妒。

    他学了十几年,学了满腹诗书,学了琴棋书画,学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公主”——唯独这“不妒”,他应当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了。

    他嫉妒萧承瑾,嫉妒他光明正大的太子身份,嫉妒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真面目站在人前,嫉妒他将来可以娶她。

    一想到她会成为太子妃,会穿着大红嫁衣,会和萧承瑾拜堂成亲……萧承瑜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可根本压不下去。

    他嫉妒得发狂。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

    太子书房。

    萧承瑾正在看书,见萧承瑜进来,抬起头:“怎么这时候过来?”

    萧承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我刚才去找瑶瑶,在门外听见她与华扬说话。”

    萧承瑾的手微微一顿:“说什么?”

    萧承瑜看着他,一字一句:“华扬问她,明年及笄,太子殿下若提亲,她有什么想法。”

    萧承瑾的目光凝住了,“她如何回答?”

    萧承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萧承瑾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

    “她说,”萧承瑜慢慢道,“她可能会嫁你,但……”

    “但什么?”萧承瑾像是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但她说……她是看在太子身份上。”萧承瑜看着他的眼睛,将每一个字残忍地说出。

    萧承瑾的脸色变了,“她……真这么说了?”

    萧承瑜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然你以为……她为何会在你封太子后突然松口说愿意嫁你?”

    萧承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两年前的中秋夜宴,他故意掉进鲤鱼池,故意在她面前脱了上衣——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他从小端方守礼,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唯独那一次,他豁出去了。她不是喜欢那样的形体吗,他给她看便是了。

    他以为她会被他的……身子打动。他以为她会开始喜欢他这个人,至少从身体开始。

    原来不是。

    原来她在意的,竟然只是他的太子身份吗……

    萧承瑾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一定要亲自问问她。”

    萧承瑜看着他,“可以啊,”他语气平静,“但问了之后,若她仍说是,你如何自处?而且她若问起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又如何回答?”

    萧承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慢慢坐了回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那我……我该如何做……她才能喜欢我……”

    萧承瑜垂下眼,没有接话。

    萧承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萧承瑜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你将周廷调去了其他部……她最近又看上了另一个,叫什么陈升……”

    萧承瑾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就再调走,省得她再日日看。“

    萧承瑜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的:“兵部那么多人,你就这样一个一个调?”

    萧承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萧承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待她及笄,就向皇上请婚,早日将她娶到手。”他说,声音平平的,“便是日久生情,也是情。”

    萧承瑾愣住了。

    向父皇请婚?

    他当然想过。他想过无数次。可他一直以为,要等到她心甘情愿,等到一切水到渠成。他不敢逼她,不敢催她,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在用身份压她。

    可如今——

    “她若是不愿意呢?”萧承瑾问。

    萧承瑜看了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萧承瑾沉默了。

    良久,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低沉,“等她及笄,我便向父皇请婚。”

    萧承瑜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狂喜。

    他知道华瑶不会愿意。他亲耳听见她说“嫁谁我都不会及笄就嫁人的”。

    他亲耳听见她说“我还没有玩够”。

    萧承瑾去请婚,只会碰一鼻子灰。

    到那时——

    他没有往下想,但计策已经在心中成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坐在明处,一个坐在暗处。

    萧承瑜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回去了。”他说。

    萧承瑾没有留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再帮我多留意着玲珑。”他对萧承瑜总是深信不疑。

    “好。”萧承瑜走出书房,眼底全是喜悦,嘴角忍不住上扬。

    第八章 及笄

    十五岁的华瑶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昔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如今已是标志的美人。

    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肌肤赛雪,吹弹可破,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长开,玲珑有致,当得起她那“玲珑”二字的名头。

    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灵动娇憨之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能把人的心都笑化了。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宰相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正堂之内,以酒馔延宾,珍馐美馔摆了数十桌。朝中百官、京中名流,但凡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到了。华家三代忠良,华梁是开国元勋,华全当朝宰相,华扬战功赫赫——这样的人家办喜事,谁敢不来?

    堂上奏着雅乐,编钟磬鼓,丝竹管弦,庄重而悠扬。

    及笄礼的仪程繁琐而考究。赞者先出,吟诵祝辞。正宾盥手,为华瑶梳头加笄。一加笄,二加钗,三加冠——每一道仪程都有相应的乐声相和,每一步都循着古礼,一丝不苟。

    华瑶跪在堂中,任由赞者为她梳头挽髻。她的发丝被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皇帝本不必来的。这是宰相府的私事,与皇家无关。

    但皇帝与华家的情分非同一般。于公,华全是他登基的肱骨之臣;于私,两人是自幼相识的故交。所以今日,皇帝携皇后、太子、公主一同前来,给足了华家面子。

    礼毕,华瑶起身,向正宾和赞者行礼致谢。

    皇帝抚掌而笑,声音洪亮:“好!好!”

    他一挥手,内侍捧上赏赐——金玉珠宝,绫罗绸缎,堆了满满一箱。

    华瑶跪下谢恩。

    皇帝看着她,越看越满意,捻须笑道:“玲珑郡主也及笄了,她小时候朕就说过让她做太子妃,那今日,便喜上加喜吧……”

    满堂一静,都等着皇上说完。

    这是要赐婚的意思。

    华瑶突然打断,跪在地上,抬起头,张口就要说话:“皇上——”

    “皇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生生把华瑶的话截走。

    华相和华扬已经抢步上前,双双跪倒。

    华扬叩首,声音恳切:“陛下隆恩,华家铭感五内。只是小妹年幼,臣与家父都希望她能在身边再多陪几年。求陛下成全。”

    华全也叩首:“老臣年迈,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求陛下宽限几年。”

    皇帝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华家父子,又看了看华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朕听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这玲珑郡主日日都是在公主府过的,也不见陪在你们身边。怎么现在拿出这些话来搪塞朕?”

    话音落地,华相和华扬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堂上的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又低了下去,直到鸦雀无声。

    皇帝没有发怒。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颜面被拂,而是——他想不通。

    亲上加亲的好事,为何要被拒绝?

    华家如今宰相将军都有,位极人臣。这样的人家,难道不怕他这个皇帝忌惮他们吗?若是平常官宦,将自己女儿送来都来不及,恨不得和皇家绑得紧紧的。华家倒好,居然拒绝他?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华家父子脸上逡巡。

    周围开始有了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

    大家都听懂皇帝话里的意思了。不是质问华家为何拒绝,而是在问——你们华家,到底在忌惮什么?你们不送女入宫,是想保持距离,还是另有打算?

    萧承瑾站在一旁,面无血色,他也当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果然……玲珑对他,一点喜欢都没有……是吗?连太子的身份都吸引不了她么…

    萧承瑜余光看着萧承瑾,心中轻舒一口气。

    很好,一切都按照他想的方向发展。不,比他想的还要好——瑶瑶的拒绝,还有皇兄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都很好。

    他将目光落回华瑶身上。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华瑶跪在地上,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看着为自己求情的父亲和哥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跪着挪出一步,叩首道:“皇上容禀。”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华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倔强地挺着脊背:“臣女自幼在宫中长大,与公主、太子一同读书习字、学习六艺,承蒙陛下和皇后娘娘抬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臣女陪伴爹爹和哥哥的时日实在太少——”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爹爹年迈,哥哥常年在外征战,臣女……臣女只是想多陪他们几年。求皇上成全。”

    她说的不全是假话。

    从小在宫里长大,和萧承瑜萧承瑾朝夕相处,她确实没怎么回过家。如今及笄了,看着父亲长出的白发,看着哥哥脸上的风霜,她才惊觉,自己陪他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皇帝听着,脸色稍霁。

    他沉默片刻,终于拂了拂袖。

    “罢了。”他说,“朕给你三年尽孝道。这三年,你不必来皇宫了。女德女诫会有夫子单独来教导你。其余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都可以不必学了。”

    华瑶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

    那岂不是……自己只能做个深闺妇人了?

    她抬起头,想继续说什么,却瞥见身旁伏身的父亲和哥哥。他们明知道是以卵击石,但为了她也愿意一试,宁愿顶撞皇上也要维护她的想法,那她又如何能再自私一意孤行呢……

    华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拂皇上颜面的话来。

    但她心中是有怨的。她就知道,成婚了就会被约束。不过这还没成婚呢,已经被约束了许多。

    她并非不满意萧承瑾。

    她只是不满意,与萧承瑾成婚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那些限制。

    可她也知道,皇上已经退了一步。她不敢,也不能,再蹬鼻子上脸。

    华瑶叩首,声音低低的:“臣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起身离去,许是不满华家的做法,并未留下吃晚宴。

    皇后看了华瑶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只跟着皇帝走了。

    萧承瑾站在原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华瑶,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听见了。听见她说想多陪陪家人,听见皇帝给她三年时间,听见她叩首谢恩。

    可他没有听见她说愿意。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我愿意”。

    她只是接受了。

    萧承瑾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萧承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华瑶还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华相和华扬一左一右扶着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萧承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平了。

    只是……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和他想的稍稍有些出入,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华瑶这一闹,能把婚事彻底闹黄。毕竟华瑶那脾气,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又宠着华家,说不定真能推掉。

    可他低估了华家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低估了皇帝想与华家捆绑的决心,也低估了华瑶逐渐成长起来的责任感。

    不过父皇终究还是退了半步,给了三年时间。

    只是三年后,瑶瑶还是得嫁给皇兄。

    而且这三年……她还不来皇宫了?

    萧承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意味着……这三年,他不能经常见到她了。

    他的计划,好像出了点岔子。

    第九章 赐婚

    一想到三年见不到华瑶,萧承瑾和萧承瑜开始都很难过。

    萧承瑾身为太子,公务繁忙。早朝、批折子、听政、议事,从早到晚不得闲。他便拿这些公务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空去想她。批折子批到深夜,倒头就睡,醒来又是一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倒也还好。

    只是偶尔路过御花园,看见那株她和自己躲过迷藏的黄角树,会怔上一怔。

    偶尔经过鲤鱼池,看见那几尾她喂过的锦鲤,会停上一停。

    偶尔听见宫人提起“玲珑郡主”,会愣上一愣。

    但萧承瑜比他好一些。

    他是公主,没有公务要忙,也被管得也不严。他便时常寻个由头,悄悄溜出宫去。

    宰相府的后门,他闭着眼都找得到。

    华瑶见到他,总是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拉进院子里,嘘寒问暖。他便陪着她说说话,下下棋,听她抱怨夫子教的东西太死板,看她偷偷摸摸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些话本子,得意洋洋地给他念。

    能这样看着她,能这样陪着她,三年,好像也不算太长。

    只是三年之后,他要早早想好对策。

    ————————————

    这一日,萧承瑜被皇上叫去养心殿。

    他本以为是什么寻常事,进门却见皇后也在,华扬也在。

    皇后一副眉头紧锁正在想对策的样子。

    “承瑜,”皇上说,“你也大了,父皇想给你说一门亲事。”

    萧承瑜一怔。

    皇帝捻须笑道:“华卿家的长子华扬,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朕想把你许给他。”

    萧承瑜和华扬同时愣住了。

    华扬?华瑶的哥哥?

    他下意识看向华扬。华扬站在一旁,也皱着眉,忽然开了口。

    “皇上,”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臣有话说。”

    皇帝挑了挑眉:“说。”

    华扬叩首,声音沉稳:“臣妹已经许给太子殿下,华家上下,感念皇恩浩荡。只是如今朝纲之上,已经有人议论,说华家与皇家太过亲近,权柄太重。为了避嫌,臣斗胆,请皇上收回赐婚旨令。”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的脸色稍微轻松。

    “皇上……”皇后拉着萧承瑜的手,攥得紧紧的,“承瑜是本宫的心头肉,本宫还想把他留在身边多陪几年呢!哪能说嫁就嫁?”

    “而且……那位臣妾请来的新钦天监正使,说过承瑜是‘天河水润、日月同辉’?格,主‘镇宅安邦,不离根本’。他说此命格贵重,与国运相连,需得一直镇守在京城,镇守在宫中,才能保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是远嫁,或是出宫另居,于国运有损。”

    皇帝看着她,思索着,没说话。

    皇后又道:“那位正使道行高深,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召他来问。”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养一个公主,朕还是养得起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朝着华扬抱怨,“也不知你们华家怎么了,一个二个,像是避赐婚如避瘟疫。既如此,朕以后便不再提了。”

    他看了华扬一眼,摇了摇头。

    ————————————

    太子行宫。

    萧承瑜把今日的事,真假参半地告诉了萧承瑾。

    萧承瑾听完,眉头紧锁。

    “华家的手,”他的声音沉沉的,“伸得可真远。居然还打上了你的主意?”

    萧承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父皇被蒙在鼓里,差点答应了。倒是母后用钦天监的话回绝了。”

    萧承瑾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华家到底想要什么?”

    萧承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皇兄,”他说,声音轻轻的,“你可要当心。华家的心思……深不可测。”

    萧承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会提防。”

    萧承瑜迎上他的目光,又道:“不过,皇兄也不要迁怒瑶瑶。”

    提到华瑶,萧承瑾紧绷的面容微微松了松。他沉默片刻,才道:“……自然不会。”

    他又踱了几步,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这华相和华扬,城府怎会如此之深。父皇被蒙蔽得也太久了。”

    萧承瑜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他说。

    萧承瑾点了点头,“嗯。”

    萧承瑜看着萧承瑾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慢慢堆积起对华家的疑虑和戒备,心满意足。

    第十章 乞巧

    及笄之后,华瑶终于可以过乞巧节了。

    这个节,主角是未婚少女。主题是向织女乞求巧手、智慧和美满姻缘。这是女子们的聚会,是闺阁内部的狂欢,也是女儿家一年一度光明正大比试手艺、倾诉心愿的日子。

    宫里的乞巧节,自然比民间气派得多。

    早在七月初,尚宫局便开始筹备。锦缎搭起百尺高的“乞巧楼”,立在御花园的广场上。楼分三层,雕栏玉砌,彩绸飘摇,远远望去,如云中仙阁。宫中女眷们届时登楼,穿九孔针,奏乐宴饮,通宵达旦。

    华瑶虽然平日不进宫,但这种节日,她是一定要来凑热闹的。

    萧承瑜说出华瑶今日要进宫这个消息时,萧承瑾正在批折子。

    他的手顿住了。

    半年来,他只能从承瑜这里听到她的消息。她今日又溜出去看哪个少年了,她前日又偷偷摸摸看那些话本子被承瑜抓了个正着。他听着,笑着,见不到她的人,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如今她终于要进宫了。

    萧承瑾放下笔,站起身。他想去见她,立刻,马上。

    可他又停住了。

    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女子们聚在一起穿针、投针、拜织女,那是闺阁内部的私密活动。外男,尤其是未婚男子在场,是极不方便的。若他这时候闯进去,那将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是太子,自幼受的是最严格的礼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矩。

    可……

    他太想见她了。

    半年,整整半年。

    萧承瑾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今日你留在我这里吧。”

    “今日?”萧承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萧承瑾点头:“这半年来想与你换,你都说你不便。但今日于我而言十分重要,算我欠你一次,日后你想要任何时候我都还你。”

    萧承瑜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起脸上不易察觉的一丝为难,弯起眼睛,笑了。

    “好啊。”他说。

    萧承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

    乞巧楼里,笑语喧哗。

    京中名门的闺秀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人穿针,有人投针,有人摆弄着小小的蛛盒,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华瑶一进门,便被几个相熟的女眷围住了。

    “玲珑郡主,你可算来了!”

    “你被禁足在家了啊,怎么如此久不见你?”

    华瑶扬了扬下巴,骄矜道:“禁足?谁禁得住我?是我不想出来罢了。”

    众人笑着,拉着她往里走。

    “萧承瑜”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直追着她。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裙装,仪态端庄。没有人知道,那裙装之下,是一颗跳得有些乱的心。

    他终于见到她了。

    半年了。

    她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更美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笑起来还是那样甜。她穿着簇新的衣裳,发髻上簪着时新的绢花,在一群姑娘中间,像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承瑜!”华瑶看见他了,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走,我们玩去!”

    “萧承瑜”被她拉着往里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乞巧的玩法,一样一样地来。

    投针验巧。

    七夕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姑娘们每人一碗水,放在日头下暴晒。等水面起了薄薄一层膜,便轻轻把针投下去。

    华瑶屏住呼吸,拈着针,小心翼翼地往水面放。针落下去,浮在水膜上,晃了晃,稳住了。

    她凑过去看水底的影子。

    是一朵花的形状。

    “我得巧了!”她跳起来,一把抱住“萧承瑜”,“承瑜你看,是花的影子!”

    “萧承瑜”低头看她的碗,又看自己的碗。

    他的碗里,针影像是一只鸟。

    华瑶凑过来看,惊喜道:“你的也是花,不对,这是鸟?”

    “萧承瑜”点头:“嗯,鸟。”

    华瑶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笑了。

    “你的鸟,我的花,”她说,“我们都得巧了!”

    他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

    ————————————

    穿针乞巧。

    月光下,姑娘们围坐一圈,人手一枚九孔针,一根彩线。

    华瑶眯着眼,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把线往针孔里穿。她的手很巧,一下,两下,三下,九根针,穿好了七根。

    她得意洋洋地举起来给“萧承瑜”看:“你看!”

    “萧承瑜”手里也拿着针,却不穿,只是看着她笑:“瑶瑶真厉害。”

    ————————————

    喜蛛应巧。

    姑娘们把小蜘蛛放进盒子里,小心翼翼地盖好,等着明日看结果。

    华瑶的盒子里,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红蛛。她对着盒子念叨:“小蛛儿小蛛儿,你可要给我织一张最圆的网。”

    “萧承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

    ————————————

    兰夜斗巧。

    天色暗下来之后,宫里点起了灯。斗巧的时候,灯要熄了。

    姑娘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用菱角和莲藕雕刻花鸟。

    华瑶摸黑雕了一只鸟,虽然歪歪扭扭的,好歹能认出是个鸟样。她正得意,忽然感觉有人在摸她的手。

    “谁?”她小声问。

    “是我。”“萧承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从背后圈住她,双手握住她的手。

    华瑶任他摸着自己的手,不解道:“承瑜你干嘛捣乱?”

    “萧承瑜”将自己的脸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呼吸。

    热气喷得华瑶有些痒,她转过头,嘴唇就在“萧承瑜”眼前一张一合:“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身子这样烫?”

    “萧承瑜”呼吸深重,喉结滚动,他慢慢收紧了手。

    这时,时间到了,众人掌灯。

    他才放开她,压了压心里的躁动:“我去要些茶喝。”

    ————————————

    逛乞巧市。

    宫里的集市也开起来了。虽然不比民间热闹,却也摆满了各色物件——巧果、花灯、绢花、珠钗,琳琅满目。

    华瑶拉着“萧承瑜”,一家一家地逛。

    她买了一大包巧果,边走边吃,还往“萧承瑜”嘴里塞。“萧承瑜”张嘴接了,咬了一口,甜的,见她没看自己,悄悄舔了舔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

    她看中了一盏兔子灯,非要买。“萧承瑜”便替她付了钱,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她又去挑绢花,挑了半天,挑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的,往自己头上比了比,又往“萧承瑜”头上比了比。

    “这朵红的适合你。”她说。

    “萧承瑜”低头让她把花簪在自己发间,抬起头竟然有几分娇媚。

    华瑶捏住他的下巴,作势要吻上去。

    “萧承瑜”没有躲,反而轻轻闭着眼期待着。

    华瑶吹了一口气在他脸上,取笑他:“承瑜!我可没有磨镜之癖!”然后蹦蹦哒哒地继续逛着。

    “萧承瑜”无奈嗤笑一声,跟上她的步伐。

    ————————————

    玩了一整日,闹了一整日,到了夜里,姑娘们都累了,三三两两并肩坐在湖边。

    华瑶挽着“萧承瑜”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看着远处。

    “承瑜,”她忽然开口,“你想过自己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吗?”

    “萧承瑜”摇了摇头,反问她:“你呢?”

    华瑶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说:“本来没有想过……但自从皇上将我和你皇兄赐婚后,我总是会想到他。”

    “萧承瑜”窃喜,“那不是很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华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好在哪里?”

    这一问,把“萧承瑜”问住了。

    是啊……对她来说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华瑶却有很多理由。她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如若我不嫁他,我想要多少男人便能要多少。今日一个,明日一个,厌了便换。”

    “萧承瑜”的额角黑了黑,“你一个女儿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会有如此想法?”

    华瑶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为何女儿家不能有?男儿有便是正常的吗?”

    “萧承瑜”被噎住了。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华瑶又道:“而且,你皇兄也不见得不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萧承瑜”脱口而出:“我皇兄说过,弱水三千,他只饮一瓢。”

    华瑶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不信,“除了我爹和我哥哥,我才不信其他男子的话。”

    “萧承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又道:“我父皇也仅有我母后一人。如此,你便稍微信些了吧?”

    华瑶这才微微点头,神情松动了几分,“那便还有一些说服力。”

    “萧承瑜”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我皇兄欢喜你得紧,这点你毋庸置疑。”

    华瑶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萧承瑜”看见了,乘胜追击:“你都半年没见他了,不曾想过他吗?”

    华瑶的目光闪了闪,然后摇了摇头,“宫外的俊男也多,”她说得理直气壮,“看你皇兄,还需要进宫,要跑太远了。”

    所以就因为这个,她就一次都不来看他?

    “萧承瑜”差点没站稳。

    华瑶垫起脚,示意他俯身,她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我下回带你去看,武馆里的……更好看!”

    “萧承瑜”心里一阵腹诽,还真是给她断不完啊。

    他正想说什么,华瑶忽然摇着他的胳膊,兴奋地喊起来:“快看,放烟花了!”

    “萧承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金红色的光芒迸溅开来,照亮了整片天,也照亮了乞巧楼上倚栏而望的人群。

    华瑶靠在他肩上,仰着头看烟花,巧笑倩兮。

    “萧承瑜”低下头,看着她。

    烟花的流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亮亮的,盛满了欢喜。她的嘴角弯弯的,笑得那样好看。

    他忽然很想吻下去。

    远处,另一座阁楼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们。

    真正的萧承瑜站在栏杆边,穿着萧承瑾白日里穿的那身衣裳,死死地盯着乞巧楼的方向。

    他看见了所有。

    看见“萧承瑜”和华瑶并肩坐着,看见华瑶靠在他肩上,看见她仰头对他笑,看见他低下头,不知在和她说些什么。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夜空。

    华瑶靠在“萧承瑜”肩上,笑得很开心。

    萧承瑜站在远处的阁楼上,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栏杆。

    第十一章 夜游

    刚过了乞巧,华瑶的戒断反应很严重。

    在宰相府里闷了两日,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巧果吃完了,兔子灯玩腻了,那日穿针赢来的彩线也被她绕成了一团乱麻。

    哦,唯一有趣的是,她的巧蛛第二日给她织了两张网!她拿着到处炫耀,大家都从未见过。

    其余时候她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乞巧夜里的热闹——烟花、灯火、满园的欢声笑语。

    越想越闷。

    华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要出去玩。”她闷闷地说。

    丫鬟在一旁绣花,头也不抬:“郡主,您才刚回来,老爷说让您好好待着——”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华瑶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我是让你帮我望风。”

    丫鬟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脸上是大写的“我就知道”。

    华瑶冲她嘿嘿一笑。

    入夜,华瑶摸到后院墙根下。

    墙不高,她踩着一块石头就能翻过去。只是刚骑上墙头,往下看时,心里还是有点虚。

    然后她看见了墙外的人。

    萧承瑜站在墙下,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等了她有些时候了。

    华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承瑜!”

    萧承瑜冲她张开双臂:“跳。”

    华瑶毫不犹豫,往下一跃。

    萧承瑜稳稳接住她,抱了个满怀。华瑶在他怀里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你来得可真准时!”

    萧承瑜把她放下来,理了理她蹭乱的头发:“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夜市里。

    京城夜市的热闹,是宫里从来没有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卖玩物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牵着手的小夫妻,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

    华瑶看什么都新鲜。

    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许久,看那老翁用小勺舀起糖稀,手腕翻转间,便勾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她买了一只,举在手里舍不得吃,转脸问萧承瑜:“你看像不像我?”

    萧承瑜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她,点头笑道:“像。”

    华瑶满意了,又举着糖人往前走。

    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挑了半日,挑了一个狐狸面具,非要萧承瑜戴上。萧承瑜便乖乖戴了,华瑶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像个成了精的狐狸。

    她又在一个卖珠钗的摊子上看中了一支玉簪,翠绿翠绿的,雕成竹叶的形状。萧承瑜替她簪在发间,她对着小铜镜照了照,美滋滋地说:“好看,买了。”

    萧承瑜便掏钱。

    一路上,她吃糖人,吃馄饨,吃糖葫芦,吃糯米糕。萧承瑜跟在她身后,替她拿着没吃完的,替她付钱,替她挡着人群不让人挤着她。

    夜市尽头,是一条河。

    河上泊着几艘画舫,挂着红灯笼,晃晃悠悠地漂着。有人在船上弹琵琶,曲调幽幽地飘过来,混着水声,格外好听。

    华瑶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画舫,眼睛又亮了。

    “承瑜,我们去坐船吧。”

    萧承瑜看了一眼那些船,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一艘小船。船不大,只容得下三四个人,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照亮船尾摇橹的船夫。

    萧承瑜先上了船,稳稳坐好,然后伸手扶华瑶。

    华瑶踩上船板,船身一晃,她“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直直跌进萧承瑜怀里。

    萧承瑜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旋即稳住身形,双手环住她。

    华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撑着就要起身。

    萧承瑜的手却没有松开。

    “别动。”他说。

    华瑶愣了愣:“怎么?”

    萧承瑜低头看她,月光映在他眼里,亮亮的:“船不稳,你再起容易摔。就这样吧。”

    华瑶眨了眨眼,也没多想,便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反正都是女子,也没什么。

    船夫摇起橹,小船悠悠地往河心漂去。

    华瑶靠在萧承瑜怀里,看着四周的夜景。

    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红的、黄的、橙的,碎成一片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河面上飘着许多河灯,星星点点的,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有人的河灯漂得快些,有人的漂得慢些,漂着漂着,便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远处有桥,桥上人来人往,桥洞下穿过的船只互相打着招呼。近处有柳,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琵琶声不知从哪艘画舫上传来,曲调缠绵,唱的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华瑶看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她仰起头,想和承瑜说话,却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颗小红痣照得分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又很深。

    “承瑜。”她叫了一声。

    “嗯?”

    华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这儿真好看。”

    萧承瑜弯了弯嘴角:“嗯。”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不说话了。

    华瑶便继续窝在他怀里,继续看那些灯火,那些河灯,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船摇啊摇,水荡啊荡,琵琶声远远近近地飘着。

    许是太晚了,许是船摇得太舒服,许是萧承瑜的怀里太暖和,华瑶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靠在他胸膛上,睡着了。

    萧承瑜低头看她,没动。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衣襟上。她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红红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萧承瑜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船夫停了船,回头想说话,萧承瑜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船夫会意,点点头,安静地泊了船。

    萧承瑜抱着华瑶,轻轻站起身。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稳稳地下了船。

    夜市已经散了,街上没什么人。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照着两旁紧闭的门板。

    萧承瑜抱着华瑶,走得不急不慢。

    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连他抱着她走了这么远都没有醒。

    宰相府的后门到了。

    萧承瑜轻轻叩门,守门的婆子开了条缝,见是他,愣了愣。萧承瑜示意她噤声,抱着华瑶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进了她的院子。

    丫鬟还在灯下守着,见萧承瑜抱着华瑶进来,吓了一跳。萧承瑜摆摆手,让她别出声,径自走进内室。

    他把华瑶轻轻放在床上。

    华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萧承瑜站在床边,看着她。烛火跳动着,映出她安静的睡颜。

    他俯下身,替她脱去外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脱了外衣,又脱去外裤。她里面穿着中衣中裤,薄薄的,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段。

    萧承瑜的目光顿了顿,移开了。

    他拉过被子,替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她。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每一处,他都看了很久很久。

    夜很深了,蜡烛快燃尽了。

    萧承瑜俯身,轻轻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正要起身离开,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袖子。

    是她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抓住了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萧承瑜愣了愣,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轻轻的一声呢喃。

    “承瑜……”

    她在梦里叫他。

    萧承瑜站着没动。

    片刻后,他重新坐回床边,然后轻轻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把她拥进怀里。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往他怀里钻了钻,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

    萧承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是她发间的香气。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

    萧承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萧承瑜弯了弯嘴角,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第十二章 清潭

    知道华瑶贪玩,萧承瑜便寻了一处好山水给她解闷。

    这地方原是皇家猎场,在京郊百里外,圈了整片山头。早些年皇帝每年秋日都来狩猎,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只是这几年边疆战事吃紧,皇帝无心玩乐,便荒废了下来。虽还有宫人定期打理,到底不比从前,草木疯长,路径难寻,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皇上偶尔来踏青,也只在前山转转,后山那片真正的山水,已经许久无人问津。

    萧承瑜是去年随驾时偶然发现的。那时他便想,若是带瑶瑶来,她定会喜欢。

    如今终于成行。

    两人天不亮便出了城,马车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山脚。剩下的路车马难行,只能步行。萧承瑜让车夫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午后他们便会回来。

    萧承瑜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点心。华瑶空着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看什么都新鲜。

    “承瑜,你看那棵树被雷劈成了两截!”

    “承瑜,那边有只兔子!”

    “承瑜,这花好香,你闻闻——”

    萧承瑜跟在她身后,她递过来的花他便闻,她指着的东西他便看,她问的话他便答。一路走下来,倒也不觉得累。

    山路蜿蜒,林木渐深。

    起初还能看见人工修葺的石阶,走了一段,石阶便断了,只剩下被人踩出的土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缠,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有溪水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的,伴着鸟鸣,格外悦耳。

    华瑶循着水声往前走,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溪流从山涧里奔出,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得发亮。溪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簇一簇,开得热闹。

    华瑶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承瑜,这水好清!”

    萧承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水泼得到处都是,嘴角微微弯起。

    “前面还有更好的。”他说。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华瑶走累了,萧承瑜便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攀。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见了更大的水声。

    轰隆隆的,像是闷雷。

    华瑶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一道瀑布从山崖上直泻而下,足有十余丈高。水流撞击在下面的深潭里,激起层层白浪,水雾氤氲,如烟如纱。阳光照在水雾上,竟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横跨潭上,七彩斑斓。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四周被山石环绕,像一只天然的玉碗。潭边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瀑布落下的水声震耳欲聋,说话都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华瑶站在潭边,仰着头看着那道瀑布,眼睛亮得惊人。

    “承瑜,”她扯着嗓子喊,“这里也太美了!”

    萧承瑜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只觉得今日值了。

    两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萧承瑜解开包袱,拿出点心来。有桂花糕,有绿豆酥,有蜜饯果子,还有一壶清茶。

    华瑶走了一路,早就饿了,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萧承瑜也不急,慢慢吃着,看着她吃。

    吃完点心,华瑶身上也出了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潭清澈见底的水,忽然动了心思。

    她开始解衣带。

    萧承瑜顿住了。

    “你要做什么?”他按住她的手。

    华瑶一脸理所当然:“洗澡啊!这么热的天,走了这么久,一身汗,不洗多难受。吃完你也下来。”

    萧承瑜嘴里的糕点差点噎死他。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

    极小时候,三人确实经常一起在清泉宫里沐浴。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脱得光溜溜的往池子里跳,你泼我我泼你,闹成一团。

    可那是小时候。

    如今……她都十五了。他也十九了,而且……

    萧承瑜不敢往下想。

    他正咳着,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他转过头,愣住了。

    华瑶已经跳进了潭里。

    潭水清澈,没过她的胸口。她站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脸上挂着水珠,笑得眉眼弯弯,“承瑜,下来啊!”

    萧承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水太清了。

    清到能看见水下的一切。

    她的胸已经开始发育,小小的,白白的,像两座初初隆起的小山丘。顶端是两抹红艳,娇嫩得像初绽的花苞,在水中微微晃动。

    萧承瑜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他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承瑜!”华瑶在水里喊他,向他凫水。

    萧承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吃着手里那半块点心。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像没察觉一样,一动不动。

    华瑶见他不动,便朝他游过来。

    她游到他身后,伸手去拉他的衣摆,“承瑜,你干嘛不理我?”

    萧承瑜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洗,你洗你的。”

    “为什么?”华瑶不解,“小时候咱们不是经常一起洗吗?”

    萧承瑜没说话。

    华瑶悻悻,松开他的衣摆,游远了,忽然——

    “啊!”

    萧承瑜听见她的惊叫,猛地回头,只见她整个人往水里沉去,双手胡乱扑腾着,水花四溅。

    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跳进潭里。

    他一把捞起她,紧紧抱住,就要往岸边靠。

    华瑶在他怀里咳了两声,然后抬起头,冲他狡黠一笑。

    萧承瑜愣住了。

    “骗你的,我没事。”华瑶笑得没心没肺,“不这样,你怎么肯下来?”

    萧承瑜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有些生气,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华瑶的手已经伸向他的衣领。

    华瑶笑嘻嘻的,“你穿这么多不热么?”

    萧承瑜往后躲:“华瑶!”声音已经有丝怒气。

    华瑶不依不饶,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带。她的手指灵活得像鱼,三两下便解开了他的腰带,往岸边一扔,笑着就要扒他的外衣。

    “承瑜,我发现你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胸口,“怎么是硬的?”

    萧承瑜攥紧衣领,声音发紧:“你……你别乱摸。”

    华瑶歪着头看他,一脸好奇:“我看看到底为什么这么硬。”

    她说着,手又伸过来。

    萧承瑜一只手攥着衣领,一只手挡着她,还要避开眼前乱晃的——

    他的目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的胸就在他眼前,白白的,软软的,顶端那两点红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水波荡漾,映着日光,晃得他眼晕。

    他不敢看,却又躲不开。

    华瑶的手太灵活了。她趁他分神,一把扯开他的外衣,他露出半个白皙的肩膀。

    萧承瑜浑身一僵,然后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并在一起举在头顶,一把将她压在池边的山石上。

    水花四溅。

    他的胸膛抵上她的胸,将那两座小山丘压得扁扁的。他的下身也贴了上去,隔着湿透的衣料,紧紧贴着她的腿。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嘴唇差一点就要贴上她的。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隐忍。

    “你若是再闹,我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便真的生气了。”

    华瑶看着他,眨了眨眼。

    她第一次看到萧承瑜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温柔的,纵容的,她怎么闹他都不会生气。可此刻,他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心虚。

    她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华瑶低下头,乖乖的,一副认错的模样。

    “哦。”她说,声音闷闷的。

    萧承瑜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那一瞬间,他想将她揉进怀里。

    可他只是松开手,上了岸,把她拉了起来。

    “上来。”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快些擦干穿上衣服。太阳下山了,会有些冷。”

    华瑶乖乖地爬上岸,拿起衣裳,开始擦拭身上的水。

    他背对着她,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的身形——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被水浸透的布料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华瑶擦着头发,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想问他一个女子何时长得如此……如此魁梧?

    此时萧承瑜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像是督促她快点。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穿衣的动作。

    水很凉,可萧承瑜觉得身上很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一些念头和身下的不适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华瑶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石头上梳头发。见萧承瑜过来,她把梳子递给他。

    接过梳子,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梳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两人牵着手原路返回。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12 16:59: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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